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边上:“大姐, 我可跟您说了,人我瞧上了!您要是坏我事,我找我爸告状。”
“混蛋犊子!滚远吧。你看上人家了, 人家可还没看上你。知道人家招惹不得,你就离人家远点。”
“现在没看上,以后保不齐就看上了呢?您着啥急嘛!”
正在这里磨嘴皮子,就看见小意拎着挂面又回来了。一边走一边蹦跶, 嘴里哼唱着, 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喊了一声:“金大夫,我的伤口要不要再处理?要不还是处理一下吧,我觉得痒!”
“哪痒?”
“哪都痒!”
小意:“……”其实我还是对的!我还是不适合外科。刚才已经问过爸爸的意见了, 她还想继续职业培训。这次可能会去B京, 参加影像学专业的委培!一去可能就是两年。
国外的医疗检查设备, 她想学习这个。单位会派遣几个人学习, 但大多数人已经不想超前奔了。有一些护士专业的, 还有上进心的也在争取机会。
但以自己的学历来说,只要说愿意去,医院是没有问题的。
她洗了手,一边给病人换药,一边说:“……很快就愈合了,你也能出院了。”
“我以后来找你……”
“不用!我回去委培,委培几年也不知道……你找我,我也不在。”
小伙子:“……”啥意思?不想跟自己来往呗。
“那……等你委培完,我再找你?”
小意笑笑没说话,那是以后的事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只是不想耽搁人家,她暂时没想结婚,她要往前走,继续往前走。妈妈当年就是嫁人太早了,她要是二十多岁再嫁人,那时候都解放了,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就凭妈妈的能力,她会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遇上爸爸那是她的运气,可饶是这样,还受了那么些年的罪。
所以,不要寄希望于婚姻如何如何,这是错的!这跟没解开裹脚布是一样的。真正能让自己过的好的方式只有一个,迈开大脚超前走。
下班了,拿着挂面去大哥家,今晚在大哥那边吃饭,就吃挂面。
牡丹挖了一块猪油,给炒了个葱花,这才把面端到桌上,“吃饭!”说着就问,“爸昨儿来了一趟,看了看长缨,连你大哥都没见,就又走了。”
“跟三哥一块走的,好像三哥有啥心事……”小意一边吃着,一边竖起大拇指,放的醋刚刚好,大嫂是知道自己的口味的。
“能为啥?那姑娘家怕是不乐意。”牡丹有些生气,“虽然说他们家都有文化,但咱家……大部分人不算有文化么?我上次给你三哥送鞋垫,碰见了你三哥的师母,从试验站不知道拿了什么回家,碰了个面对面。我还说,咱热情点,问候一声。结果人家用鼻子‘嗯’了一声,绕过去了。”
这件事想起来就生气:“怕是觉得咱家人配不上他们家人?说实话,咱妈甩她八条街。傲啥呀?她家那姑娘,也没见出色的地方。说实话,长的不如你二嫂。有时候那性子,也未必有你二嫂好。你二嫂别管高兴不高兴,不挂脸色。这位可不是,一句话不对,当场就放了脸子。哪一点能配得上你三哥?”
牡丹对外不说,但对着小姑子向来不忌讳,有啥说啥。
金福看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
“本来嘛!”牡丹把面给孩子挑了一点,这才继续吃,“又不是你三哥找那个姑娘非要谈,是那姑娘缠着你三哥非要谈的。”
啊?
“嗯!那姑娘自己说的。”这叫啥事嘛!
“不管怎么开始的,都得有个良好的收尾!哪怕不能继续,也不能逃避。跟人家把话说清楚。”四爷看金寿,婚姻嘛,他有他的考量,无所谓对错,“但是该怎么处理,你还是要慎重。这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他人。”
“明白!就是……之前说的毕业结婚,只怕……”
“无所谓!我跟你妈不催你。你自己斟酌着办!”
那就没事了。
金寿拉开车门,让爸爸上车:“跟我妈说,别惦记。过年要是能回去就回去了,要是回不去,可能就是在实验室。”
“好!知道了。”
车子远行,金寿不停地摆手。
四爷朝后看了一眼,这才收回了视线。
鲁正儒就苦笑:“儿女大了,烦心事就多了。我一个女儿都烦成那样,你呢?六个!一条儿女一条心……难呀!”
可他只一个女儿,比人家六个孩子都费心。
四爷带着大包小包的去,然后带了几双牡丹做好的鞋回来。
桐桐规整这些东西,听四爷说长缨比开颜高了一大截,说小意要去委培,说金寿跟人家姑娘谈,姑娘家里有顾虑,婚事怕是有变故。
前两个都是好消息,最后这个消息:“为啥?有啥顾虑?”
“金寿没细说。”不过,“那姑娘长的很普通,方方面面都很普通。”
桐桐生气了一瞬,却又明白了:“也不怨人家,金寿自身对感情是有问题的。”
男人嘛,整天情情爱爱的,像话吗?他对婚姻的态度很务实,就是要理智的选择相对合适的。只要肯担负家庭责任,这就很好了。
“但人家家里不一定这么想。”桐桐把热毛巾递给他,叫他捂着下巴,一会子方便刮胡子,“再说了,人家姑娘也未必就真普通!能考上大学,读大学,这还不算是优于常人吗?”
四爷:“……”你倒也不用永远都这么公道。
“本来嘛!两人过日子,一头热算怎么回事?”
行行行!你有理。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话呢,就听到隔壁猛地传来嚎啕之声,是鲁立哭了。
四爷看桐桐:又怎么了?
桐桐这才说起了鲁立的事:“……王友他妈想叫离婚,王友不想离。缠了这几天了!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揍,来伺候鲁立坐小月子。”
四爷就又躺回去了,这女婿选的呀,真的是一言难尽。
金喜抱着孩子过来,把霜天塞给他爸,“鲁叔叫我跑个腿儿,去请褚场长。”您跟我妈先给我看一会子孩子吧。
霜天高兴了,蹭爷爷脖子,“玩——玩——玩马马——”
小木马在西屋的炕上,把孩子放上去玩马马。
金喜跑了一趟,结果又传话:“褚伯伯说叫您也过去一趟。”
四爷刚洗了头刮了脸,正不想出门呢。他就说:“那边有孩子,还有病人养病……请过来吧!”
于是,战场转移到自家这边的西屋,这是找中人解决家庭矛盾。
鲁正儒就先说:“离婚,这个主意是拿定了!”他看褚卫东:“您不是外人,这事您知道原因。鲁立是独女,没心眼,脾气直,这个家庭她维系不了。”
涵养在这里放着呢,咱也不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亲家母的不对,再人家儿子眼里,他妈就没有不对的。
既然如此,有啥要说的?
鲁正儒说:“主要家风不同!在我家,生儿生女是真一样。怀鲁立的时候,那是意外,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怀上。后来,我们就不再生了。因为战乱,年景不好,我们选择只要一个孩子。”
说着,他看女婿:“你呢?你听你母亲的,你母亲认为有个男孩是重要的,那你就认为是重要的!鲁立身体受了损伤,并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会怀孕,怀孕了也未必是小子。目标不一致,你们怎么一起生活?
我们不打孩子!鲁立唯一的一次挨打,是因为要坚持嫁给你。但是,你们家能这么去折磨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且从不认为这是错。那么,在这一点,我们两家的分歧依旧很大。我无权指责孩子奶奶打孩子的行为,只是我不认同你们的教育理念。
另外,我们家……男人是排在最后的!先是孩子,再是媳妇,最后才是我。男人嘛,保护孩子和女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嘛!我不知道鲁立饿的流产的时候你在干啥?你的饭是怎么咽下去的?你闺女饿了一天没饭吃的时候,你任由你媳妇带着孩子回来,那时候你碗里的饭你还吃得下去?
我们家得宗旨是,先顾好自己。有余力了再帮助他人!可从你家办下的事看,你姐是你家人,你外甥是你的家人,唯独你媳妇和你姑娘不是你的家人。既然如此,你非要留着这娘俩是啥意思?
舍不得人?还是舍不得鲁立的工资,舍不得美美的配额粮?”
王友又是往下一跪:“爸,我知道错了!再多的解释都像是辩解!我不解释,我只求你,看我以后的表现。我已经把我两个外甥送走了……”
褚卫东就问说:“你能把你妈也送走不?”
王友就不说话了。
褚卫东叹了一声:“离婚吧!”要单你们两口子带个孩子,这婚姻还能挽回!可一旦掺和着你妈,不成!真的过不成了。
桐桐心说:就算是把他妈送走,那也不成呀!那可真是鲁立得欠人家一辈子,有点小摩擦,他都得说,‘你看,为了你,我都不管我妈了’。所以,离吧,这不是跪下能解决的事!
第1417章 世俗烟火(86)一更
都在劝该离了!但是王友坚持, 跪着不起来,就是不离!任打任骂,怎么都行,就是坚决不离婚。
褚卫东是王友的姑父, 他的脾气都压不住了, 起身抬脚就踹:“你犯啥混?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你或许对, 或是错, 这都不重要,也没有啥意思。
事实上, 你拿你妈是没有办法的。现在不独独是鲁立要离婚, 也不是你老丈人、丈母娘坚持叫鲁立离婚, 而是你妈知道鲁立小产之后不好怀,不能保证给你生儿子,这才坚持要离的。”
所以, 跪在这里干啥?
他指着外面:“你回去跪着求你妈去!看你妈咋说?”别在这里跪着为难人了,这点事都摆明不明白,你结的啥婚?
愣是把王友给撵走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王友犟不过他妈。
果然, 这中间隔了一周,王友同意离婚了。听金雀说,老太太绝食了!
不离婚, 她就抱不上孙子。没有孙子, 要绝后, 她将来到了那头没法子给男人交代。所以, 这个婚要是不离, 她活着也没啥心劲了,干脆就死了算逑了。
真就是三五天滴水未进,瞧着像是不中用了一样。王友扛不住了,离!离还不成么?
但那话咋说的?这个闹腾的劲儿,事就被传的沸沸扬扬的。
再加上刘南生这种,在外面交际妇女主任挺多的人,那真是年底一开会,她就说这个事。这也是妇女工作嘛,对吧?
然后逢人就说,那谁谁谁怎么着了,那婆婆怎么怎么样,重男轻女的思想怎么怎么样,举例子的目的是叫大家引以为戒,咱又不是存心要害谁,还不叫人说实话了?
于是,在年底的妇女大会上,哪怕是各个生产大队的妇女大会上,都把这件事当反面例子,大讲特讲。
大家都知道:哦!那个婆婆是个恶的。
可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金家这边,罗宝琴往心里去了。别人或许受不了这个婆婆,但是自家金花习惯了。又是个没嫁过人的黄花大姑娘,这不是个好对象么?
离过婚咋了?商品粮户口,这比啥都贵重。
这事还得尽快,要不然还是抢手的。
刚好,金雀就嫁到那个家属院。
依旧是很冷的时节,罗宝琴带着金花,拎着十个鸡蛋,坐上了去省城的公交车。然后去金雀家去了。
可金雀上班去了,并不在家。
罗宝琴就跟人打听,这院里白天本来就没几个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很少有把老人带来的,因为住宿紧张,所以,老人一般都是在老家的。
娘俩就顺着窗台下的檐台走,听见哪个屋里有动静,就去敲哪家的门。
现在要饭的多,多数人都不给开门的。只在里面问:“找谁呀?”
罗宝琴说:“找金雀!我是她婶儿……”
就有人出来:“是林大姐?”
结果一开门,发现不是,人家就不太热情了:“金雀上班去了,两口子都不在。”
“那……我们等等,我们等一等。”罗宝琴把篮子亮出来,里面是鸡蛋,她这是告诉人家:我们不是过不下去了,前来打秋风来了,我们单纯的就是来走亲戚的。
这人倒是不好冷着脸,给指了个地方:“后面太阳好,避风,都在那边晒太阳呢,你去那边等吧。”
罗宝琴千恩万谢的,带着金花去后头了。
大冷天也没太多的煤烧,不烧炉子屋里就跟冰窖一样,还就是晒晒太阳更好些。
这里有五六个老太太在晒太阳,袖着手,不住的跺着脚,说着闲话。看见个走亲戚的,大家也笑着搭话。
一听说找金雀的,也都热情,夸金雀是个难得的好媳妇,会过日子,家里收拾的特别利索。还说娘家得力,处处照顾着小两口,人家的小日子过的别提多自在了。
罗宝琴就说:“我们家的姑娘都是好命数!孩子她姑,身子不好,嫁出去生了两胎,得了两个儿子。我那大侄女,也是一样,一胎一个小子。还有这俩堂侄女,金巧生了两个小子了,金雀夏天生的,孩子快半岁了。也是个小子吧?我跟你说,我家男丁旺,出嫁女就没有生过姑娘。”
王友妈靠在边上,一听金雀,本都不咋说话了。结果一听益男,就不免打量起站在一边的金花。
小脚?其实也没啥。不耽搁干家务,又不是要下地劳动干活,大脚小脚差别不大。
再看看身条,倒也是屁股圆圆的。
脸盘子嘛,也是俊的。这会子被一看,羞羞答答的:这就对了嘛!谁像是鲁立一样,叽叽喳喳的,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金雀下班回来,才知道堂婶来过,没等到自己又走了。
她也没太在意,其实本就不咋来往的。来了还不定是什么事呢!说是看孩子吧,孩子都半岁了,才来看?说不是看孩子吧……我生了孩子你都不来看,我凭啥跟你来往?
把孩子接回来放到炕上叫玩,然后冲了奶粉给跑了饼干,先把孩子喂饱。
饼干也是杂粮的,是大堂婶烘烤之后,捎来了两三斤的样子。她还说,回头送五斤苞米面过去。
正喂孩子呢,丈夫回来了,自己捅开炉子做饭去了:“贴红薯面饼子?”
嗯!炖菜干贴饼子吃。
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门被敲响了,是王友他妈。
“哟!婶儿?您吃了么?”
“吃了!吃了!”王母笑眯眯的,坐过来逗了孩子,闲聊。
金雀也不知道人家到底要干啥,她问了,金雀就说了。像是问一些:你姑姑辈有几个人?你们这一辈的姊妹都嫁的好?
闲话嘛,有啥不能说的。
金雀就说了,金淑是堂姑姑,生了两个儿子,如今是怎么个情况。
像是自家这一辈的,小如姐,过的挺好的,生了两儿子。自家姐姐也是两儿子,加上自己这一个,生了一串的秃小子。
“我们其实都稀罕姑娘……像我家小妹,本事大了去了。那时候没人乐意叫姑娘读书,我叔婶儿就坚持叫我小妹上学,瞧瞧!现在多出息的。”她指了指挂着的衣裳:“那军装,都是她给的。”
王母心说:人家也没撒谎,这一家子出嫁的姑娘果然生的都是儿子。而今,金家的男丁多,姑娘少。
她就打问:“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叫金花的姑娘,说亲了没有?”
啊?
金雀:等闲没人娶金花,除非实在穷的娶不起媳妇。农村得劳力,她干不了重活的。
“我今儿见了那姑娘,一眼就相中了,别提我合我的眼缘了!”
金雀:“……”她只能尬笑了一声,“应该是还没说亲,我没听我妈说过。”
“没说亲好啊!我这就央求媒人,提亲去。”
金雀把苞米面给婶儿放下:“我是再想不到,又看上了金花。”
桐桐就笑:“罗宝琴故意找去,也是看上这个婚事了。人家双方都愿意的事,谁也别掺和。”
这边鲁立的身子还没养过来,下炕之后还是会天旋地转的……在这种情况下,王友再婚了。结婚对象正是金花。
要不是单位上都知道自家跟那一方都快成仇人了……这事闹的尴尬不尴尬?
婚后,王友带着金花登门:“大伯,大伯娘!”
四爷:“……”
桐桐:“……”
何苦来呢?先是隔壁的女婿,现在是我家的侄女婿?
四爷就说金花:“美美是王友的闺女,该不该王友抚养。”
金花低着头:“我听他……听婆婆的!”
桐桐:“……”她说王友:“有些话,我说了你别见怪!我就是在后娘手里吃过亏的,哪怕是金花姓金,我也觉得她难对美美真心实意。以后,大可不必把她带到美美眼跟前。”
为了不叫孩子看见,你们也少来我家。
“孩子总归是你的!跟着母亲生活,但是抚养、教育等等的费用,你也应该有一部分责任吧。”
“我知道!每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按时给这娘俩送来。鲁立也答应了,我一月可以见一次孩子。”
那就行了,“回去吧!别碰上了,都尴尬。”
金花全程低着头,一切都是王友做主。
王友大踏步习惯了,只管走她的。金花小碎步在后面跟着,走的急匆匆的。路又不平,她那小脚走的真的是颤颤巍巍的。
小意回来过寒假,背着她的被子,拎着她的包,都是部队专用的,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军中锻炼人,她走的昂首阔步。一边走一边哼唱着军歌,间或跟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打个招呼。
王友看见了,就笑道:“小意回来了?”
“是!”小意问说:“我鲁立姐呢?你一个人回来的?没带孩子吗?”家里的事她又不知道,还以为这是邻居姐姐家的姐夫。
王友尴尬,正不知道怎么回答。
远远的金花喊了一声:“小意,这是你姐夫。”
小意抬头看向那边过来的金花:“姐夫?啥姐夫?”
金花红着脸,眼里有羞怯,却也有得意:“你说啥姐夫?”说着,推了小意一下,“叫姐夫呐!”
小意:“……”她的手在两人之间点了点,然后一脸疑惑。
“读书读成书呆子了?”金家偷偷看了王友一眼,然后跟跟王友说:“小意打小就这样!现在读了书,越发呆了。”
小意抿着嘴,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得意?得意啥?得意她嫁了个好人,而自己依旧没婆家?
呵!没嫁给傻子瘸子,能得这么一个男人,就是你炫耀的资本吗?
不是瞧不起人的意思,就是单觉得:以嫁男人的优劣来彰显女人的价值,这是可悲的!
第1418章 世俗烟火(87)二更
要过年了, 吃不起一顿饺子。
四爷看着桐桐站在厨房,手里拿着白菜,好似在思量着,白菜跟啥做馅儿, 吃一顿像样的饺子。
“……得用面粉!”多难得呀, “不配肉馅,是不是不合适?”
四爷:“……”淡出鸟来了, 想吃肉了吧, “腊肉?”现在真弄不到猪肉了。挨饿的人太多了,啥玩意都不好找了。
桐桐看四爷:我不记得我包过腊肉馅儿的饺子。
但好像除了这种肉, 其他的更不成了。
桐桐上房顶, 取了一块最肥得腊肉, 煸炒后,把油另外放着,剩下的才算剁碎了跟白菜混在一起, 准备包饺子。
正包着呢,外面传来喊叫声:“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
是金福和牡丹带着长缨回来,赶在了年三十的晚上。
桐桐看看这馅儿,还有活出来的面:不够吃了。
但两口子急匆匆的回来, 想陪着父母过年, 这是孝心呐。
衣服没多少,金福拎着十几斤的麦子,还是收拾的不怎么干净的麦子, “这是金禄叫捎回来的……”
牡丹则是给公婆准备了衣裳, “叫裁缝裁剪的……”肯定都是新样式。
桐桐:“……”行!给了就接着吧。
又和面, 准备包萝卜馅儿的饺子, 饺子馅用猪油拌, 也是好饭。
牡丹和小蝉做饭,小意在灶膛前烧火,桐桐:“……”儿媳妇忙活着,婆婆坐在炕上好似也不大好。
她去把冻梨拿来泡着,一会子吃完饭就吃。又去烧炕,这三口回来,他们的屋子还是冷的。
能回来的回来了,回不来的也总是回不来。
但不管怎么说,家里的气氛是愉快的。
等饺子上桌,牡丹抓了蒜过来给剥着,外面便吆喝了起来,桐桐赶紧往出走:“咋了?”像是听见谁喊‘救命’!
刘南生朝出来的桐桐摆手:“你忙你的,我去看看。”
“咋了?”
“不知道谁家吃了水煮菜,一家子七八口子口吐白沫……”桐桐喊小蝉:“拿块肥皂,快点——”
小蝉是兽医,这会子听见了,大棉袄也不穿,急急的就往出跑。家里的洋碱还剩下半块,她抓起来就走。
一般牛羊吃了不该吃的,也会口吐白沫。没治过人,但是治过牛羊。
洋碱水弄一盆再一盆,先给灌,催吐。
桐桐给三个孩子轮流拍脊背:“吐出来——吐出来就没事——”
跟来给小蝉送衣裳的金喜朝后退了好几步:这吐出来的都是整根的干野菜,绿中带着黑。
小蝉把手伸到小点的孩子的嘴里,那吃进去的干野菜一半吐到嘴外,一半还在咽喉里。孩子卡的换不上气,脸都憋紫了。
小蝉就往出掏,往出拽,直到拽出来,那孩子大口的喘着气,眼泪、鼻涕、涎水一起给流了出来。
但显见的,人是活过来了,暂时要不了命了。
等着都吐出来了,刘南生才组织人:“送县医院!”
桐桐就不跟了,这么折腾了半个小时,汗水都把棉袄打湿了。
小蝉问其他人:“分了那么些红薯,还有红薯面!大年夜的,吃的这是啥呀?”
“都是从下面被举荐上来的人,哪个不是有一大家子人!农村的日子更难过,肯定是把口粮接济老家了。”
“可不就是!有些人能掰开脸面,有些人掰不开,咋办?”
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叫人觉得这顿年夜饭都不香了。
桐桐打岔,问牡丹说:“你初二要不要回娘家看看!你家没有人来过……”
牡丹:“……”她说,“找过自来水公司的同事,说叫给我捎个口信。我同事写信告诉我了,说是……我二妹嫁人了,嫁到煤矿上。”她端着碗准备去洗,“听说,嫁的那男人四十多了……家里要了一口袋的苞米。”
桐桐:“……”真不知道还有这事呢。
“我家女儿多,换粮食的人也多。”牡丹继续洗她的碗去了,良久才又说:“我管不了!管了人家,人家就得叫我养。我养不起人家,就不能管人家的事。”
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大年夜的,哭不吉利!她硬压着,手里还拿着那个碗,就抬起头来,“妈!我是修了几辈子的德行,才到了咱家。”
遇上了金福,遇到了妈你这样的婆婆,遇到了爸那样的公公。
桐桐过去,轻轻的揽着她,拍着她的后背:没事!没事!
晚上回屋,孩子睡了。金福才问:“你跟妈说啥了?”
牡丹看了金福一眼:“我没说弟妹的事。”润叶的娘家有人去省城乞讨去了,润叶将大门一关,她姐跟她嫂子再敲门,她都不开。
要找润叶并不难,金禄跟原单位的人总是有来往的。只要去金禄的单位或是住过的院子一打听,就能知道了。
到了单位,去家属院一问,哪一户还认不出来吗?
润叶还不瞒着牡丹,有时候太忙,她还是会把开颜给牡丹送过去。说起娘家的人,她说:“就算是打听到你这里,你也别给开门。就是撞上了,你也别给。她们是故意的,故意弄的那么埋汰,想着我怕别人说,肯定会给他们粮食。想算计我,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牡丹也不知道老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润叶这么信誓旦旦,想着也有几分道理吧。
但叫别人看起来,就觉得润叶没有一点人情味。
要是比对一个润叶对婆家和娘家的态度,她就觉得润叶其实还行。至少润叶在婆家的事上,大面子上是过得去的。
这件事就不要给婆婆说了吧!
“我说我爸妈拿我妹子换粮食的事了。”牡丹给孩子拉的盖好,“以后都不回娘家了!爱咋咋去。”
可牡丹不说,润叶的娘家会说的。
大年初一,润叶的娘家一下子来了八口子。
润叶娘拉着桐桐的手,眼泪滴答滴答的往下掉:“抓儿养女,辛苦了半辈子!可到头来呢?润叶这个狼性子,喂不熟的!要饭要到她门上,她躲在里面不给开门呀。”
桐桐看向这一家子,也不就是真的饿的面黄肌瘦的样儿。除了秋叶两口子瘦的脱相了,其他人也还好吧。
她家的孙子肥嘟嘟的,这是饿出来的?
润叶的爹在解放前是当铺的伙计,相对来说,他家的日子不算是很难的。人家可能偷摸的攒过家底。
润叶能闹着要回彩礼,能闹着叫娘家出钱给她撑面子,那就证明家里应该是有的。只是,家里的东西都是男丁的,女儿是没有的。
以润叶的性子,明知道吃了亏了,她能不想着扒拉。
桐桐就说:“不至于,润叶大道理是懂的。她大概是自小吃亏吃怕了,有点较真。孩子嘛,谁没点小毛病。咱都是老当家了,干啥跟孩子置气?我知道你说的是气话,说了就说了,我不往心里去!你呢,把气往出一撒,对身体好!大过年,这都是好事。”
“不是的!亲家母,润叶这个孩子,心里恶,心眼毒!”
桐桐就有些不高兴了:“您还是亲妈呢!叫我这婆婆的看,润叶身上的好多着呢。她长的好,见人就笑,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有上进心,不依不靠。人给她一碗,她也能还个差不多一碗。”
秋叶一听,就忙道:“亲家婶子,这是你心眼好,润叶是有个好命。可其实呢?从小就在家里蛮横惯了的。刚揭开锅的馍馍,她都不怕烫,上去就抓白面的。一手一个,吃一个,然后给另一个上面唾一口……就要一个人占两个。这是幸好嫁到你们这厚道人家了,这要是换一家……她早被休八百回了。”
桐桐还没说话呢,小蝉把闺女往小姑子怀里一塞,然后靠在门边上,一边磕着南瓜子,一边接话:“亲家大姐,瞧您这话说的,可不像是亲大姐!要论起蛮横,我没出嫁前,就算是横的了。可再不好,我爸妈,我哥嫂没有在外面说过一句不是。今儿一听你这话,倒也是稀奇,我这妯娌,是你们家亲生的不?”
你们这样,那也难怪自家二嫂子关着门不给你们开了!这不是亲人,这是仇人呀!
秋叶说:“好我的妹子呢,谁愿意出来说这个话呀?不过是看着你们都是厚道人,怕你们吃亏。咱们无冤无仇,我们把这样的人嫁到你们家……那是害人的。”
说着,还一副十分神秘的样子:“她那心眼多着呢!金禄那样的姑爷,她要不耍心眼,能娶她?不过是故意谋划来的……你还真当她稀罕金禄呢?”
牡丹把倒好的水又折到锅里,把碗重新摞起来,问说:“那啥意思?叫我家老二跟润叶离婚?行啊!既然都要离婚了,咱也不是亲家了。你们回吧!”省的我们家管饭。
“那不能走!润叶呢?叫她出来……我们这当爹妈的给她拜年来了,她总不能躲着不见!”
桐桐叹气,看秋叶:“日子不好过吧?”说着,就逗润叶哥哥家的孩子,“瞧这小子,身体多好的。”
说着,就跟润叶的妈说,“你骂润叶,我知道,你正在气头上,说的都不是真心话。说到底,不过是觉得润叶没有亲近你们。
其实呢?金禄和润叶上个月还回来了一次,说是揭不开锅了,从家里带了粮食去的省城。说实话,我们有六个孩子要接济,能到金禄和润叶身上的少之又少。
我看亲家把孩子养的挺好……你又想见润叶……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们把润叶从省城叫回来。你准备一口袋粮食,润叶一回来我就叫她回娘家去取去。咱们两边都帮衬着,小两口的日子也好过。”
润叶妈:“……”啥玩意?
“就这么说定了!一口袋粮食,不要小麦,包谷荞麦豆子啥都行。”
润叶妈的手不停的摇:“那有吃的?”
“您看!亲家亲家,就是亲亲热热的一家,我这还没张嘴问你借呢,你咋又缩回去了呢?”
润叶嫂子站起来搀着婆婆:“大年初一,咱还忙着呢!别耽搁亲家了,咱回吧!”
果然,特别麻利的就回去了。
小意抱着侄女只偷笑,这就是爸妈常说的‘家和’!家人嘛,相互维护的才是家人。
第1419章 世俗烟火(88)一更
这个年月, 再亲的亲戚都不算是多么的亲近了。当拖家带口的上门来,就是为了吃顿饭,而家里偏又管不起这顿饭,该怎么办呢?
都不满意, 都觉得对方不是好的。
这边说:明知道粮食短缺, 还上我家来,到了饭时还不走, 这不是诚心为难人么?
那边说:我大老远来, 就喝了两口水,一碗粥都没招待。
然后大家就:“……”能不来往就都不来往了, 来往不起!
孩子们回来过了个年, 走的时候就地瓜干, 拿着回去填肚子吧。再给金禄和金寿带上些,贴补一点是一点。
今年春上要比往年更难熬,都顾着点自己的肚子。
是的!春上的日子太难了。
真如桐桐预料的一样, 一进入农历二月,人口多的人家就已经断炊了。家里有粮食的情况下,很难做到持续半饥饿的状态下,看着存着的粮食而无动于衷。
大家开始找工会, 找领导。
四爷被堵在办公室出不去, 因为工友就堵在这里:“单位得管呀!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其实并不到那一步,商品粮户口,国家是给最低粮食标准的。只是现在粮食短缺, 都是搭配着各种其他的口粮发下来的。
这个月几乎全县城市户口的人, 都只能买到豆粕。
其实豆粕已经是领导们各方争取的结果, 比玉米芯子、花生壳之类的好了很多了。当然了, 量是极少的。
大人饿了尚且有理智, 可孩子饿了就真的忍不了,嗷嗷嗷的叫唤,哇哇哇的大哭。但其实小些的放到保育所,三岁以下的孩子都有羊奶或是牛奶供应的。三岁以上的,除了喝奶之外,还有一顿小米干菜粥。
主要是六七岁以上的孩子,上学了,各回各家,单位就不会再给予补贴了。
说实话,因着保育所,在农场出生的孩子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是养不活的,也没有一个是生下女孩就扔了或是送人的。
这已经是农场领导千方百计努力来的。
四爷去年去省城,不就是为了牧草的吗?干牧草运了一冬,库房里堆着的都是干牧草。如此,农场就能保障生产。
有牛羊奶,才有奶粉。有了产品,才叫农场在这个小县,甚至于在整个地区有了一定的不可取代性。奶粉辐射周边,乃至于整个地区。这种紧俏商品,当然不会被上面放弃。
只有农场的价值更大,咱们才能配额粮食的时候有优先权。
要不然,豆粕这种东西,咋就咱们这个粮站分站里供应呢?
苏大民依旧作为工人代表,过来沟通这件事。
四爷好声好气,把这些东西细致的讲给他们听:不是没有努力!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这个春荒总得度过吧。都饿着肚子,开春这活谁干?”
四爷:“……”他就说:“今年除了栽红薯,没有别的生产任务。要是都不干,那今年一整年都是而今这个局面。”
反正是没法子,真的弄不来了。
找了所有的领导,甚至不叫领导们之间相互通气,就为了防着他们串通推诿的。可这般之下,每个领导说的话都是大同小异。
然后大家死心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找吃的。
桐桐和四爷也不能免俗呀!先是榆树叶,再是榆树皮,而后是杨树叶,槐树叶、槐花,槐树皮。
一个春季,树都剥的光溜溜的。
饿的很了,就有半大的小子盯上了饲养场的牛羊,总想着哪怕弄个羊羔子,也能饱饱的吃一顿。
桐桐防的就是这样,巡逻值班守的特别紧,还是被人给混进去了。
怎么办?叫家长。这里没有一个是外面的子弟,都是农场职工的子女。
拿这种情况怎么办?
开会!全体职工大会,告诉大家,这是第一次,又没有造成更大的危害,所以,写个检查了事。
但若是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不管是第一次参与还是重复犯错,那对不住,这个人就上黑名单。也就是说,农场不接纳这样的子弟做工人,成年之后需得另谋出路。
下面议论声一片,但却真的遏制了那么些人蠢蠢欲动的心。
桐桐在家里,给榆树皮磨粉。榆树皮面粉,这玩意的口感其实比玉米芯和花生壳好了很多。但这玩意吃了之后,上厕所太困难了。
用这个做饸烙面吃,吃完得喝了药汤子,通便用的。
别看她在加工做个,但其实真的不想吃,不到万不得已,她是坚决不会吃的。积极的找吃的,不为别的,就是叫大家看看,他们也过的是大多数人的日子。
好些人都说,能干的人总比旁人更能干。咱们找点吃的,难死了!可人家金主任和林主任,拉两个架子车出去,半天的工夫就拉了两车子树皮回来。
这磨出的树皮粉,没有一千斤也得有八百斤吧。
要么说,人家一到饭点,家里的烟囱就冒烟呢。
都羡慕这两口子的日子,结果还有更叫人羡慕的。半下午的,有一辆吉普开进来了。
来的是老谭!
老谭送了两麻袋干瘪的带壳花生,一麻袋混着土和石子的各种豆子,另外还有两麻袋的鲜苜蓿。
然后老谭也不停留:“苜蓿是我那边的院子里种的,花生是宝墨弄来的,豆子是咱爸找以前的老同事给弄来的……接不上就言语,咱再想办法。”
桐桐:“……”其实自家存的够度过饥荒。
她只能弄了些奶粉,咱自己花钱买的,只不过是外面的人拿着钱也买不着而已。又把熏兔给拿了三只,回头一分就行。
老谭看了看,也没推辞,“下来办事,绕过来的,不能挺,这就走了。”
这会子桐桐给煮了六个鸡蛋,都给带上,叫路上吃。
真就是闲话都没说几句,然后人家又走了。
这些可都是大家看得见的。
于是,好些揭不开锅了,就过来借了。没法子,一斤二斤的往出借。不是树皮面,就是花生壳,要么就是撸下来的杨树叶、榆树叶。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挑拣的,只要能吃,那就是粮食。
而就在这个时候,村里来人了,通知他们:金大财快不行了!
不管怎么闹,生死乃大事。
只要是亲爹,人没了,不管怎么说都得回去奔丧的。
莫说四爷了,就是金巧和金雀,她们都得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去参加葬礼去,没了的是他们的二爷爷。
金大发有个孙子,叫金贵。在金巧和金雀都结婚后,金贵顺利的当兵了。这两个姐夫都能找到关系,保证他顺利入伍。
金贵肯定是回不来,小意是军人的身份,她在京城参加委培,当然也回不来。
但是金福、金禄和金寿,却都是得回来的。
四爷和桐桐还没给通知呢,金开和金泰都已经给省城发了报丧的电报。
既然报丧了,那就回一趟吧。
有公交车,四十分钟就到公社了。
坐车的人不多,这一趟,车上几乎都是自家的人。
金雀就说:“过年的时候,大年初二,我回去拜年,瞧着二爷爷的身体还可以。”说着,就问姐姐:“是吧,姐?”
金巧也说:“是呢!我看着身体挺好的。我去拿了几个包子,二爷爷坐在那里一口气吃了五个。”只拿了八个,还都是树皮面做的,包的野菜菜干,都能吃那么些。
她说着,就看金花:“你瞧着呢?有啥不好的?”
金花摇头:“挺好的!上个月我妈来县城,听我妈说,去北山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们在讨论这个,四爷和桐桐只听着不言语,两人看着沿途的景色,正是四五月,满地的庄稼迎风摆的季节,现在看上去,只有土黄色的地皮,绿意只有星星点点。土地干涸,裂开的缝隙有手掌那么宽。
下了车到公社,昔年热闹的公社,现在街上哪里还有人?
金喜给小蝉介绍:“我以前就在那边的农校念书……”说着就又指了指,“那是妈当时上班的地方……那个市场是爸一手弄起来的……”
小蝉看的新鲜,跟着往村里去。
“今年的芦苇都没有了!”金喜一脸的遗憾:“要不是干旱,这路边全是芦苇。我们放学就来割芦苇……”
再看看以前每天都有经过的河流:“干了!这里小鱼小虾还挺多的,要是想捞,这个时节最好……”
小蝉就笑:芦苇丛随风摇摆,波浪式的起起伏伏,想来是很漂亮的。
她说:“要有一场雨,马上就长出来了。”
是啊!这不是正盼着雨呢嘛!
还没到了,就听见远远的有人喊:“回来了——回来了——赶紧告诉一声,再坚持坚持……”
然后又喊:“快些!老爷子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桐桐看过去,井边的那颗大槐树如今也光溜溜的,皮都扒干净了。好些人依旧聚集在这里……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干,也没有体力干别的。
她低声问四爷:“还没咽气?”
应该是。
桐桐:“……”没咽气报啥丧?
两人跟村里人打了招呼,就往金家去了。
一进大门,王翠枝就一拍大腿,哀哀咍咍的哭了起来:“……我的儿啊……我的狠心的儿啊……”
桐桐:“……”这哭的,到底是谁要咽气呀?
四爷没言语,先进了屋子。桐桐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金大财躺在炕上,睁着眼睛,面色金黄浮肿。
四爷不确定的看了桐桐一眼:这不是饿着了,也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导致中毒了,对吧?症状不像。
桐桐朝前走了两边,然后愕然:“这是褥疮,感染了?!”
褥疮是卧床之后不能动,没人给伺候,长久的一个姿势,身上就会溃烂。要是再不给处理,伤口就会被感染。感染的严重了,就能要命。
金大财就属于这一种!
第1420章 世俗烟火(89)二更
屋里的味道并不好闻, 便是乡邻来帮忙,都不会靠近。
四爷和桐桐一进去,里面也就他们两个人。
桐桐说是褥疮导致的感染,看情况, 感染的不是一天两天了, 必是高烧持续了好几日了。而且,没有用过药, 没有做过任何治疗。
这咋说呢?
桐桐想起原身夫妻当时那个状况, 孩子们嚷着要送医院,可没有人赞成送医院。在而今的条件下, 认为到了一定程度就应该接受命运的安排。不要浪费金钱, 也不要出门折腾。要不然, 就把人‘撂’到外面了。
一般情况下,能在家里咽气,这就叫福气。要是死在外面, 这不是吉利的事。
因此,桐桐从里面出来,主动问:“为啥不送医院?”
金安低着头:“爸的事,得先听妈的。妈说不送, 怕撂到外头, 我也没办法……”
“我定的!”王翠枝擦了眼泪:“送啥医院?都这把岁数了,重孙子都快上学的年纪了,活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强求啥?”
说着, 眼泪婆娑:“花那冤枉钱干啥?!”
桐桐当着那么些人的面, 拿了钱出来, 放到桌上:“这是医疗费, 不用你们花!送医院吧。”
王翠枝一看见钱,就更不可能送这老鳖孙去医院了。
她坐在边上:“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他活着也是遭罪!又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这天一热,谁知道身上得成个啥样子……遭那个罪干啥?早去早托生,省得受这个折磨。”
桐桐心说,胯骨摔坏了,要是当时就送医院,咋也不能瘫在炕上吧!结果呢,自己养,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就能养好。
结果越养越是不能好,本来只是外伤,因为不护理,成了这个样子。
这罪遭的,也真的是很冤枉的。
她就说:“这事我不赞成,马上送医院,必须送医院……”
可桐桐越是坚持,王翠枝越不同意:“这事我定了!谁说都不行!”
跟着来的小如靠在边上,垂着眼睑。心说,我妈反对的,奶奶必然支持!妈妈支持的,奶奶必然反对。
自家妈越是坚持要送医院,这老太太越是要反对。
所以,自家妈就越坚持要送医院,摆出愿意花钱的姿态来,就是叫大家看的!再闹的不愉快,在尽孝这个方面,还是想尽心的。
但是,拗不过家里的老太太,奈何?
果然,自家妈的表情很难看,好似在说老太太不可理喻。
边上的乡邻也在劝:“这个岁数了,高寿了,可以了!折腾啥呀?人别跟命争!人都得有这么一天的,看见你们愿意尽孝,这辈子都圆满了。”
“有儿有女,有孙子有孙女。能成家的都成家了,能闭眼了。”
金大发坐在堂屋里,他是金大财的哥哥,这会子也发话了:“镇,可以了!你跟桐算是尽孝了。”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钱:“就用这个钱办丧事,你们哥俩,你把你爸埋了。等到你妈身上的时候,就归金安办丧事。一人负责一个长辈,就算是你们尽孝了。”
四爷叹气:“大伯,得送医院!万一还有救呢?”
“不送!这事听你妈的。不许折腾了!”
王翠枝马上道:“那就铺干草,把人挪下炕吧。”
金大财应该是能听见的,他高烧,人昏沉,但应该不是毫无知觉。就这么被抬到了干草堆里。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到院子里,棺木就在边上放着呢。
四爷看金喜:“你去公社,给农场那边打个电话。请农场医院的张大夫来一趟。”
金喜利索的转身去了,小蝉从兜里掏了钱塞过去:“赶紧些,说不定张大夫还能赶一趟公交。”
金喜出门的时候都是小跑着的,大槐树下站着好些人,这会子都说:“小喜,慢着点,急啥?”
“救命呀!”
人跑远了,谁不说这一房好,真就是连孩子们都教的很厚道。
可金喜一跑出大家的视线,他就不着急了。慢慢走着,一会子掏一下钻到鞋里的土坷垃,一会子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尘。
到了公社,又碰到以前的熟人。见了面了,这就难免要说几句话,相互的寒暄寒暄。
耽搁了好长时间,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他去打电话,打了电话这才折返:“爸,张大夫下十七连队了,在最北边,要通知过去,得半天功夫。估计今儿不成,看明儿张大夫能不能来。”
那就没法子了,等着吧。
天擦黑的时候,金福一家、金禄一家,金寿还带了个姑娘,唯一缺的就是小意。
哎哟哟,这孙辈、重孙辈一回来,谁不说金大财好福气?
看看人家这一家子,多体面的。
润叶离了老远了,就跟熟人打招呼:“婶儿……听说您又生了个小八,您可是这个……”说着,还竖起大拇指。
“滚蛋!到了城里,成了工人了,咋还是个惹人嫌的样儿。”
润叶‘哈哈哈’的笑:“属狗的,改不了。”
“你爷都快不成了,你个憨娃娃,咋还笑呢?哭吧!你得大声哭,哭的声儿越大,越孝顺。”
“我爷这是喜丧,哭啥?”
然后就真笑意盈盈的往金家老宅去。
又有人问:“哟!寿结婚了?”
乔枝芳红着脸,看了金寿一眼。
金寿就笑:“还没有!这是对象。”
没过门的媳妇子呀!其实长的一般,有些配不起金寿。但看人家那穿的戴的,家里条件差不了。
桐桐很意外金寿把人家姑娘带回来,金寿介绍:“妈,这是枝芳。”
“婶儿!”喊了一声,看见金寿的父亲,她忙喊了一声:“叔。”
四爷:“……”他应了一声,就说金寿:“没吃饭吧!先去你大爷爷家吃顿饭。”
金巧喊呢:“走走走!先过去吃饭,都准备好了。”
金福看了一样还活着的祖父,他啥也没说,抱着长缨拉了牡丹就要走。
结果都转身了,有人就喊:“醒来了!人醒来了。”
金福看过去,这就没法走了。
金安在边上给介绍:“这是您第一个重孙子,叫长缨。”然后又看向金禄怀里的姑娘,“这是第一个重孙女,叫开颜。”之后才是金喜家的姑娘,“这是霜天。”
手指一挪,指向小如边上的两个玩耍的孩子:“那是重外孙,一个叫北国,一个叫南国。”
这些孩子金大财都没有见过,孩子们自然也不认得他。他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招手叫孩子近前,可北国把鼻子一捏,拉了长缨就往边上跑:我们可不过去。
王翠枝守在边上,她也没见过这些孩子。
这会子就看见老大很老二站在一块,哥俩像是两代人,老大两口子一点都没没变。这一窝子孩子也都大了,成了家了。一个个的,穿的齐齐整整,看着红光满面,不像是吃不饱饭的样子。
金福和金禄的媳妇,她是知道的。如今是变的不一样了,连牡丹都瞧着阔气了起来。
只是金寿和金喜的媳妇子,她也是第一次见。
金寿家这媳妇,家里的条件一定好。小皮鞋,手腕上戴着手表,穿的衣裳怕是一水没洗过。金喜这媳妇长了一张和气脸,瞧着总是喜气洋洋的。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嗳’声,紧跟着拍着大腿,又大大的‘嗐’了一声,那音调一波三折的,着实是叫人不注意都不行。
润叶一撇嘴:啥意思?想叫我们问候你一声?想啥呢?!
她才不管金大财醒没醒呢,只喊着要下厨:“总得叫人吃一顿饱饭再走吧!我给咱做饭去。”
罗宝琴的眼皮直跳:“……”土匪进村也没有她能扫荡。
她赶紧说:“再给你把衣服弄脏了,有人做饭呢。”
“臭孝子!臭孝子!哪还在乎埋汰不埋汰?”润叶把长缨和开颜一拉,然后喊北国和南国:“走!跟舅妈去厨房。”
回头看见小蝉还站着那边,她:“……”笨的呀!办丧事,咱公婆出了那么些钱,总得吃回来吧!人只要还没咽气,这开销就归二房。等人咽气了,入事了,才是花咱的钱。
二房总不能说,舍不得给老爷子吃顿饱饭吧?
“小蝉,孩子小,眼睛干净,别守着了,到厨房避一避!”问完了,还喊枝芳:“你没见过这些,别吓着你,来吧。”
然后罗宝琴腌着的鸡蛋遭殃了,一股脑的蒸上了。
打了个玉米糊糊,一个孩子一个鸡蛋,捣碎了搅拌在糊糊里,一个个的吃的倍香!
长缨一边吃,一边夸:“二婶最厉害。”
对嘛!跟着二婶不吃亏。她又问北国和南国:“最爱哪个舅妈?”
“二舅妈!”
“行!二舅妈再给你们踅摸踅摸,看还有啥吃的。”
把罗宝琴给气的呀,这老不死的,你倒是赶紧咽气呀!你这么拖三延四的,回头你两脚一蹬,剩下的人可咋过活?
金开的媳妇和金泰的媳妇找人做棺木里铺着的被褥去了,好歹有那么一码事就行。出去了大半天的工夫,回来就发现家里跟遭贼了一样。
她们本来说在厨房烧点热汤,再煮粉条,一人吃一碗汤粉算了。结果一进去,好家伙……
金开的媳妇第一反应就是:“不是说没鸡蛋吗?”咋还腌了那么些?
罗宝琴:“……”她攒着是为了将来给金花坐月子用的!四个咸鸡蛋能换五个鲜鸡蛋,产妇不能吃咸的,那就给换了。
可谁知道,金花就是怀不上。这么攒着攒着,就攒了那么些。然后一股脑的被收缴了,一点都没留。
不是不想闹,实在是得顾着些体面。
金花的婆婆整日里拿自家的家务事敲打金花,金花哭了好几次了。今儿王友也跟回来了,这怎么敢闹起来,那不是叫当官的女婿脸上没光么?
不就是腌鸡蛋、苞米面糊糊嘛,吃吧!吃吧!
我们家供得起!
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