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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1章 隋唐风云(127)三更

秋草黄, 两千人马在草原上呼啸。

一个少年领着一队人马呼啸而来,马上的少年用鞭子指向一个少年:“林离,你抢功!”

三年过去了,当年的童子已经有了少年人的模样。

就见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位少年小将, 这小将手持马槊, 抬手就抡了过去,“抢功?各凭本事!技不如人, 少些聒噪。”

指挥营出来拉练, 每人选士卒百人。

同寝的陶娘、七羊均在望岳麾下。

单道真躲了一下,竟是没有躲过去。每次一碰上, 必在林离手里吃亏。林离擅马槊, 一把马槊在手中耍的当真是出神入化。他自认为三年陪练, 已然能熟悉她的路数了,可迄今没有一次能躲过她的招数。

看着马槊顶端的刺刀刺过来,他只能从马上滚下去来躲避, 然后他坐在地上’咦‘了一声:寿王乃一郎中,他从无行伍经历。他府上若是有高手早就出人头地了,既然没有,那是谁在教导林离。

三年前, 仗着年龄优势, 若是近身搏斗,她仗着灵活,自己仗着力气, 还能打个平手。可慢慢的, 她长起来了, 不论是力气还是身量都长了起来, 近一年里, 自己再没有赢过她。

能跟她打个平手的也就是林泽了,这两人是一个先生在教吧!

这寿王府……藏龙卧虎呀!

来华阳率队朝这边赶,单道真啧的一声,然后撇嘴:“林离,来华阳又英雄救美来了。”

望岳没搭理这小子,来华阳一看就先问:“林离……你没事吧?”

单道真在后面看来华阳一副正人君子的体贴模样,就怪里怪气的在边上学来华阳的虚伪样子。

望岳知来华阳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跟往常一样的摇头:“无碍!你们呢?可有损伤?”

“有两人围猎的时候坠马,小伤!”

“无碍便好!回!”

“回——”

猎物被带回营地,各队从四面八方陆续回来,各自夸耀此次的战绩。

临川心不在焉,不住的张望。

王君可问说:“瞧什么?”

“狼还每次都回来的最早,可这次到了现在了,都不见狼还回来。”临川说着,便翻身上马:“我带人去找找。”

“我陪你去……”

“走——”

正要走,便见有人快马而回,人数并不多,打头的是个女子,她贴在马背上,这会子看见前面的是谁了,她才坐起来:“林泽,传信——”

“王豆芽?”临川急忙问说:“狼还叫你送信回来?”

“是!疑似有马匪踪迹,狼还带人跟踪着去了,叫我带人回来报信。”

马匪?

临川变色一变,朝另一边喊:“将军,狼还遇到马匪了。”

望岳正跟肖茂说着话,在人群嘈杂中,她听到了临川的喊声。这一轮是庾勤为轮值将军,做统领,总指挥。

望岳大喊一声:“将军,狼还遇到马匪了——”

庾勤哨子一吹,军中马上静了下来:“马匪?”

王豆芽是被狼还选上的士卒,跟出来拉练来了,她策马进营,说明情况。又从怀中掏出舆图:“在这一带,狼副将预测,此马匪该是向恒常草场而去……”

舆勤再吹哨:“集合!”

马上排兵布阵,谁左翼,谁右翼,谁做前探,谁坠后为援军,谁看家,前后一盏茶,出兵!

周直被留下看摊子,他急的跺脚,可是无奈呀,上次杀人的心理障碍还没清除,他们不再安排自己上战场

他又调配人手,派谁去回城送信,得有援兵护送。另外,后勤得跟上,肉先烤上,等着消息。

是的!三年里,每年秋里得在外面拉练三个月,每年夏冬,需得集训一个月,适应酷暑和严寒。

叛乱常有,有些奴隶翻身了,却又想做主子,于是,他们也会跟着平叛。没绞杀干净,或是有其他流窜来的匪类,在草原上四处为祸。见到即绞杀,也是常有的事。

但独立拉练这还是第一次,以前都是和近卫军一块,这次,只有童子军。故而,这也是童子军的第一次行动。

望岳看临川,临川也看望岳:阿母不愿意童子军在成年之前有损伤!谁也不愿意童子军有丝毫的折损!

近在咫尺,暮色降临,马提翻身下马,看着痕迹,而后判断:“这不是一般的马匪。”

众人都围了过来,看马蹄的痕迹。

“你们看,这马蹄痕迹为何是这般模样?”

罗通道:“像是马掌去掉之后的痕迹。”

“那为何只有这一匹马如此?为什么订了马掌要去掉?什么养的马掌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皇甫辰低声道:“能暴露身份的!”

望岳当机立断,她看向庾勤:“将军,该放信号,终止一切行动。”

庾勤从怀中掏出一颗红色的箭簇,弯弓射箭,那箭簇射出去的瞬间,便冒出了烟,而后红色的一道冲云直上。

狼还看着信号,抬手驻马——撤!

临川就说:“咱们跟李唐的军演在即,必然不乏挑事之人!此时,宜静不宜动。这一股人马若是带着此目的,那这些所谓的’马匪‘,必然不是为了打家劫舍,为了杀人夺财!不若,挑二三十人,化妆潜去,观察其动向。其他人马,尽皆回营,待命!”

可!

临川点了身后的两人,望岳点了陶娘和七羊,又有单道真、王君可、罗通、来华阳,金花、张九凤各带数人,再接应上狼还,这便够了。

庾勤不争执,她带出来的人马多,必须安全的带回营地。牛奋、羊高等人对草原熟悉,这么多人的安全更重要。

于是,兵分两路,一路迅速回营;一路只有二十来人,迅速乔装,男男女女,只做部落中出门打猎的后生迷了路的样子,朝那一股人马而行。

常青将密信送入宫中,桐桐展开信,而后合上了:正常的。

李唐,独孤修德为首的旧贵族,勾结西突厥逃亡勋贵,目的暂不得而知。

独孤修德乃是独孤信的曾孙,以原身的身份来说,原身的祖母乃是独孤信的女儿,李玄霸的祖母也是独孤信的女儿。

故而,独孤修德亦是第四代,是跟两边都有血缘关系的人。此人被李世民所厌弃,早已罢官回了江南。

却没想到被氏族志折腾的勋贵世家终于等到机会动手了!

她没问这个,只问常青:“俩孩子拉练回来了?”

“未曾!”

桐桐看看天色,皱眉:这个点了,还没回来。

她不放心:“着暗卫营去接应。”

是!

半个时辰之后,四爷先回来了,还是没有常青的回复。

四爷忙着秘密武器配置的事,一点消息都不能走漏。结果一身疲惫,冻成冰疙瘩回来了,桐桐心不在焉:“出事了?”

“孩子还没回来,我想出城去看看。”

“暗卫营去了?”

“去了!”

四爷沉吟一瞬,还是摇头:“足够了!”只要不是大股马匪和叛军,应该无碍。

身上都带着毒药、解药、暗器,这几年把附近的草原都熟悉个遍,没有比他们更熟悉地势地形的了。

这种情况再不放手,那就关到军营了再练三年吧。

桐桐正要说话,城外有信送回来:乔装刺探,大军撤回。

四爷就笑:看看!历练出来了。

桐桐朝下一躺,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她枕到四爷腿上:“累死了。”

是吧!早说过了,龙椅没那么好坐的,那是天下最累人的位置。

这三年,几乎都在路上。从东到西的巡查,东突厥灭亡之后,西突厥奴隶大受震动,这几年,奴隶杀奴隶主,继而投靠而来的极多。

但是问题也会出现,屠龙者终成恶龙,不管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这般事情此起彼伏,叫人疲于应对。

可其实,这些问题是必然会存在的,且会在二三十年内不断地出现,无法消亡。直到还记得奴隶主是何等威风的那一代人消失,那奴隶、奴隶主这些就成了过往,再也不复存在。

杀——杀——杀——不杀不足以震慑。

她每天能睡三个时辰那是极限,这还是全天零碎的睡眠时间凑起来的。是她认为的缩短了自然入眠的时间,给她自己按穴位,靠着熏香,秒睡之下,她也只有这么一点休息时间。

很少再有时间慢慢的吃一顿饭,除非孩子回来,陪孩子在饭桌上,四口人安静的吃顿饭。

她喊累了,那是真的很累很累了。

四爷给揉着头上的穴位,“都走到这一步了,再累也得坚持到底呀。”

桐桐说:“……下辈子,我要歇歇。”

行!你歇着,啥都不干,就躺着也行。

“我再也不会想不开,去干这个活儿了。”

四爷但笑: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桐桐眼皮开始打架:“要是能叫我睡懒觉,消停的吃顿饭……脑子放空啥也不想……那就是最好的日子。”

四爷:“……”行!给你找个那样的日子去!你想过总是有的过了。

两人还正感慨呢,暗卫营的密信回来了:“冲突,激战,安康。”

是说双方发生了冲突,激战一场,两个孩子没有大碍。

桐桐坐起身:“望岳和临川都谨慎,万万不会冒进。”怎么就能起了冲突,还激战一场。

四爷问说:“独孤修德的事和孩子们遇到的事……怕并不是一件事!还有人意图搅局?”

应该是了。

临川将刀架在面前的人脖子上:“说——你究竟是何人?”

这人冷笑,看向单道真和王君可:“你们可是单雄信和王伯当的儿子?”

单雄信和王伯当素来不睦,这并非秘密!满朝皆知这两人的心结在哪。故而,两人的儿子也没有那么亲密。

但此刻,有人同时提起这两人,那大家便懂了。

望岳问说:“你乃瓦岗旧人?李密旧部?”说着,就看看单道真和王君可两人手里的武器,武器是他们的父亲早年用过的,“你是靠他们手中的武器猜出他们身份的?”

聪明!

第1602章 隋唐风云(128)一更

瓦岗旧人?

桐桐扔掉密信, 看着俩孩子。

望岳忙说:“阿母,得小心!”只怕有人要对阿母不利!不管是刺杀李世民还是阿母,是不是能刺杀成功也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要刺杀, 有这个动作就足够了。

若是阿母被刺杀, 怀疑谁?朝中民间都会将矛头指向李唐。

临川点头:“瓦岗旧人不足为患,他们能调动的人……几何?可两国若不合, 获利的人多了。”

东西突厥、西域、高句丽、吐蕃、西南诸部落, 凡是华朝和李唐有利益冲突的,皆希望两国能开战。

只有两国开战了, 他们才能趁乱而起。

故而, 这军演的凶险, 当重新估量。

桐桐靠在榻上,把脚翘在书案上,看俩孩子:“怕了?”她点了两人:“你阿母上不得马, 拿不起锤了么?”

可想要您命的人太多了!便是李唐的朝堂上,都未必没人想杀您。便是李绩领兵,便是秦琼、程知节、尉迟恭在军中,可他们才几人。那数万将士中, 但凡有一支人马被人鼓动, 都可能出现问题。

桐桐招手叫两个孩子近前来,等两孩子靠过来,她才说:“既然如此, 知道该怎么做么?”

俩孩子对视一眼:“安保戒备得重新安排。”

桐桐摇头:“在我们内部细查, 从上到下的严查, 凡是可能对李唐皇帝造成威胁的因素都该扼杀!凡是对李唐皇室人员的生命造成威胁的, 都该提前扼杀!当我们的敌人都希望我们跟李唐相互攻伐的时候, 那就是我们真的不能打起来!李唐怎么做,做到什么份上,那是他们的事!但就咱们而言,保护自身的安全的前提下,尽量做到把咱们视线里的敌人都清扫掉。”

望岳和临川看着母亲,久久未言语。

“你们也说了,李唐的朝堂之中有人自以为是,主战派希望开战;难道华朝的朝堂上边没有这样的声音?那么,你们猜他们会不会对有些行为视而不见,盼着李世民死在这些阴谋家的手上?”

会的!肯定会的。

桐桐这才坐端正了,“君王当走煌煌大道!东西突厥治理,需要至少三十年的时间,那我们就需要三十年的和平期!和,是咱们的需求!

既然这是咱们的需求,那就当为这个’和‘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所以,对方要刺杀,自我防卫是自己的事;有人要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破坏咱们以和为先的战略,那也是咱们自己要解决的事!能解决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尽力!务必尽力!永远不要寄希望于任何人。”

说完,就喊常青,“带他们去暗卫营!”

“是!”

望岳和临川看着母亲,母亲朝他们笑笑:去吧!得见见世界的另一面。

另一个世界给两个孩子打开了大门。

“辛獠儿?”临川看向姐姐,“他暗中与东突厥叛贼勾连?”

望岳面色沉重,往下翻,是长孙世安与长孙家的信件往来。长孙皇后除了有一个长孙无忌的哥哥之外,还有其他兄长。她的母亲是继室,原配生了三个儿子。

“长孙安业!”望岳继续往下翻,“长孙安业勾结李唐宗室李孝常意图谋逆?他们连接长孙安世,希望他能暗中协助!”

临川接了誊抄来的长孙安世的回信,还好,此人在虚应着,但并未应承。当然了,若是应承了,他就该死了。

不过这个李孝常乃是宗室,前隋时期,他任华阴令,手握永丰仓。李渊起兵之后,便需得向关中进军。是李孝常响应李渊,主动献出了永丰仓,李渊用永丰仓的粮食赈济灾民安定民心,缩短了李世民进军关中的时间。

可以说,李孝常对于李唐的建立时由贡献的。

当然了,李渊对于功臣那也是大方的,李孝常被册封为义安郡王,封上柱国,出任利州都督。不仅有爵位,更有实职。

就这么一个按说不会反叛的人,在密谋造反。

牵扯到长孙皇后的娘家人,还有杜才干等瓦岗旧人。

临川打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是李唐初现大皇子党的密报,侯君集等人与李承乾走的颇近。

李承乾今年十五岁了,嫡长子却还未被册封为太子。

他往下翻着,侯君集的女婿是李承乾的陪读,故而,侯君集与大皇子走的最近。

临川把这些放下,而后看向常青:“还有什么,是需得我和姐姐看的。”

常青愣了一下,朝后退了一步,指了其中一个柜子。

望岳跟了过去,看着临川将柜子打开。她率先抽出了档案,然后愣了一下。这是朝臣对于册立皇太女和皇太子的争论,各有立场,各有道理。

看了良久,她把档案放了回去,没有再看。

临川跟着放了回去,姐弟俩都没有说话。他们好似懂了母亲叫他们看这个是想说什么。

爹爹曾把李唐玄武门之变详细的经过给他们说过,其实,创业之初,父子兄弟之间是没有这样的嫌隙的。只是后来,他们被身后的势力裹挟,这才走向了不可逆的解决。

这些臣子为什么为支持他们呢?不外乎是各有利益罢了。

女官支持皇太女,是怕男性帝王将女性逼回后宅。

而男性的官员支持太子,不为别的,因为男性与女性在很多时候利益都是相对的!就比如,华朝女子有继承家产的权利,这是否与兄弟存在利益冲突。

便是很多女子,在娘家分财产的时候希望从娘家得一份,但是在自家分家的时候,又往往不愿意分给女儿。

这种矛盾将是长期存在的矛盾,很多人单纯的觉得,上位者的性别便能决定政策的方向。

故而,哪怕他们长期在童子军中,也不妨碍朝中站队,夺嫡……在当事人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初露端倪。

回去的路上,两人在马车里,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两人同时’嗤‘了一声,不是对着对方去的,纯粹是对臣子的行为嗤之以鼻。他们是不是都忘了算算他们家女帝陛下的年纪。

当年她成名的时候也才十三而已!而今也不过才过而立之年。这么些年了,他们的陛下骑在马上巡视她的领地,遭遇的刺杀已经懒的去统计了,她受过伤?生过病吗?

不仅她没有,连我们爹爹都没有。

而立之年而已,像是双十年华的人!这两年随着他们微服出访,已经没有人将自家一行四人当做是一家人了,也就是说,没人觉得他们像是有这么大孩子的人。

望岳说:“要不,你做太子吧?!”

“我不!”做五十年太子都未必能做到头,我是干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非得这么惩罚我吗?他说,“姐,还是你做太女吧!你做太女,能稳固而今的国策。”

女性地位这个事情,得有延续性。

望岳白眼一翻,“我不!”你都不想当五十年的太子,凭什么叫我当五十年的太女?我又干了什么天理能容的事,要这么受折磨?

“五十年?”才八十岁出头?桐桐朝两个孩子翻白眼:没良心的,好歹盼着我长命百岁呀!你们只要真心的棋盘,我就百岁给你们看看。

她说两个孩子,“敢去李唐么?”

敢呀!

“敢化作平民,去李唐么?”

四爷:“……”跑到李唐微服私访,怎么想的?

可俩孩子眼睛都亮了:“真能去吗?”

真能呀!跟你们的小伙伴一起,等演席结束之后,去李唐看看。它不应该只在舆图上,只在言谈里,更该在你们的眼里,心里!

只有真的知道它的好,你们才会有动力。

至于李唐朝堂那些事,关注那些,就不如把视线放低,去看看李唐的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孩子们兴致勃勃,设想着隐姓埋名去李唐玩的事!至于李唐谁要造反,谁跟谁走的近,是不是有阋墙之祸,他们全不关注。

可他们不关注,别人却关注他们。

李承乾在府邸上,边上一娇媚的男子将簪子给李承乾簪上。李承乾一把握住对方的手,铜镜中两人相视而笑。

“称心!”

男子一笑,将手抽了出来,“殿下,该收拾行装了。”

“此次,你随我一道儿去。”

称心摇头:“奴等着殿下回来。”

“去吧!随我一道儿去。你若不在,我如何能称心?”

称心这才点头,收拾行装不提。

杜荷求见,李承乾去见:“……怎的出发在即,你却来了。”

“殿下!”杜荷拿了信来,“江南来信,北华寿王祖籍着人查过了,并无密信上所提的两人。北华两位殿下颇为神秘,好似朝中之人见过的不多!尤其是近三年,几乎不曾见过。有人怀疑秘密送来长安历练,有人说可能进入了童子军。童子军指挥营名单咱们有,各个的来历都清楚,可唯独林离和林泽年岁、特征与早年见过的两位殿下对上了。而江南证实,林家并无这般子弟,更没有跟北华寿王有牵扯。”

故而,可以断定,那林离、林泽便是那两位殿下了。

李承乾看杜荷:“打听这个作甚?此次去,必是能见到的。又何必这般打探?便是隐姓埋名去军中,此亦无甚不妥。”

杜荷愣了一下,就说:“若是有人拿此二人与殿下比,当如何?”

“怕我比不过他们?”本也不是一样的人,何必去比?他们自有他们的好,我自有我的好,实不必事事强于他人,也不必因他人的强而新生妒意。

因此,李承乾只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你辛苦了。”而后就岔开了话题,说准备行装的事。

守在李承乾身后的千牛卫贺兰楚石,此人乃是侯君集的女婿,在杜荷走了之后,就说:“殿下,当真觉得此二人于殿下而言,毫无妨碍么?”

李承乾:“……”好烦!我不想干嘛!每日的功课那般多,我已经很累了!你们还总是这样那样的,我只想有空的时候叫称心陪着,真的只想这样而已。

第1603章 隋唐风云(129)二更

临出发了, 北华送了国书来!随着国书一起来的,还有俘获的瓦岗旧人。

人被送了回来,一审一问,稍后查证, 一晚上就能出结果。

结果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李孝常、长孙安业意图谋反, 爪子伸到北华想挑事,不想被一群娃娃给拿住了。

李世民将审问的结果合上, 重重的拍在了桌上。李孝常的儿子犯罪被杀, 并未因他是皇室宗亲就宽宥!长孙安业当年赶走了长孙无忌和观音婢,虽则观音婢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则世人皆知此时, 便是长孙无忌无意为难, 对方的日子也必不好过。

何况,长孙无忌非气量宏大之人,那长孙安业的日子便会更不好过。

一个皇亲, 一个国戚,两人联合意图谋逆!

长孙无忌被叫来,他沉吟半晌说:“此事……可私下料理。”

“不可!”李世民看他:“你留守长安!此事需得大张旗鼓的查,唯有如此, 才能叫天下知道, 朕与林公谋求两国相和之心赤诚!也尽知,蝇营狗苟之辈意图在我们之间行离间之事。他们若还敢动,那朕便等着!凡是露头者, 格杀勿论。”

是!

“那此二人……”

罪无可恕!一干党羽, 一经查证……无论牵扯到何人, 一律按律而判。

“此事事涉母后!”李承乾给母亲捧了茶, “您若不求情, 难免有人诋毁母亲。说您为了幼年旧事对其心怀芥蒂,故而致其死命……”

长孙皇后接了茶,叫儿子坐在边上,低声道:“此事若不是刚巧发生在先生,不是由北华告发,那么……咱们母子俩关门说话,为了名声,也为了不牵扯你父皇的名声,我是会去求情,让你父皇宽宥他的。可,这般重罪,必得流放。”

是!

长孙皇后看着儿子,“流放路上何其难……他会死?会病?会无所踪?”懂了吗?为了名声,面上可饶!可此人心生反意,则必得死。

李承乾不由的垂下眼睑,良久之后才说了一声:“是!”

长孙皇后放下茶盏,问说:“其实有件事,需得你帮我来做。”

“您吩咐。”

“昨晚梦见你外祖母了,想着该派人去祭祀。可我这一动,你父皇必知!恩赏下来,大张旗鼓。你舅舅那里已然是烈火烹油,若再添油加火,必非好事!故而,想着私下去办此事。你身边若有可靠之人,打发去跑一趟吧。”

李承乾:“……”母后这话似有所指。

长孙皇后没戳破,只是心里对儿子多少有些失望。那名叫称心的宫人,若非自己帮着隐瞒,陛下早就该知道了。

可这件事,她尚未相好如何跟陛下去说,这可是嫡长子呀!是夫妻俩寄予了多少情感和希望的嫡长子。

心里存了事了,她服侍太后的时候难免带了出来。

窦太后精神极其不好,但此次还是要跟。她说她要去见她家三郎和在外的孙子孙女最后一面,谁说也无用。

长孙皇后面上一失常,窦太后就以为:“是本宫的境况堪忧?太医说还能活几日?”

“您又多想。”长孙皇后挨着窦太后,“是承乾,围着他的人心思不纯,故而忧心。”真实的情况可不敢叫老人家知道。

窦太后:“……”没说实话!她其实是知道为什么的。曾经一度以为,我家三郎有龙阳之好。

其实,承乾来请安,身边带着个人,看神情便能瞧出端倪。

她叹了一声,说皇后:“而今,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我是你,你知道我会如何做?”

如何?

“他生为嫡长子,好似便也无法选择!你们一味失望,然则,孩子岂能不委屈?他未曾做错什么!这个时候我会想,他幸好还并不是太子,他是皇长子,皇长子身有隐疾……”

说着,她就看向儿媳妇,“他若真的只喜欢……那便由着他去!身有隐疾,故而不能婚配!不能婚配,便无子嗣!将来不拘是过继哪个,都可!无子嗣,便无后患。”

省的因为嫡长子的后裔叫人忌讳。

“他只是不娶妻,只是无子无后,不是没有伴儿。”窦太后叹了一声,“如此,孩子便好好的!他轻松自在的去过他的日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

长孙皇后:“……”老人家眼明心亮,竟是看出来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儿媳自问对孩子教养还过的去……对孩子用了心了……可怎么就叫人钻了空子……心中怒气升起来,恨不能打杀了去……可打鼠唯恐伤了玉瓶,何敢露出分毫来?甚至于怕戳破此事叫孩子的脸面上过不去。”

“这怎是你的错呢?”窦太后叹气:“……宫中貌美女子不缺,他若有心,只怕都有庶子庶女出生了。可那般多的女子,唯独这个称心入心了。

此事在别人身上,若是情感真挚,你必是能公正以待,站在边上赏之!而今轮到自己的儿子身上了,一时难以接受是有的。人啊,往往是宽以待别人的孩子,严待自己的孩子。”

长孙皇后:“……”

“这一点,林公就做的极好。”窦太后就说,“听闻华朝有一女官被弹劾,说其与另一女官并非同僚情谊,败坏世俗风气……那女官也承认与另一人金兰之契,上表辞官。

林公未准,只叫报备,两人任职需得遵循’夫妻亲属‘回避之策。而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李唐儒生对此多有非议。林公如何回复?心之向往,情真意切,与他人何干?”

长孙皇后:“……”这是去年的事,一度闹的沸沸扬扬。而后有了新的话题,这事便不了了之,等闲无人再谈及这类事。

窦皇后就说:“闲听话本,话本上的林公总是有几分真的,一定是北华人尽皆知,这才编入话本的。林公常说,’尊‘之一字尤其要紧。”

此尊,尊自己,亦尊他人。

他人如何选择,那是人家的事!那就是人家本来的样子,不必勉强。

长孙皇后没言语,但这话倒也听进去了。

这一路北上,有数次机会想告知陛下一声的,但是一直未能找到机会。

她将视线落在骑马护持在外面的儿子李泰身上,这孩子灿然一笑,若骄阳一般耀眼!

“青雀!”

李泰应了一声,“母后!”然后以目询问,可有事?

“外面冷,回马车去。”

“喏!”

长孙皇后看着桌上誊抄来的话本,字体俊逸,极其难得!与望岳与临川的字体比起来,青雀的字体当真是超凡脱俗了。

这孩子……聪明、机敏,少有人极!又擅文用功,大儒常夸,此子才华横溢。

陛下甚喜,宠爱日甚!

他未曾叫此子上凤辇,却叫了承乾,而后便宣了太医,叫给承乾诊脉。

李承乾:“……”他哭笑不得:“母后,儿子身康体健。”

可你与那称心在马车上,这随行的人众多,那么多的眼睛盯着你呢,一旦有臣子将你之所为弹劾到你父皇面前,你父皇动怒,当如何?

若是如此,不若你就留在母后身边吧。

她叹气:“想叫你陪着我诵经。你皇祖母之境况你看了,瞧着……怕是难过今年!”

“是!儿子留在您身边未皇祖母诵经。”

好!

李世民听说皇后宣召了太医,还以为皇后不舒服,便着人来问。

皇后便叫人告知,“大皇子陪着诵经,为太后祈福。二皇子书法工整,已然叫白日里在马车上休息,晚上驻扎了,叫他抄写佛经。叫陛下只管忙,无大碍。”

李承乾看向母后,母后总是在父皇面前庇护他,他小声的叫了一声:“阿母——”

长孙皇后愁眉不展,但还是笑了笑:“诵经需得心诚,去吧!”

是!

李泰也觉得母后是为了他能更多的展现他的长处,于是,便也极其高兴。

长孙皇后:“……”也不知道人家的皇子皇女是不是一样难教!总之,我家的孩子是极其难教的。

别的妇人家还能追着孩子打,还能张口责骂,可我家这些孩子……便是交代也得有规矩。万万不可没了体统!

如此,便真真是有气撒不出来。

近半年来,只觉得胸口生了许多难散的硬块,太医开药,或是热敷之后便缓解了。可不过几天,就又有了。

这是心情不畅所至!

陛下不止一次的问:究竟何处不痛快?

她能如何说?只说是:想起长孙家以后难免忧心!外戚若不知进退,此是祸非福!

李世民:“……”这也确实是如此!

长孙皇后便又说:“陛下,当退时就该叫长孙家退了。”

李世民只应承着好,然后叫太医调理,知道并非大病,只是常回来说些宽心的话。

但究竟是何原因,便是夫妻亲密若他们这般,她也在斟酌,该如何说才好。

那边长孙皇后都气出乳腺结节了,可谁家的孩子又是好教的?

桐桐觉得隐姓埋名三年了,可以了!咱可以回归身份了。但是,俩人都不答应,觉得回归了身份就不好玩了。

现在,他们的同学兼战友会跟他们玩笑,会没有尊卑的开玩笑。单道真瞧着可喜欢高采桑了,可每次都跟望岳开玩笑,没事的时候手欠儿欠儿的,撩拨的望岳烦躁了,狠狠的捶一顿,这就好了。

他还是会把临川叫小白脸,每次都会被临川揍到鬼哭狼嚎,他还是不改。

狼还一直叫临川兄弟,什么事都相互分享。

两人不想这个时候把身上这个伪装的皮脱了,一旦脱了,这辈子可就再也穿不上了。

于是,四爷和桐桐在龙辇上,那俩孩子跟傻子似得,这会子骑在马上淋雨呢……

第1604章 隋唐风云(130)三更

点将台高三丈!

此乃华朝督造, 四爷验收,常青驻守。为两国君王阅兵之用。

而今,这里铺陈一新,只待启用。

吉日一到, 双方自南北两方奔赴而来, 遥遥相对。那马蹄声催的紧,号角声浑厚威严, 场中只有猎猎风声。

李世民下了御辇, 要朝点将台而去。

殷开山忙道:“陛下,当谨慎!”那般高的所在, 出了意外当如何?不若等林公登上之后, 我们再上。况且, 登高的楼梯并不宽,若有埋伏,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般凶险, 再等等吧。

柴绍看了平阳长公主一眼,还是长公主道:“陛下,此处乃雍王督造,朝堂将作监验收。其结构独特, 看似一台, 其实可一分为二。李唐所属,乃臣亲自率人看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无可疑人等靠近。”

这是北华的诚意, 不管您怎么决断, 这事得重申。

李世民笑了笑, 看着那边已经走过来的夫妻, 便转身看向皇后。

长孙氏笑着点头, 夫妻二人也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一别数年,再度见面。李世民鬓间添白发,体态微微发福,更添了威严。长孙皇后身子尚可,她妆容精致,眉宇含笑,陪伴在君王身侧。

李渊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还没有动!他眼神不如从前了,只不住的问裴寂:“如何?如何?”

裴寂:“……”他伸着脖子看,“好似与数年前见到时,并无不同!许是臣老眼昏花,竟是看不大出来雍王与陛下乃双生了。”

是了!是了!便是李渊眼神不好,也能看见,那一身绯袍的三郎还如同当年离长安时的身姿。

是的!三郎还是一般的俊朗,依旧是父母心中的俊郎。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三郎,难免感慨。兄弟的手搭在一起,感慨良多。

桐桐笑道:“二兄,同登点将台,如何?”

“林公相邀,岂能不从!”李世民说着,便坐了’请‘的姿态,“同上!”

“同上。”

台阶朝上,一共九十九阶梯。两道红毯,各自踩一道!看似相连的台阶,其实不然,这事可以分开的。

可下面的将士不知道,一声声的’威武——‘喊着,两位帝王同登点将台,站在了最上面。

四爷和长孙皇后跟在身后,落后一步台阶。

站在高处,高处武器架上放着两把弓弩。这弓弩也都是各放各的,李唐那边的是平阳长公主放置的。而桐桐这边的,是常青亲手放置的。

两人同时走向武器架,取走了弓弩,而后对转对面百米开外的战鼓台。

而后同时拉弓,数万将士鸦雀无声,等着天子箭射出。

这箭簇需得射中悬挂着的绳子,绳子的一端是锤子,锤子掉落,战鼓敲响,演习便可开始。

这与’百步穿杨‘的难度是一样的高。

李承乾站在祖父身边,屏住呼吸。

李渊突然问说:“承乾,你骑射如何?”

李承乾:“……”尚可!但原不到百步穿杨的地步。

李渊又问李泰:“听说你文采斐然?”

李泰:“……”

李渊还要再说,窦太后便咳嗽一声:“人天赋各不同,直到自己长于什么便好。莫要与自己之短比他人之长!这天下有所长之人多了,便是天下之幸!”

俩兄弟忙躬身:“是!祖母。”

祖孙正说着呢,那边旗帜往下一挥动,两箭簇同时射出,同时射中绳索,绳索同时断裂,一起落下,两面战鼓’咚‘的一声敲响,而后便是两军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

臣下们隔着红毯对视着,两两相望。

华朝心说:这李二郎当年便骁勇,而今骑射亦未曾落下。

李唐心说:这林公乃女子,女子到了这个岁数,便该凋落了。可此女倒好,不显老就算了,这武艺是丝毫也未落下呀。

正在欢呼,便有李唐宫人上来,低声禀报:“太上皇有谕。”

李世民:“……”提前没说这一出呀!

桐桐:“……”给谁当太上皇呢?

她不言语,这个事突然提出来,不成!有歧义。

李世民自然也不答应,他只说:“知道了,退下!”

然则,这一打乱,下面将士这么看着呢。

李世民只能站出来,咱转移个话题,也算是战前动员,或者是说,告知两国将士,咱们此举是为了什么。

然后狼还他们听不太懂了,满耳都是:“……昔黄帝战蚩尤于涿鹿,汤武伐桀纣于牧野……”

最开始,这是听得懂的。什么黄帝、蚩尤、汤武、桀纣,没毛病,史书咱是学的。

可后面说什么:“……替天行罚……干戈所指……岂独暴君?”

这是啥意思?想说啥呀?

“圣王垂拱,修文德以服远,霸者穷兵,恃强则招怨……”

“宋公弭兵,列国暂睦,向戍铸剑,四海承平……使八荒同沐甘霖,何用万骑染血衣……”

狼还听不动,北华将士多异族,学汉话费劲,学的就白话一些。军营中对科目是有要求,但要求是简练的把话说清楚,至于是不是有学问的说法,这不重要。

然后大家安安静静的听着,听到李唐那边一声声的喊威武,他们还相互对视,然后迟疑,再之后才给面子的跟着喊了几嗓子。

李世民说完了,抱歉的看桐桐:这也是家事!还得请林公一起,咱把这个场子给圆回来。

桐桐点头,便走上前去,得说点自家将士能听懂的话吧!

“将士们,今儿我们聚在这里,为了什么?为了不打仗,不流血,不伤亡!为了父母不失去子女,为了伴侣不丧偶,为了孩子不失父母。若起战端,何人获利?敢为诸位,尔等可是获利之人?”

“否——否——否——”

“我们是兵,可兵来自哪里?来自天下子民。天下之人,只求一字,那便是——活!若有两字,那便是——活好!

要想活,我们便得吃饭,便得穿衣御寒。所求不过这两事而已!开战是好还是不好,只问自己,开战能否叫你吃上饭,穿上衣。”

“否——否——否——”

“你们不用管站在这里的人是谁,他们姓什么。只要问自己,站在高处的人他们治理的天下百姓能不能活,能不能活的好!假使有一日,你们都活不下去了,那只管掀翻这点将台,只为求一活!”

“是——是——是——”

李世民面色严肃,深深看了这位林公一眼。她曾言:假使有一日,她背离了初衷,不再以天下为公,那便掀翻了她,天下尽可不忠于她。

今日,这番话换了个样子,又出现了。此次更严重了,她说,天下子民若遭难,那必是当政者的过失,掀翻它,求活不是错。

这话……无错!

桐桐说着,便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颔首:“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公所言,朕以为然也!”

“威武——威武——威武——”

金花低声道:“这李唐皇帝,倒也是明君。”

来华阳回她:“本就是明君!只是咱们处处以李唐为假想敌,谁能视敌人为善人?”

周直在后面接了一句:“何为假想敌?敌就是敌,并非假想。是和是战,那是朝堂上的大老爷们想的事情。为将者,首先该考量的便是战略安全。他们只管谈他们的,为将者若因’和‘而忘战,那便离亡国不远了。”

来华阳:“……”我是那个意思?抬什么杠?

周直嗤的一声,“在我看来,为将者,当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股力量为敌。只有如此,方能不失警惕。”

说着,他用肩膀撞林泽:“你以为呢?”

临川’嘘‘了一声,等会子再说,声音太大了。

号角连营,尘土飞扬,两军分东西两侧移动,转移而去,演习开始。

桐桐坐在高处,与李世民并列而坐,看这演习。

四爷低声道:“我去请安。”

长孙皇后便站起身:“父皇母后正等着,随我来。”

四爷去了,桐桐并没有动位置。对于李渊的这番操作,不知道是有意呢?还是真的糊涂了。

窦夫人望眼欲穿,可算是见到了三郎。李渊坐直了:“三郎!过来!过来!叫父皇看看。”

四爷见了礼,有人端了茶盏过来,放下后,便站在李渊身侧。李渊端了茶,这才叹气:“喝茶!先喝茶,你喜欢清茶,特为你炒制的秋茶。”

四爷看了看周围这么些老臣,还是把杯子端起来了。谁都没有注意,他的手上是缠着细细的银链子的。链子纤细,’不经意‘的垂到了茶盏里。

而后,链子变色,虽轻微,但也说明这茶怕是不干净。

李渊要害自己的可能不大,但围绕在李渊身边的旧臣,无一不是旧世家。

四爷放下茶盏,没挑破,只跟李渊说:“请父皇摈退左右,儿有话要说。”

李渊摆摆手:“都退下。”

除了伺候的,都退下了。

四爷看那伺候的宫女,窦太后轻咳一声,语调很轻,却极其严厉:“退下!”说完,便跟服侍的嬷嬷使眼色:带下去,拿下!

人一走,只剩下李渊、窦太后和四爷了。

四爷放下茶盏,把链子拿给两人看:颜色又更深了一些。

李渊猛然变色,窦太后急促的咳嗽了起来:“混账!混账!”她看向李渊,胸口起伏不定:我不信你不知你身边尽皆包藏祸心之辈!你留这些人,究竟是要干什么?

四爷低声安慰:“阿母,他们陪着父皇,平日里只作乐,只是身边有这么些人,到底是叫人钻了空子!今日儿子要叫嚷起来,二兄可有命在?”

李世民当年再是猛将,他这几年不出长安了。

可桐桐一年到头在路上,真要自己一出事,身边桐桐身边的李世民第一个遭殃。

四爷就差没明说:这不是要害我,这是要害我二兄!要引发天下大乱呀!

第1605章 隋唐风云(131)一更

天下大乱?

可这话听在窦太后的耳中, 却又觉得:这分明就是要叫我的儿子们相互残杀呀!

她看了丈夫一眼,而后便什么也不说了。袖子里握着帕子的手攥的紧紧的,从少年结篱夫妻恩爱,到夫妻生嫌隙只余合作, 再到释然无视, 而后到了心中憎恶恨不能老死不相见!她以为夫妻到了这个份上,成了一对怨偶就已然是结局了。

可谁知道……谁知道……终还是到了我恨你不死的程度。

大郎和二郎差点兵戎相见, 这其中你没有错?

而今, 在二郎和三郎之间,你又想干什么?别人想用你, 你就顺势给他们用!你是糊涂吗?不!你不是糊涂!若是林公对李唐但凡有短期用兵的想法, 你都不惜用林公和三郎来辖制二郎。

彼时, 林公一定会尊着你这个太上皇的!为何?因为初得天下,你能叫林公和三郎更加的名正言顺。

你甚至都想过,不行就叫三郎继承二郎的皇位, 想来三郎也不会拒绝。

因为望岳和临川一样,两人不分伯仲。那便不如,叫三郎取二郎而代之!将来临川继承李唐,望岳继承北华。

你是这么想的吧?!

这能使得你重新掌控权利, 对吧?

成了, 你可进!

不成,有什么关系?还能比现在更糟!不过是老糊涂了,又是亲生父亲。二郎要做明君, 便不会因为这点事把你怎么样, 对吧?

可你就没想过, 你又何尝不是二郎的一块试金石!他用你在辨别朝中动向。他不弑父, 那是在他看来, 他能掌控,他不是不将你作为父亲放在眼里,而是不将你作为太上皇放在眼里!

换言之,若你不是他的父亲,就凭你的能耐,耐我儿何?

她坐起身来,看看身边的三郎,她伸出手儿放在三郎的脸上,身在苦寒之地,我儿而立之年,依旧明媚如少年。

阿母知,我儿这些年过的甚是顺心。

最懂事的就是三郎了,离了父母远走他乡,不要家业,却也护持了家业!顾及了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别人不知我儿的难,可身为母亲,我知道!在那样一个尴尬的位置,能做到这些,有多不容易。

正如明知道有人要害他,他还是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把事情压下来了。

“儿啊……”窦太后说,“好好的!。”

“好!等演习结束了,儿子带望岳和临川去看您。”

窦太后没言语,朝点将台看去。

四爷的视线看过去,跟窦太后说:“她是您的大夫,会给您复诊的。”

窦太后笑了:“林公乃是一国之君,如我这般的病人,不用看了!”安全最重要,“俩孩子……只要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好!见与不见,不要紧。”

四爷:“……”

窦太后摩挲着儿子的脸:“阿母最放心不下你。”建成圈禁,除了不能出来,一切如常。元吉荒诞,常犯错,可他并非真蠢。

利益捆绑了他与建成,可建成和旧世家不能再给她利益之时,他再娶王妃之择娶新贵人家。

于是,他的第二任王妃出自高家,高士廉乃是皇后和长孙无忌的舅舅,对皇后和长孙无忌有大恩。他有一幼女,姿容中等,为人沉稳,乃是皇后与长孙无忌的亲表妹。

他自己提说了这个亲事,直接找了皇后,问此女可有婚配。要是无婚配,或是婚配无妨碍,请皇后问问高家的意思。

若是有婚配,或是婚配有妨碍,那便作罢,请皇后多费心,照着高家再给他赐一门婚便是了。

这事办的很漂亮,皇后果然就问过高士廉,若是嫌弃齐王好色,府中莺莺燕燕就算了。可高士廉和高家女都答应了。

这样的事,人家选门第,不选其他。

高氏直言说:“王爷不昏聩,便不至于出大错。儿孙安分,自有富贵日子可过。”

听到这些话,作为有个好色儿子的婆婆来说,就觉得儿媳妇能这样想,就很好了!她知道本分二字才符合齐王府的长久利益。

她还叫人专门观察过高氏,高氏跟丈夫说:“我认为王爷当学魏征。魏征乃太子旧人,而今如何?一心为陛下办事,陛下倚重!王爷虽与前太子走的近,但那是太子,储君,为臣者效忠储君,此并非错。”

这话叫李元吉十分受用:“我还以为你会因皇后,劝谏我效忠陛下。”

“陛下是君,自当效忠!此乃本分。”高氏随后便又往北边指了指,“本分甚好,无论风起何处,我自岿然不动。”

李元吉:“……”

自此,李元吉与高氏相处融洽,府中莺莺燕燕不缺,但高氏连生两嫡子,其他女人却无子嗣诞生。

窦太后听到禀报之后就不要叫人再管这小夫妻过日子了!高氏很聪明,她在告诉元吉,咱只要做好自己的,就是最好的结果。你要是闹,陛下必不容你,前太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要是不闹,咱就一直是齐王。便是在李唐和北华之间,咱也不要站队!不跟北华有除了兄弟之情之外的来往,这效忠的是李唐。但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是将来两国冲突,即便是北华赢了,齐王府有什么损失?

这边是哥嫂,那边也是哥嫂。

便是到了侄儿继承皇位,这边是侄儿,那边也是侄儿。

哪边厚?哪边薄呢?

安分,便能最稳定最长久的获利。

这话四郎听进去了,因为别人撺掇他可以去驻防雁门关的时候,他告病了。说他酒色不节制,怕是领不了兵了。

于是,他就领御史台事,监察官员嘛!对新贵不假辞色,他们自来就没亲近过;对旧世家也有震慑,因为以前是同党,谁家有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他都能知道。

这个官职,他做的中规中矩。凡是陛下要治罪的,有别的政治目的的,他一定不问原因,叫办事就去办事,叫办到什么程度就办到什么程度。

就这个自觉,他确实不用再操心了。

平阳呢?女官中独树一帜,与皇后更是相处融洽,两人常书信往来,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都会与皇后沟通。她对于这个大唐有功而无过,从不参与娘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争斗,她必是能荣宠一生的。

二郎呢,天下至尊,他的苦是帝王的苦。

只有三郎,无天下至尊之权,世人对他的要求要比帝王多的多。

四爷叹气,知道窦太后到了最后了。他就问说:“您呀,该放不下的多着呢。”所以,有什么心愿,你只要开口,我还是会答应,会应承!母子一场,此为因果。

窦太后摇头:没有了!不能再执念于将来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活着的时候尚不能左右,死了之后的事,随他们去吧!不该再把执念留给三郎。为人子,我儿尽孝了!论起孝顺,诸子女皆不如我家三郎。

她又攥着儿子的手,“阿母知道你……”更知道你想干什么。

这件事三郎压下来了,没想这个时候闹起来。可为什么不瞒着自己,不瞒着他父亲呢?只为了规劝太上皇吗?

要这么想,应该就错了。三郎等闲不开口,但凡开口说,必是有个缘故的。

故而,她心里恨李渊恨的……唯恨他不死,可扭头看向李渊,还是给三郎铺垫:“三郎处处为李唐,您这般……置三郎于何处?”

李渊:“……”

四爷深深的看了窦太后一眼,这才继续跟李渊说:“父皇啊,自三皇五帝,多少帝王?可真正被记住的,被后人称颂的,才几人?儿以为,帝王在位,自当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朕建李唐,此不为惊天动地?”

“世人眼里的惊天动地与您想的不同!您在一日,歌功颂德者就有一日。可等您百年之后,如何呢?

世人眼里的惊天动地是如二兄一般,驰骋疆场,敢亲率三千余人占十万之地,且获胜,一战而定乾坤。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世人眼里的惊天动地是如林公一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女子而立国,雄霸一方。只此一功,功在千秋,后人如何抹杀?”

李渊:“……”

四爷低头,又说:“便是儿子,儿子亦笃定在后人眼里,儿亦为英雄。为何?儿的存在,叫两国消弭战火,使得天下安宁。儿推行杂学,使得百姓有衣穿,此不为英雄?诸如种种,皆为英雄?”

而你呢?你是吗?你有驰骋于疆场百战余生打江山吗?你有使得占据天下人口一半的女人过的更好吗?你有能力叫这么大的疆域这么些年都再没有起大的战端吗?

没有!你都没有!

故而,惊天动地的帝王,你是吗?你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