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世俗烟火 (30)
啥意思?
张精作妖的! 这亲家母以前怪本分的,这有了个工作, 吃上公家的饭了, 看给作兴的! 衣裳要掐腰的,裤子直溜溜的绷着个屁股蛋子, 也不打绑腿了,鞋也不在脚腕上绑带了。
头发也不好好梳,你要是老式的, 你就盘好; 你要是新式的, 你就剪短,挡住耳朵算了,那些女干部可不都这样。你还要长头发, 还不盘着, 团成一疙瘩还非得用帕子缠着, 帕子还非得留两个耳朵耷拉着。
诶一一不稀罕说你! 一尺麻绳配不上你的头发?
没有麻绳我给你挫,以后你绑头发的麻绳我包了。
关母心里腹诽, 脸上却配上了笑, 语气带着几分巴结与谄媚:“亲家母, 忙着呢? ”
桐桐:“……”她说:“是啊! 忙着呢。卖啥是吧? 你排队吧, 人不多了,一会子就排到了。要是渴了……”她指向棚子下面一堆人的地方, “那地方供水。”
现在这出门艰难就艰难在,喝口水都难! 有些生产队距离公社远,走来就得两小时,走渴了,要是有亲戚在这附近,还能上亲戚家喝口水。要是没亲戚,就得问陌生人,能不能给他一口水喝。
鉴于这种情况, 桐桐一接手就弄了这么个东西, 地上挖个坑上面架个锅就能烧水。需要柴需要水, 这好办, 她跟来送定额物资的各生产大队商量, 你们来送的时候, 捎带上一车柴, 咱几个生产大队轮换着来, 方便的都是咱公社的社员, 谁家大队都有人老来呢, 对吧。
水嘛, 内部值班, 早起挑一锅水, 叫烧着。来卖东西的, 有那年轻的, 谁有功夫谁去挑,只费力又不赶时间的事, 迄今没有发现说谁不乐意。看着水不多了, 就有人把担子一挑, 回来把水续上了。柴火也是一样, 根本就不用人照看, 谁要喝, 见水没开, 帮着塞把柴火的事。完全可以自主运行。
有那来办事的, 没处呆, 就聚集在火堆边上, 也没有人驱赶。
桐桐又去跟收购站地址所在的生产队商量, 请他们在下风口, 偏一些的位置修个公共厕所。他们打扫,粪归他们大队。
公社所在的镇点有三个生产大队, 厕所都是旱厕, 也不过是花费点时间就是了。土墙草顶子,男女分开。安排给一个聋子老太太打扫, 给记公分。
有了喝水休息的地方, 有了上厕所的地方, 可不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以前呢, 在镇上遇到认识的人, 都会让一句:“来家里! 来家里喝口水。”
现在有了喝水的地方, 有了上厕所的地方, 我也不需要让你到我家去了吧。
正是因为公社的干部看见这边的热闹了, 书记才想着来看看怎么回事。这么一看就明白了, 夸陆胜利:“办的很好! 这是真正的做到了服务人民。”
是!
关母却觉得: 这是真打算把孩子们的婚事往砸的办么?
两亲家也没吵过, 也没嚷过, 这怎么话说的, 碰到两对面, 都不请去家里坐坐去。
她赶紧说:“亲家母, 我是来看看亲家……冬天鸡不开窝下蛋, 这一开春, 开窝了。这不……攒了些鸡蛋给亲家补身体。”
桐桐带着她往里面去, 找库房这边, 讲鸡蛋递过去, 从这边收其实是一样的。谁家都有几个亲戚, 好像从后面有情面讲一样。拎了鸡, 抓个鸭,份量上好像是松一点。但其实是一样的, 只是做的像是有人情一样。
更不要提鸡蛋了, 几个就是几个, 放在灯上一照, 是不是坏蛋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多就是没排队。
桐桐一边叫人收, 一边就说:“不讲究这些, 我家那口子都上班去了,身体好了。你那么一大家子, 又有孙子, 过日子要紧。”
愣是把钱又塞了回来。
“心意收到了! ”钱拿回去吧。
关母:“……”她就说, “亲家母, 小如在县城……”
“在县城挺好的。”
“我是说两个孩子这么着……啥时候能添个孩子。”
“哟! 这事嫌弃我姑娘没生?”桐桐就收了笑脸, “年轻人的事, 乐意生就生, 不乐意生就不生。亲家要是不满意……”
“没有! 没有! 满意! ”不是催生, “就是俩孩子不在一块……”
“你想叫小如回来种地? 不合适吧。哪有不叫儿媳妇工作的道理? ”
“没有! 不是! ”我又不是那恶婆婆。
“那是你们能叫小海进城, 两口子团圆? 这事好事呀! 啥时候去? 哪个单位?”
关母:“……”我要有这个能耐, 我何必受你的刁难。
她还要说话, 前面又喊了:“林姐, 来一下, 分级定不下来。”
收购的农产品是有等级的, 一个等级一个价。工作人家说是二级, 人家说, 我们这么好的东西你给我订二级?
僵持不下了。
桐桐说关母:“你看, 我这还挺忙的! 就不陪你了, 你先回。”
关母:“……”人家风风火火的走了, 半路听见争吵声, 这还就跑了起来, 比兔子都欢实。
自家儿子也是倒霉, 遇到这种丈母娘, 搅和的小两口的日子没法过。
帮着收购的刘秋萍就说这个大娘:“你咋不把攒着的鸡蛋叫你儿子给你儿媳妇送去呢?”对人家的姑娘好,这事就有转圜。你只跟人家的父母在这里纠缠, 纠缠什么呀? 人家只要你们对人家的姑娘好, 就这点事!
你儿子要去县城, 家里做点好吃的给拿上, 毕竟吃食堂, 万一吃不饱呢? 万一晚上再想吃点啥呢? 没锅没灶的, 不方便嘛。
你给拿鸡蛋, 蒸点包子, 这些都没有……你就是把苞米面窝窝头给拿些, 或是弄些野菜窝窝给拿去, 这都比你拿着这玩意找人家父母强吧。
人家父母一松口, 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有啥为难你们的意义? 你们这种付出是闹别扭的时候的一次性付出。人家要的是从今往后, 你们对人家姑娘好着点。
懂这个诉求了没有?
还看不出来吗? 人家是真的疼闺女。前儿去县城, 就在食堂吃的饭。小如在食堂负责咸菜泡菜, 什么菜帮子萝卜皮, 都腌呢! 前面一说要咸菜,她这边切丝就能上菜。
活不重, 吃得饱。
听说机关食堂都请小如去腌泡菜了,还挣着额外的补贴呢。
关母尴尬的笑了笑, 心说: 这不惯成成例了! 给了这个媳妇, 那个媳妇也要, 要不然就是是非。可家里哪里拿得起?
这般想着, 一路溜达着回去。一回去又坐在院子里哭, 高一声低一声的骂儿子, 说儿子没本事, 说为了儿子受了他丈母娘的气了, 人家拿下眼看咱, 你要是有本事, 你妈能受这个委屈云云。
关小海:“……”我丈母娘是个很难缠的人, 但却真是个讲道理的人。
他就问说:“你去的时候, 我丈母娘正上班? ”
那咋了?
“上班的时间, 她能咋你? ”她不要名声了? 肯定跟你好好的说话了,你就是污蔑! 她不是瞧不起你, 她是单纯的瞧不上你。
瞧不起才是下眼看, 瞧不上并不是! 我丈母娘瞧不上的人多了, 不光是你, 她也瞧不上我呢。
这是没法子说人家不对的, 人家能耐大, 瞧不上咱……这不是正常的吗?
他一边在院子里忙着拾掇农具,一边跟亲妈掰扯这里面的道理。然后跟了一句, “……你明儿也能去那地方上班, 跟她一个单位……你叫她瞧上一个! ”这跟我出息不出息有啥关系? 我就是出息了, 你也就这样了, 她还是瞧不上。
把他妈成功的气‘死’过去了, 就是那种生气还发泄不出来, 然后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趟, 非得男人和儿子轮番着哄, 轮番着认错, 才能‘活’过来的状态。
关小海:“……”你看! 我丈母娘是不会这样躺在地上的: 第一, 她舍不得弄脏身上的衣裳; 第二, 她觉得那个样子不好看, 不体面。
这是亲妈呀! 自来习惯了这种日子, 也以为别人家得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其实在老丈人住了一段时间, 就真的知道, 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自家是天天吵, 为了谁的饭稠谁的饭稀都能打起来。丈母娘家呢? 没有的。
以前没觉得自家老娘说自家媳妇有啥问题,可在丈母娘家呢?
丈母娘老是指挥几个小舅子干活,厨下的活能打下手的就去打下手的, 打不了下手的, 媳妇做饭了, 你们自觉的去刷锅洗碗。
可要是在自家, 媳妇叫自己干点啥, 老娘是不愿意的, 觉得她儿子累了一天了, 啥事都靠男人, 这媳妇就是懒, 就是奸, 就是滑, 就是当不起家。
他没管当着他妈, 把拾掇好的农具一扛, 趁着歇晌这会子功夫, 去薅些野菜, 晚上拎着野菜去老丈人家混饭去。
初春的荠荠菜正鲜嫩的时节, 关小海天擦黑来了, 拎了一筐子鲜野菜, 在河里冲洗过了, 嫩绿嫩绿的颜色, 水灵灵的, 只要一淘洗就能吃。
桐桐接了过去,晚上熬着小米粥, 这玩意扔在锅里, 能吃个嫩生劲儿。
她说女婿:“放桌子, 吃饭。”
“嗳!”关小海洗了手, 应承着,然后见老丈人也没恼, 就赶紧先问:“考试是要去县城考? 还是要去市里考, 我借个马车, 路上能快些, 我陪着跑一趟。”
四爷也没拒绝:“好! 初五之后吧, 初六一早去! ”
成! 初六一早我就来。
桐桐端了窝窝头来, 递给女婿两个: 吃吧! 吃点干的。
关小海接了, 把窝窝头揉到小米粥里, 一揉就碎的窝窝头跟小米粥搅和到一起, 稠糊稠糊的一碗, 他端起碗往嘴里扒拉: 还是我老丈人家的饭香!
关母看着一锅的清水煮野菜, 撒了一点点的盐, 然后给一家子盛饭:老二就是白眼狼, 今儿这饭一口都不给他剩!
第1362章 世俗烟火 (31)
一辆马车去赶考,考试放在上午十点, 考两个小时就考完了。
农校有老师跟着陪同, 早上五点半就从家里出发了。现在说的一大早就是大部分人起床的时间。晚上都睡的早,五点左右一般就都醒来了。
一是尿憋的, 二是清汤寡水的,早起肚子饿的咕咕咕叫唤,也睡不住了。
五点半走, 野菜馅儿的苞米面饼子带上, 再就是水壶。马几的草料,水桶,车上都坐满了, 这才走。
许是马车能快些, 差不多八点半进了市区。
这对金寿、金喜、小意来说都是新奇的。这里是有火车的, 火车拉着煤炭,冒着黑烟从远处驶来, 再从眼前驶过去!
“火车一一火车一一”
是的! 那是火车。
一辆拉煤的, 很老旧的火车, 给三个孩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车进了城, 打听具体的地址,先把小意送到考场, 在卫校门口,桐桐陪着小意下来。马车继续走,再送到畜牧学校门口,金喜和西爷下车,四爷陪金喜。
金寿大了,有老师和关小海陪着就可以了。
到的时候还早,人不多,十几个人在门口等着, 男女都有。
桐桐指了指台阶, 把草编垫子给放在台阶上, 娘俩坐着等。桐桐给剥了鸡蛋, 把水壶的水递过去, “不要害怕, 只管去考。”
小意一边吃鸡蛋, 一边低头看着脚上崭新的布鞋, 咽下去了, 喝着水, 看着学校里老旧的两层建筑。
到了九点左右吧, 学校的门打开了, 老师都很客气, “先去礼堂等着,外面冷! 去礼堂里坐吧! 考生到点有人喊进考场, 陪同的人员可以继续留在礼堂里等待。”
这个时候, 门口的人大约七八十, 这里面还有陪同的人员。
桐桐扫了一眼, 其中女孩的占比不到五分之一。
卫校可不止是护理类, 还有临床, 有药学, 有中医中药之类的专业等等, 所以, 来考试的大不多数还是男学生占比更大。
只看穿戴就看得出来, 这些学生的家庭条件不差, 陪着来考试的家属都不是啥也不懂的人。
小意是女孩, 年纪又小, 一看这情况, 她就带着几分怕的意思, 能考上吗?
忐忑的厉害, 她从没经历过真正的考试。
战战兢兢的跟着去了考场, 一个考场只五个人, 四个角落四个人,正中间的位置一个人, 谁都看不见谁的卷子。监考老师就有六个, 这多吓人呀!
可等卷子发下来了, 小意上下扫了一遍, 心里一下子就踏实起来了。
问的是, 正确的洗手步骤, 这么洗手的原因是什么?
又问常见的传染病传播途径有哪些,还有诸如基本的急救措施有哪些, 常见的慢性病有哪些……等等等等, 这没处学去, 就在报纸的常识版块里。
想答好这种题, 你先得识字, 再得会写字, 还得有机会接触西医的常识或是读到报纸, 只这些条条框框, 就把九成九的女孩子挡住了。
前面真的是太简单了, 最后一问问的是: 你报考卫校的原因是什么?
小意:“……”被自己爸爸给料到了。这个题给了三十分, 占比极大, 又没有固定答案。
那就是爸爸说的——服务! 再然后呢, 结合实际情况。不能说学医是服务, 种地就不是服务了? 可以考量说点真情实感。比如家中遭遇的事情,父母同时病倒, 为啥都说不治了呢? 因为真的没有医生医护呀! 根据老经验, 挪动病人有时候会加重病人的病情, 所以, 不治, 扛着, 看天意, 就成了不得不做的选择。
有这个前情, 那么, 选择这个方向提升自己, 学习专业的技能, 进而能服务更多的老乡, 这应该就是领袖说的服务于人民。
哪怕不擅长作文的人, 对于亲生经历, 跟说话一样把这些事情讲述完整, 叫人能看懂, 这分数就不会低。
一落笔, 她检查了再检查, 铃声一响, 她就交卷了。
等出教室的时候, 有个老师站在门口问:“家里有从事医学方面工作的人吗? ”
小意摇头, “报纸上读来的。”
老师就点头, 叫小意去大礼堂找家人。
小意一路听着旁人的议论, 哪道题应该答啥, 啥病是不是慢性病等等, 她心里一阵放松, 她觉得她答的都是对的。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而已, 一路跑到小礼堂, 看妈妈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呢, 她一蹦三跳的过去:“妈一一”
桐桐一看孩子的笑脸就知道, 她都会!
参加考试的一共才不到六十个人, 就以现在大家都西医的了解来说,就不可能考的深了。光是常见病的西医叫法, 九成九的人就不知道。
所以, 只是针对性的参加一次考试, 能有多难。
小意低声说:“妈, 我都会! ”
也应该都会。
“老师还问我咱家是不是有人在医院工作?”
桐桐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脑门, “上了厕所去, 你哥他们那边也该考完了, 咱去外面等着。”
可不,考完了!
金喜站在爸爸边上, 低声说:“畜牧的倒是考的不多! ”感觉白复习了, “卷子上问, 咱们国家的名称……”
四爷点头, 是的!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国家名称。刚才有个考生过去,还说是中华国。
“问首都是哪里?”
嗯! 正常。新旧交替就交替在这里了。很多人都是在乡下接受过私塾教育, 又种了地, 伺候过牲口, 就觉得能来考, 考的人也挺多。但就是脑筋还在以前!
有人就是答不上首都, 出来还在相互问, 知道首都在哪吗?
这就是小学的课本上, 开篇就是我是中国人, 我爱BJ天安门的原因。
边上有人说他们最后一道题, “我答的是为了一个好的前程……”
“我答的是为了稳定的月俸……”
金喜默默听着, 然后站在爸爸边上窃喜: 听了别人的答案, 我就觉得我答的很好。
除了服务之外, 再写了一下要为我们的崭新的国家添砖加瓦之类的话。
正听的津津有味, 马车来了, 马车上的三个人都一脸的笑意, 看的出来, 金寿答的不错。
四爷带着金喜上了马车, 金寿才赶紧说:“我们考的专业只占三分之一! ”
料到了!
金寿到底是放弃了师范, 选择了农林。农校学的本身就不深, 题目还只占整个卷面的三分之一分值, 那其他题的答案几乎就都在报纸上。不是说题目, 而在说答这种题目的思想和指导方向。
只要方向和思想是正确的, 那怎么可能不得分?
所以, 这次考完, 人心里真的是安稳的。
考完的, 不去上学了。但是看报学习, 还是成了习惯。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开始参加劳动了。
户口迁出来了, 但自家的宅院还是自家的, 爸爸的户口还没迁。
听说这几天澡堂子和理发店都要签公私合营的契书, 股权多少都说好了。这事一办完, 爸爸就是合营店面的经理了。
金喜会去兜鱼,然后拿回村里的宅子给晒干, 换钱嘛!
小意会跟着在周边挖野菜, 然后带回院子在热水里烫一下, 再去晾干, 冬天就能吃。没有锅, 就在破旧的瓮里, 挖坑烧火都很方便。
兄妹三个这么进进出出的, 到了四月底, 先后有录取通知书到了, 九月份去报名, 他们在家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农校放起了鞭炮, 敲锣打鼓的。公社的大喇叭恭贺三位小同志努力学习, 积极进取, 还给一个人奖励了一个搪瓷杯子。
再加上四爷把户口彻底从生产大队调走了,成了大众服务部的经理。
啥是经理, 没人知道, 只说是吃上官家得饭了。
大队上谁不说这金镇家两口子是能人, 这一大家子, 除了那个大女婿, 这不都脱了老农民的这一身皮了。
孩子们考学考出去了, 这意义可不一样。大队上也放了鞭炮, 喇叭上喊着金寿同志, 金喜同志, 金意同志……
王翠枝坐在炕上纺线, 听着外面的广播:“小意那丫头蛋子, 也成了同志了?”
金开接了一句:“毕业了就是干部身份。”咋就不是同志了?
“当官了?”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
王翠枝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一仰一合织布的金花:“……老实织你的布! 你还比小意大三个月, 你看看你……”
金花叫梭子穿梭在织布机上, 不敢说话。
“女人嘛, 要本分! 嫁人之后都是一样的, 一样要伺候男人, 要生娃养娃, 要伺候公婆……女人的本分不学, 就学些抛头露面的东西, 还当是多大的能耐? 以后谁后悔谁知道!”
金花‘嗯’了一声, 手脚更麻利了: 抛头露面都是不要脸的! 女人就得贤惠, 给夫家生儿育女, 本本分分的。
金大财问金安:“这就是一家子都走了, 那院子咋办? 那不是分下来的宅院, 那是当初你大哥从他老丈人拿的钱买下来的宅院, 就叫那么慌着?”
金安:“……”自己有两个儿子, 而今自家却只有这一院子的房子! 以后会不会分宅基地也不知道, 就算是分了宅基地, 盖房也得要钱要粮的, 家里现在盖不起!
金开今年都十八了, 金泰也都十六了。
天哥那边的房子可都是用的小瓦, 不是草房。
金大财说:“你跟你哥又没吵没闹过, 你找找你哥, 叫金开住过去给看着房子! 人是房的魂, 再好的房子没人住就破败了。有点人气, 房子就都是好房子。这也是为他们好的。”
金安:“……”他看向老娘, “妈, 那叫我拿上几个鸡蛋, 侄儿侄女都考上了, 我不能空手上门……”
第1363章 世俗烟火 (32)
户口一走,盯着这个房子的人可太多了。金开得结婚了, 想要单独的院子, 现成的房子; 杨保粮和杨村粮也是兄弟两个,大舅家得房子为啥不能住?要是你们不在, 我们可以帮忙看房子嘛。
可四爷压根就不可能留口子,他跟大队说,可以写个借用的证明, 把村里的小学挪过去。村里的小学只有两间土坯房子, 暗就不说了,窗户那么一点点大,还没啥遮挡。也没有桌椅板凳, 就是石头支棱个木板子。
没有人真的重视教育!
但是小意一个女娃娃,念了几年书, 考上卫校了,一辈子就不一样了,这是大家看得见的。所以, 念书有用吗? 有用!
重视教育了, 可学校的条件不行。
那就挪过去, 那边堂屋带东西屋,还有两排厦房, 六个年纪就都能分开了。可以说是,搬过去就能用!
冬天有炉子有炕,夏天通风又好。另外有厨房,有男厕有女厕,那么大的菜地,给孩子们当操场。
用吧! 大家一起用。娃们上学不遭罪,这是家家都获利的事情。谁想说单独住进去,都没戏。
四爷跟大队上的老少爷们坐在一起, 把事情就这么一定。
地还是他的地, 房还是他的房, 给学校用, 叫娃娃们舒坦些。
谁家没孩子? 谁家的孩子不上学? 都给成年人扫盲呢, 对吧? 就算是女娃子不上学, 男娃娃可都是要上学的, 万一将来考上个啥, 这不是改换门庭么。
然后事情就定下了, 金安还没出门呢, 金泰就回来了, 说这事不成,“大伯把房子和院子借给大队了, 叫把学校搬过去。”
金家鸦雀无声, 金花织布都尽量手脚放轻, 怕发出的声响惹来奶奶的责骂。
可饶是轻巧的厉害了, 奶奶还是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摔了过来, 砸到脸上, 她赶紧捂住, 明儿肯定这里就会青一片子。
“手脚轻点, 你笨手笨脚的, 将来到了婆家, 人家打骂都是你活该的。”
金花:“……”她轻手轻脚的理织布线去了, 不敢说话。
罗宝琴在外面喊:“花儿一一花儿一一来把鸡喂了。”
金花如逢大赦, 赶紧出去了。她小脚, 走的吃力, 脚步极快, 到了后院。
罗宝琴伸手叫闺女到跟前看, 看看孩子的眼角: 打红了, 明儿肯定就青了。
她转身看看簸箩里晒干的小鱼:“装上, 去收购站把这卖了。”
“我叫我哥……”
“别言语, 咱俩去。”罗宝琴去拾掇鱼干, 然后跟婆婆说, “前儿有人给开儿说媒, 我带着花儿一块去, 去她舅舅家, 叫她去看看人家那姑娘长个啥样子……”
金泰忙道:“我去拉架子车……送你们去。”
“走着能行! ”小脚走不了远道, 几里路就疼的受不了。但罗宝琴还是打算自己走, 她一手篮子, 一手拉着闺女, 娘俩出门了。
金花羡慕的看着下晌回来的婶子嫂子们, 他们卷着裤腿, 穿着草鞋,大脚片子, 扛着锄头说说笑笑的, 想去哪就去哪。她除了去舅舅家, 几乎没怎么走出来看过。
她小步迈着, 走出村子了, 两人坐在路边的树桩上歇一会子, 然后再继续赶路。
路上歇了三次, 才算是到了。
金花问说:“咱不去我舅家吗? ”我舅家不在这边。
“不去! ”
那去哪?
“找你大伯娘去。”
啊?
“这事不许告诉你奶! ”
“哦! ”
大伯娘变的她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会子正站在边上跟一个大娘掰扯:“……你这鸡蛋是鸡抱窝没孵出来的鸡蛋, 我咋收? 咱得讲诚信嘛! 拿回去吧, 咱这收来的鸡蛋是要往城里面运的, 天一热, 鸡蛋本身就容易坏, 你再拿这种鸡蛋来, 咋弄呀?”
“我这是能吃的! ”
“家里的孩子要爱吃毛蛋, 你就叫吃! 咱不收这个。”
还有拿家里的熏的野兔子来, 乌漆嘛黑的, 说是放了四五年了, 没舍得吃,来卖钱的。
好生的热闹。
金花就看见大伯娘站在人群里, 大声说话, 笑意盈盈的。她看起来比村里才娶进门的新媳妇都好看。
罗宝琴:“……”她听村里的婆娘们说了, 说每次来都找自家这妯哩, 货都是在后面收的。还总去她屋里坐坐, 从不马虎大队上的人。
她就带着姑娘绕到后面, 问人家金寿家是哪一家?
人家给说了, 她就带着姑娘继续朝后头去。远远的就看见金寿在门口坐着看书, 金喜在看报, 金意穿着一种奇怪的衣裳, 蹲在地上甩木棍子写字。
金意的衣裳是最时兴的, 是劳动布做的背带裤, 只有大城市的姑娘才这么穿。
白衬衫配背带裤, 把马尾扎高, 再把头发编成辫子, 用红丝带绑上,别提多好看了。整个公社都没有这么穿的, 但是桐桐给小意做了这么一身。
劳动布是金福和牡丹送回来的新工服, 两人挤出来了一身衣裳, 专门送回来了。她哥嫂给的, 给了就穿嘛。
拆了改一改, 不仅能改出一条裤子来, 还能搭一个小外套和小马甲来, 秋里能穿。
小意是老小, 又是女孩子, 谁跟她争这些个?
润叶给捎带了一把子各种绸缎布条, 都是布店裁下来的边子, 她自己是不敢用的, 有些是库存的老货, 那个颜色也就小女娃能用。
她就叫捎带回来了。
于是, 小意的白衬衫上就有了鲜艳颜色的点缀, 打扮的跟个洋娃娃。不干活的时候就叫这么穿着吧。
正练字呢, 一扭头看见二婶跟堂姐。
小意站起来:“要卖啥? 收货的在前面。”她看人不躲不闪, 仰着头,眼神清亮清亮的。
金花躲在母亲的身后, 偷眼朝这边看, 然后底下了头: 以前奶奶和妈总说, 自己比小意长的可人意的多! 不叫自己跟小意这个野丫头玩。可小意就站在那里, 她就觉得伸手都够不到。
金寿和金喜听见妹妹说话了, 这才抬手, “哟! 二婶。”两人起身, 金寿过去接了篮子, “我带你找人去。”
罗宝琴这才尴尬的笑了笑, “我是找你妈的。”
找我妈?
“我妈上班着呢! ”
“我等! 我等一等。”
金喜就把小板凳让出来, “那坐吧! ”
娘俩这才坐下了, 这三个孩子又各忙各的了。
正坐着呢, 外面有人喊:“金寿, 家里的包裹单。”
金意一下子蹦起来了:“是不是二姨和舅妈给寄的书到了。”
“应该是的! ”金寿说她:“你呆着, 我给你取去。”自家妈向来不求娘家人的, 但是二姨在医院工作, 小意又是去上卫校, 妈就给二姨写了一封信,问能不能找到医学类的相关书籍。
舅妈在图书馆工作, 接触的书目类别多, 应该也有自己和小喜用的书。
那边喊说:“包裹大, 一个人不行。”
金喜就起身了:“我也去。”然后看小意, “你留在家里吧。”
这弟兄俩走了, 小意跟二婶和堂姐面面相觑, 都有些尴尬。她只能假装很忙, 进进出出的, 不是收拾这个, 就是归置那个。
门帘不时的被掀起来, 罗宝琴看见了里面。锅灶干干净净的, 样样东西都摆在齐整。炕上铺着席子, 放着炕桌, 桌上也都是书。再里面就看不见了。
只是门一开一合之间,屋子里一股子青草的香味不时的传到来。看得出来, 这一家子的日子过的是真的很好。
桐桐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娘俩坐在外面, 她皱眉走了过去:“要卖啥,去前面, 再迟就关门了。”
“大嫂……”罗宝琴忙起身, “我来找你。”
桐桐拉了个板凳坐下来, “有事?”
“就……花儿是个乖孩子, 好孩子, 你能不能留意帮花儿看看, 相看个好人家。”
“才十四岁, 相看什么人家?”桐桐就说, “我十四岁嫁到金家, 那是啥年月? 三十年代那时候, 省城里今儿一个大帅, 明儿一个大帅, 枪子乱飞,不定把谁抓去就枪毙了。那时候乡下的日子比城里安生! 只要乡下还能活,在城里才是朝不保夕。
我家隔壁有个十三四岁大的小伙子,出门去买个盐, 子弹出来打到墙上, 一反弹, 打到这小伙子的胸口, 当场人就没了。”
啥叫朝不保夕, 那时候就是!
“金家那时候在乡下能活,这也是我爸把我嫁到金家得一个原由。”桐桐说着就看罗宝琴, “现在这安安生生的, 孩子才十四岁, 还没长成, 你张罗啥亲事? ”瞎胡闹嘛!
“在家里, 婆婆那人你知道, 气不顺了就拿孩子撒气。”
“你是吃干饭的? ”桐桐说罗宝琴, “咱村那么些个泼辣的媳妇子, 你叫孩子出门跟这些人一块干活! 学也学出来了。自己不立起来, 逆来顺受, 到谁家能过好? 有扫盲班, 你送去学嘛, 怕啥? 她要拦着, 你就找大队, 问问男女是不是平等了。睡敢打你, 你就找妇女主任, 不行就到公社喊冤, 闹大了自然就有人管了。”
你自己不出头, 缩在后面, 跟我说你家姑娘很可怜!
呵呵! 我姑娘也很可怜!
真有意思, 找我干啥? 我能包了你姑娘一辈子? 咋想的?
“你去听听人家女干部都是咋讲的? 只有自己抗争, 才能改命。”
罗宝琴:“……”那些女干部走街串巷, 走东家串西家, 抛头露面, 管些咸淡事, 那就都不是正经女人该有的样子。
说来说起, 就是不想管, 推脱的意思呗。
罗宝琴牵着自家闺女的手, “走! 回吧。”
桐桐:“……”咱这关系, 我管才是有毛病! 我能同情你, 也给了你法子了, 还要咋? 好话说尽, 人家没领情!
可去逑吧! 爱咋咋去!
第1364章 世俗烟火 (33)
桐桐拿着围裙系在腰上,都打算做饭了, 想了想还是把围裙解了, 跟小意说:“我去张腊梅张主任家,一会子就回来!”
小意接了围裙:“熬粥烙饼子, 我做。”
行! 你做就你做。
小意问说:“去干啥呀?”
“金花才十四,还在发育期! 那脚还没有放……那天我恍惚看见谁家一个才七八岁大的一个女孩子,脚还是缠着的。我得去找张主任说说这个事……”这不单是金花的事, 只怕各个大队还都有这样的姑娘, 放足没有被放彻底,有人盯着就放了,没人盯着就又缠上了。
没成年之前, 彻底放开, 还能长一长, 不好看归不好看,但脚大一点,支撑力就大一点, 这是影响人一辈子的大事。
于是, 她前后就花了半个小时, 专门去找了张腊梅。
张腊梅随身带着工作日记本,把这件事给记下了, 回头每个生产队都要过一遍,每个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要挨家挨户的去做这个工作。
晚上该开会就得开会,妇女同志没特殊情况都得参加,谁没来,回头上门亲自去传达会议内容。
“你说的这个事很重要! 还是要从思想上改变。”这都做了几年工作了,还是有偷摸给孩子缠着的,不叫放足的。
桐桐就说, “再有就是婚姻年龄, 十四岁, 太小了。”这方面该干涉的就是要干涉。
“说的对!”这个问题更普遍。
两人又聊了几句, 人家也要吃饭, 桐桐把话说完就告辞了:“也该做饭了。”
张腊梅往出送, 目送对方离开。
等人走了, 她就去汇报工作, 说想召开全公社各个生产大队的妇女代表会议。这是临时增加的, 书记就问原因。
张腊梅把前因后果说了:“……难为她没有因为那些恩恩怨怨, 忽略了这个孩子。也没有因为心存芥蒂就视若无睹!”
“嗯! 是个难得的心正的人。”
是啊!
“得重视, 尤其得从思想上深挖。”
桐桐一边往回走, 一边心说, 这个挣脱束缚的机会是均等的, 大队上的干部隔三差五的给你们做思想工作, 抓住机会就能改变命运。如果说罗宝琴这样的人改变不了, 可金家是有机会的。
放开脚, 不要在家里纺线织布, 去跟那些半大不小的姑娘一样, 陪着那些怀着娃娃的媳妇一块,下地干一点轻松的活计, 处一处, 听一听人家的想法, 看一看人家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孩子的模仿能力, 学习能力是非常强的, 放在那个环境里有个四五年, 你再看看。
到那时候找个厚道的人家, 肯干踏实的小伙子, 日子能过。
若不然……又是另一个罗宝琴!
正走着,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紧, 朝后一看, 果然是四爷。
她站住脚朝他笑, 而今这环境, 想拉个手手, 挽个胳膊都是不成的。两人只能并排慢慢的朝家走。
路上碰上熟人随口打句招呼。
他现在把镇上那些小铺子公私合营了以后, 又给合并为一个服务部。
洗澡、刮脸剃头,每个公社能申请一个照相机, 另外有胶卷, 能提供照相的服务。甚至于裁缝、农具修理等等, 都能在合并在一块。
然后将这一片用矮墙围起来, 像是个大市场一样, 立个牌子, 这就起来了。自从弄好之后, 是公社另一个繁华又热闹的地段。
一路小声说着话, 到家得时候饭都好了。
炕上放了许多的书, 是省城寄来的。
金寿递了过去, “妈, 还有你一封信! 我去取的时候刚到, 顺便叫我捎带回来了。”
信?
桐桐接了过来, 信封上是电影制片厂地址。
她亮给四爷看了, 四爷:“……”这怕不是把名声闹大之后, 发酵到现在, 被电影制片厂给注意到了?
桐桐把信打开, 看了一遍, 还就是那么个意思。制片厂的编剧认为这是个非常典型的事例,想把这个故事改编成剧本,拍摄成电影。因为都是有原型的, 也希望听听自己的看法。如果觉得可行, 她希望能来见一面, 深谈一次。
桐桐就笑: 看! 王翠枝, 全国都将知道你。
电影这个载体在而今太受欢迎了, 只要有新电影, 那必然是万人空巷。
她饭也不吃了, 亲自给对方回信, 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并且表示非常欢迎对方的到来。
人家属于出公差, 来了有公社接待。
桐桐就见到了一位女编剧, 叫沈惜。
沈惜看着眼前的林桐, 便笑了:“跟我想象的一样! 你的演讲稿我看了, 我从文字里读出了铿锵的力量, 所以, 林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说着,就慎重的介绍, “你好, 我叫沈惜, 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 我叫林桐! 很荣幸。”
两人说深谈……所谓的深谈其实就是随行。沈惜在观察林桐, 看到了她生活的点滴, 看到了她处理工作的游刃有余, 看到了她的工作日记。
但最叫她有触动的是, 她跟丈夫的相处, 点滴中看到夫妻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最叫她动容的却是对孩子的教育, 她把孩子教养的很好, 儿女真没有不同。
为此,她还专门去了她成年的子女工作的地方, 从侧面去打听她的子女都是什么样的人。
在她大女儿工作的地方, 她尝到了爽口的酸辣萝卜皮。
“师傅, 你们这个萝卜皮腌的好吃, 哪个师傅做的?”
“又想借我们的人, 是吧? 金师傅被纺织厂的食堂借去两天, 给他们泡个汤底就回来。”
“这个金师傅怎么有这么好的手艺?”
“听说她娘家妈以前是省城的, 说啥看当年一个腌菜铺子的大娘这么做过, 后来想起了试着做了, 确实好吃……这可是我们经理特招进来的。”
哦! 靠手艺吃饭。
紧跟着她去了金福的单位, 拿着工作证明, 领导很热情。说起了金福, “是个在青工里很有威信的小伙子, 也是学习最勤勉的。我们公司派人去总公司去培训, 大家都推荐他, 他刚学习回来, 正给青工做技能培训……”
在会议室外面, 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站在一个移动黑板的前面, 一边摆弄水龙头, 一边讲解。
黑板上是一串串的数据, 都是水龙头和水管的型号。
了解了情况, 又去了城东街道办, 路上看见有人拎着个石灰桶用刷子在墙上写字, 字体规范漂亮, 写的都是宣传标语。
她到单位一打听, 人家说, “金禄? 写标语的。”
大妈们对金禄的评价特别高, 像什么有亲和力, 为人谦虚有礼貌, 热心肠又上进, 正要推荐他去D校学习三个月云云。
还有人夸:“这小子疼媳妇, 都没听过他跟媳妇子高声说话。”这可太少见了。
沈惜点头, 这只能是家庭教育做的好。
她一一用相机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有金福培训青工, 有金禄在路边写标语的场景。
林桐做媳妇, 被婆婆欺压, 她做婆婆呢?
沈惜又去了布铺, 润叶在柜台后面, 用掸子掸灰尘, 一看见客人就先笑:“同志, 先看看! 你想做什么用, 我给你合适的布。”
“做个夏天穿的短袖。”
润叶打量了沈惜一眼:“一瞧您就是个文化人……”她拿了纯白的出来,把上面裹着的布拿开, “您瞧瞧, 这布多百净。”
沈惜伸手要摸,润叶麻溜的从边上拿了布条, “布料是一样的, 您摸摸这个手感!”说着, 把白布又盖上了, “还请您理解, 这布要是人人都摸一把, 就不好卖了。所以, 我们是有规定的, 颜色浅的布, 一律不上手, 包括我们自己。”
理解! 理解。
沈惜没说买, 润叶也不恼, 把布放好:“您要是不喜欢, 就再看看, 看上颜色了, 我给您拿样布, 你摸摸质地。”
柜台前只有三个人, 另外两个年岁都不对, 这个就该是林桐的二儿媳吧。
她啥也没买就出来了, 等到人家下班了, 她才去找另外一个售货员,问起了润叶。
这人就说:“那可是个厉害的性子, 不让人, 不吃亏。好吃好穿……不过谁叫人家命好呢? 嫁了个好人家, 她婆婆就是那个林桐……润叶跟我们炫耀她婆婆疼她, 她的内衣都是她婆婆给她买的。挣了点稿费, 全都给她和她嫂子买了这些女人的小衣裳了。
两口子拌嘴,当婆婆的从来只骂儿子, 不说儿媳妇! 催着儿子干活,不许把家务都放在媳妇身上。身上要是不舒坦, 饭不做衣服不洗, 说是婆婆交代过了, 不许沾冷水! 要叫男人多体贴些。你说说人家这是啥命?”
那么尖酸的媳妇子,婆婆还当宝呢?!
沈惜就笑了, 同事之间有竞争, 心里不服气, 难免言语不善。但工作人家做的不差,比动辄拉个脸不耐烦的销售员好多了。就算是性子上有些欠缺, 可也正说明做婆婆的是宽和的。
第二天又去屠宰场, 跟着人家的领导拍到了牡丹在工作车间的样子。这个领着沈惜的是场里的妇女主任, 就说:“这个牡丹, 就是踏实, 肯干, 不计较! 但就是一样, 不积极进取。识字班也不好好去!
为这个的, 她婆婆私下找过我, 希望我多要求一些。牡丹想趁着晚上多给家里纳鞋底, 说她婆婆一个人要管五个人穿鞋, 忙不过来!
她婆婆说希望把她晚上的时间占满, 该识字识字, 该学算术就学算术, 等将来生了孩子了, 就更没时间了。
说实话, 这样的婆婆少。这是怕牡丹跟不上金福的脚步, 那金福可是个能文能武的……”
第1365章 世俗烟火 (34)
沈惜不仅要了解正面的,也想见见林桐的公婆以及跟她牵绊了那么长时间的婆家亲属。
但这次, 她不露身份。有张腊梅帮着安排, 跟着大队上的妇女干部,去金家做工作。金家也不知道她是谁, 只以为又是派下来的女干部。
一脚迈进来,她就感觉到了一股子死气,死气沉沉的。
刚下了雨, 地里不能进人。好些妇女在场院, 聚在一块又是缝补又是纳鞋底,不到学龄的孩子到处乱跑,打的闹的, 叽叽喳喳。男人们去河沟里,或是摸鱼, 或是摸黄鳝泥鳅,虽说看着穷哈哈的, 但精气神不错。
“咱们大队适龄了女娃娃都入学了, 小意这一考上, 可都看得见好处了。”
沈惜就想起那个打扮的跟洋娃娃一样的姑娘, 父母慈爱开明,兄嫂疼爱, 在这个孩子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她跟大部分女孩子不一样的气质来自于自小被疼爱。
金家砖瓦房,一路走来,农村除了地主家,很少见到这么好的房舍。
院子里,男主人叼着旱烟靠在摇椅上摇着,一个穿着大襟袄,绑腿小脚的老太太端了水过来,放在边上的小几上。
老太太的偏襟袄上塞着个大手帕子, 看见来客人了, 许是因为都是女人的缘故, 男主人只扫了一眼, 就把视线挪开了。没起身待客, 没打招呼,视若无睹。
这老太太脸色不好,对着大队的妇女干部:“桩子家的, 你能辖制你男人你婆婆, 那是你的能耐, 那是你家得事, 你说了算。但你管我家的事干啥, 谁请你管了? ”
“大娘, 话不是这样说的! 新社会的, 人人平等。该孝顺孝顺, 但动辄打骂, 这就是不对的。”
“我打骂的是我的儿孙,管你啥事? 平等啥? 我看在家里, 谁敢跟我平起平坐。还有没有老少了?”王翠枝把人往出撵, “你爱去谁家就去谁家, 我家这日子知道该咋过, 外人谁也管不着。”
都是本大队的人, 这个妇女主任叫秋红, 家里的男人叫桩子, 解放以后就是积极分子, 王翠枝是顶顶瞧不上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的。
秋红站在院子里不走, “大娘, 新社会了, 人人得干活, 人人都有一双手……你家金花, 也得干活的! ”
“纺线织布, 谁不干活了?”
“大娘, 你去外面看看, 看看布铺里面的布! 去县城, 看看纺织厂, 看看人家那机器一天能织多少布。将来这大厂子到处都是, 啥样的布没有? 金花还小, 能去学堂念书, 能去扫盲班认认字, 见识见识外面的世道。你一不叫念书, 二不叫放脚, 你这是想干啥?”
秋红说着, 就喊罗宝琴:“二嫂子, 你出来! 孩子是你的孩子, 她爷奶都管不着。你就说,能不能给孩子放脚, 能不能把孩子送去念书认字?”
罗宝琴在家里的炕上坐着呢, 她男人瞪了她一眼, 她从炕上下去, 这才说:“放了脚……要是将来找不到好婆家, 谁管?”
“自己有手有脚, 你指望啥好婆家? 你也裹了脚了, 你找到了好婆家了吗? ”
罗宝琴:“……至少我没饿着! 我有饭吃。”女人一辈子不就是这样, 还要咋? 整天抛头露脸的, 在男人群里混, 不是个正派人的样子, 这是要叫男人蒙羞, 要毁了清白家风, 连先人的脸都丢光了。
自家男人都说了, 别看着太嫂子好像多能干似的, 可那丢的都是大哥的脸。一个大男人叫媳妇在外面混,是啥有本事的能耐呢?
叫小如去上班, 这是荣耀的事? 关家也是倒霉了, 碰到这么个亲事。不叫孩子孝敬公婆, 不叫姑娘伺候姑爷, 这到哪说都是没理。
小意考出去又怎么了? 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关金家啥事?再宝贝, 那受益的也是外姓人, 一点也分不清里外。
罗宝琴倒是真不艳羡妯娌能工作,也不羡慕侄女们工作的工作, 上学的上学, 她就只想叫女儿嫁个好婆家, 一辈子有饭吃。
只要孝顺公婆, 伺候好丈夫, 给夫家生儿育女, 温顺些, 忍让些, 这日子都能过。
秋红能被这个金家二嫂子气死:“你也干活了, 你干了活就应该吃饭!不是谁养了你, 是你自己养活了你自己。”在哪干活不给口饭吃呀? 就只有这种夫家的饭吃的嘴难下咽。
但是罗宝琴不这么觉得, 她只说:“秋红妹子, 这是我家的事! ”
秋红直接去金花屋里,金花刚才躲在窗口看, 这会子见人进来, 她急忙在炕上盘脚坐好, 红着脸低了头。
秋红问说:“金家, 婶儿问你, 你想不想走出去……”
金花不敢言语, 只不停地搓着衣角。
“你还想过你奶你妈的日子吗? 她们今儿的日子, 就是你将来要过的日子。你要不能走出去, 你妈今天的样子就是二十年后你的样子, 你奶今天的样子就是四十年之后你的样子……”
金家激灵一下, 跟蚊子哼哼似得说了三个字:“我不敢。”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
沈惜跟着从这姑娘的房间里出来, 看见了规矩的站在男主人面前的中年男子, 这就是金安吧。
她想起了林桐的丈夫金镇, 他像是正值壮年正蓬勃旺盛的大树, 枝叶繁茂欣欣向荣。这个作为弟弟的金安像是坟头的老槐树, 一半被雷劈了, 树干黑漆漆的一片, 看着有枝有叶, 但其实内里已经腐朽。
不得不说, 这个家庭是极具代表性的! 一个追赶机遇, 新社会如雨露甘霖, 滋养的他们焕发了新的生机; 一个残破守旧, 固守己见, 不肯从老壳子里出来。
张腊梅陪沈惜回公社, 就说:“基层的工作就是这样的! 下一步我会亲自盯着, 金花还有俩哥哥, 到底是年轻人, 脑子更容易转弯……”
是啊! 整天坐在办公室是不知道基层的样子。这个见闻, 给她提供了足够多的创作素材。
张腊梅又说起了林桐找她说这个金花的事, “……她做到这一点, 十分难得! ”
是啊! 难得。
了解的差不多了, 沈惜才跟桐桐告辞, 并且赠送了一支钢笔, “以后若是回省城, 千万记得去找我。”
“好! 下次一定去。”
沈惜没有直接回省城, 而是又去了市里, 去了金寿他们兄妹三人的学校, 得到允许后调取了三个人的试卷和成绩。
她把试卷拍下来, 这些可都是极好的素材。
这些能说明孩子们都是思想进步的青年, 他们愿意为这个崭新的国家工作, 服务, 奉献!
这个人物太饱满, 甚至不用雕琢, 不用艺术加工去升华, 而是林桐本身就很好, 她足够闪耀, 只要将这些经历完整的写出来, 把她的故事讲好就可以了。
电影嘛, 周期挺长的。这事过了之后, 慢慢的就被淡忘了, 日子总还是得过的。
八月底, 要送三个小的去上学。
羊皮的褥子没有, 用兔皮给拼出三条褥子来, 至少隔潮。每个人一床被子, 这个真没多的, 把家里盖的拿去就行了。就现在这就学条件, 必然是很艰苦的。
把棉衣都带的都带了, 暖水瓶, 洋瓷杯子, 一人两个洋瓷碗, 一双筷子。脸盆毛巾, 牙缸牙刷牙膏梳子, 包括洋碱都一人准备了两块。
牡丹把一包袱的鞋都拿上, 有单鞋有棉鞋, 还有草鞋, 要是下雨下雪了, 草鞋穿在单鞋外面不容易脏鞋。
她看了金福一眼, “第一个月去, 啥也没有! 咱拿点钱吧。”
行!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