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0-1730(1 / 2)

第1721章 岁月长河(52)二更

腊月二十八, 大风大雪的,四爷一样出门了。

年跟前了,大家都过年,演出也都停了。桐桐在家, 该规整的规整一下。

四爷秋里弄了一些瘪豆子, 现在挑拣一些出来,在瓦罐里发豆芽。得给豆芽再添些水!

把瘪花生都剥出来, 这种花生炸吧, 一见热油就焦了,它自身又不咋出油。桐桐只能给放到烤炉里, 烤出来之后砸成粉末, 当佐料用。

再给里面加点烤焦红辣椒、花椒、芝麻、盐, 用来夹馒头,拌个凉拌菜都是可以的。

姚婶子过来借漏勺的时候,桐桐正在清洗剥出来的花生壳。

她就问说:“洗这个做什么?”六十年代饿的很了, 还真吃这个,但现在不至于。

桐桐就笑,“这东西洗干净,晾干。这些好的, 留着煮水泡茶……”

那肯定有花生的香味。

“不光有点香味, 还能降血压血脂,能美白,能调节便秘, 抗老, 利尿……”医书上就有这个记载!

至于那些不好的, 像是发霉的那些, “我那菜盆里来年还想种点小葱香菜的, 这东西能当肥料。”

真就一样一样的,拾掇的特别细致。

姚婶子心里能不羡慕?人家这林桐只是看着娇了一点,可内秀的很。啥精细活人家做不来?

把家里拾掇的利索就算了,这精打细算的,安排的妥当,也是持家的本事。

她把视线落在厨房门口的小筐子上,“这是在哪买的?”小小个的,装个菜叶菜皮这样的垃圾还挺好的。

“哦……就是前几天,库房里清出来的破芦苇席子……”不是都去捡了吗?“我也去捡了几张回来,拆开另外编了一下,比当引火的柴火烧了强。”

说着,从角落里拿了一个出来,递过去:“您拿着用吧!肯定不耐用,用几天算几天吧。”

姚婶子爱不释手,这回去放个菜干啥的都很好,“那我可就拿了。”

拿吧,又不值个什么。

拿了人家的东西,姚婶子擦洗她家大门的时候顺手就给桐桐擦洗了。王小草就看不顺眼,觉得婆婆溜须。

姚婶子说:“人家送了东西,我搭把手怎么就溜须了。”

“你就那么稀罕人家的东西。”

那东西能要得起才要得,“咋这么说话呢?你看看人家家里,那归置的齐齐整整。”

“这归置不齐整是我的错?这家里不是你归置的吗?你把这家里弄的乱七八糟的,还怪我不齐整?”

桐桐:“……”在这边听的清清楚楚的:我也是闲的,一把火把那破篓子烧了都行,干啥给你家!

瞧瞧,就一个这玩意,人家婆媳又吵起来了。

姚婶子说:“我也看出来了,只要我在这家里住一天,你就不舒服一天!”她把围裙一摘,也不干了!本来今儿想用红薯粉给做点‘漏鱼’吃!

就是把煮好的红薯淀粉糊糊从漏勺里漏出去,一点一点的掉在冷水里,遇冷凝固飘在水里,跟游动的小鱼一样。

这不是要过年了吗?粮食太紧张。要是有个同事、亲戚来家里,咱好歹能端出一碗饭吧。

红薯不贵,红薯淀粉就便宜,专门用粮票换了这个东西回来。真就是半斤红薯淀粉,能做出一桶的‘漏鱼’来。就这么在水里放着,来客人了,捞出来能做成酸辣汤的,也能凉拌了吃。哄个水饱也是招待了!咱就这个条件。

真就是真心实意的为儿子和媳妇打算,想叫他们的日子看着体面些。

结果呢?人家不领情。

行!不领情,那我也不跟你们过了。我有街道办安置我的平房,尽管只有七八个平米大,但那是我的窝,我又不是没地方去。

不等姚子光回来,姚婶子把东西一收拾,背着被褥,拿上够一星期吃的吃食,冒着大风大雪的,就要走。

李宝华在一楼,看见了就拦住了,死活不叫走:“这冷冬寒天的,你回去拿啥取暖?先住下!就住我家。”

那哪行呢?

李宝华好心,找后勤,说了这个家庭矛盾不可调和,然后单位看在姚子光是秘书的份上,把一楼的楼梯间给姚婶子住了。

那楼梯间只三平米不到,放个窄窄的单人床,留个过道,能放个煤油炉子做饭。

楼道里倒是没那么冷,每层都有暖气,但老是有人进进出出,肯定也没那么暖和。

姚子光给领导家帮完忙,给把院子里的积雪清扫了,该干的体力活都干完了,回来之后才知道自家妈被撵出来了,而且,李宝华给安置好了。

这会子还拦住自己,“你这个小李,处理家庭问题不合格……”

巴拉巴拉的!姚子光一个脑袋两个大,吵吵几句就吵吵呗,谁家不吵吵。你这么一安排,咋弄?我家不和被你做得实实在在的。

你咋就那么爱管人家的闲事!

姚子光压着脾气,先看自家妈。姚婶子一边收拾一边说,“你也看了,你媳妇指不上!你老丈人家也是指不上的……你的前程你得自己想了。小草这人……你没本事,她这这么一副嘴脸;你要有本事,她就是另外一副嘴脸了。”

姚子光啥也没说,把领导给的点心、腊肉都给母亲放下,然后回家去了。

他是得想想了,当个秘书,得了啥利了!

今天领导还提了,说老金要办的这个厂是新的,啥都是新的。问自己想不想去,领导想放个自己人过去,当时自己没给领导回复,说要想一想。

可现在他觉得……应该去试试。老金这个人,反正没吃过亏。

是的!四爷冒着大风大雪回来,带了五斤牛肉。

桐桐看着腱子肉,咯咯咯的乐出声了,发出极大的笑声,就怕人不知道她有多高兴。

李援军一边开门,一边朝那边看。然后一推门,就看见妻子高冷的面庞!漂亮是漂亮,但能不能笑一笑。

过日子,每天回来看见一张笑脸,说着高兴的话,那是啥心情?一回来就看见一张板着的面孔,这又是什么心情?

他把肉票递过去,“过年宽裕点。”

闫文静接了肉票,还是那副表情的‘嗯’了一声。

李援军就说她:“你别等着我哄你笑……”要过一辈子的,我能天天哄你笑?“我也不求你哄我高兴,你就把你过的高高兴兴的,行不行?”

“我本来就这样,你今天才认识我?”

李援军:“……”一巴掌拍到他自己的额头上:行!我自找的。

谁看见一张明媚的笑脸都会有好心情的!

大年三十一早,桐桐和四爷先去林家,把剁好的肉馅先送回林家,够一家子吃顿饺子的。然后连饭都没吃,得回金家去了。

薛婵娟看着这饺子馅儿: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呢?放点白菜、萝卜就行了,哪有纯肉做馅儿的,可浪费呀。

她说林柔:“剁点白菜心。”

“不!”最多放点葱末,“我三姐好容易弄来的,干嘛呀!”纯肉的多香的,“咱就吃纯肉的吧!”说着,还过去闻了闻馅,“我姐夫他爷爷是厨子,瞧瞧,我三姐这手艺都见涨了,味儿特香。”

薛婵娟:“……”她问婆婆,“就这么吃?”

老太太就笑,“孩子馋了,就这么吃吧。”

几斤的肉馅,可分到每个人跟前也没多少。

桐桐数着自己吃的饺子,十八个,差不多三两。家里的水饺大小适中,六个有一两。这个真吃不饱!她能吃半斤的量。

四爷现在的饭量也大,怎么不吃个八两呀。

三两饺子,真就是垫了垫,没吃饱。饭桌上的菜不少,醋溜白菜、凉拌萝卜丝,五香花生豆,凉拌粉皮,木耳炒油渣,红烧土豆块,蜜汁地瓜,清炒豆芽。

分量还都不小,那么大的盆往上端。可就是没有一样是吃到肚子里扛饿的。

过年了,整了一些红糖发糕,这是今晚另外的主食。桐桐吃了几块,吃了些菜,能有个七分饱,这就算了。

也算是一家子一年到头了,坐到一起吃了一顿团年饭。

但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婆婆给带了南瓜饼,得有一摞子。

仇香莲把各种糖都凑了三包,得有三斤多,给了桐桐。王桂珍有单位发的润面霜,一盒十支,擦手擦脸妨皴的。

桐桐把布票、棉花票之类的都省下来给家里送回来了,都是给孩子预备的。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就很领情,家里有啥好东西估摸他们用得上,就都送过来。

秦花菜在二层看见了,把腊肉拿了两根给金守财:“把腊肉给送去。”

“不是留着坐月子吃么?”

“先给送去。”人家也没吃独食,过年了,有点好的全拿回来了。布票还给了咱们好几尺,隔房的堂兄弟,很可以了!

反正带了不少回来,但走的时候也没少拿!

路过修理铺的时候,四爷下去,把南瓜饼给修车的老祁留了一半。

老祁:“……”这小子,是真长情。这进进出出的,有点什么都想着他。

见他放下东西就要走,老祁给喊住:“老四——”

“嗳!有事您说话。”

老祁招手,等四爷靠过去了,老祁才说:“咱们胡同这些小子,在东柳胡同瞎窜……”

东柳胡同……怎么了?

“那里有个教堂,废弃了!可……那地方原先住的可都是有来历的。”老祁压着声音,“我知道你跟你三哥那些朋友有些往来……现在离他们远些。这些小子迟早要闯祸。”

四爷:“……”是说有人在老教堂里寻宝?

他就笑:“您放心,我忙着呢,没时间跟他们混。”

“还有那个周明……他那一帮子也不是善茬。”

“知道!知道!您安心吧!”

第1722章 岁月长河(53)三更

桐桐睡不着, 晚上实在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不睡觉真不知道该干啥。她晚上不会很长时间的看书,因为灯不亮,伤眼睛。

然后早早的洗漱, 钻被窝。

她睡不着, 便去闹枕边人。

四爷就觉得被窝里像是钻进了一只猫一样,闹的人没法睡。他今儿是喝了一点酒的, 有点乏了, 就说桐桐:“睡吧!今晚就别闹猫了。”昨晚不是才闹过吗?

桐桐:“……”没想闹猫,她是在想:“你说……东柳胡同那教堂里, 到底有啥?”空穴来风, 未必无音。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 才叫人这么惦记。

四爷:“……”不闹猫,你想闹耗子呀!贼性上来了,又想跑出去溜门撬锁?他问说:“好奇?”

嗯!好奇!不是贪偏财, 就是好奇,里面到底有啥。

四爷‘嗯’了一声,“等过了正月十五,就能知道。”

桐桐心里一乐, 这是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带自己去夜探教堂吗?这个好!探险寻宝也是一种娱乐嘛!

可四爷是想叫她玩吗?

这不是要建一个新厂吗?新厂必然是在城外的, 但是东柳胡同也比较靠城外。

四爷跟姚子光和李援军站在这胡同外面,就说这个教堂,现在不是没主吗?收归公有之后, 这里一直闲置着。

把门打开, 李援军左右看看:“看这里干啥?”

四爷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这要是有了新厂, 上班……可就太远了。”他指了指这楼, “建筑坚固, 占地还不小。有完整的自来水系统,只要稍微改造就能用。民国时期就有锅炉取暖,暖气管道设施还在。除了教堂的主楼之外,还有之前的住宿楼,比筒子楼如何?”

因为没有企业,这里面又有一条路没跟外面打通。

四爷指了指院子西边的一堵墙,“把这墙拆了,咱自己把路打通,一路通过去,距离预留的厂区不到二里路。”

公交车往前申请一站,就能停在教堂门口,去哪里都方便。

四爷看中这个地方的地皮了,将来这都是企业的资产!而对于现在来说,从教堂的后面转出去,五六分钟就能回到金家。对于桐桐来说,只要坐公交方便,其实比骑自行车舒服。

这里只要重新粉刷修葺,把内部的结构重新调整,就能住的宽敞舒服,冬暖夏凉。

本来也没想到这个地方,但老祁一提,桐桐又一心想着看里面有什么宝贝,他把视线挪过来之后,才发现这是个宝地。

生活便利,人潮旺,地段绝佳!这可比一竿子戳到城外郊区去生产、生活强多了。

姚子光甚至于上到高处去看墙外,看到了墙外的涝池地:“还真是!填起来,就跟外面连接上了。”

然后,桐桐就被通知:利用业余时间,家属参加义务劳动,去东柳胡同参加修葺改造。

她看四爷:“……”不是说好了吗?

四爷也看她:你就说是不是让你去了。

桐桐:“…………”

是的!叫我去了,拿着扫帚、抹布,去参加义务劳动去的。

四爷看着她吃瘪就想笑:这么冷的天,半夜三更的跑到没人的教堂看看是不是有宝,咋想的?

现在去吧!你就看你想怎么找吧。

桐桐还找啥呀?这么多人一起干活,派出所的人都过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有人要寻宝,谁知道这地方就分下去了,有主了,他们也就不用监管了。

四爷十分诚恳的请人家监管:“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又是不是文物,咱也弄不清。要是能留两个人帮着看看,把每个角落都检查到,那就最好了。”

周围胡同里闲着的人都来看热闹帮忙,有人说这里面的地窖里装的全是银元,有人说教堂的密室的壁画全贴着金箔。

桐桐就觉得,这地方至少有地窖和密室吧。

她搁在里面转,地窖很好找,真就在后厨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小二百平的地窖,入口确实不大,但找到之后,下去的人说通风很好。

大家都顺着台阶下去看,可里面有啥?啥也没有的。有些已经霉烂的杂物之外,就是个空荡荡的地窖。

至于密室嘛,如果忏悔室算的话,这就是所谓的密室了。

同样的,就是一间空房子。

桐桐:“……”哪来的宝?什么宝?鬼扯!自己的眼睛就是雷达,没有就是没有!谁也找不出宝贝来。

这话才落下,有个大娘就喊了一声:“这里塞的是啥?”

一边说着,一边从教堂的阁楼上往下拉!

结果哗啦一下,拉出一床铺盖来,铺盖半旧的,裹在铺盖里的还有几本书。桐桐凑过去一看,是《金瓶M》、《品花宝JIAN》之类的,全都是禁书。

再一看那铺盖,本身是干净的,上面还有掉落的长发。显见最近应该还在用。

桐桐:“……”这哪里是寻宝?

这是有人在这里偷情,不知道被谁放出消息说有宝!这放消息的人怕是想捅开奸情吧。幸好没半夜跑来猎奇,要是打搅了野鸳鸯那才真真是罪过。

人群中有人说:“这会不会是藏着的特务?”

这话一落,马上就有人附和:“对对对!一定得严查!”

然后都是起哄声,一个个都喊着抓特务。

桐桐:“……”分明就是想窥探别人的私密,他们真猜不出来这被褥和禁书代表的意思?这要是抓出来,就真的非枪毙不可乐。

她上前去收拾这些东西:“别弄到地上弄脏了,回头找不到证据。”说着,手脚麻利的拾掇,把一枚特别的贝壳材质的M主席徽章攥在手心里,顺势藏在了裤兜里。

而今胸前都别着徽章,遗落在被褥内,压在书下面的这一枚的材质在北方十分少见。这种东西几乎人人都有,人人都佩戴,金银的很稀有,一般都是作为奖品。林暮秋有一枚金的,是单位发的。

平时大家戴的多是铜的、钢的,陶瓷的、塑料的、胶木的,竹的、木的也有,但桐桐第一次见到贝壳的。

这要是不藏起来,肯定就能找到这个人。若是如此,搭进去的就是两条命。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这两人是否道德,若是查出这两个人了,真的不是什么好人,到时候再收拾不迟。

可现在……她觉得不该只因为这个就搭进去两条命。

被褥、书上没有什么明确的指向性的东西,只有这一枚徽章,她这一藏,应该是暂时找不出这两个人了。

桐桐把收拾好的东西递给派出所的人,四爷就主动上了阁楼,阁楼上还有席子,席子里有下面发现一张像是食堂饭票的票面,潮湿了,纸质软,看不清上面的字体。

四爷把这藏了,只把没标识的席子递下去,然后告知下面一声:“没其他东西了。”

那就没事了!

该干嘛干嘛去了,大家议论纷纷,四爷和桐桐对视了一眼,谁都不提这个。

回去之后,两人把各自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却没有去找这两个人。就先这样吧,等这一拨风声过去之后再说。

结果周明上门了,真就是来问:“没有藏着的宝贝?”

四爷说他:“这事你能信?当时交产业的时候,人家能不查吗?”他就问说:“你听谁说那里有宝贝?”

“澡堂子的王五,这小子说他给人搓澡,听客人闲聊说的。”

“客人信口开河,咋能信?”

“那客人可不是一般人,他解放前是开酒楼的齐家的跑堂。这齐家可是大资本家,后来出国了。齐家的姨奶奶信教,没跟去国外,在教堂安身的。后来那姨奶奶病死了,说是有个女儿成了孤儿政府给养了,但听说姨奶奶的家私都留在了教堂。”

“那照着这么说,这个跑堂的得有五十多,这姨奶奶的女儿也得有二十多,奔着三十的年纪了。”

差不多。

四爷心里就有数了,他还专门去了那几条胡同都去的澡堂子,也认识了王五,知道五十二岁的跑堂的一直想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三十出头。这女人原先是机械厂的机械工程师,她是六三年大学毕业,后来公派在E国留学的留学生,留学两年。

后来大运动来了,她被下放基层,在机械厂做钳工,一直在生产一线。

四爷打听:“能攻读到大学,那成分不低。”

“孤儿,公家供养的。”

四爷心中便有数了,这个跑堂坏了良心了,老鳏夫不仅想娶个年轻的,还要娶当年东家的孙女。

这位齐女士未婚,但一定有爱人。两人不能结合,怕相互牵连,便只能背地里偷偷来往。老鳏夫心里嫉妒,想借刀杀人,叫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由此可见,这个男人现在一定有体面的工作,甚至有一定的权利,老鳏夫不敢直面这个男人。

三十多岁,未婚,读过大学,住在这一片的胡同,出现在东柳胡同不会叫人怀疑,还有体面的工作,有一定的权利,这个人其实很好找出来。

四爷骑着自行车直奔工业厅,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里面有个不算太年轻的男声应了一声:“请进。”

四爷推门进去,看到一位儒雅的男士:“方主任。”

方正抬头看这个年轻人,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你姓金,我对你父亲印象深刻。”说着,就伸出手,“能找到办公室,那肯定是有事!”

对方十分热情,握着四爷的手没松开:“坐!坐下说。来了就别客气了。”说起来,街里街坊的住了这么些年了,虽然隔着几条胡同,但还是门边上的人嘛!

第1723章 岁月长河(54)二合一

四爷有数了, 就是这个人了。

男女双方都三十多岁了,且都未婚。一起大学毕业,女方公派,男方等待。等到回国了, 结果大运动来了, 女方因为家庭成分,因为留学经历, 受到了影响。而男方也一直未娶, 他父亲是解放前的地下D,以药店账房的身份为掩护, 为大后方提供药品物资做出过贡献。

解放后不久, 因肺癌过世。当时方正没有成年, 她母亲被安排了工作,退休前在街道办。他是靠着父亲的抚恤金一直读书,而后也是因为他父亲受到庇护。

这人虽然当着官, 但在街坊邻居的嘴里是个挺好的人,也是一个反面教材,因为大龄而未婚。

据桐桐打听来的消息,关于大龄未婚这件事, 解放邻居没有一个说这是因为方正的, 只说方正的母亲特别的挑剔难伺候。

有人说方正在读大学时候处的一个,就没能成,肯定是跟他妈有关系。后来, 不管谁给介绍, 介绍的对象有多好, 有多合适, 这方老太太都能挑剔出姑娘的不好来。

这个矮了, 那个高了,这个瘦的像竹竿,那个走路重心偏,这个一笑露牙龈,那个看人的时候眼白多……挑剔的出了名了。

桐桐给出的结论是:老太太也不容易,估计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没有挑破。为了给儿子未婚打掩护,为了不叫人想到他儿子背后跟成分不好的女人来往,她把苛刻做到了极致。宁肯背着她的挑剔耽搁了儿子的婚事,也不叫人多想。

果然,三十多了,条件不错,但就是没结婚,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方正的问题。

找出这个人……揭穿吗?

这是胁迫!

这件事能暗中帮着遮掩,但绝不能挑破。

四爷说的就是公事,把建厂的事说了,但是有两件事需要上级部门帮助:“第一,我们需要其他兄弟单位的具体信息,哪个厂需要什么样的设备,多大的设备。这得事先去考察。而我们对本市所辖尚且不清楚,急需这份名单。更需要上级部门下函帮我们从中联络。”

方正就取了工作笔记本,把这些都写上。

“第二,人手!招工需要一部分人,这是最不缺的。但是最缺的是懂机械的人。不管是老师傅,还是工程师,都是我们急需的人手。需要从相关单位里抽调。”

方正的手微微一顿:人手?机械工程师?

他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目带深意。

四爷由他打量:“……方主任,我能想到的暂时就这两点。您放心,我们一定人尽其才。到时候也请您常去视察工作。”

又是一个‘人尽其才’!

方正不回避了,直接问说:“听说你们打算把教堂该成家属区?”

“对!房舍完整,配套检修后还能用。再加上胡同的最里侧,打通之后通外面的主干道,地理位置优越。”说着,就笑了起来,“之前都在传那里有什么资本家姨太太留下的家私,而今呀,我们把地方一清理,什么也没有!道听途书的事,总有人把以前的经历编成故事,糊弄人的。”

方正:“……”姨太太?家私?有人把以前的经历编成故事?

这是传这话的人一定是知道齐维的来历,且以前在齐家做过工。他一直留意齐维的动向,这才故意放出的消息。

方正便知道这背后作梗的人是谁了。

他不动声色,问说:“听胡同里的人都在说,那里躲着特务。”

“嗐!以讹传讹,哪有什么特务?”四爷给了笃定的答案,“您也是胡同里的,您知道的!胡同里那些小子抱团在外面瞎闹。大姑娘、大小伙子的,一天天的无所事事。

我正说去派出所说这个治安的问题。厂子和家属院所在辖区就在胡同那一片,我们也希望跟周围的居民能处好,少些摩擦。”

是说这件事将被定性为顽主与女圈子约会,加强治安管理。

那也就意味着这是最后结论,不会再深查了。

四爷说着就站起来:“来的突然,冒昧了!只怕您忙,我改天再来给您汇报工作。”

方正伸出手来,重重的跟对方握了一下:“配合你们的工作,我一定亲自去办。”

四爷再次表达感谢,前后不到十五分钟,从里面出来,啥事都办了。

方正一直把人送出去,送到单位门口,看着小伙子骑着车子走远。

转回来的时候同事问说:“有贵客?”

“一条胡同里的街坊,自家的后辈。”

门房就记在心里,知道刚才走的那个小伙子是个有关系的。

方正回到办公室,想起骚扰过齐维的那个老秃,眼神沉沉。齐维是庶女,她生母就是那位姨奶奶。这姨奶奶原本是唱戏的,后来被买回去做了小,却只生下一个女儿。

当年出国也不那么容易,好些国M党当官的都是携家带口的往出跑,机票船票都是一票难求。

当时齐维还小,又恰好生病了,她的生母不敢带她上路,怕夭折到路上。更不舍把她扔下,交给下人,于是,干脆就没走。

没了庇护,他们孤儿寡母更买不到票了,只能就这么留了下来。当时教堂里能庇护许多人,姨奶奶就把钱财给教堂,只求能一庇护。

解放前饥荒满眼,那些钱财换成粮食,救了不少人。所以,哪里还有宝藏?

那个老秃当年年轻,认识齐维的生母,当年想娶的是姨奶奶,图姨奶奶的容貌,也图姨奶奶手里的钱财。姨奶奶受不了骚扰,这才托庇了教堂。

后来,姨奶奶染病,痢疾,人走了。

不久,街坊了,齐维成了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她不是没家,家里的房产留给她们母子,只是在解放后,老秃带人抄逆产,资产都被充公了。

老秃为啥能在胡同里分到公房?那是因为他纠缠姨奶奶,后来追到了教堂,教堂当时有救济粮,姨奶奶被逼的没法子,给教堂打了招呼,叫他帮忙打杂,跑腿,分发粮食。

街坊后,他就被安置。

安置了烧锅炉的工作,在国营的澡堂子里烧锅炉。

而自己跟齐维也不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他们俩是自小就认识。那时候自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父亲干的事在当时是极其危险的。他没心思在家里,自己和母亲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当年小,就跑到距离家最近的教堂。父亲也说过,如果哪一天他被捕了,教堂是洋人的,可以去里面藏身。

就这样,自己跟齐维认识了。再后来,她去了孤儿院。再孤儿院受了委屈,还是会偷偷的跑回教堂。再之后,考上了大学,两人又重逢了。

方正看着窗外,攥住了笔杆:这个老秃不除,他随时会冒出来咬人一口的。

上次纠缠齐维,自己警告过老秃。这人怯懦,不敢正面来!却没想到卑鄙到这种程度。这要不是物资部门申请,上面统一筹备建立粉尘设备厂,阴差阳错的把教堂给要去了,老秃的法子就奏效了。

自己和齐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真要是如此,意味着什么。

老秃藏在暗处,便是自己和齐维什么都没留下,也保不齐老秃没暗暗的把自己和齐维的物品藏进去。

要不然,金望才是怎么找来的?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但也意识到了这是有人在害人,他帮着隐藏了一些指向性很强的证据,保护了自己和齐维。

他此来并不是挟恩图报,因为这些公事不用面子不面子,交给谁都得好好去办理!甚至于为了招工名额会更好的配合他们的工作。

人家来有两个目的:其一,示警!使坏的人见之前的计策没奏效,只怕不死心!要真是直接举报,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其二,安自己的心,别叫自己自乱阵脚。他告诉自己,什么证据也没有,且随后这件事的冒头会对准严重影响治安的混混顽主。

对方把能帮的都帮了,剩下这个老秃,就得自己来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心里藏着这样的事,回家之后,便有些心不在焉。

可没想到第二天,正上班呢,电话响了,是街道办那边打来的,叫自己先回去一趟。他不知道怎么了,请了半天假急匆匆的往家赶。

结果就在胡同外的澡堂子门口,看到好些围着的人。

桐桐搀着婆婆的胳膊,也在澡堂子外面。她倒也不是来洗澡的,而是义务劳动完,顺便给王竹兰送一把蒜苗,蒜苗是家里水养的,放在暖气片周围就能长的很好。

这东西在这个季节还算是新鲜,拿回去给孕妇炒个腊肉,很开胃。

正说话呢,这边闹起来了,就都过来瞧热闹了。

据说是一个大妈抓住了老流氓,说老流氓偷窥女厕所。

桐桐看着人群中很干练利索的大妈,揪着一个矮矬矬的秃头老男人:“……不是你?不是你是谁?我一进厕所,就看见墙缝里一双眼睛。追到男厕所,里面就你一个人!还敢说不是你!那厕所墙上有多少窟窿眼……那窟窿眼是干啥的?”

王竹兰低声说:“这老秃,瞧那德行,真不是个好东西。”

桐桐问说:“这大娘是谁呀?”

“以前是街道办做妇女工作的!不会说瞎话的。她儿子是哪个单位的办公室主任还是啥主任,没记住……”王竹兰说着就突然反应过来,“就是前几天给你说的,特挑剔,把儿子的婚事耽搁到三十多岁的那个……特挑剔的一个人。”

桐桐:“……”她看着场中那个十分‘跋扈’的大妈,便什么都了然了。为了保护他儿子,为了保护齐女士,这大妈尽力了。

她知道老秃使坏,那她就盯住老秃,甚至想法子使得男厕所没别人,等老秃上厕所了,她也上厕所,然后喊了一声‘流氓’,直接把老秃堵厕所里了,老秃想辩解也不能,这的罪名做实在了。

这罪名一旦成立,他不管再说什么,再拉扯方正,都属于报复,不采纳!而老秃也将面临至少十年的牢狱之灾。

方正看着如同泼妇一般的母亲,眼圈泛红,过去抱住:“好了!好了!交给派出所的同志吧。”

方大妈反攥住儿子的手,安抚着:别怕!别怕!有妈在。

老秃被带走了,四爷去派出所办事,说这个治安的问题。听所里的人议论,说这个老秃胡乱攀咬云云,非把人家方正说成是特务,还说方正跟资本家小姐有男女关系,他们都有境外关系云云。

可这话并不能取信于人,越是咬住方正,越是叫人觉得他因为方大妈揪住了他,故意害人家的儿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老秃的养女也来派出所了,说老秃偷看她洗澡,还趁着她睡觉,对她动手动脚。

这养女有些憨,脑子不大够数,是个孤儿。后来被老秃收养,咋过日子的就不知道了。只是这孩子现在十七了,街道办安置了,做清洁工。

她跑来检举:“……我都听人说了,他这种人恶的很!他要是出去了,我就没好日子过了!她要是出不去,房子啥都是我的,我自己就能过日子。将来我还能找个男人,生娃娃……可有他这个老东西,我一辈子都没好日子过。”

这个指控更严厉,且是实名的。

女警就盘查,又带去医院做检查,这憨姑娘不是处女了,且撕裂的是老伤。

医生问她早几年有没有啥事?她只知道被人打晕过,浑身都疼,衣服上还有血,都是被人给打的。

“在哪里被打的?”

半夜去胡同里上厕所被人打的。

“被谁打的?”

不知道!反正是上完厕所快到家门口了,被人敲了一棍,醒来的时候在小巷里,被这老东西找来带回去的。

“后来还有没有被打的事?”

没有!

但是医生却检查出这姑娘有妇科炎症,这种……一般都是男性带来的。人家就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晚上睡觉睡的特别沉的时候?”

“谁睡觉不沉?睡了肯定就沉呀。”

医生:“……”她的看法是:不是趁着她睡着了对她动手动脚,而是有时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安眠药劲儿过了。

这得查这个养父是不是一直在购买这一类药物。

结果街道卫生站证实,老秃失眠严重,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包一些安眠药回家。

那这就不是牢狱之灾,而是等着枪毙的罪过了。

桐桐一边跟着义务劳动,一边听着事情的发展……什么特务,什么偷情,什么宝藏,所有的流言都消失了。

好人没有被牵扯,坏人没有藏住继续为恶,真好!

方正跟着领导过来视察,看着教堂的阁楼: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碰上的都是好人!不管是帮着藏匿证据的人,还是到最后不放过一个细节的大夫,都是好人。

好人就该有好报。

桐桐下班回来,又一次碰到了李宝华。李宝华在单元门口,很热情又很不自然的喊了一声:“小林回来了。”

“是啊!”桐桐快步往家走,起风了,又沙尘,晾着的衣裳得收了。

李宝华看着小林从身边刮过去,想喊住说点什么的,嘴张了张到底是没说出来。

桐桐上了台阶了,又站住脚,回头看李宝华:“您还有事?”

“……”李宝华摇头,“没!就是告诉你,慢着点,小心台阶。”

桐桐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结果一到楼上,刘建设家的刘嫂子也热情的很:“小林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桐桐拿着钥匙去开家门,“起风了,得赶紧收衣裳。”

“你忙!你忙。”

桐桐关了门,把挂在窗外的衣服收回来放在桌上,打算熨烫了就挂起来。

结果水还没烧热呢,门就被敲响了。

桐桐心里叹气,新厂需要人,要招工,但因为厂子的性质特殊,是设备制造。对熟练工、技术工的需求量更大。

这跟搬运工、装卸工还不同,这两者是身体健康,有力气就能干。但是制造产业的工种,这不是谁都能拿得起来的。

不管是李宝华还是刘建设两口子,这么热情主动的,没别的:想要一个名额,把下乡的子女接回来。

但是,杂工是需要控制比例的。

桐桐还是先去开门了,果然是对门的刘嫂子。

她热情的把人往里面让,“快!进来坐。”说着,还问说,“也没做饭吧?我这会子也正不知道该吃什么。”

让人家坐了,取了红薯干递过去:“尝尝,我自己烤的。”

刘嫂子取了一根咬了一口,特别又嚼劲:“这咋做得?”

“我那炉灶能烤,这得蒸了烤,烤了又蒸,往复三四次才能劲道耐储存!”

“一斤地瓜也做不出三两来吧?”

嗯!也就三四两。

桐桐一边熨衣裳一边跟对方闲聊,反正是好一会子都没聊到正题上。

等桐桐把衣服挂了,撸袖子准备做饭了,刘嫂子跟到厨房门口,才红着脸开口问说:“……咋这新厂,招人是咋招的?”

桐桐:“……”她不好给准话,“好像需要的技术工特别多,得从其他单位,甚至于地方上的厂子征调。这是从地方朝京城调人,好技工都很踊跃。”

技工愿意来,哪怕暂时安排不了家属也愿意,这必然会导致非技工人员的数额占比更小。

刘嫂子听出来了,小林是说给本单位子弟的机会不多。

可再难她还是开口了:“小林,能不能给金科长说说,给我们家挤出一个名额来。”

桐桐:“……”办事不是这么办的,你先得问如果招工的话,有什么条件。然后填表的时候,你哪怕胡诌一个特长呢。就算是想走后门,你给我一个给你走后门的借口嘛!

我都告诉你呢,要技工!要技术!

你哪怕说你儿子在生产大队学修车,参加过当地的农机学习,这也算是跟机械挂钩。

回头你再把情况给我一说,四爷再顺势精准一留,这事不是就成了吗?

我跟你聊了这么半天,你听什么了?

她都挠头,再一次强调:“是在生产大队吧?现在这生产大队都有手扶拖拉机。会开拖拉机么?会开的一半都能修。浇地的时候是不是还得用抽水机,柴油机,能用的一般都能修。”

你就顺着这个填!就是不会开,不会修,那也写信过去,马上去学,马上去摆弄摆弄。拖拉机真的不难学,抽水机小故障看看就会修了。能说出零件的三四五来,咱都算。

给你点拨到这个份上了,听懂了吗?

哪怕你啥也没学,只要表格上有体现,这都能睁一眼闭一只眼的,懂没?

刘嫂子还是没听懂,她开始说她的艰难:“我儿子也都奔着二十岁的人了,再耽搁下去,该咋办呀?我们两口子没本事,之前的装卸工……我儿子也没招上。咱也不知道人事科那些人是干啥的,我家两个孩子都下乡了,好歹给我一个名额吧!”

说着,眼圈都红了:“小林啊,嫂子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们两口子就跟你们熟,这事你跟金科长要是不帮忙,我真的不知道该咋办了。”

桐桐:“……”不是的!咱不能把事办的这么明白。要不然,哪天出事了,咱这就是有问题的。

走后门这也是技术活,别叫人逮住了把柄,对吧?

我把话透给你,你照我的暗示去办,一切合规,只咱俩心知肚明,不必说破吧。

这么直白的求开后门的办事方式,桐桐真就……没法应付了。

她哭笑不得,只能说:“要不,你回去跟刘哥合计合计。”

合计什么?

刘嫂子回去跟刘建设说:“是不是要啥东西?”

刘建设:“……”他摇头,“咱这日子过的,能挤出多少来?他们那日子过的,稀罕谁的三瓜两枣?东西多了,咱拿不出;东西少了,人家看不上。”

“那可咋办呀?”刘嫂子就问,“那就是不愿意办,叫咱合计合计跟他们家的交情。”

刘建设:“……”他叹气点头,“应该是的。”

刘嫂子一脸哀求,“我听见金科长回来了,你过去再求求!哪怕给人作揖下跪呢,为了孩子的嘛!”

刘建设连着抽了两根烟,脊梁骨都像是被人压断了一样,起身就要出门。

手都摁到门把手上了,他指了指屋里,“不是还有过年的时候剩下的一包牛舌饼吗?拿来。”

刘嫂子赶紧取去了,一包六个,之前取出两个待客了,只剩下四个,她给里面塞了两团麻纸,把点心包撑起来,这才递过去:“好好给说说。”

嗯!豁出脸面了!

第1724章 岁月长河(55)三更

桐桐是真没想到, 两口子合计了一场,就是还没听懂她的话。

刘建设来的时候,饭才上桌。最近四爷老是在外面跑,吃的也不舒服。今晚桐桐给熬了小米粥, 百面加红糖做得发糕, 颜色有些黑,像是杂粮。

她常不常的混着南瓜、小米面蒸馒头, 为的就是叫人知道:我家吃杂粮。

菜也是凉拌的绿豆芽, 油渣炒的白菜心。

这些饭菜算是不差,但也不至于叫人看见了就觉得奢侈。

也因此, 两人吃饭并不避人!

桐桐虚让了一嘴:“再吃点?”

“不了!不了!吃过了, 你们赶紧吃吧。”

四爷不爱吃饭的时候边上坐个局促不安的人, 他放下筷子,起身从包里抽了一张报名表,然后叫刘建设去了沙发茶几那里。

他自己拿笔, 问刘建设:“给谁报名?姓名?”

“刘援朝。”

“年龄?”

“十九。”

“家庭成分?”

“工人。”

……

四爷问,刘建设答,四爷一样一样的填进去。

等问到特长,刘建设才要说一些将情面的话, 四爷直接说:“能修拖拉机、柴油机, 是吧?”

“啊?”

四爷:“好的!”他填了上了,然后将表格递过去,“看一下, 没有错误的话……”他重新抽了一份, 递给对方, “你自己誊抄一下, 然后明天交给人事科。”

刘建设:“……”他机械般的誊抄完了, 放下笔。

四爷便把他自己写的那一份撕成了碎渣,笔也收了起来,看刘建设:“交了表格之后就等着通知,一般会在报名截止日子之后的一个星期公布名单,然后由单位发电报把人招回来。这联系地址一定得填写正确,一定得叫当事人千万注意查收,别遗漏了。”

刘建设一声一声应着,直到被送出门,回了自己家,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表格,这才反应过来。

他点着上面特长的一栏,然后指了指老婆,又点了点自己:就说脑子迟钝不迟钝吧!

小林就差没明说了,可咱就是没懂啥意思。

刘嫂子还问:“咋这就回来了?”五分钟都不到,“点心也带回来了?”人家没收?“一点面子都不讲?”

刘建设‘嘘’了一声,拿表格给老婆看:“出去别瞎说!人家就没想为难,也没想要啥东西。打从一开始,人家小林就把办法告诉咱了。”还后门呢?大门就是虚掩的,可咱愣是没懂只要顺势一推就开了。

他一再叮嘱:“别漏了!那才是把人家给坑了。咱自己知道就得了。”

刘嫂子一看那报名报,然后讪讪的:“我这直肠子,一点都听不懂。”都说小林憨吃憨玩的,人家哪里憨了?她要是憨,那全天下的人都是憨子。

她一连保证:“我不说,啥都不说!咱就只当没有这个事。等到名单下来了,咱再给儿子发电报。”

嗯!就这么办。

刘嫂子往厨房去,听到有人敲邻居的门。她从门缝里往出看,看见李宝华在敲对门的门。

她这才想起:“一楼那谁……”

谁?

“李宝华!她家孩子这次不知道能不能给招回来……”

刘建设摇头:“你只当不知道,别管人家的事。多管事……会惹祸的。”吃一堑长一智,咱心里得有数。

嗳!不听不看不言语,懂。

李宝华上门,四爷这口饭还没吃完呢。

桐桐吃的少,三两口吃完了,坐过去陪李宝华聊去了。

这人跟刘嫂子还不一样,刘嫂子很直接,就是告诉你:我要求你办事,你能不能帮忙把这件事给办了。

虽然很难开口,但是她开口了,简单直接,目的明确。

这位呢?她好像是开不了口。

开不了口,上门了,又得说话。那就说话,这种没有明确目的的说话,那就聊共同的话题嘛。

可桐桐跟对方并没有共同的话题,她也不问:你演出怎么样呀?最近忙不忙呀?在哪里演出?我看过你的演出?或是我想看你的演出,不知道哪一场是你跳。

完全没有这一类的问题,也不懂什么叫做投其所好。

所以,这聊天就只聊她感兴趣的,说了举荐谁去上学的事,说的口沫横飞,她怎么验证这个人的品质,怎么跟领导据理力争,为这个在大雨天抢救了公家财产的装卸工争取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桐桐:“……”其实那个装卸工只有扫盲班的水平。

当时领导的意思是,这个装卸工确实做出了突出贡献,可以提拔嘛!做个队长,作为预备干部重点培养。

但另外一个女工也很突出,她高中毕业,在查验物资的时候及时的发现了物品数量参差的问题,就是有人从生产线、运输线上下手,把大包装里面掏空一部分,填充稻草。

货物过称称重,人家就发现每次都是十包一称重,但是得到的重量参差,相差不小。从而要求拆包检验,果然发现了问题。

这也是为公家的财产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但相比来说,这个女工更适合去读大学。咱们是不是可以公正的,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可李宝华觉得这是违背了举荐人才的宗旨的,之前的学历并不是限制一个人的进步的绊脚石,指责领导唯知识论。

桐桐只知道,四爷把这个女工写在了名单上,厂子需要这样的中层管理者。

而今李宝华坐在这里,侃侃而谈。她知道,这个人有些教条,但也是真公道,看不惯不公正的事,这都是好的。

但跟这种人打交道真的不是很好的体验!

这会子说了半晌了,她的目的到底也没说出口。

桐桐手里拿着小鞋子,她在给要出生的侄儿做小鞋。都是穿旧的衣裳,但是给小孩子做鞋是可以的。这个鞋底薄,好纳。鞋面又不用绣花,就是简单的素面小鞋子,她一会子就能给做一双。

小小巧巧的,特别的可爱。孩子七八个月之后就能穿,那时候孩子得学着站了,得有鞋子穿。

李宝华拿起一只端详:“还是夹面的。”

“我家这几个孩子得从今年五月份陆续出生,都是生在热月天。到了能站的时候,得是明年春上,天还冷。穿棉的太热,穿单鞋又怕凉。给做了夹面的。”

李宝华挺意外的:“你还会做这些?”

“看着人家做,跟着学的。”桐桐对她笑了笑,“我婆婆做得好针线,看见她做过。”

李宝华又看那一双新布做得:“这个是……”

“闫文静家那个……送礼用的!用的是新条绒。”

还怪精致的!

“不管人家稀罕不稀罕,是个心意。”

那是!那是。

桐桐:“……”她都不忍心了,就故意把话题往她的子女身上引:“您要是觉得好,等您将来要当奶奶的时候,我也做了送您。只要您不嫌弃。”

李宝华这才顺着这个话说:“我儿子下乡了,娶了个乡下的姑娘……”

桐桐:“……”这更麻烦。

“当年……我没舍得我姑娘下乡!退休的时候,叫姑娘接班了。为这个的,我儿子一直挺恨我的。三年都不见一封信,去年冬天来信说,结婚了……”

桐桐:“……那这就是拖家带口了。”

“是啊!”李宝华叹气,“不能为了叫儿子回城,把人家姑娘撇下!之前一个老同事,说城外化粪池那边还需要人手,可就是家属不能安置……这要是儿媳妇的户口不能回来,就没有商品粮配额,城里也呆不了。两口子分开,容易出现问题。到头来,坑的还是人家姑娘。”

桐桐:“……”她就说,“那就叫儿媳妇先去化粪池那边嘛!”

脏一点、累一点,但是能找到这种工作,已经不容易了。

至于你儿子,“好歹是子弟,总得有个说法的。您老伴当时健在的时候,在哪个单位?女儿接了您的班,您儿子为什么不能去找您老伴的单位呢?”

如果这边把单位领导都得罪了,会成为你儿子回城的障碍!那你换个单位,换个方向嘛!你这么能闹,能据理力争,从你老伴的单位为你儿子争取正当权益,有什么不能的?

四爷回头看了桐桐一眼:她是真心软!

觉得李宝华能顾念乡下的儿媳妇,这一点难得。她就给出主意。有个啥坑都先占着,把儿媳妇弄进城再说。

然后去别的单位闹,闹的人受不了了,好歹都能给个安置。

别管啥安置,都别挑,能回来就很好了。

李宝华愣了一下,沉吟了一瞬,看向这个还好好的坐在那里做针线的小媳妇,然后失笑:“你说的对!”

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这还真就是个办法。

谁说这个小媳妇只长了脸没带脑子的?她的脑子不比谁清楚?脸长的好,心眼也很好。

她起身了:“那你们忙着吧,我就先回了。”

桐桐就起身了,高高兴兴的把人送出去。

关了门,四爷抬手点她。

桐桐只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么一个心里有公道的好人,老是被人欺压着,这世道也就太不公道了。

隔壁的王小草从门缝里看着李宝华下楼去,回头给姚子光说:“你看着吧,招工的名单上肯定有李宝华的儿子!她走了老金的后门。”

姚子光:“……”关咱们什么事。

“可见所谓的公道,都是假的!我就不信,她求老金办事,老金能啥都不收。”王小草靠在边上,“还有刘建设两口子!刘建设可是拿着东西进去的,虽然把东西又拿出来了。但是塞几张粮票给老金,别人能知道?这次呀,老金可赚翻了。”

说着,推了姚子光一下:“你也别太老实!”该收的就收,要不然日子咋能过得起来?

姚子光:“……”他起身往卧室去了:不把我送进去,你是不罢休呀!

第1725章 岁月长河(56)一更

咱就说, 而今这日子谁家不难?

桐桐现在就是十足的懒蛋,能不动弹的时候真的不愿意动弹。义务劳动,就是要把厂区、家属区,包括相互贯通的道路, 咱自己休整出来。

劳动的人挺多的, 除了想要调配好物资的单位,派他们的工人和家属来帮忙之外, 内部的职工没有啥关系的, 那真是只要抽出时间,就拼命的来干活, 积极的表现, 总想着看在他们劳动勤恳的份上, 领导能不能看见,能不能给个名额,把他们的孩子招工招回来。

别人都去, 桐桐作为四爷的家属,不去就不太合适了。

连闫文静这种挺着大肚子的都跟着去了,哪怕是在边上烧烧水呢,该去的都得去。

但主要负责的李援军是会安排的, 好像也知道桐桐是个懒蛋, 他喊着:“咱这标语,该写就写,该画就画!”

然后也知道闫文静的脾气, 搁在一群烧水的大妈跟前, 不合群。

于是, 就喊:“文静, 过来!你给林桐递刷子, 拎桶子。这活儿是你俩的!”

闫文静见过桐桐跟着画海报的师傅学画画,大差不差的画个红五星,肌肉感干强的工人形象,问题是不大的。

她就起身,磨磨蹭蹭的往过走。

新建的墙,刷上白灰,桐桐用在墙上写字,或是在上面画一些简单的图案。

四爷看了一眼,就不管了。她其实更喜欢坐到烧水的大妈群里,听人家说东家长西家短。但那活儿太轻松,真要去混日子,人家会讲究的。

桐桐也没有写的很认真,一边写一边跟闫文静闲聊。

两人说的都是团里的事,说程娟准备五一结婚,对那位对象总是有抱怨,但也一直没分开。好像是卡住了喉咙似得,咽不利索,吐不出来的感觉。

这叫闫文静十分不理解,“她为什么不争取上几年学?又不是碰上想嫁的人了,何必呢?”

桐桐:“……”婚姻这事说不好吧!那位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女孩子奢望的那种带着点浪漫气质的人,但只有这个也是过不好的。

对方真的成熟稳重,也能包容程娟的缺点。现在看着或许有许多不合适,但时间久了,未必就过不好。

闫文静问说:“你为啥不劝劝?”

桐桐一边描线,一边低声说:“她能交往,跟人这么处着,就证明不是完全不喜欢,一点都接纳不了。只是对有些地方不满意,她又是个不藏事的,这才渲染的好像难以接受。但到现在也没分,对吧?”

朋友嘴上抱怨不算,得看她怎么做的!她说的话有时候也不是骗人的,只是她无法准确的表达她的想法。

那主要看她怎么做的就行!没分开,这就是结果。

“再说了,权利和物质是爱情的保鲜剂!”桐桐看闫文静,“这个得承认吧?”

闫文静‘嘘’了一声,惊慌的四处看:“你疯了?!”快闭嘴吧,要叫人听见,咱俩就完了。

桐桐就笑,再不言语了。

闫文静靠在边上,给另外递了刷子,这才说:“你看着憨,可其实呢,比我们都要成熟!我是发现,我得从怀孕之后,才慢慢成长和成熟起来的。以前……太蠢了!”

桐桐还没接话呢,边上路过的就有人说:“小林写的这么好呀!不光会跳舞,还会写字画画,才女呀!”

“还行吧?我也觉得还行。”

就有更多的人路过的时候夸一句,说桐桐写的好。

闫文静就发现林桐几乎能准确的叫出对方的名字。

就像是,她会刻意把人的名字点出来:

“李嫂子说好,那肯定好!你的眼光多好的。”

“老乔大哥这一夸,回头我可得找金科长领赏了。”

……

闫文静:“……”谁记这些干什么?她说:“你也是闲的。”

桐桐白了她一眼:“仙女,睁开眼看看凡间吧!”人家这么拼命干,熟悉不熟悉的都来自己面前刷刷脸,硬着头皮过来跟没说过话的自己搭茬,为啥的?

不就是想叫自己替四爷记住他,在招工的时候别忘了他们。

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过来说句话,回去都会很高兴,觉得领导肯定知道他们了,孩子回城的事上有多了一点可能性。

“那你咋能记住这么多人的?”

桐桐:“……”大姐呀,义务劳动都有签到的,那名单不是在那里放着的吗?李宝华拿着名单,签到找她,谁也混不过去。每天的签到表就有体现,从最开始,自己在李宝华边上踅摸干活,就已经留意了谁叫什么了,然后混在人堆里,了解各家的情况。

但这个,给这位不下凡的仙女是说不明白的。

她只回了一句:“我只是在我家显的有些笨,但跟其他人比起来,我还是算是记性好又勤恳的聪明人。”

闫文静:“……”说不了两句正经话,就又不正经了。

她对这个也不太在意,反倒是更在意:“我的肚子上出现纹路了。”

妊娠纹,大多数人生孩子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