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1章 归途漫漫(58)三更
对于金家来说, 出门一趟是容易的。
金运达憋着一肚子气,但是对那买家,无法发泄。那就是一家子法律制裁不了的牛皮糖,他还怕粘在儿子身上撕扯不下来。
一听儿子要回去一趟, 去对他有恩的高中母校。
“去!必须去!”准备一千万, 把这个学校的全部翻新一遍都可以。
不为别的, 就是叫人看的!看看我儿子原本应该过的是什么日子, 结果这些畜生害我儿子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你有什么脸面在我儿子面前提养恩!
飞机落在机场,因为要捐款,而且数额这么大。所以,车辆是教育部门安排好的,又有相关负责人来迎接, 一切都不需要额外的安排。
甚至于市里的教育部门为了造势,惊动了许多的媒体单位。这孩子的真实情况, 市里的高中是不可能知道的。唯一知道的是, 这孩子家里穷, 父母不是很支持读书。
那这种情况下, 学校给这个学生一路绿灯,现在拿出来看, 真的就是幸亏了学校的领导和老师珍惜人才, 从而真的打造出了人才。
老师还都在, 领导还是那些领导。
当年真的很贫寒的学生像个贵公子一样回来, 孩子自身争气,谁能想到人家家世真的极好。家里随随便便捐出来都是千万, 说人家是贵公子, 错了吗?
学校准备的很用心, 把以前的档案, 得奖名单,领奖照片,只要跟原身有关的都搜罗了出来,甚至于照片还标上年份给放大放在相框里,作为礼物赠送给金家夫妻。
有些试卷能找到的,也都裱起来,放在了一起。
韩英接了过来,很认真的翻看每一张照片。虽然都穿着校服,但还是能看出差别来。人家孩子校服领子里要么露出来的是衬衫领子,要么就是POLO衫的领子。而自家儿子,脖子上空荡荡的,在深秋甚至于冬天,他里面没有暖和合适的衣裳才穿。
再看脚上的鞋,人家运动鞋,这孩子穿的是布鞋,还是打着补丁的。
夏天人家穿白短袖黑运动裤,他还是穿校服外套,脚上还是那双鞋。
再看那一张张奖状,那一张张干净整齐成绩很好的试卷,韩英:“……”太心疼了!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学校出来,这才回了镇子。
一到镇子口,四爷就说,“咱下去走走吧!”
孩子的十八年都生活在这里,所有地方他都熟悉,那就下去看看。
四爷扶着韩英出来,韩英拉着儿子的手不撒开。
金运达站在边上,放眼望去,坑洼的路面,低矮的房屋,路边杂草丛生。农人在地头,在路上走着,男人多是光着膀子,穿着个大裤衩,扛着农具,脚上的鞋满是泥,应该是才浇地回来。
城市里的变化是天翻地覆的,但农村……这个差距真的是天差地别。
这个季节,该是种玉米的季节。麦子收割完了,麦茬子还在地里。得一窝一窝的把玉米种子点在这样的地里。出头在前面砍出坑,后面跟着点种子,在把土盖回去。
干过农活的就知道,这活……都不算是重活。
十八年里,自己的儿子就是四季轮换着,下地干活的。
往前走,认识四爷的人就多了。第一眼没认出来,还是四爷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本来挺能开玩笑的,一看这阵仗,倒是没法开玩笑了。
四爷介绍说:“跟我爸我妈过来看看……他们想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这人尴尬的应着,然后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只管夸:“这孩子懂事,也学的好!下地干活也利索,都没见过这么能干的小伙子……”
金运达叹了一声“我家倒是……不需要孩子下地的。”
听说了!听说了!光是捐款就捐了一千万,这是富豪人家的孩子。
尹家那两口子也算是造了孽了。
一路走着,一路跟熟悉的人打招呼。直到路上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高引娣霍开人群看过去,好家伙:人家这阵势,好大的气派。
边上的人说:“看看,人家父母是这样子的,怪不得尹镇这孩子跟一般孩子不一样……”
“龙生龙,凤生凤,这还真就做不了假。”
高引娣看看儿子的方向,往地上一坐,哭了起来:“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我那养了十八年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想起你爹妈了……我的儿啊……想死人个了……”
这一哭,周围都静了,也都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出来了。
韩英看着坐在地上的女人,矮冬瓜一样的身材,面饼一样的脸。大夏天的穿个布褂子,胸口跟挂着两个布袋子似得,垂到肚子上,那褂子隐隐能透出来。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裤腿卷着,露着满是泥点的胖腿,脚上是磨掉了后底的塑料拖鞋,脚后跟皴黑皴黑的。
这会子坐在地上,地上是泥,是羊粪,是鸡粪,她就那么坐着,大岔开了腿,一边哭一边说,鼻涕下来,擤了一甩,在衣服上一抹……
看到这一幕,她眼前一黑:我儿子是现在的样子,这得是老天保佑。
她的火气蹭的一下就起来了,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冲过去,拽住这女人鸡窝一样的头,拉着就打:“谁的儿子?谁的儿子!我叫你害我儿子……”
她不会骂人,半辈子了,都没打过人!这会子却像是母狼一样,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常年干农活的高引娣根本就挣脱不了。
她拉着高引娣的头发,拖着人往边上的石墩子上去,把高引娣的头一下一下的往石墩子上撞。
金运达吓了一跳,要过去,四爷给拦了:“没事!叫我妈打,把这口气出了。”
那些围观的想上前拉开,四爷忘边上一站:我看今天谁敢过来。
有人跑去叫尹厚禄,尹厚禄早看见了,那阵仗吓人的人,听说人家家里还是当官的,他哪里敢过去?
韩英拽着对方的头发,颠来倒去的只那两句话,高引娣挣扎着,一滴眼泪没掉,可韩英那眼泪就像是决堤了一样,“都是女人……都有孩子……你抢人家的孩子……你长没有长心……你摘了我的心肝……把我的宝贝当草……我跟你拼命……”
那是真的跟疯了一样,要拼命的架势,真的没有人再敢上前。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原主过的是什么日子,在知道人家的家世之后,更知道这孩子遭受了本不该他遭受的太多东西。
偏拿尹家这两口子没办法,送也送不到大牢的!而今一见面,高引娣唱念做打,这不是找打吗?
这顿打,她挨的不怨。
好些大娘婶子看着韩英像是疯了一样的样子,反而心有不忍,一个忍不住,眼泪先下来了。
四爷站在边上看着,直到看到韩英像是脱力了一样,这才给抱起来:“妈——妈——过去了——”
韩英朝着金运达喊:“他们不得好死……我不叫他们得好死……”
金运达:“……”这种窝囊人,除了这个事,再无大恶,怎么叫人不得好死?
韩英思及此,恸哭道:“她的孩子……都不得好死!都死在她前面……”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了。
可无力的是,除了诅咒,拿这种人没办法。
打了,骂了、哭了、闹了,不顾体面的诅咒了,跟个泼妇一样撒泼放肆了,到了车上这口气喘过来,满身的狼狈,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有些松动了,反倒是轻松了起来。
四爷把水递过去:“喝点。”
韩英接了过来,咕咚咕咚的喝了半瓶子。
金运达没有说话,只不时的侧头看一眼。
韩英胸口起起伏伏,气息依旧不平。
金运达:“……”车上有司机,没法说什么。
直到回了酒店,金运达才坐在边上跟韩英说:“你恨,我也恨!夜里睡不着,我不止一次的琢磨着……这要讨不回来,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儿去!我甚至都想着,得绝症的人多了,给一笔钱还要不了这些恶人的命!
或是,国外务工的机会也有,想法子送出去,出去了就别想回来!我气上来,也动过杀人的念头!”
韩英将脸埋在丈夫的脊背上,没有言语。
金运达这才又说:“……这家人要是像是那个乔家人,怎么拾掇都可以!可这家人就跟周芳孩子的买家一样,无能愚昧愚蠢到这个份上……所谓的惩治……”只能,“你就当那就是牲口,是畜生,是不通人性的东西……人要是跟畜生较劲,人就是被气死,畜生还是不觉得啥,还是一样吃一样睡,一样跟畜生一样过日子……”
“非摁着头,叫认命!”可咋就这么不甘心呢!他们凭什么就无罪?
金运达转过身,拍着妻子:其实想报复的手段有很多,他们家不是还有儿子吗?勾搭着一个孩子不学好,还不容易吗?只一个赌,就能叫这一家子万劫不复。
但是,做不了呀!心里有个底线在,再是恨不能食其肉,依旧做不了突破底线的恶事。
他安慰妻子说:“行善积德,必有余庆。以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比什么都强。这些人已经耽搁了咱们十八年了,再不能为了这个继续纠缠!你就当……他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吧。”
四爷在隔壁的房间里,处理后续的事。高引娣伤的不轻,怕是有些脑震荡的。这打架要是报警,也是需要处理的。
四爷还担心被讹诈,却没想到,高引娣没报警,悄悄的关门闭户了!
当晚,高引娣做了噩梦,梦里有一头母狼撕咬着她……
第1252章 归途漫漫(59)一更
去一些不叫人愉快的地方, 见一些叫人恨的咬牙切齿的人,相当于去做了一次了结。
真切的看了孩子生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然后再看着孩子跟过去的人和事彻底的斩断和决裂……这是一种叫人心理稍微踏实一点的安慰呢?还是因为心疼孩子而升起更大的憎恨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
前者是知道, 跟买家的情分已断;后者……父母心里会想,这可是十八年呢!十八年, 得怎么对孩子,孩子才能决绝至此。这样一想,心疼孩子, 可心中的恨意其实不消反增。
就在一家子人要离开的时候,四爷接到村里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是尹小羊把尹厚禄和高引娣告了,罪名是遗弃。但是没有被受理, 因为遗弃罪的追诉期是十年。
尹小羊就是四花,其实跟原身同岁。下面还有个五花!
原身到尹家的时候, 已经三岁多了。这个时候家里已经有了满地跑的四花,还有已经出生数月的五花。
因着要带个男娃回来, 就把四花送给同族一户抚养, 把五花送给孩子姑姑养着。
五花十四岁就被姑姑一家子带出去打工去了, 初中都没有上完。反倒是四花,一直被供养着念书。因着上户口有障碍, 倒是上学迟了一些。
今年考上了大专,得去省城念书。之前爱心捐赠的名单里就有这个姑娘,家里过的是挺难的。上大学必是要贷款的,她单纯的认为告了尹厚禄和高引娣, 就能还自己和她一个公道。
可其实了, 过了追诉期了!
遗弃罪, 是不能将那夫妻怎么样的。
韩英都好奇:“本村本族,不是送养的?”
四爷:“……”他摇头,“保养孩子也挑人呢!那夫妻俩的样子,便是姑娘也不是好送人的。那养家两口子是老实人,总把孩子扔到人家门口,孩子回家就撵出去,关了大门……打一顿再给人送回去……冬天,下雪不给孩子开门……那两口子心软,这才把孩子留下了……”
这是上次回来,了解了尹小羊的情况之后,村里的大娘们才偷着说的。之前谁说这个!
可便是没人提,尹小羊当时也有记忆了。别的记不住,但当年冷冻寒天,被父母关在门外,哭着闹着要回家……这种受了大刺激的事怎么可能忘记?
她一心想争气,想考出去,想挣钱给养父母,想叫亲生父母后悔去……因受了恩惠,想还这个恩情,这才发现,其实很无力的。
尹小羊不明白,守在派出所不走:“……十年?十年前我还没成年,还不具有行为能力,我怎么告?我现在有了,你们告诉我告不成?凭什么?凭什么!”
所长就哄孩子:“都这么些年了,你也好好长大了!你也出息了,还考上大学了!以后路长着呢,这事你冤屈……那你问尹镇跟他父母去,他们冤屈不冤屈?
乖!回去吧。谁叫咱摊上这样式的爹妈了呢?给出去也好,你挣脱出来了。要不然呢?你看看尹家其他的孩子……孩儿,这是你的运气。”
尹小羊:“……”
“这才是人家说的那个,‘生恩不如养恩大’!你爸妈不是亲的,可比那亲的强多了。再难都供你上学,没短你穿没短你吃的……你这将来要是对你爸你妈不好,对你哥哥们不尽心,你才是丧了良心……”
养父蹲在外头,老实巴交的,不知道怎么劝孩子。
好一会子,才打岔说:“都来了,顺便把户口迁了……”学校要交户口迁移证明。他骄傲的不得了,“我姑娘以后也吃商品粮了。”
尹小羊憋着嘴,咬着牙,跟在父亲身后,办这些手续。她又去开各式证明,贷款要用。
养父拉了拉闺女:“走!不贷款……”到学校人家瞧不起你,“爸找别人贷款。”
尹小羊气的大哭:“贷私人的贷款是高利息,一年的收成不够还利息的。国家的贷款没利息,你咋这么不会算账呢!”坚持要用国家贷款!
“你贷款得你还……”你才多大,背一屁股债!
尹小羊蹲在地上,看着佝偻着的养父,想起那面目可憎却无可奈何的人,胸口憋闷的无处可发泄,她把脸埋在双膝里,眼泪打湿了裤子。
良久良久,她站起来,扶着父亲往回走:“爸,等我毕业了,我好好挣钱,我给你和我妈养老……”
“好!”
“等我在城里买了房子,我就把你跟我妈接到城里。”
“好!”
“我给我大哥二哥盖大院子,一人一院……”
“好!”
……
高引娣跳着脚的在巷子里骂,骂尹小羊没良心:“……我生了你……你吃我的奶水……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是把你扔到荒山上喂狼了?还是把你扔到水渠里溺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太伤人心了!
这人家可是千挑万选的,真给你送到福窝窝去了。当初送四花和五花,四花养了三年养出感情了,倒是五花才生下来才几个月,还是大花帮着照看的……对四花的感情当然更多。你当把你关在外面我心里好过吗?
我不也把尹镇在院子里扔着吗?他没冻坏,你就没冻坏。
尹小羊瞪了她一眼,扶着养父进门,不搭理她。
这一瞪,可把高引娣气坏了,这是女儿对亲妈的态度?她跳着高的骂这一家人:“……心眼毒,给孩子教了些啥话……你存的什么心……”
尹小羊本来都进门了,一听骂养父养母,转身拿了门墩边的半拉子转头,冲着高引娣就砸了过去,砸到脚面上了。
高引娣疼的呀,还要骂,尹小羊恶狠狠的取了菜刀又跑出来:“……你再敢欺负我爸我妈,我就把你砍了……咱都别活了……”
可不给吓住了?
周围的邻居赶紧过来劝,有那泼辣不怕得罪人,就骂高引娣:“你是欺软怕硬的!”尹镇那边有权有势,你不敢得罪,心里不舒服,你就捡了软柿子来捏,你多能耐呀!
“口口声声的,都是你生了人家,你充啥当妈的!这样,孩子要上学,一年大概得花个六七千……也不要你出六千七千的,就拿五千……五千拿不出来,三千也成!”
高引娣:“……”我哪有钱呀?
“那你就滚回去!在这里耍什么威风。”
同村同族的人,欺负人没够了。这件事的恶在本乡本土就显得格外的叫人不能容忍。
四爷跟村里的好些人是有联系的,要不然不能一有事就找他。
原身本害死了,这是他的因果。
因果嘛,总是要了结的。
四爷给村长张志强打电话:“叔,别管我跟那边闹的好看不好看,咱爷们关系是在的!”
张志强就叹气:“镇儿,咱不说这虚的。叔知道你前程大……”
“叔,大家都不知情,事在煤矿上!都知道我不是亲的,可也不知道是拐卖来的。大家不戳破,那是不坏一家人。家事不好插手,但是我上学的大事上,可都是大家伙做的主,我这心里有谱的。”
“你看这话说的……”
“我跟人做生意,入了一股,不拿事,但那边招工是合规的,咱村这些年轻人想出去打工的挺多的,要是有想去的,告诉我,我联系。肯定不叫受骗,车票厂里报销,管吃管住……”
这个年月,在中原一些省份,打工还不是主流。敢出去的人其实还不算是多的!而出去的,很多碰到不靠谱的,还有走了就再没有回来的人口,这越发叫人不敢轻易出门了。
且所谓的打工,都是在本省的省会。知道南边工资高,但老家那一片,他们去的南边,不是真正的经济开发区,没找对地方。
张志强就赶紧问:“工资又多少?”
“工资计件,大概在四百五到五百之间。”现在的工资大致就这样了。
张志强就觉得是好事,现在当地根本就找不到啥工作,“我儿子在粮站工作,不发工资,必须给人家卖出去多少面粉,面粉销售出去,这才有工资……四五百,还管吃管住,那一个月给家里寄四百块钱,这是稳当的。”
是啊!就是这样。
“叔知道了,明儿就大喇叭问问。”
“叔,最好别提我!就怕人家管理的时候,难管理!不知道我有股份,大家自然也就服从管理了,反倒能安生的干活。但是有啥事,咱的人被欺负,那您联系我,我来处理,不叫咱的人吃亏就是了。”
“哎哟!这么大的人情……”
“等过些年,大家的日子都真的好过了,他们干的时间也长,自然就能知道……”
也有道理!
又说了几句闲话,四爷才把电话挂了。
要生产打印机,确实是需要在南边建厂的,也确实是需要工人。管理工厂又不是自己亲自去做,招工招哪里的工人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张志强又问:“年龄多大能要?要多少男的?多少女的?”
“叔,年纪大的嘛,肯定要的少。但也总少不了招收一些库管,保洁……要是谁家有困难,四十五岁以下的,能做流水线的工人;四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要是还想去,我给想办法安置。可能工资也就在三百五到四百,稍微少点。”
那这也行呀!咱这半老不老的,挺多想去的。
尹小羊的养父母和哥哥都想去,四个劳力呢,一月加起来小两千块钱,供个大学生并不难。咱今年贷款了,明年就能还上。
尹三花也说:“咱都走吧!”反正走出去人家都指指点点的,“尹宝初中读的费劲,回回都倒数,也都十六了,够打工的年龄了……”
张志强看着报名的尹厚禄,心里咯噔一下,他问了一句:“你去?”
“种粮食不挣钱,饿不死而已!咱这闹的……也没法呆。”
张志强:“……”尹镇那小子,那脑瓜子活泛的很!他怕是正憋着要找你晦气呢!
第1253章 归途漫漫(60)二更
四爷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惯常喜欢片叶不沾身的玩法。
于是,尹厚禄一家就安安稳稳的在南边呆了两年。
是的!两年一晃而过。
这两年里,桐桐并没有再做更多的事情。之前, 因为飞车的事情, 她再一次确认了,当你未曾到达一定高度, 没有一定影响力的时候,很多事情它就是不如人意的。
就像是飞车事件的报道,《法制三十分》这种级别的栏目, 也确实是报道了。然而结果是,凡是飞车的受害者家属,都已经接受和解。在和解的基础上,对方又犯了什么大罪吗?
违法了交通法规, 接受处罚……然后……然后就结束了。
处罚的人是不是主导者,这个她并不确定。也许会存在主导者轻轻放过, 有人为主导者顶罪的情况。
而唯一的好处是因为此事,当地确实大规模整治了, 没有人再去飞车。
这就是自己忙了一场, 贴了一套的设备钱然后得到的。
后来, 在开学前正式去跟邵维告辞的时候,邵维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那天, 是邵维请的客,两人喝了点酒。邵维这才说:“……谁没年轻过?我也年轻过!我刚入行的时候……我何尝不想做我以为我能做到的。但其实呢?我拍到了一个煤老板带着未成年的姑娘……”
桐桐给她倒酒,听着她往下说。
邵维轻笑一声,“可结果呢?我差点出了车祸……而那女孩的父母拿了三十万, 便反口说他们家是自愿的……但是, 女孩不满十四岁……人家随后又拿出了证据, 证明孩子满十六了,是他们对孩子不上心,报户口的时候弄错了……但是周围的人都知道女孩不小了……”
桐桐:“……”
“证人、证词、证据……齐全完整。”邵维看着桐桐,“是当时……领导力保,才得以跟对方和解,对方才没有再追着我骚扰。所以,这些年,我报道的都是小事,属于新闻混子。多夸一夸,拉着赞助……在单位也算是如鱼得水。”
桐桐:“……”她举起酒杯,“敬你。”
“不值当你敬我。”邵维摆着手,“这一行,说好干也好干,说不好干也不好干。高中的时候,那时候被混混骚扰,报警……但那时候不理解,觉得民警在糊弄事,在敷衍了事,在和稀泥。
我就觉得,那样是得不到正义的。我想当记者,我觉得我能把所有的黑的、灰的,都掀开,正义的阳光就会照下来……我读传媒,学新闻,然后做记者……再人后折戟沉沙,成了现在的我……”
邵维把酒干了:“你敢想!也敢干!但是,别步了我的后尘。说到底,我们都是小人物!小人物……有时候的想法,格外的可想。我当时的想法,现在回头去看,就像是蚂蚁试图与大象较量,不自量力。所以,我给你的忠告是,除非你自身足够强大,足够庞大,足够的有声量,否则……谨言慎行,不要莽撞。”
“谢谢!必谨记。”
邵维就笑:“我知道,你心气高,毕业之后必不会回来。但是,若是不顺利,随时欢迎你回来!我给你兜底,想回来工作,省台能有你的位置。”
“您这是?”
“托你的福,之前做的两个系列报道都不错。”邵维叹气:“所以,台里组建新媒体,我被调过去了……所以,姐承情。以后别管什么事,需要用得到你姐的地方,你只管找我。包括将来工作的问题,若是不顺,回来从省台做起,也不错!”
“好!到时候我若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那天两人聊了很多!桐桐是个听劝的人——不急!咱不急!
不急!不急的!一眨眼,两年过去了,大四了。
大四了,四爷就不去学校了。同学去实习了,有些在准备考研,但是他属于创业成功,这几年又一直在宣扬创业,他算是创业先锋。
早就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品牌,甚至于在南边有自己的厂子。打印技术的更新,设备就会迭代更新。这是消耗品,且是会走进普通家庭的消耗品。
又是一年九月,四爷从鹏城回来。
家里静悄悄的,金运达上班着呢,寻寻和觅觅读大学,大学开学了。
这俩孩子的成绩都不算好,寻寻参加体考,考了一所二本师范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觅觅学绘画,也是考到一所二本综合类大学的美术专业。
韩英和阿姨在家,她也不是没事干。之前四爷和桐桐做的那个寻人网站,韩英接手了。她可是77年高考,78春季入学的那一拨大学生,学习能力很强,网络这些东西学一学自然就会了。
她自己在家,多是搜集各类消息,然后设法联系对方,将各种信息补充到网站上。因着这个网站,去年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找到了父母,当年她是被熟人带走的,这个熟人没孩子,带走是自己养的。
孩子以为父母不要她了,后来越想越不对,就在网上试着搜,结果搜到了网站,在网站上发现了她幼年的照片和父母的联系方式。
她还怕上当,联系了网站,又联系了父母,再报警,几方面对面,然后做亲子鉴定,确定就是亲生的父母。
这一找到,韩英就真的把这件事当做正事在办。
四爷回来的时候,四爷还在一楼的书房里。书房的门开着,韩英戴着眼镜,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滚动着,上面是留言。还有些是匿名提供线索的!她一条一条的回复,一条一条的跟对方确认各种信息。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且得是无偿的。
当然了,也有一些自愿帮忙的,像是周芳,她会在晚上闲下来以后上网。Q号在屏幕下闪烁着,证明她又跟其他的志愿者在频繁的沟通。
自从弄了这个之后,她的情绪稳定多了。有很多同病相怜的人跟她交流,也不会只把自己放在那个走不出来的痛苦阶段里了。
他笑着走进去:“四十分钟就该起来活动,去院子里走走……”
韩英一下子就笑了:“儿子——回来了?”
四爷主动过去,跟她拥抱。
韩英把手拍在儿子的脊背上,瞬间就踏实了:“路上都顺利?”
顺利!
四爷答着话,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报纸来,然后递过去:“您先看,我上楼洗澡,换个衣裳就下来……”
韩英看着儿子的背影,笑道:“神神秘秘的,什么呀?”
报纸打开,第二版有一则报道,上面有一则报道:警惕商业机密被盗取。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再一看,上面有‘归途’的字样!归途是儿子公司的名字,也是他们产品的名字。更新迭代,都是在这两个字的后面加各种字母和数字。
也不过才两年的时间,儿子把对面的那栋别墅买下来了,他的车没换,但是寻寻和觅觅名下,一人有两辆车,都是自家儿子买的。
进出也有助理和司机跟着,公司的总部就在京城,跟他爸的公司在一栋楼上。
因为这个名字,她急切的看了下去,怕是机密被窃取了。靠技术研发做产品的公司,就害怕的就是技术被人盗用。
技术确实是被盗了,她才一急,可一想,孩子回来挺高兴的,还专门告诉自己。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再往下看,下面是说,‘归途222TT在原有技术上升级,尽量减少损失……’。
能报道出来,就证明已经升级了。也就是说,被盗用的其实是旧技术。
盗取技术的主谋是谁,没有报道!但做不过是同行。不过这种的,很难抓住把柄就是了。亲自动手盗取的,那问题可就大了。
再往下一看,嫌犯——尹厚禄高引娣夫妇。
韩英瞪大了眼睛,他们怎能可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韩英从书房出去,看见儿子从楼梯上下来。白色的大T恤,黑色宽松的居家休闲裤,大毛巾一边走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乖了许多。
她举着报纸,看着儿子:“这个……”
“……厂子里的管理出了一点问题!您知道的,我忙着管技术这一块,核心零件的生产我是不管的。”四爷说的毫不心虚:“……当年村里的人确实帮过无,他们想打工,我就让厂里松松手。能上生产线的人需要年轻的,年纪大了……保安、保洁、库管都是可以做的。厂里可能不知道我跟这一家的关系,所以,招进去了……”
韩英:“……”
“这两年,做库管,对方累计盗取了大约价值三十二万的原材料……”
韩英:“……”三十万到五十万,这属于盗取金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在十年以上。所以,为什么留对方两年,那是因为时间短了,累计不够三十万吗?
四爷拉着她过去坐:“盗取商业机密,这个三年上下,并不会判很重!但他盗取机密,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
韩英:“……”对方不知道厂子是自家儿子的,但是竞争对手却一定对子豪了解的很清楚。所以,对方一定告诉尹家,这是谁的厂子。
尹家鬼迷心窍,想赚个大的。为啥呢?因为自家儿子把他们留在厂里两年,没有赶走,这就证明不是完全没情分。
他们要赌这个情分!
这两口子知道,要从儿子这里要更多的,那绝对不可能!最多就是留他们在厂里干活。可有捷径走,为啥不走呢?既然还有情分,想来也没事。
所以,胆大包天,盗取机密。
两年联系被盗,一直不报警,这是情分,这是可以弥补的损失,给公司上下好交代。可机密就不同了。
闹大了,罪责不算大!然而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呢?两罪并罚,除了要追讨赃款之外,怕是得判刑,刑期估摸在十五年上下吧。
韩英:“……”让老鼠去看着粮仓,老鼠势必要偷吃粮食,偷吃的多了,被人发现了,自有人去打死老鼠。
这与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呢?
我儿子是有情有义的,以德报怨的!
她笑了起来:我儿子果然最聪明!
第1254章 归途漫漫(61)三更
秋风起, 天渐渐凉了。
桐桐裹了大衣,挎着包出门。
研三几个学姐打电话问说:“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了!你们租车走吧。”
“那你路上自己小心。”
好!
挂了电话,桐桐把手机收起来, 急匆匆的出门。今天要去考记者证!九月份报名, 十一月份考试。
这个资格证的考试一直在改革,各地还都有些才差别。
而今, 要求也挺多的。首先是学历,大专及以上学历,含应届生。
她现在是大四应届生, 有这个资格。
而后是新闻、传媒等专业,或是在新闻媒体单位工作一年以上,签订了劳动合同的。
也就是说,她当年要是不走双专业路线, 可能还得多花费点时间。等毕业了,找新闻单位, 工作满一年,才有资格报考。
现在省下这个时间了。
除此之外, 还要求考生具备一定的新闻从业经历和与新闻相关工作的经验, 并且能提供相关的证明。
这个补充要求, 其实就把应届生给打回去了,很少有应届生能拿到这个相关证明。
桐桐从八月份开始, 就去了国家台农业军事频道,实习去了。
这个实习的机会争取的也不容易,但如果你有丰富的军事知识和农业知识,那就另当别论。当别处没有机会的时候, 这个机会就不错!
起点不错。
有台里给开的证明, 桐桐又找了邵维, 在市里的电视台开了证明材料出来。还怕这种地方电视台的实习经历这边的考试中心不认,这不又找了在京城电视台的张老师,她确实在假期给这边做过配音等工作,算是能开出来。
又有江海主动联系桐桐,证明她在体育频道实习过,做过他的助理。这个也有过,去过他工作的地方,也见习过他们的工作流程。
她手里拿到了四份证明材料,交上去之后资料要审核,审核通过之后,才算是有资格。
今儿是周末,周末笔试,笔试过后,还有面试。面试放在下周六的晚上,方便有工作的人员晚上来考试。
只这个报名资格,就能琐碎死人。咱就说,有几个本科应届生能事先准备出这么多东西来。这次一起考试的都是研三的,他们准备的充分了一些。
四爷是觉得桐桐身上这牛劲儿,是真成!
他摁了摁喇叭,打了打车灯,桐桐才一边整理包,一边急匆匆的过来了,拉了车门子上来,就看表:“应该迟不了。”
迟不了!
开出地下车库,四爷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林家给桐桐在这栋楼上买了房子。一到四层是商铺,房子在第五层,六十平的面积!以林家的经济条件而言,全款买下这栋房子来,其实是挺吃力的。
林家在老家的房子二百平,慢慢还着贷款。可京城的房价涨的快呀,当时不建议全款买,但人家的意思是不想叫姑娘还贷款,就全款买了。将来房子涨价之后,桐桐参加工作了,若是工作还可以,那就可以考虑把小房子卖了,这个钱给大房子交首付,慢慢还。
所以,这地段也就别挑了。买下来简装之后,桐桐七月份就搬进去住了。楼下就是大型商场,可以想象住在楼上是什么感觉。
桐桐打着哈欠:“商场关门以后还得理货……”一折腾就到半夜了。
看吧!就是这样,还不如那套老破小呢。
但是又没法说,家里也是觉得谈的对象条件好,怕被人小瞧了去。反正是房子、车子得给买好,要是再有个体面的工作,之后,再谈其他。
要不然,男方的条件再好,人家不提其他的。
四爷想说给桐桐买辆车吧,桐桐考虑林家父母的想法,不敢接。知道家庭条件之后,林耀军和张舒就一再说,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不许收人家贵重的礼物。
这么教女儿是没有错的,桐桐在这个方面就很听,要开车,也是开最早买的那一辆破面包车,能代步就行。
四爷问说:“考完,多久能拿到证件?”
“面试过后,一个月就能拿到。”
下周之后,再一个月……差不多就是四十天之后。
四十天之后,已经是十二月了。
这一天,桐桐查询了成绩,她的成绩出来了,也考过了。只等着公示之后去领证件了。
最近天冷,四爷不叫她坐公交,那旧车没有空调,开着并不舒服,因此另外叫司机按时接送她。
在这样的地方,开豪车,有豪车接送的……挺多的!她在其中并不起眼,这辆车也不起眼。
能踏进这个大门的……谁又是等闲之辈了?
挂着实习证,急匆匆的往里面赶。她实习的节目组是《农业科技》,领导姓董,五十三了。这位老大姐没别的,就是上班贼积极了。每次紧赶慢赶,还是比她晚。
提前五分钟到的时候,董大姐说,我也刚到。
提前十分钟了,董大姐还是说:我也刚到。
今天桐桐看了一下手表,整整提前了十六分钟,进去一看,董大姐还在位置上坐着呢,说了一句:我也刚到。
桐桐:“……”彻底没脾气了!
她把包放下,然后把办公桌一收拾,外面报刊室的敲门来送报纸,桐桐顺手接了一下。
这大叔还问说:“小林呀,听说你考过了。证件是邮寄来,我帮你签收,还是亲自去取?”
“今年让过去领取。”
说着话,她扫了一眼报纸,然后把报纸展开,要去放在报刊架上,替换昨天的报纸。
这么一翻腾,就看见了一则很小篇幅的报道,说是互联网上的消息,南边发生了疫情。
篇幅不大,两百字左右。
是的!出现病例之后,为了避免恐慌,没有发布相关讯息。但是互联网传播迅速,各种消息混杂。她忙于整理农业科技的最新技术,还真没有时间上网干别的。
她打开电脑,搜了词条,还真就是各种消息满天飞。
桐桐:“……”一旦开始,就很难遏制。这种不可避免!
但是,做新闻的有新闻的敏感度,在单位内部,都知道可能真是爆发疫情了。但是,在不知道具体情形的情况下,依旧是按部就班的派遣记者前去调查采访报道。
陆陆续续的都来上班了,采访任务也就分下来了。要去农林科技园区,桐桐跟组做实习,并没有多大的发言权。
记者证拿到,这对她将来入职是有好处的,但并不是百分百的那么笃定就能顺利入职。
可这个时候,谁管你记者证的事。
相关部门没有通报,但是网络的风暴不断的席卷。板蓝根这些东西都已经脱销!
家里不停的打电话:“先回来吧,不着急实习!咱们老家人口不密集,回来更安全。”
桐桐一再说:“没事!我备着板蓝根了。而且,我手里的工作交接不了,暂时走不开。”
林耀军和张舒一天一个电话,就问:“板蓝根按时喝了?”
桐桐买的是中药材,家里各种中药材都备着呢:“喝了,您放心吧。你们把果果照看好就行,我这儿不用心操心。”
说着,又想起来了,编瞎话说,“我这边看了一个中医,人家有个方子,我回头寄给家里,抓成中药放家里,一周喝一次就成。”
再是紧张,这个冬天安然的度过了。
过年的时候桐桐才回家,家里人也笑,紧张过度,其实啥事都没有。
桐桐只笑没言语,能咋说呢?真正的风暴还没来而已。
果然,过完年,三月初,情况骤然而下,有了死亡病例,在京城也发现了疑似病例。一时间,如临大敌,风声鹤唳。
本来早前甚至有半年的舆论混乱,都喊着狼来了,等狼真的来了,那恐慌可想而知。
隔离一开始,谁也走不了呀。
四爷被隔离在家里,这个没法子。
但是媒体单位是不能停摆的,总得有人去一线呀!
桐桐报名:“我去!我可以去一线。”
董大姐:“……”你是实习生,你别裹乱。谁是D员谁先上。
桐桐举手:“我是!”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董大姐:“……”拒绝实习生没毛病,但是她若是入D,那么可以,名单上有你。
媒体单位要成立疫情专题报道组,抽调精兵强将,去的是最危险的地带。包括疾控中心,垃圾清运,急救中心,隔离病房,重症病房等敏感区域。
大家都是报名来的,说实话,这些地方的危险系数不分伯仲。倒霉的要染上,谁也拦不住。
一个姓姜的前辈,三十多了,在台里算是数得着的主持人。他直接说:“别挑了,随即吧!抽哪里算哪里。”
结果一抽,桐桐抽到了疾控中心。
一扭头看看边上的吴敏,她是搞军事节目的,这次抽到了重症病房。但是之前她就说,她在备孕,看她的面色,她像是怀上了吧。
桐桐低声问:“你例假来了?”
“没有!”吴敏低声道,“不会那么瞧,才过了三天而已!”我总不能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不像话。
桐桐抽了她手里的重症区,将疾控中心的字条给她。
吴敏:“别闹!”疾控中心比重症要安全多了。
桐桐的手往后一藏:这里面之后自己去重症才是最安全的,染谁也染不到自己身上。这不是风格不风格的问题,而是自己去,自己能保证安全。但别人要是染上了,自己没办法救。
她只能说:“别抢了!就这样吧!我没结婚,没孩子,还有个弟弟……你一个人两条命……再说了,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都小心些吧。”
吴敏还要说话,桐桐自觉的去重症那边报到去了……
第1255章 归途漫漫(61)一更
重症区只两个人抽到了, 一个是桐桐,一个是个叫于飞的摄影师。
领导王桥看看眼前的两人,一个小年轻, 还是个实习生;一个都四十九了, 这个年纪,行吗?
他再三确认了两人的身份, 然后喊了主任刘富民来:“调整一下吧……”
刘富民:“……”这毕竟是去重症区!他问两人:“知道其中的凶险吗?”
桐桐取了请战书递了过去,这是她过来的时候匆忙写的,只三行几十个字而已。表明清楚厉害关系, 愿意履行职业职责,请战一线,深入调查报道。一定严守职业规范,听从指挥云云, 然后签字。
刘富民将请战书递给领导:尊重年轻人的意愿,这是人家的选择。
而且, 他知道这个林雨桐:“这个孩子胆子大,之前做的新闻中, 孤身寻亲, 后来又二次返回事发地, 找出嫌疑犯藏身地,而后顺利脱身报警的就是她。我听楚兵说过, 她是有这个胆识,也是有这个能力的。”
王桥这才伸出手来,主动跟桐桐握手:“一定注意防护,注意安全。”
好的!
王桥又看于飞, 于飞只伸出手, 跟领导握了握, “您放心,我领队!会看护好年轻人。”
“好!”
领了任务,各自出发,去往采访地。
医院这边也分了三组,大家上了中巴车,这才各自给家里打电话。
桐桐备着充电器,拿着更换的电池。想了想还是先给四爷把电话打过去了。
天很晚了,四爷在露台上。家里刚消毒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去哪里?”他在这边问。
“重症区!短期内,我可能出不来。”接触过重症患者之后,不出去才是最好的。
“嗯!”四爷心里有数,他操心的是:“你不懂医术,不要擅自干扰别人……”一定要控制住自己。
桐桐:“………”在车上没法多说,这么多人呢,“我知道!你也少出门。”
“等结束了,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桐桐这才给家里打电话。当都关注疫情的时候,专题类新闻节目大家都会关注,林家也不例外。
与其叫他们在电视上看到,就不如事先告诉他们。
林耀军一接起电话就催:“还没辞职吗?隔离到小区了?只要路通着就能走,要不爸爸去接你回来?小金呢?”
桐桐:“……”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爸,我要做出境记者了。”
“啊?”
“这可是我主动争取来的。”桐桐说着就笑了,“在电视上看见了别惊讶,也别总打电话,忙着呢!每天晚上,我定时给你们报平安。”
电话被张舒抢了过去:“林雨桐,我警告你……你给我回来……”当啥记者!辣酱你炒的比我好,这挣的钱比你做那个多多了,“听话!我跟你爸能养的起你……咱不上班了……”
“姐——姐——回家!我将来养你,咱不上班了……”
“不危险!我保证。爸妈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干过不把稳的事?”
果果:“……”你当我傻?!人的行为能算,病毒没法算呀!
这可不是要急死人吗?
桐桐只能说:“我已经到岗了,出不去了!你乖乖在家呆着,很快就过去了。”
“明天晚上十点半,我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好好跟奶奶说,别叫奶奶着急。只是采访,防护做的很好……就这样吧。”
果果:“……”
林耀军气的呀:“胆子太大了!”他说张舒,“这孩子咋这样呢?”
张舒:“……”那些年,你不在,我忙着做生意,这孩子啥不是一个人干?晚上从城中村到火车站,路两边荒的很。
一到周末或是假期,十二点左右,她从村里走出去,走过荒地,来接我……怕我蹬着车上坡吃力,非要推一把。
那时候……人好像是木的,从未意识到那是危险的。
一如她一个姑娘家,走街串巷的去贴寻人启事。而今想来,竟是从未意识到,姑娘大了,其实那是危险的。
所以,她不是后来才胆大的,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真的很胆大了。
这一夜,两人辗转,睡不着。
桐桐跟于飞一组,要进重症,要跟医院沟通。医院是不同意的:“很危险!若是进进出出,反而会给防控带来风险。”
“我可以不出去!跟医护人员一样,可以吗?”
在医院的警戒线外面,凡是要进去采访的人员,都必须穿戴防护。
再三说明情况,人家也表示,尽可能少的人员进入,减少不必要的风险。
于飞说:“只两个人,不能再少了。”
那就穿防护服。
四层!四层防护服,四层口罩,护目镜。手套,头套,可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露在外面的。
但是一层口罩都会叫觉得憋闷,两层就很难受了。这可是四层的口罩,那种感觉……桐桐都觉得憋的慌。
可于飞都四十九岁了!
桐桐问说:“于哥,还成吗?”
“成!走吧。”
桐桐主动接了设备:“我拿着吧!”
于飞不自觉的伸手去抠口罩挂绳,那玩意挂在耳朵上难受,四层,他的脸又胖,挂的紧,勒的慌。难受了当然就想要调整调整,顺便透口气。
可这太危险了。
“不能动!”负责对接的医院工作人员叫人取了胶带:“必须要克服本能,不能再动了。”
然后整个粘合紧:“只是有些憋闷,习惯了就好了。”
可憋闷,觉得呼吸不畅,人整个就刺挠,暴躁。
出了电梯,对着重症隔离的大门,她说于飞:“要不……您看看能不能调设备来,我年轻,觉得还行……这进去之后,还需要一层防护……我带着微型设备进去,你留在这里处理其他应急的问题,成吗?”
桐桐指着那一扇玻璃窗:“您看里面……地方逼仄,到处是医疗设备,咱们扛的这个,不灵活……”
于飞点头,“我试着问问。”
一问,台里就专门送来一台设备。
王桥和刘民富隔着电话一再询问:“如果进去的条件不允许,那就需要量力而行……”
“明白!”桐桐试了设备,“可以的!”
“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前提。”
“好的!”桐桐有条不紊的收拾好,于飞伸出手来:“小心!”
桐桐跟他握了一下:“及时沟通。”
“好!及时沟通。”
桐桐通过一层一层的消毒,这才进入了重症室……
这是桐桐第一次作为记者出境,全套防护,根本就看不见脸,只能隔着防护镜看见一双平静的眼睛。
穿戴成那个样子,原本的身形都遮盖住了,便是熟悉的人都不可能通过身形认出她来。
只有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认识的人才会觉得熟悉。
早上打开电视,电视台开辟了‘疫情专题新闻’,循环播出,滚动播出,全是第一线消息。
因为不去上班,家里的早饭就晚了一点。
四爷从楼上下来,就听到电视是打开着的,韩英正给觅觅打电话。觅觅被封控在宿舍了,出也出不来,听说校区附近出现了疑似病例,韩英和金运达在家里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才要问,就听见电视里传来桐桐的声音:“……大家好,我是实习记者林雨桐,我现在A医院重症隔离区内,在我身后便是隔离病房,大家通过镜头可以看见……”
韩英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穿着防护服的女记者站在一扇门前,门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窗,通过这个玻璃窗看见里面是病房,病床上躺着的病人,围着病人的是医疗设备。
紧跟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女记者缓缓的步入其中,然后介绍病房里的情况。她采访了病人,病人戴着口罩,看起来情况还不算太严重。
“对着镜头,您想跟孩子说点什么吗?”
“等爸爸回家……等爸爸康复了,爸爸就回家……带你去游乐园……”
“配合治疗,保持良好的心态……会康复的!”
电视里传来的采访声不疾不徐,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采访里重症里的医护,对医生,她会问:“会有中医介入治疗吗?我们现在的方案是什么?从病程的发展上,我们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然后会在跟医生的对话里,主动用通俗的话语解释医生说出的专业术语,然后再问人家:“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是便于大家听懂理解这些信息的。
除了专业性很好的报道之外,她会找一些比较动人的点。比如夫妻在不同的医院,但都在第一线。比如刚生完孩子不久的护士。
《直击重症室》这个单元拍摄下来,全员是不露脸的。从记者,到医护,到病人。而每天,只这一个单元,就长达十分钟之久。
电视怎么播的,桐桐并不知道。她靠在角落了,刚才去帮忙了。有个大夫感染了,出现了症状。一旦开始,就会陆陆续续的出现这种情况。
到点了,她给家里打电话:“没事,平安!”
她说着平安,可此刻家里电视上的画面是:“……卢大夫出现了症状,不幸被感染。在这重症室里,我们的医护人员也许陆续会被感染。但是,他们依旧选择坚守一线,无一人因任何原因选择离开……实习记者林雨桐为您报道……”
第二天,又有两个护士被感染了。
新闻画面里,桐桐对着镜头:“防护设备紧缺,五层防护需得及时替换销毁……在医护人员陆续被感染的情况下,马上就有医生护士主动请缨,补充了进来,没有耽搁病人的治疗……”
镜头下,一切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实习记者林雨桐在一线将持续为您报道……”
第1256章 归途漫漫(63)二更
对桐桐来说, 在这个重症室里,天天接触病人,但却无法伸手, 没有权利伸手, 是一个非常痛苦的事情。
这天,卢大夫没救过来, 病逝了。
这天,第一个采访的那个病人,一个孩子的父亲, 他病情稳定,逐步康复,可以转出去接受观察了。
看着卢大夫的遗体被运走,她站着没有动。声带哽咽的记录了卢大夫病逝的全过程。但是她知道, 这个……在现在是不能播的。
本就恐慌,若是将死亡记录的这么清楚, 这种恐慌会翻倍的。
她靠在墙上调整情绪,去采访康复的患者。
电视的画面上, 记者语气轻松:“……那祝您早日回家!能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相信疫情很快就会过去, 我们的孩子都能在游乐园里尽情的玩耍……”
后期团队和审核团队, 拿到的是所有的采访内容。当然也包括卢大夫那段报道!
帮着剪辑制作的同事,跟着掉了眼泪, 但是这是对的,该剪掉的。
前面是记者几乎哽咽出声,喘息紊乱,护目镜里全是雾气……后来却是记者愉快的与康复的患者采访告别, 气氛轻松明快, 带着无尽的希望。
桐桐接到数次电话, 都是领导打来的:“首先,得注意安全;其次,若是扛不住了,可以随时撤下来,进入隔离区进行隔离,有同事替你;其三,提出表扬。不管是这段时间冒着风险的坚持,还是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有大局观,坚守职业道德和职业操守……”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太危险了!再进来人,不会比卢大夫他们防护做的更好。
于飞一再问:“可以吗?”他给领导替意见:“应该强行把她撤出来!”逼仄的空间,压抑的环境,整天套在好几层的防护服里,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要吃喝拉撒!为了节省防护服,他们会控制吃喝的次数,会控制上厕所的次数,知道这样一直坚持有困难吗?
这要在里面见生死!
于飞说:“她才二十二岁,她还是个孩子。”
但是没有撤,这一坚持,就是两个多月,直到五月中旬,重症病房里能出院的都出院了,当然了,没能出院的,都已经去世了。
她这才结束了这次的采访,按照防控要求,住进了隔离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