第1791章 岁月长河(122)二更
“这孩子叫六六, 大名叫金知意!”漂亮的像是上帝造的,天使一样。
这会子哄好了,抱着她爷爷的脖子,一下一下给小鸡啄米似得亲在她爷爷脸上, “去姥姥家拿米糕给爷爷奶奶, 爷爷等我回来。”
金举人就乐了,才在家还往兜里装柿饼, 说要给姥姥、姥爷拿!这会子小嘴又来哄人了, 要从姥姥家拿吃的给爷爷奶奶,“好!爷爷等着。”
“别想我!我半天就回来!回来跟姑姑吃饭。”
“行!等着你回来吃饭!”
“嗯嗯!晚上要吃小酥肉, 姑姑爱吃!”
“姑姑爱吃小酥肉?”你姑姑可怜巴巴的, 哪有条件吃小酥肉?“行!就当你小姑想吃小酥肉了。”
桐桐扫了一眼这辆车, 微微愣了一下。看不见车里面,她收回视线,“爸, 您忙您的吧。”
金举人把孩子给送过去,叮嘱说:“骑慢点,坐在前面顶着风!谁顶着风都不乐意,还嫌我们不坐前面, 不许训我们了。”
六六不住的点头, ‘嗯嗯嗯’的!
桐桐就抱怨:“您就惯吧!都没样了。”
“我们的样儿好着呢。”金举人把孩子放小座椅里,把裤腿往下拉,遮住脚踝。再把小脚丫放到该在的位置上, “这么踩着, 不吊的慌, 时间长了不脚麻。不敢伸出来往前轮里塞。”
“好!”六六不停的摆手, “爷爷别太想我, 我就回来。”
四爷骑上去,等桐桐也上了车,这才说金举人:“今儿拎过去的那是酒!别藏着了,您看要送谁只管送去。”
“走你的吧!败家子的德行,一个你,一个老三!”金举人朝边上让了让,给孙女说话立马换了一张脸,“六六,跟爷爷再见。”
“再见。”
金举人目送老四家走了,而后就陪老祁坐着去了。
老祁给倒了热茶:“咋的?等姑娘和姑爷?”
“一个冬天都没回来!落雪前两口子带着孩子回来,给家里送了布料棉花。这一冬,再没见人。”金举人抱怨小五两口子,“年前送了一筐子鸡蛋,还是叫人给捎带回来了,就是没见这两口子的人。”
“年轻人都忙。”
老者在车上看着,看着已经是老人的儿子坐在那里,跟别人抱怨着儿孙。
自己在这里看他,他不时的朝远处看看,是等他的女儿和外孙么?
是的!一看见小五两口子,金举人就起身了。外孙伸着胳膊,做姥爷的就背过身,把外孙背到背上,“走喽——回家了——姥姥给做了糖糕糕——我们回家吃糕糕喽——”
“吃糕糕!吃糕糕!”
小五扶着孩子的屁股:“爸,你叫他下来走吧,挺沉的。”
“别说话!有你们啥事?”
老者就看着这一行人走了,姥爷背着外孙,孩子‘驾——驾——驾’,吆喝着像是骑马马。女儿跟在身后,不知道该护着小的还是老的,女婿推着自行车,自行车车头和后面挂着许多东西,这是带着丰厚的年礼回来的。
看得出来,这日子过的算是富足的。
金东云:“……”她看向父亲,“那……怎么办?去吗?”
老者沉默良久:“大好的日子,别去打搅了!”猛的上门,不大好,“晚上吧!晚上先去你说的那个……林桐家。”
有话先单独问问!至于说这两口子,从东云的话里就能听出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有城府的人。
金东云问说:“那……先回酒店。”
嗯!先回酒店。
回酒店的路上,东云还在夸林桐:“……有情有义有担当,您见了就知道了。”
老者看着车窗外,心说,东云的心眼有限,这也就是现在国内的经商环境单边倒,要不然她谁也玩不过。
句句都是夸林桐,可反过来看,难道不是林桐很有城府么?
交浅不可言深,国内又刚刚经历了特殊的z
治时期,你说叫她单干,她就算是想单干,她也不会告诉你。
嘴上说的听听就算了,你得看她得到了什么好处。
事实上就是林桐脱离了学校,她那些审批、组织人手、调配资源就没那么容易。这个平台才是她能无往而不利的基础!
就像是她的单位,你也说了,她姑姑就是单位的领导!
从公事上来说,有单位在,她是著名的舞蹈演员,这给了她足够的社会地位。也是这个单位,叫她在文化相关的单位有足够的人脉!她这么早抛开单位,岂不是犯蠢?
从私事上说,她能把她的亲人放在尴尬的境地吗?
不管怎么算,抛开学校和单位,那是急功近利,是目光短浅。这两个地方能给她带来更长远的效益!看起来她吃亏了,可没有舍哪有得呢?
她能从这两个地方攫取更大的利益,这才是她不那么干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这里面是有感情的因素,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因素。
可就算是心里这么想,她能把这些说出口吗?
有些事,心里能想,嘴上不能说。她不说的大义凛然,又能说什么么?说什么都不合适。
问题就在于,她说她无私,你就信她真无私,没有一点私心杂念。那不是你太傻,就是她太会糊弄。
你没那么多弯弯绕是真,可林桐办下的事可一点也不傻,那些话要不是她糊弄你才见了鬼了。
老者没把这件事说透,东云就是这样的性格,没必要多说。
想到这小两口的精明,他嘴角不由的翘起,老四能从一个摇煤工走到如今……那可都是创业者!
自家那些侄儿侄孙,都想成为守着家业的继承者!可……继承者真的不可能是创业者的对手。
这天晚上,四爷和桐桐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都七点半了,天早都黑透了。睡觉早的人家这会子都打算上床了。
四爷喝了些酒,桐桐不敢叫他骑车。她抱着孩子,拉着他往回走。
“没醉!”
“也没少喝!”
“回去喝点醒酒茶。”
六六趴在妈妈的肩头还搭话,“我也要喝茶。”
“行!喝点果茶,好不好?”冲点山楂酱喝了吧,今儿吃多了。她跟四爷抱怨,“今儿晌午,你姑娘在姥姥家吃了半盘的小酥肉!晚饭在家,又吃了半盘。”
“揉揉肚子!可不敢再吃了。”
两人带着孩子往家走,进大院的时候桐桐扭脸看了一眼,还是那辆车。
是找李援军的?
也就李援军家有这种开着小汽车出门的家人和亲戚!
两人带着孩子上楼回家,才给孩子把外面的大棉袄脱了,门就被敲响了。
四爷要去开门,桐桐说他:“你别晃悠了,我去。”
结果一开门,看见金东云站在外面,外面还跟着一个老者。猛地一看见,她愣了一下,这老者老的有棱有角,就是那种老了也没走样子的老法。
这样子,就像是看到五十年后的四爷!从大夫的角度,人正常老去,要画五十年后的画像,四爷也就长眼前老者的样子。
她与老者对视,然后在金东云要解释的时候,桐桐让开了位置,“请进!进来说。”
老者进来,看到了不大的弧形客厅布置的处处雅致。
四爷刚脱了大衣挂起来,倒在沙发上,就听到桐桐很客气的叫人进来,这证明不是熟人。
六六换了猫头拖鞋,去抱她的洋娃娃打算先哄娃娃睡觉,知道有客人了就乖乖站好。
爸爸妈妈说了,有客人上门要有礼貌,要主动问好。
她就主动问好:“您好!又见面了。”
这是跟金东云说的!
不等金东云说话,她就仰着头看老者,看着看看就嘴一瘪:“我爸爸不老——”说完,就往爸爸那边跑,抱着爸爸的腿,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连孩子都看出相像了,谁又看不出来呢?
四爷微微有些意外,就主动伸出手:“老人家,您好!”
“好!好!”
“请坐。”四爷把六六抱起来,哄她:“去屋里玩,好不好?”
六六还盯着老者看,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睫毛那么长,眨巴眨巴的盯着人,把人的心都看软了。
然后这孩子说:“爸爸,不怕!不怕!你老了也好看。”
屋里的大人:“……”
老者的眼眉瞬间就染上笑意,一整天的难受在这一瞬间奇迹般的消散了,他伸出手,“能给我抱抱吗?”
六六伸出手,四爷就递过去了:“这孩子有些沉手。”
香软香软的孩子抱在怀里,这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受!当年收养东云的时候,东云都已经六七岁了,又是女孩子,他从来没抱过。
这孩子抱在怀里,突然就有了一种羁绊,这是血缘的力量。
他从来没觉得东云可爱到想要抱一抱亲一亲,他可以对东云很好,尽力尽责,但却没有那种……这个孩子不管怎么样都觉得她很亲很亲,小拖鞋掉了,那翘着的光脚丫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小东西了。
他很自然的摸了摸脚丫子:“冷不冷?”
六六咯咯咯的笑:“不冷!”
桐桐:“……”也不知道人家是个什么情况!她把菊花茶递给四爷,问说:“那我……回一趟家!”
四爷点头,“去吧!”
金东云就起身,“我陪你。”
“不用!你坐吧,这一片我熟!很快就回来,十来分钟的事。”
人走了,老者看看这教堂改过的住处,“当年这里是个教堂,也有洋神父!我偶尔会过来,跟洋神父说说话。怎么也没想到,这里现在住人了!”
更想不到,我的子孙后代会住在这里。
四爷就接了话,“半个多世纪了,世事变幻,物是人非。”
可不嘛!物是人非了。
桐桐去而复返,只说是:“六六把玩具忘我奶奶这边的炕上了,这会子不拿回去不睡觉。”
“老四呢?他咋不回来取?”王竹兰说着,就喊已经躺下的金举人,“桐桐一个人回来的,你起来把孩子送回去。”天都黑透了,别遇到哪个喝醉的醉鬼。
儿子侄子们也都喝多了,就你了。
金举人:“……”就我没喝多?他打了个酒嗝,起来穿衣服。
上房里,老太太满炕找六六的玩具,哪有什么玩具?被长福、有福拿去耍了?
正找着呢,门帘被掀开,桐桐进来了。
“奶奶!”
嗯?
桐桐拉住还在挪小扫帚、挪枕头找玩具的老太太,低声道:“家里来客人了。”
“啥客人?”
“M国回来的,金东云带回来的一位老先生。六六见了就要哭,像是看见她爸爸老了的样子……”
老太太手里的小扫帚一下子就掉了,那一瞬间她浑身都僵了一下,好长时间,这才道:“走吧!”
说着,就下炕,然后喊对门的老爷子:“大丁,六六不乖!我不放心老四和桐桐,想跟着过去,你起来送送我们。”
金举人听见了就喊道:“妈,我去送你们。喊我爸干啥?”
“不用你送!我跟你爸过去,今晚就不回来了。”
金大丁一边出来,一边扣衣服,这就能走了。
金举人:“……我送送呗。”
“你喝了酒了,你爸又没喝酒!你当你送就稳当了。三人成群,就是醉汉也知道啥人能惹啥人不能惹,安心睡你的!周围都是熟人,喊一声就完了,非你送能怎么样?”
就是不叫金举人送!
桐桐:“……”看老太太的样子,是不想叫认吧。都不叫金举人过去见!
路上老太太不说话,桐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门外,桐桐开了门,先进去了。
老太太跟进去,金大丁最后。
老者听见动静就起身了,四爷把孩子一接,看进来的两位老人。
三个老人一见面,老太太没哭,金大丁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像个委屈的孩子,过来抱着这老者哭的哽咽,偏还不敢出声。
老者也是老泪纵横:“大丁?”
“少爷!”
“大丁都老了!”
“少爷!”
桐桐:“……”她诡异的看着三人,这是个什么关系呢?
老太太往她的房间去,叫这两人:“进来说!进来说话。”
金大丁紧紧的拉着金老先生,进了那边卧室,然后把门拉上了。
桐桐就看金东云,金东云起身,她留在这里好像也不是很合适,说话并不方便。所以,“我先告辞了!老人家分开的太久了,今晚上肯定说不完。”
行吧!你先回。
把金东云送走,桐桐取了点吃的喝的,给端了进去。进去的时候老太太在床沿上坐着,金老先生坐在凳子上,老爷子坐在小板凳上,两人都靠着墙。
桐桐:“……”她悄悄的放下,然后退出去,要关门。
老太太说:“没外人了,开着门吧!你跟老四听着。”
桐桐:“……”想听,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呀!
谁知老爷子站起来,往出走,把门带上了,叫他们两人在里面说。
桐桐抱着孩子哄睡,四爷只得陪着老爷子在客厅里。
里面说什么外面听不见,老爷子低声说过往:“……少爷叫金正儒,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少爷,我早就病死冻死在外面了。他好心把我救回去,叫我姓金,我还跟着后厨学了手艺!少爷从来没把我当下人。”
四爷:“……”这种情感是很特殊的一种情感!说是主仆,可这关系其实比其他关系亲密的多。
“你奶奶家原来是官宦人家,她爷爷当过清朝的官,家里也有田有地有庄子!她上的是洋学堂,跟少爷是同学。只是,她爹是吃喝嫖赌全沾的。大清亡了之后,她家就剩下那么些产业。她爷爷一病,她爹无人管束,就越发不成样子!
最后被人设套子,把家里的田、庄子、铺子,都给赔完了!气死了家里的老人,最后还是改不了,把你奶奶往窑子里卖!姑娘书香门第,又上过新式学堂,人家给的价钱高。你奶奶一看不对,当时也不反抗!窑子里来拉人,她说得给她爷她奶上柱香再走。
结果趁着那些打手不注意,从后窗里跑了。找了少爷,想藏一藏。她爹把她的卖身钱花了,还不了窑子,人家不肯罢休,四处找她。
少爷那时候也还在上学,家里的生意又沾染不上,最后典当了家里的古董,把窑子的钱给还上了。但是,你奶奶不敢回家,也怕被她爹再给卖了,就只说是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了。
当时金家的夫人……就是少爷的母亲还活着,就很不喜欢你奶奶!对外也只说你奶奶是家里的丫鬟。要出国的时候,少爷要带你奶奶走,夫人不答应,还绝食了。那时候讲究个门当户对,你奶奶家里的情况,确实不好。
一是夫人不同意,二是你奶奶没法跟着走!她爹就是那个样子,可她娘和她兄弟总得有人管。她娘……被她爹传染上了脏病,她兄弟身体弱,三天一病,五天一病。要是她走了,便是留下钱也不行,他们守不住财。
最后,你奶奶没跟着走!其实,当年少爷也要带我走的,可家里那么些下人,一说解散,没有人愿意给家里守坟。少爷和金家对我有恩,我得留下,得守着祖坟。”
金大丁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谁知道少爷一走,你奶奶就发现怀了身孕。可她爹还想卖她……被她弟弟一棍子打在头上,人没醒来死了!她弟弟觉得杀了亲爹,心理上过不去,上吊了!她妈到死都恨她,说她是祸害,要不是她,她弟死不了。她这一辈子,过的苦啊!”
桐桐听的心里不是滋味,不由的朝那卧室看了一眼,这些过往,没人听过。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低声道:“我觉得,明面上先不能认!”说完,见对方着急,她就直接打断:“你先不要说话,听我把话说完……”
第1792章 岁月长河(123)加更
老太太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还能活着再见,不容易!你刚才也说了,是看到你那个养女拍的照片,看见老四, 知道姓金, 还看到她拍的教堂,拍的胡同, 你才笃定了!笃定了才想着回来的。”
金正儒‘嗯’了一声, “是!”
“要是没有老四,要是老四不像你, 要是没有桐桐这么能折腾, 她碰不到你的养女, 其实咱们就都错过了。你不可能知道我怀了一个孩子,就不可能这么大年纪了,还专门飞回来一趟。”
金正儒又嗯了一声, “当年我想带你走!我能带你走。我母亲只是绝食,不是真的不要命!”
“咱俩没谁错了!”老太太叹了一声,“你母亲绝食,但你从来没想过你不走, 你留下来, 你跟你的亲人分开!同样,我知道你坚持的话,也能带我走!但我也有扔不下的, 我没法扔下我妈和我弟弟不管。当时分开, 你我都很清楚, 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但是, 咱们还是选择分开!你不能在乱世里任由你父母带着弟弟妹妹去异国他乡, 我也不能抛下病弱的母亲和弟弟只奔着你过好日子去。
这是咱俩的选择,只是意外的有了孩子而已。
金正儒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其实,我后来庆幸,幸好你走了!你要是真留下来,未必活得到现在。孩子们也未必能过的这么好。”所以,得舍之间,很难说。
金正儒没有反驳,静静的听着。
“当年的情况确实不好,你给我留着宅子,留了钱,本来是为了安置我,叫我把家人接过来。可世事弄人,我爹要卖我,我弟弟打死了我爹,而后上吊了!我娘恨我,不肯吃药,不肯吃饭,硬生生自己把自己给熬死了。”
金正儒:“……”你为了他们,死活不跟我走!他们就是这么对你的?
老太太平静的像是说别人的事,“等我把丧事处理完……肚子都显怀了!要是叫人知道我怀的可能是你的孩子,肯定会有人觉得我手里有钱!那……我和孩子的命只怕就保不住了。”
金正儒:“…………”
“我连我家那宅子都没去处理,本来卖了是能卖一笔钱的,但是,我没卖……只叫大丁夜里喊,说有人投河了!所以,李家族里,李家所有人都当我死了!那宅子被族里给占了。地契却在我手里!这些年,我也一直没叫这地契露过面,也没去家里那一片,很少出门。”
老太太看着金正儒:“所以,也没人知道我家其实是地主!我在这边你给置办的宅子里生活,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金家的丫头,大丁是金家的伙计!为了不叫人疑心我身上有钱财,对外就说我俩是两口子,东家给了我们宅子,叫我们好过日子的。”
金正儒:“……”想到了!分开时还是十来岁的少年,再见面已经是古稀老人。一辈子那么长,什么事都有可能。
“其实,那个年月孩子有没有父亲不重要!重要的是,兵荒马乱,不能乱跑!天子脚下,京城里安全!宅子买的也好!但都知道跟你有关,我这个孩子要是没爹,绝对会有人想到你身上,进而打我们的主意!
不说别的,光是宅子,多少人眼馋。我不能失了宅子,我得要房子遮风挡雨!我不能失了钱财,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明白,理解!”
“当时你母亲把大丁安排在乡下,距离你家的祖坟近,有房舍,有几亩地。是留下他给金家守祖坟的!”
嗯!
“活人比死人重要,他得先顾着我和金家的血脉,就跟我回城里以夫妻的名义生活!他怕乡下的房子没人住,破败了,就叫后厨的朱师傅带着女儿住进去了,帮着看顾。朱师傅被抓壮丁了,剩下朱师傅的女儿朱翠……”
金正儒想到一个有些粗笨木讷的丫头,在院子里洒扫的就是她吧。
“朱翠看上大丁,孤苦无依,求我说,对外只说她是给大丁做小老婆,偷养在乡下都行。”那时候苦的呀,日子看不到头,谁的日子也看不到头。
几个人相依为命的过呗!
“我叫两人成亲了,也打算卖了宅子,重新换个地方住!对外就说大丁是我兄弟,我跟着兄弟和弟媳妇过日子。可宅子不好出手,找好宅子更难。
大丁和朱翠婚后不到一年,还不等人发现大丁在外有‘小老婆’,不等我把宅子卖了换地方过日子,朱翠在他们婚后十个半月,生了个儿子,难产没了。”
金正儒:“……”
“我那时候不太出门,也怕碰见窑子里当年买我的人,那些打手到处乱转,要碰上了就麻烦了!所以,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丁晚上把孩子抱回来,咋弄呀?就说是我生的,反正也没人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怀上了。”
再加上那个时候都是大襟袄,偶尔见一次,真不敢笃定一定没怀。
“我跟大丁……情同姐弟!乱世里想啥呀?活着最要紧。我是孩子妈,他是孩子爸!这俩孩子,一视同仁。”
什么情情爱爱?战乱年代,那么多人死了!妻离子散,有几家能好好的过日子?谈什么男女之情?能活着已经费尽心力了!
“可这里面终究是牵扯到钱,当年跟大丁是说好的!你妈当年给大丁的钱财,他留着,以后给老二!我手里的,给老大。将来,等我们百年之后,我们住的那个小院留给二房。”
房子的地契在早年就过户到二房名下了,只是迄今,孩子们都不知道而已。
金正儒:“……”这心里酸涩,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熬到现在,按说是该跟孩子们说清楚的。可一则,不是骨肉也都长成骨肉了!我跟大丁是,两个孩子也是!他们做了一辈子亲兄弟,都已经祖父的年纪了……”
金正儒:“……”
“二则,除了儿子,还有孙子孙女。大孙子在食品厂,已经是厂办主任了,人很活泛;老二在政府后勤事务上,也已经是副科长了。这是啥?这是官?”
为啥孩子取名,大丁坚持给取名举人和大官呢?因为金家的老爷,你的父亲始终认为商人没有当官的金贵,一直想叫子孙后代走仕途。
大丁知道啥?他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不都是在你家学的?
“老三是做生意,但是他媳妇家有来历……”她把刘千山家是怎么回事也给说清楚了,然后说到四爷:“老四……他的路能走的更远!桐桐家是什么情况?那是功臣之后。”
金正儒:“……”
“我怕了!我怕再翻腾出身来历!正儒,明面上不认就是最好的!为了子孙后代,至少现在不能认!”
你得想想,咱联姻的人家,用过去的老话讲,那叫勋贵功臣!有人家保驾护航,再加上孩子们的能耐,能走多远,你心里得掂量。
金正儒:“……”是啊!这话有道理。
老太太这才又说:“这其实还是大丁的功劳,大丁的出身把我的身份洗白了,把老大的身份洗白了!”
其实老二才是真正的成分没问题,干净清白。他妈真是丫鬟,他爸真是伙计。
老太太就说:“我觉得,咱还是欠了大丁和老二的!”你要有心,得给点保障,“老二老实,两个孩子也老实……”老实人该怎么安排,你得有数。
金正儒点头:给!给!一定给!
老太太这才又沉默,良久良久,这才说起了金正儒的事:“为啥没别的孩子?”
金正儒:“…………”说来话长,“当年过去,在异国他乡哪有那么容易立足?刚开始,有个农场,可一样有人来抢。争斗的时候,有个来买羊毛的羊毛商人家的女儿救了我,替我挡了一枪。
这一家是南洋人,祖上是从闽南迁过去的!后来生意也做到了M国。生意上往来认识了,她替我挡了枪,救了我一命!枪打在腹部,影响生育,会耽搁她一辈子的!我们就结婚了,她五十岁离世,走了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就笑了:“所以……嫡长子做得好啊!兴家族嘛!家里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哪怕是养女,都过的是好日子。”
这话说的,把金正儒说的可难受了,当年,弟弟妹妹就是最亲近的人!可后来,各自成家,汲汲营营,计算多寡,谁和谁是亲的?
不亲的人都在享受,只有我自己的至亲,过的是不敢去想的日子。
老太太不诉苦了,言语也轻松了起来,“我们过的挺好的!不认,也是为你考虑!毕竟,叫你家里人知道了,怕是要多想。
不认,不公开……省的人家钱多势大,国内又吸引投资,人家稍微嘴一歪,孩子们就得被穿小鞋!
你当年安置过我们了,可以了!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补偿大丁和我家老二。至于儿孙……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金正儒:“…………”这哪里是说不要我管,分明就是说,你要是不把钱财弄回来搁在自家儿孙的手里,那自家的儿孙迟早会被反噬。
他满眼复杂的看李素云,这人真的是,几十年了,这把年纪了,还是这个脾气。
现在她的意思是:认是不能认的,甚至给孩子们都是不能明说的,但是,钱和好处是一定要的。
大丁很好,得给大丁补偿。
大丁的儿子很好,也得给大丁的儿子!
至于说咱的儿孙:你别管,等你弟弟你侄儿回头想办法弄死得了,省的抢家产。
这就是前程不舍,官还得当,但是钱还得要!
就听李素云又说:“回头吃顿饭,你安排!跟孩子们就说,老东家回来了,请我们这伙计丫头吃顿饭。”
金正儒:“……”我得谢谢你叫我能跟孩子们坐一桌吃饭,对吧?
老太太起身往外走:钱可不得要么?不要不就便宜了别人吗?谁想耽搁孩子们的前程都不行!谁想抢了我家孩子该得了,那也不成!
吃亏?没听过!那是个啥?!
第1793章 岁月长河(124)一更
话说完了, 家里地方小,就不留你了。
老太太说金大丁:“你跟去酒店吧!”你俩有啥话,你们单独去说!我跟去酒店不像话,你跟去酒店, 谁也别说话。
金大丁就起身了, 他并不会觉得去高档的地方怎么了。当年就是跟着大少爷,啥地方都去的。去就去, 那就走吧。
金正儒:“……”那就走吧!
四爷起身套了大衣, 把人送下楼,送出去, 一直得送到车上, 送到金东云的手里才行。
桐桐给送出大门, 把门关上,这才看老太太:“您……睡吗?”
老太太指了指沙发:“坐!”
桐桐没急着去坐,她去取了酒, 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您来点?”您这身体,喝点酒没事。
老太太接了,小口的抿着,把一两酒喝进去了。
四爷去而复返, 看了看老太太端着酒杯, 只交代说:“我爷爷跟那先生都送到车上了。”
“坐!”
四爷往下坐,看桐桐:咋还叫喝上了?
桐桐朝他摆手:别说话,你不懂。
她给四爷使了眼色, 然后给老太太又斟了一杯:可以了, 二两, 正合适!多的就不喝了。
老太太朝后一靠, “有些事呢, 不急着叫知道!你俩……是心里能藏事,脸上还不露的人。”
心里能藏事的人不少,但真的脸上、行为上、下意识能一点不露的,其实不多。
也因为这个:“有些话呢,能叫你俩知道。”有些话,也只能给你们露几句。
桐桐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您说!我听着。
老太太就笑了,这个孩子总是这么贴心,处处都妥帖,“……当年,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敢信谁?财帛动人心。”
就算是大丁老实、厚道,可谁能保证人不变呢?
老太太就说:“咱家那院子其实在你二叔名下,有人重恩义,就得用恩义!”对大丁有恩的是金家,所以,大丁最开始保的是金家的血脉。
可我对大丁无恩无义,他娶妻有子,敢信这个人始终不变吗?
他便是这样的人,最初我也不敢这么去信。
于是,“我说我手里还有李家的地契,将来要回来就行!大房以后住李家,而今住的那宅子,是二房的。当年你妈跟你婶儿为这个吵嚷,我们就没管!因为……大房是临时住一住,多占一点怎么了?因为……本不该是二房的,最后给了二房,既然知道结果,叫大房多占一间,怎么了?”
再说了,真把地契往出一拿,房子是老二的私产。大房没地方住,那组织会解决的。
街道办分不来公房么?
要是没私房,食品厂也会给你大哥大嫂分房子的,一则,那是双职工,本身就有分房的资格;二则,你大嫂的父亲现在是厂领导,你大哥好歹也是个头头,少了谁的房也不会少了你大哥的房子,如果需要的话。
要是没私房,你二哥在政府任职,管的就是后勤,后勤就包括分房子,他分不到么?
更不要提老三,真要是留在单位,他老丈人的地位在哪里,人家就怕没机会照顾,还能不给房子住?
小五嫁的人家,人家本身就是大私宅。
你婚后就一直住单位的房子,对于你们来说,有本事啥都能有。
再加上我还有钱财,现在这宅子还是能私下买卖的,只是难碰到私宅卖家而已。
房子从来就不是问题!但当年,不给金大丁恩情,我不踏实。
这些年来,慢慢的过,一日一日的,我发现这个人能信,而不是说一开始,我们就彼此那么相信对方。这不一样!
宅子给出去,是有这个前情在里面的!但这话不能叫大丁知道,更不能叫二房的听见。
人是会变的,情分是能加深的!
“你们年轻,不知道过去的事!解放前就收缴过几次金银,叫百姓把金银拿出去换成法币,我才不信那一套,藏严实,不叫大丁动!果然,法币最后烂大街,可我们手上有银元,日子能过。
解放后,我是坚持简朴的过,日子跟大家的一样,一点都不敢大手大脚,钱存着也当不存在的过。除非家里出大事,人命关天,不动不行,否则,就是不能动。七八分饱,不过分饿,就可以!所以,你爸和你二叔,肯定没有享福,但是也真的没受大罪!
吃的不好,穿的却是暖的!看着补丁摞着补丁,可棉衣里的棉花是新的!你二叔不是我生的,可也只差了生,其他的都是手把手养的!刚生下来,身上都没洗就到了我手里。跟亲生的有啥区别。
当年,你二叔跟着师傅学手艺,抡铁锤抡的满手的血泡,我心疼的……心说,叫孩子遭这罪干啥?换个轻松的,咱手里有金银,够他过一辈子。不止一次我动过这个念头。
可后来想了再想,还是不行!钱容易惹祸。钱是惹祸的根苗,踏实肯吃苦,这一辈子差不了。
再就是我怕他太老实,不藏事!做事得谨慎,一点尾巴不敢留!这些年,我跟你爷爷与人为善,不跟人结仇。就是跟人有过节,也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着,就看这两口子,“告诉你们这些……为啥呢?谨慎!谨慎!还得谨慎。不贪图这个钱,不甘心!可贪图这个钱,就得防着钱乱人心。”
桐桐:“…………”
老太太又看桐桐,抬手摸桐桐的脸:“钱是花不完的!咱不那么累。”你看看你为了挣点钱,大热天的跑前跑后,容易吗?到处得疏通关系,这用的不是你娘家的人脉和面子?
咱不用!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咱不受那个累去。
桐桐:“……”
“该享福就要享福,人不能太累,要学会享福!你没出嫁的时候,在家里是不是在享福?你爸妈都没舍得叫你吃的苦,跟着老四……可是吃了苦了!”
桐桐:“……”
四爷:“……”
两人笑的呀:行!享福!托您老的福,我们这可不就是剩下享福了吗?
这件事,除了三个老人之外,就只四爷和桐桐知道真相。
大年初三,金大丁一大早回来,回去却又睡回笼觉去了。
金举人给吓一跳:“您没歇好?还是哪不舒坦?要是哪不舒坦,要说呢!”
王桂珍是护士,出来扫院子的时候听了一句,就马上在外面问:“爷爷,哪不舒坦?是感冒了吗?”
说着,就放下扫帚,回屋拿体温计,然后往正房东屋去,“您夹个体温。”
金大丁:“好着呢!碰上……碰上……”
话还没说完了,金进财进来了:“要不上卫生院去,我哥借架子车去了,拉着去。”从来没有过白天睡觉的人,突然躺下,又是这么大年纪的人,再小心也不为过。
二房往出拿被子:“哪不舒坦,别忍着,叫大夫去看看。”
正忙活着呢,老太太回来了:“干啥呢?”
“我爸不舒服!”金大官一边扣衣服,一边说着,“这就去医院。”
咋不舒服?
老太太进去一看,金大丁可算是得救了:“昨晚没睡,想睡一觉。”这咋还就不能白天睡觉了?
“没事!”老太太说的云淡风轻的,“你爸昨儿碰上以前的东家了,昨晚跟东家聊了一晚上累了。”
“嗯!”金大丁赶紧躺着去了,不敢看儿孙,“那个……”他面朝墙,含混的说:“东家说……今晚上请吃顿!一家子都去。”
金举人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东家就是自家妈收起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吧?跟老四那么高的相似度?
东家少爷?丫头?伙计?这是干啥?有必要么?
他看自家妈:咋想的呀?都多少年了!我都多大了,您别闹!有些事一辈子烂到肚子里就完事了,非得见啥面?
老太太眼睑一垂:“都放假着呢,那就去吧!都去!”说着就往出走,把人往出撵:“叫你爸好好睡一觉,别吵吵。”
金大官也不愿意去,“妈,我们去干啥?”他不高兴,“您和我爸也不许去!以前是少爷,咋现在还是少爷呀?人人平等,谁也不是谁家的下人?咋了?还当以前呢,我们是家生子呀?叫去就去?不去!咱也不低人一等。我也不愿意看你和我爸被人家呼来喝去的。”
金举人:“……”就是!去了干啥?少爷跟丫头生的,那叫庶子!人家这岁数,能没成过家吗?
咱去干啥?我这么大岁数了,我给人家当庶子去?咱犯不上,对不?
他义正言辞:“对!咱日子过的好好的,好好过呗!”见啥见?不见!
金大丁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头:我是说不通的!一个个的死倔死倔,都可能耐了。
老太太给镇压了:“由不得你们!谁敢不去,试试?”说着,还说大儿子,“给老三打电话,叫老三带着千山回来,今晚上得去。”
金举人:“要不,叫媳妇们都别去了!”您的儿媳妇别去,孙媳妇也都别去,“孩子们小,不能没人看着。”
“带着孩子去!”老太太说金举人,“是觉得你媳妇不能见人,还是觉得下面的孩子们哪个娶进来是不孝顺,不能出去见人,偏不带人家?”
不是!我们给人家少爷去请安就算了,干嘛叫她们跟着受罪!不是说千山和桐桐家里有背景,我觉得去了不合适!我是哪个孩子去都觉得不合适。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不要跟我啰嗦!都得去,拾掇的体面点。”
王竹兰偷偷拉丈夫:是不是爸妈想跟人家炫耀炫耀,证明儿孙都出息了,能长脸了。
然后生拉硬拽的给拉扯回来,出去还叮嘱俩儿媳:“别舍不得好衣裳,打扮利落,老太太觉得你们给她长脸,非带你们!咱把气势拿出去!人人平等了,又不是旧社会!”
第1794章 岁月长河(125)二更
金举人有些烦躁!
王竹兰把老三买回来的皮夹克拿出来:“穿这个?”
金举人对着镜子, 看着镜子中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我穿这个……像话吗?”
“你这个人!”王竹兰拿出一套没穿几次的中山装来,“这套的料子好,桐桐请了好师傅给做的,衣服板正, 没舍得叫你穿!”都是谁家有喜事的时候才穿那么一回, “穿这个?”
金举人看了一眼,接到手里:“多大岁数就得干多大年岁数该干的事!”
王竹兰:“……”这是说我呢?也不是说我呀!说老太太呢?这有啥不能理解的?“当年给人家当下人, 现在儿孙满堂, 各个出息,又不是见不得人?还不能让老爷子和老太太把心中憋的那口气出了?要见就见, 咱也不是伸着手拿好处的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这顿饭咱自己请就是了。”
反正老三回来给了不少, 老四那边有桐桐挣的那么些,也从来都是不吝啬的!钱上真的不紧张,“咱就大方一回, 也请一请美帝回来的纸老虎!”
为这个,犯得上生气不?
金举人:“…………”他默默的看着老伴:你知道你在说啥不?
王竹兰还莫名其妙:“哪说错了?别不舍得花钱。”自从我儿子和我儿媳妇挣了大钱之后,我现在花钱可敞亮了!不就是请顿饭么?咱花。
她真就取了五百给金举人塞到中山装里面的暗袋里,“拿着!好酒好菜, 人家回来了是客人!咱哪能让人家花钱呢?去一大家子怎么了?又不是去蹭饭的, 还低了谁一等?”
金举人:“…………”想想也有道理,“那就再拿三百,那地方不是外宾进不去, 孩子们难得吃一顿, 咱花钱, 吃痛快。”
王竹兰:“……”是不是花的有点多了!其实五百肯定是够的, 说到底, 还是气虚,“行!再拿三百……”给你壮胆。
正说着呢,老三两口子回来了。
刘千山拿了一条特供烟,“您把这个装上。”就是再有钱,能咋?有些东西他有钱也买不到,咱把面子撑起来,别气虚。
金举人:“…………”孩子一片好心,我能说什么呢?
王竹兰都不好意思,要说我家这儿媳妇有啥可挑拣的!要是一般的孩子,真心里就不自在了。虽说人人平等了,老人家解放以前是受压迫被剥削的劳苦大众,但到底是不那么体面。就怕儿媳妇觉得没面子。
谁知道人家孩子体谅了老人,咱就是要把谱摆起来。
老三掏了两千出来,赛到金举人的兜里:“这顿饭咱们请,什么贵点什么!”别不自在!
金举人看着塞过来的钱,越发觉得:“……”今晚上你们就当眼瞎,啥也看不出来吧。
小五姗姗来迟,昨儿才回了娘家,今儿就非叫回来一趟。
她就说老太太:“您干嘛呀?啥东家少爷?他请咱就得去?他当他是谁呀?给他面子,他才是个人物;不给面子,他算干嘛的?”
老太太:“……”能不能不说话。
“就不!”小五站在院里手叉腰,骄横的很,“那是啥人?国难来,避难而走!这就叫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她二叔可喜欢听小五说话呢,小五一开始训斥老爷子和老太太,他就端着一洋瓷缸子茶水,蹲在西厢的台阶上,看小五发威,听的咋就这么解气呢?
这些……其实就是自己想说的,可惜嘴笨,不会说。
秦花菜拿了个橘子出来,递给小五:渴了吧!润润喉继续!这家里也就你敢这么给老爷子老太太嚷嚷。姑奶奶回娘家,就得说得起话!说吧!都爱听呢。
魏红给搬了个凳子,叫姑爷坐:“且得一会子呢,坐吧。”我家这姑奶奶就是这么横,在你家要是嚷嚷起来了,都忍着些吧。
刘千山觉得好玩,还在边上明劝暗拱火:“小五,可不能这么说!现在都搞经济建设,吸引外资,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
小五的声更大了:“……吸引外资,那是因为我们有市场优势!这么多人,这么空白的市场,干啥不赚钱。他们是因为利益,不要搞的拉投资就像是求人!”
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这话不是我说的!我四嫂的专访上,她是这么说的!能登报,谁能说没道理?”
老太太:“…………”回头你看见金正儒了,你就指着金正儒的鼻子这么排揎呗!很有道理,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孙女就这一个,这是姑奶奶。忍着吧!
金举人:“…………”他说王竹兰:“把小五叫进来!”这熊孩子,说的人更不得劲了!我们一家子根正苗红的,这怎么非弄个海外关系呢?还是剥削阶级!
再往前倒三四年,那就是咱的阶级敌人!
四爷和桐桐带着孩子来的时候,小五正在那里跟王竹兰拉扯,一家子都瞧乐子,看小五跟老太太顶牛。
金举人听见六六喊了,他掀开帘子一看,自家老四挂着口罩,还围着围巾,这是随时打算遮脸么?
呵呵!你倒是啥都知道,是吧?
老太太和老爷子出来了,穿的齐齐整整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金保财问说:“咋去呀?骑着自行车?爷爷,我带你吧。”挺远的。
老爷子指了指外面:“先走吧!跟着。”
然后一家子就这么跟着,走着出门。
有人隐约听见了,说是原先的东家回来了,要请吃饭;有人没听见,还问说:“一家子这么齐整,干啥去呀?”
“出去吃顿饭。”
“那肯定是老三请。”
老太太含混的应着,到了胡同口,有一辆客车停在外面。司机从上面下来,一脸的笑意,“请上车。”
金大官就不自在,还派车来接,瞧给排场的!啥意思?
老爷子和老太太先坐上去了,剩下的人才都上车,坐吧!
这一坐上来,六六就说:“二十五!”
啥?
“二十五口人。咱家现在有二十五口人。”
桐桐就笑,是的!家里现在有二十五口人,好大一家子!往后还会添孩子,这个数量还在增加。
老太太嘴角带着笑意,当年就她跟大丁,六十多年了,家里二十多口人了,能拉一车。
到了地方,要下车了,四爷把口罩一戴,围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至少酒店的人不知道有人跟那位老先生长的相像。
老三还问:“咋了?感冒了?”这咋捂这么严实?
四爷:“……先进去!进去说。”
那就进吧!一位助理等在外面,见了这么一群人,特别的热情:“快请,包间已经定好了,请里面坐。”
包间特别大,放着个能坐二十人的圆桌。
说实话,这里……谁进来过?跟外面像是两个世界。为了不在阶级敌人面前不露怯,都不太好四处张望。
脚下是地毯,墙上是装饰画。
红木的大圆桌,要是孩子不上桌的话,再加个凳子,是勉强能坐下的。
老太太找了位置坐了,“都自己找位置坐吧。”然后在她右边的位置拍了拍,“这个空着。”
金大丁坐在了老太太左边。
老太太又喊大儿子:“你坐空位的右边。”
叫金举人跟金正儒挨着。
王竹兰挨着金举人,然后莫名其妙,自家人吃饭,就多了一个外人,咋还非得安排个座次呢?
她想了想,她还得喂孙女吃饭,于是把位置让给老四,“你挨着你爸坐!”然后又推桐桐,“你挨着老四。”
等桐桐坐下了,她才在桐桐的右侧坐下了,婆媳俩能轮换着抱孩子,喂孩子吃饭。
老太太又说二儿子家两口,“挨着你爸往过排,都坐下吧。”
金举人一边是空出来的位置,一边是老四,他坐立难安:对方能捂着脸不?要是不能,谁看不出来啥关系呀?
都是家里人,老四就是把脸捂的再严实,那防的是外人,咱自己人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好容易都坐下了,孩子到新环境,再加上在车上都叮嘱过了,不许闹。
于是,孩子安安静静的,吃糖的吃糖,玩玩具的玩玩具,并不闹腾。
小五低声抱怨:“请客不见主人?”啥意思?尊重人吗?
话音才落,门推开了,助理带着人进来了。
老先生西装革履,身板挺拔,脸上有皱纹,但还是棱角分明。
听到声响的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长福跑过去仰着头看金正儒,然后扭头看他四叔:四叔在那里坐着呢?这是谁?
他蹭的一下跑回来,靠着他爸爸站着。
金举人面色复杂,跟老人对视!
金大官脑子都是懵的:这只能是自家妈嫁给自家爸之前,跟这少爷有点什么。可少爷出国,把自家妈扔下了!然后自家妈才嫁给自家爸,生了自己。
那这……这算是把他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抛弃了吗?算!应该就是这样。
是的!在坐的不知情的都是这么想的。
包间门关上了,老太太才说:“坐吧!”
金正儒看着这么一大圆桌的人,坐了过来。
四爷也把口罩摘了,露出他的脸。
金举人坐在这么两人之间,接受满桌人的打量。这真的是亲亲的祖孙三代,就是这么毫无道理的遗传下来了,相似度奇高。
哥几个隐晦的相互对视:奶奶是啥意思呢?
金大丁说:“举人,倒茶。”
金举人这才拿了茶壶,给这亲爹倒了茶!想了想,咱都这岁数了,别矫情了!别矫情的结果就是,他直接问:“您这么大岁数了,跑这么远的路?家里怕是不放心吧。”
先问问,为啥来的!就算是有好处,我得看这好处我能不能拿!非要找咱,那就是想认,这是要给自己塞好处!
有好处当然想要,但我得估量一下得失,对吧!
第1795章 岁月长河(126)三更
金正儒从大丁的口中知道许多事, 其中关于自己这个儿子的是最多的。
大丁说,刚解放的时候,好些人都被招工了,只有举人没去坐工人, 他自己谋划着, 去了街道办。那时候在街道办工作的好些都是部队上退下来了,像是他这种小年轻, 要资历没资历, 要功劳没功劳,是很难出头的。
但是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后来又想办法, 慢慢的, 两个小厂子都归他管了。
一个是火柴盒厂,一个是缝纫厂。
街道办副主任不是啥大官,但是, 退休的时候能混个主人。也是科级了!赶上那十年,没站错队,也没掉下来,左右逢源的混下来了。
总之, 他那个儿子老实, 多亏了举人,把一家子看护的平平安安的。
可以说,正是干事的年岁遇到了那个年月, 要不然, 是能有大前程的。
这些话他不知道有多少是因为偏爱所以才说出来的, 事实上真的了解有限。
而今被这一问,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倒也直接。
他的经历没啥不能说的,有什么就说什么,除了他自己丧妻无亲生子女之外,关于养女也说了!
对于养女,当年金家就不乐意,那时候自己的父母还活着呢,留下话了,金家的东西没养女的份,养大是情分。
但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了,在出嫁的时候,他把他个人攒下的一部分给养女做了陪嫁,是相当丰厚的一笔产业。
这孩子用这笔钱做生意,也算是风生水起,家产颇丰。
金举人在听到再无亲生的子女之后,他才恍然:我是独生子!单蹦一根苗么?
王竹兰轻轻的碰了碰桐桐,使眼色:别不是要带你爸去美国吧?这可不行!
桐桐轻轻摇头:别急!
金正儒看着儿子,继续道:“你妈是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叫金正道;有一个妹妹,叫金正雅。”
金举人皱眉:别是过继了一个,这就不大好了。
“我父母活着的时候,提了不止一次过继的事,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没孩子,但却也没人催的原因。金正道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金怀国,一个叫金怀祖。”
金举人:打算吃绝户?
他一下子就笑了,有手指慢慢的转动着茶杯:侄儿要是养在跟前,其实也是比突然知道的儿子亲的!得看这亲爹怎么想了。
“金怀国是我父母眼里的长孙,娇惯的有些过。他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金念京是正妻所生!次子是被认回来的私生子,叫金念乡!”
不光侄儿,连侄孙都有了。
“我这个大侄儿呀,外面的私生子私生女到底有几个,我也不清楚!这是家中这两个,倒是很有几分才干。”
金举人就看自家这些孩子:听见了吗?人家的侄孙很有才干呢!
小五的嘴一撇:那些是少爷胚子,在自家的公司里干活,上下如臂指使,再干不好那不是傻子么?
可一个一无所有,什么都得自己谋划的人,还能步步朝上走,这么一比,孰优孰劣?
“金怀祖是我弟弟的次子,他只一个女儿叫念秋,这个孩子十分能干。”金正儒深色晦暗,“我有个妹妹,中年丧夫,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给孩子改姓金。虽然姓金,但却是我的外甥、外甥女。一个叫怀恩,一个叫怀珍!怀恩有一子,叫念东;怀珍年四十,未出嫁,精明强干!”
也就是说,跟金正儒平辈的还有两人活着:金正道,金正雅。
跟金举人同辈,还有四个人,都是怀字辈:怀国,怀祖、怀恩、怀珍。
再往下,跟金家四兄弟和小五同辈的也有四人:念京、念乡、念秋、念东。
养女不在排序之中,金家老人定下的,养女只是金正儒的养女,不是金家的养女。
金举人挠着下巴,又给亲爹斟茶:“那您得保重身体。”麻烦的是产业在外面,而我们对外面不熟悉!你要是突然闭眼了,就是立下遗书,我们想拿都费劲。
所以,得你先健康的活着,慢慢来嘛!想要……总是能有办法的。
他也很直白的回复了一句:“这么多家人了!条件好就是好,一家子养尊处优,过的都是好日子!我就是半饥半饱,也过了大半辈子了。”
说着,就催着点菜:“随便点吧!您老有忌口的吗?我胃口好,吃啥都能消化。”
桐桐低头,把玩六六的手指。
金举人这话说的:一是诉苦,我就是这么长大的,连饭都吃不饱;
二是回复金正儒,那些人是障碍,但是没关系,他们养尊处优,我却是经过艰难岁月的,我不怕干不过他们!他们是吃饱饭的,我是半饥半饱,给啥都能吞下去,胃口好!不要低估一个挨过饿受过穷的人对物质的追求!
这不就是:爹我是不叫的,爹的钱哪怕是争我也是要的。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金举人快退休的年纪了,本来都打算含饴弄孙了。但是,突然就觉得这才哪到哪?我父母健在,我的子女也没过上过啥好日子,我为啥不能再雄起一回呢?
寿数按照八十岁,我还有二十多年呢!我咋就不能焕发第二春呢?
我一个干到街道办副主任的人,干不过什么怀国?怀祖?
所以,点菜吧,可着好的点。
他问几个小孙子:“想吃什么?”
百福说:“爷爷,我想吃大包子。”
金举人:“……”可怜见的!人家的孙子花着咱家的钱当的是花花公子,我的孙子只想吃大包子。
爷爷要是挣不来你当花花公子的钱,都对不起你们。
他把菜单推给老四:点吧!看有没有大包子。
四爷拿着菜单,看着把菜点了。孩子说想吃大包子,只是因为吃过的最好吃的就是酱肉大包子。
他给点了一盘豆腐皮包子,吃不吃都行!有了别的,孩子未必还记得什么包子。
在饭桌上,又是外面,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四爷就打岔,别老揪着一个问题老问,没必要了!既然都觉得钱能要,那就还得相处,咱说点别的。
他就问说:“那您赶在春节回来,怕是也难免叫人猜疑!觉得您有回大陆投资的意向。依您的年纪而言,只怕他们未必接受您的建议。”
金正儒就说:“带着我父母的骨灰回来的,想落叶归根。”
金举人:“……”这弄的,这事该不该管呢?要是拿人家的钱,这事该管!可要是管了,大家不都知道自家有海外关系了吗?其实最好还是等等,这件事有些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