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0-1200(1 / 2)

第1191章 红宇琼楼(133)二更

千军万马的架势,火龙绵延看不到头。

水淳竟是发现这公主纹丝不慌,他插话问道:“敢问公主,金大人呢?朝廷之事,金大人是心知肚明的。”

“你在蔑视本公主?”桐桐将手里的重剑举起来,而后蹭的一下,长剑出鞘,寒光在剑刃上闪烁:“陛下赐天子剑于本公主,难道这不是朝事?”

说着,她用剑指向诸人,然后对准水崇:“你此举何意,世人尽知!敢问,水崇你对君王忠否?对老王爷孝否?与蒙国交往,守节否?对追随你之将领,义否?对先王悌否?对北静王慈否?对北境士卒爱否?”

她冷笑出声,“不忠不孝,不节不义,不慈不悌,不慈不爱。此妄为人乎?站于高处,以为枭雄耳?土狗鸡犬之徒,披人皮便可妄称人?”

水崇攥紧了缰绳,水淳阴沉了脸,从马上下来,朝前走了过来,走到了桐桐的跟前,一脸冷色的看着桐桐:“公主,对子骂父,礼乎?”

冯唐将手中的长矛挡在桐桐面前:“少将军,公主为君,尔父子为臣。君君臣臣,此便为礼!公主手持天子剑,有训诫,当领受才是。身为臣子,少将军而今是在质问公主么?”

水淳与公主对视,良久,他不退反进:“今日,我父子是来替北境子民百姓与将士,来问金大人,朝廷与蒙国媾和,谋划我北境是否为真?朝廷谋害我北境之王,是否为真?今儿,我北境将士在此,请公主作答。”

桐桐亦朝前走了一步,在台阶上与他对视:“你父子凭什么替北境子民?你父子又凭什么替将士?谁给予你们这个资格的?北境有北静王,北境是朝廷的背景,本公主亦是朝廷的公主。你们一没资格,二没立场,三没身份。我倒是想反问一句,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水淳胸口起伏不定,这公主当真是好凌厉的言辞。一句实在的不说,一句也不否,就是这么一句一句揭着面子说,当真是气煞人也!

侯孝健提醒外甥:“少将军——”莫要耽搁时间,被她牵着鼻子走,她就是在拖延时间,该问金镇去了哪里?为何不是金镇出来?公主亲自出来,必有缘故!

水淳收敛了怒气,朝后退了一步:“公主,我父子并不想为难您。国事朝事,与妇孺无关。还是请金大人出来吧,这般躲在妇人身后,未免怯懦了些。”

桐桐看水淳,“金大人不在。”

水淳笑了:“公主……”

“金大人不在!”桐桐指了指大门:“不信,进来看呐。”

“公主玩笑了,金大人不在府里能去哪里?”

桐桐看着水淳:“当然是奉命办事去了。”

“什么?”

“这王府别院,都大差不差的!边陲尚有密道,这别院怎会没有?而所有的密道,你父子尽皆知道?王爷才是王府的主人,有王爷指路,哪里去不得呢?”

水淳冷笑出声:“王爷?王爷早被你等谋害!”

桐桐朝里指了指:“你们若不敢进,便找个认识王爷的,去瞧瞧不就得了。”说着,便看向侯孝健:“水崇水淳父子不敢,胆怯,怯懦,你誓死追随,此时正该你尽忠才是呀!替你主子一行,如何?”

水崇冷笑:“不必,此必有诈!”别管水溶是真死还是假死,今儿他都只能真死。

他抬起手,抓了弓箭在手里,一时之间,便有数不清的箭簇对着桐桐和这别院。

“公主,你让开——我北境不杀妇孺——若是执意如此,便莫怪……”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轰隆一声炸响了。

同时,大地震颤,马儿受惊,一时间骚动了起来。

水崇控住马,问说:“哪里——”

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紧跟着又是一身轰隆,大地第二拨震动。

北静王站起身来,说水渝、水涌:“走!该现身了!”竟是有火器助威,那还有何惧怕?

水渝看向王爷,将他只摸了摸肚腹,好似只有稍微的不适而已。便也由着王爷从密室而出。

冯紫英带人守在外面,见北静王出来也不问,就这么跟在了后面?

水崇喊道:“请公主随臣走一趟……”

桐桐还未说话,远远的便有人接话了:“去哪呀?”

水崇:“……”

水淳:“……”

水溶缓步走来,面带儒雅的笑意:“二叔,多年未见,这是打算带公主去哪?”说着,就看水淳:“老五,长大了!这些日子,怎生不来看看呀。”

“王爷……未曾回府……”

“这是谁家别院?”水溶笑了笑,“王府之门,本王未能进去;别院之门,好歹对本王打开了。今儿这般兴师动众来……是来看望本王的?”

水淳:“……”

水溶收了笑意,冷哼一声,看向那些对准别院的箭簇:“我北境的将士,将箭簇对准了本王的别院,这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吗?”

说着,他便大声质问水崇:“二叔,本王在京城,将北境托付于你!而你呢?我每年为北境筹备白银一千万两,为的是子民无负担,为的是将士有后顾之忧!而你,如何待我子民?如何待我将士?”

水崇面色大变,朝廷每年赋税才多少?你从哪给我一千万两白银?

可一千万两白银嚷出去,谁不信?四王八公,世间豪富,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说一千万两,那必是有一千万两的。

而这么些银钱,到将士手里有几个?

嗡的一声之后,这声响越来越大。手里握着弓箭的,都不知道箭簇该指向哪里。

水渝高喊:“侯家乃少将军舅家,军中文书一盖由侯家弟子出任!此并非朝廷出卖北境,乃是水崇水淳父子夺王权,他们知朝廷不容,因而早欲投奔蒙国,蒙国南王要嫁女给水淳……此父子二人才是出卖北境之贼……”

话未说完,箭簇飞来,直取水渝咽喉。

水涌就看着老二被老五给射杀了,“二哥——”

水溶面色大变,朝后躲去!

再回头,连那位公主也已躲避到大门之后了。

桐桐朝冯唐看了一眼,冯唐一声令下,十数个包裹从墙上扔了出去,东西一落地,轰然就炸了,墙都跟着摇晃。

这玩意用土方子做的,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

而且,原材料有限,并没有多大的量。留着吓人的而已!扔出去连墙都没倒。

但这足够惊了水崇了!

一万余人围住了别院,要撤退可不容易。一边是王府被炸了,一边是这边不知道有多少存量,更不敢随意的攻进来!

他们而今能撤离的方向只有北门,只能从北边出去。这一走,只能往蒙国走。

四爷站在高处,看着动向。而后下令给卫若梅:“带咱们的人,一路紧追,莫要正面迎敌!前面陈瑞武与牛继祖拦截,一路将其逼入蒙国……”

“而后还要追剿么?”

“蒙国等着寻找战机,此一战不可避免。”四爷往下走,“城东还有两万人马,我这就与北静王接受这两万人马,随后便到!”

是!

卫若梅整军,追了出去。

城中乱糟糟的,多少人家都在家中听着动静。而后城外似乎有惊天动地的巨雷声,这又是哪里被炸了?

“通往东城的路!”四爷看向水溶,“如此便能隔断这两万人马投奔水崇。”

水溶懂这个意思:“走!接管这两万人马。”

水涌走不了了,他本就有伤在身,加之发热,浑身乏力,此时,双腿迈不开:“大哥……”

“你在别院等着!”

好!我等着。

桐桐跟着四爷往出走,今晚自家的人都离开这别院了。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运气了。

可他怎么能活呢?人一走,总有大胆的人进来。这王府里金碧辉煌,谁不想据为己有?

果然,还不等这一行出城,便有城中的帮闲流民,大盗小贼进来了,黑灯瞎火,谁管你是谁,抹了脖子了事。

水溶乃是北静王呀,来接管,只要将将领召集起来。从者,好说;不从者,杀了便是。

迅速的接管了两万人马,四爷说:“王爷,您静候佳音便是。”

水溶并不,他觉得一切良好,故而,一再说:“本王久不在北境,怎可见战便躲?些许小伤,无碍!”

桐桐垂下眸子,无碍,那边就走吧。

朱鸿运等人帮着放了火药,又帮着送了消息。

水溶的亲信得的是主子的亲笔书信,又有王府大印,便按照信重所言,顺着安排好的路线走。

水崇只觉得这一路极其不顺畅,拦截的都是水溶的亲信,而他的部下,全不在这一路。

这些水崇一党的,被四爷用书信暂时调离了。这些人收到的书信并非水崇亲笔,但水崇自来也只盖私印。

四爷伪造了私印,又盖上了王府的大印,再加上之前就听说王爷遭遇不测,而今大印出现了书信上,看来此事为真。而今,王府才真的到了老王叔手里。

因着此次召见乃为了’大事‘,如何能声张?并未商量的情况下,反倒人人都以为被老叔王看重,严格的执行军令。

水崇一路不见援军,后有追兵,前有拦截,当真是狼狈已极。

什么造反?连造反的机会都没给你,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前面便是两国交界,水崇回头去望:“儿啊,这一步踏出去,便遗臭万年!”

水淳跟着看过去,尘土飞扬,万马奔腾,若不往前,必死无疑。再看看只剩下的二三千人马,他扬起马鞭,催马就走:“父亲,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胜了,史书另写!”

豪言壮语才说完,便有箭簇急速飞来,射中水淳一目,“啊——”

“儿啊——”水崇牙呲欲裂,将儿子托付给侯孝健:“走——走——”

“老叔王,您呢?”

“老夫誓与水溶……与水溶同归于尽,为我儿清除后患——快走!”

第1192章 红宇琼楼 (134)三更

水崇乃是一员猛将!他存必死之心而来,一时无可匹敌。

阵前,冲锋陷阵者,将领也。

为将者若不能冲杀,无法服众。一如陈瑞武与牛继祖此二人一半的精力在护着北静王,如何能冲到前面去?

这一路来,桐桐与四爷共乘一骑。

桐桐在四爷身前,四爷单手控着马,手已脱力。桐桐示意他撒手:“无奈!撒手!”

四爷撒了手,桐桐俯下身,用腿和脚控着马,马儿比之前反倒是更敢冲了。

水溶便见那夫妻二人,真就冲了出去,当真就是在箭簇如雨中冲到了阵前。公主贴着马背,金镇一个探花书生,撒了缰绳不曾御马。

两马猛冲,谁也不肯避让。

水崇长矛在手,朝金镇刺了出去。公主拔出重剑,金镇抓住了公主的手,两人一起挥了出去,挡住了长矛。此时,公主撒了手,重剑到了金镇的手里。在水崇第二枪来时,金镇奋力一档,公主的手里划出了一短刃,抬手便划了出去。水崇受疼,手中的矛便失了力道,金镇重剑一挥,正中脖颈。

血喷了出来,两匹马错身而过,水崇的尸身在马上停了一个呼吸的空档,便轰然倒下!

“好”水溶大声叫好,斩草要除根,只余下水淳那一个余孽,“拿下他!”说着便下令催马:“杀——”

牛继祖急着拦:“王爷,前面便是蒙国境内,这般擅自闯过去……”

“让将士们喊侯孝健,问他……修国公府九族之命,都不要了吗?”

侯孝健惨然一笑:从逆北境,修国公府谁还可活命?

他带着水淳,越发往北逃。

四爷和桐桐未曾急着追过去,似略作调整,可带自家这五千人压根没顺着水溶这一路走,两人领着这五千人马,绕路而行。

一日之后,赶赴战场。

牛继祖看着从侧翼包抄来的五千人马,顿时喜极而泣:“王爷王爷援军到援军到”

战事胶着,人疲马乏,这五千奔袭而至,远远看起,极有威势。

冯唐喊道:“牛将军陈将军,西翼援军稍后便至某来救你”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蒙将果断下令:“撤”对方只为救人,并无侵占领土之意。南朝虽内斗不止,然则,此时能来相救,可见并不到水火不容。

此战机已失,多留无意。

撤军路上,没跑出三里地,轰然爆炸。

老七窃喜:“先生,炸了炸了”

蒙军撤离的果然更加迅捷,一个呼哨的工夫,便已远去。

此一战,双方势均力敌,损失皆过半。

四爷从马上下来,叫人清理战场,这才去看水溶:“王爷为何这般冒进?”

水溶:“……”他摆摆手:“取水淳与侯孝健首级来。”

桐桐看过去,水淳和侯孝健死于战场。

其实,水淳活不了,自己的箭便是擦破他的皮,想要他的命他也活不了的。

四爷看着水溶却叹气,“王爷,陈将军与牛将军麾下,损失过半。可水崇旧部却保存了实力。为了内安,实不该如此。蒙国暂不敢进犯,可内里呢?您拿什么安内?”

水溶:“……”他突然腹部剧痛,如裂开了一般。不由的,他惨叫出声,抓住了四爷的手:“安民……北境安,乃是朝廷安!此事,本王……本王托付于你”

说着,又将印信等物交给四爷:“安民,你之能,本王深知。本王定上折子,请你留北境……为巡抚,协助本王治理北境……”

四爷一脸无奈,好似说:这种时候您躲着,合适吗?

就连陈瑞武与牛继祖也以为北静王有推诿之嫌,但……而今这般,确实也最为恰当。

第一:金镇有火器; 第二,金镇手里这五千人马几乎无损耗。

内安之后,再论其他。

内部这叫乱?

军中闹了两拨,砍了一百四十七颗脑袋大小将领的脑袋,补发了六百余万两的饷银,一切井井有条。

北静王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由陈瑞武与牛继祖派人照看,伤情在恶化,随着天气逐渐变暖,变热,似乎更严重了。

陈瑞武趁着北静王醒着,便说北境的境况:“……金镇一手挥刀,如屠夫; 一手金银,饷银不仅发放,还补发了之前欠缺。又在军中查空饷,查侵占军功……入罪之人多大百余人。治军条条皆斩……”

违抗军令斩!

谎报军功斩!

贪墨军饷斩!

……

欺压百姓斩!

抢夺他人斩!

变相索财斩!

欺辱妇孺斩!

……“军法条条,皆是斩!”陈瑞武低声道:“他代行王令,上下皆是又畏又敬……公主又在城外种起了水稻,竟是在这苦寒之地种成了,而今成片的稻田,水稻长势甚好……军是军,民是民……”

军是朝廷的军,民是朝廷的民。

北静王眼神迷离:“……其一,舆论!得军心……得民心……此事要宣扬出去……第二,代本王上折

子……这北静王只爵位……该给金镇……”

说着,又昏沉了起来。

陈瑞武心道一声厉害:这便是捧杀!是借刀杀人。皇家不会再让北境落入任何一个臣子之手。

王爷又昏睡过去了,他走了出去,牛继祖正站在外面。

陈瑞武愣了一下,看向牛继祖:“来了为甚不进去?”

牛继祖问说:“……王爷有令,你待如何?”

陈瑞武一脸狐疑:“你待如何?”

牛继祖双目潮湿:“陈兄,王爷还能好吗?”

陈瑞武突然间喉咙干涩了起来:“……家中之罪脱不了,只要他活着,还能苟延残喘下去。若不然,合族皆亡!奈何?”

说着,抬脚就走。

与牛继祖擦肩而过时,陈瑞武忽的低头看了看,利刃从穿透肚子,血正一滴一滴的往下掉:“对不住,老兄!你满府皆亡故,可我牛家,本就有伯爵爵位,亦未造大孽。夺爵流放发配,总还有活路!”

因而,我亦无可选择了。

四爷正在大帐之中,便有王府报丧:北静王水溶薨逝。

死了?

冯唐’嗯‘了一声,“死了。”

四爷没起身:“怎么死的?”按说不到日子。

“牛继祖正在外面请罪!”

“请吧!”

牛继祖是来认罪的:“……属下听到密谋,心有戚戚!思及这一生尽皆在自负与欺骗中度过。自诩忠义之辈,可却当真是糊涂已极。大半生已过,幡然醒悟,自认罪责……”

四爷朝后一靠,“想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属下愿意进京,自述其罪!牛家并非人人如我一般……妇孺亦无罪……”说着,他重重叩首:“求您开恩!”

四爷沉吟片刻:“北静王便是死了,罪责却不敢就此了结。”

“知!北静王之罪,属下回京必奏于陛下。”

四爷看了冯唐一眼,叫他将人压下去。

之后,他才给宫里写信,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北境还需要三年,三年之后,便可归京了。

冯唐带三千人,押送罪犯家眷以及牛继祖这般囚犯回京城。

不过冯紫英和卫若兰便留了下来,此二人做着公主府的武官,从七品。

桐桐将信看了,又给塞回去。问说:“等的时候怕是天正热。”

可不!天正热。

这么热的天,京城的气氛却极冷。大热天当真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御林军抄家拿人,一夜之间京城戒严。

贾敏心惊肉跳,跪在佛前,虔诚的祈求者。

可这事哪里归佛祖管?贾家的大门洞开,凶神恶煞一般的兵卒一瞬间便冲了进来。

贾赦、贾政一直没被放出来。这家里还有谁?

贾珠、贾琏、贾宝玉、贾环、贾琮,贾兰。贾蓉是那边府里的,这次也在缉拿之列。

贾琏急着要打问,人家哪里给他说话的机会,“知道你们还有贵亲,有人打了招呼。咱们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勿要为难我等。”

贾珠牵了儿子的手:“莫怕!走吧!”

贾兰回头看母亲:“母亲母亲”

“莫怕!莫怕!有六王打了招呼,不会为难女眷。”

贾琏被推搡着走,贾宝玉哭着喊老太太、太太,可女眷在后头,看不见,也听不见。

贾环一脸怨恨的看了贾宝玉一眼,哼了一声,拉着贾琮越过了他。

贾宝玉被推搡着走,到底是拽着大哥的袖子,跟贾兰一边一个,丝毫不敢撒手。

后头王熙凤将女儿塞给迎春,一脸的哀求。

迎春抱着巧姐,朝王熙凤点头。

果然,无人为难迎春,一辆马车将迎春送入了一个萧条的王府。进了大门,有两个老太监。迎春拉着巧姐不敢再走。

此时,正堂里出来个青年,先红了脸:“你……你……你来了?”

迎春才要说话,听得门外说,贾家有一女跟着来了,再说甚,她便听不清了。只一个劲的将巧姐儿往身后藏,往裙子里藏。

这青年走过去,挠了挠头,说老太监:“告诉宫里,本王想留个小丫头……只做罪奴,放在王府吧。”

老太监应着,转身出去了,稍许便回来了,关了府门,禀报说:“人已经打发了,会有人报宫里的。”

青年才看着迎春笑:“莫怕!留着吧,没人来讨要的。”

迎春抱着巧姐儿缓缓的跪下,哽咽不能言。

巧姐儿不敢哭闹,只偷偷的看着大门的方向,揪住姑姑的衣角将大人贴的紧紧的。

贾敏急切的看向丈夫:“如何?如何了结?”

林如海叹了一声:“除了大舅兄、二舅兄之外,其余人等阖家发配,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弱呢?老弱若是发配,岂有不丧命的?老太太是超品诰命,看在父亲的份上,圣上可否网开一面……”

林如海看她:“琏儿的舅家如今亦显赫!贾家欠人家一条命。能活,已然是看在老太太年岁大了,且身有诰命的份上……”死了心了,求不得了!

第1193章 红宇琼楼 (135)二合一

“抄家了?抄了谁的家?”

金家的庄子上,大太太史氏捡着佛豆,眼睑都未抬,“横竖抄不到这庄子上来!随他们去吧。”

李嬷嬷急道:“是史家!是王家!舅太太遣了人来求,说已经拿了舅爷下了大狱。表姑娘打发人来,求大太太千万求着公主和四哥儿……王家事不与她相干……”

大太太以为听错了:“抄家?史家乃公侯府邸!”

“都抄了!北静王薨逝了还要治罪的!”李嬷嬷叹气:“而今不能提四王八公!不能提了。都抄了,砍头的砍头,发配的发配……散了!”

“散了?”大太太手里的佛豆掉了下去,她急忙起身:“去!去看看!”

于是,便去看了。

那般尊贵的太太奶奶们,就这么被驱赶着。

那是南安太妃,当年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被史家的嬷嬷斥责,说自己长的碍了贵人的眼。那是北静王府的妾室,当日能见一面为荣幸之人,尚不如路边的丫头尊贵。

而后,她看见了月娥,自己的亲侄女。

她下了马车,急切的想近前去。月娥哭着伸着手,一声声的叫着姑母。

“嗳嗳”姑母在!她上了马车,想看看将女眷安置在哪里。

结果,女牢早有,都关了进去。

她花了银钱买通了女牢头去看望,月娥一下子扑了过来,隔着栅栏:“姑母,救我!姑母,救我。”

大太太:“……我如何救你?”

“求公主……求公主说亲。我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呀!”

“嫁夫随夫……”

月娥愣了一下,更大声的哭了起来:“姑母,我嫁何人,不是你定的吗?当日让我嫁给你夫家侄子的是你,自己做主退婚的还是你。再说亲,又是你一力促成,嫁劳什子王家……一家子混账东西……”

大太太无言以对:“……”当日老太太说的是对的,若是嫁给史家旧部之子,而今太平的过着日子,又如何会落得如此境地。

她将银钱往出拿,全塞了过去:“你容我想想办法!你容我几日。”

看着月娥眼里有了亮儿,她逃也似得离开了。她知道,她的话兑现不了!

从里面出来,看见一尊贵的妇人来了,这是贾家出嫁的姑奶奶,谁能想到,会如此呢?

要上马车了,大太太愣了一下,那不是甄家那个……甄莲,她来此作甚?

甄莲没进去,但还是用银子贿赂了牢头:“那府里……几个姑娘是极好的!大娘,您积德行善,多护持些。”

说着,便跪了下去:“我给您磕头了。”

大太太悲从中来,竟是哭了出来。这可是当年的世子妃,甄家的嫡长女呀,尊贵的可比公主。而今呢?而今竟是给一卑贱的女牢头跪下了。

贾敏回头去看,何尝不触动。她的母亲一脸病容,躺在草窝里,只探春守在边上。

李纨靠着角落坐着,王熙凤散乱了头发,面色苍白,靠着平儿。

王夫人看过来,而后惊喜:“老太太老太太姑奶奶来了姑奶奶来了”

贾母看了过来,母女俩对视,而后皆哭了出来。

“敏儿”贾母起身,被搀扶着过去,母女俩隔着栅栏把手握在一起。

“母亲,沿途我已叫人去打点……”

贾母摇头:“我一把老骨头,活到而今已经尽了。只有一事,我放心不下。”

“您说!您说!”

“宝玉!宝玉是个好孩子……我将她托付于你!”贾母说着就叹息:“他自来体弱,受不得苦楚,你若能求了林姑爷……”

“母亲!”贾敏摇头,“一路我必定打点……”多的我当真做不了。

贾母眼里的光一点点的散了,眼神的浑浊了起来:“指望不上指望不上都指望不上”

元春跪在皇后面前:“娘娘,奴婢愿嫁。”

什么?

“边陲有军功者,求娶难!奴婢自愿择婿远嫁边陲!”她再叩首:“娘娘,求您成全。”

皇后看她:“你家获罪,你按例是不该留在宫廷。然则,你还算聪慧谨慎,如你这般女官,去皇家别院、行宫,未必不能安稳一生。若真有成婚之念,过两年放你出宫便是了。”

时过境迁,你在京城还可选一门好亲。

“娘娘,奴婢放不下家人,此一去好相互照应。”

皇后笑了笑,“可有军功者,赐婚罪臣之女,是赏?是罚?”说着,她朝后一靠,“这般吧,赐婚……万万不能!本宫放你出宫,婚嫁自由,来去自由,随你去吧。”

一点赏赐也没给,放了元春出宫。她不是罪犯,她是自由人。

出宫后便找了姑母,帮着寻一门亲事,她要嫁往边陲。

贾敏心疼极了,可而今谁不忌讳这出身?随便许人,白糟践了这么好的女子。

黛玉拿了钱匣子,进去递给元春:“公主说,北境不拘着女子。莫不如,表姐去北境。或是做生意,或是做旁的,许是就能立足了呢?有商户去北境,可让父亲打招呼,照拂于你。而今这般急于婚

嫁,就怕帮不了家里,反倒是把你陷进去。”

说着,再往前推了推,“拿着吧!”

贾敏说黛玉:“这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公主这般说,那是因着她是公主。你这般说辞,又是为何?”

黛玉:“……”她回了一句:“我若生了女儿,我只盼着她自个长了翅膀自己去飞,不必如母亲一般,束着自己,也束着我……”

“这丫头生生是魔障了!”

黛玉甩着帘子出去了,这一闹,元春便待不住了。她抱着匣子,起身告辞。

“你往哪里去?住在家里……”

不了!不用了,我自有去处。

无处安身,便去了庵堂。这里除了秦可卿和妙玉,竟是还有宝钗。

宝钗入宫时日短,家中获罪,便被宫中除名了。而今,母亲和哥哥都在牢里,家产查抄,竟是无处落脚。只能来此处,被收留一二。

元春问宝钗的打算,宝钗道:“还有堂弟堂妹,堂妹许了梅翰林家,堂弟宽厚,我已送信回去,想必堂弟必能来接我回家去。他们在金陵……也有家有业。

那里是祖地,又有祖业,此次并未牵连。叔父才过世,我守孝一年。看家中兄弟如何安排。身为女子,随分从时,听安排便是了。”

元春:“……”都说了,你堂弟宽厚,那自是会给你安排个妥善的去处。世交中总能寻到合适的,殷实的商户之家托庇终身,未尝不可。

宝钗问说:“你呢?”

“去盛城!”元春笑了笑,“许是……”先去看看。

“谁?”

廖嬷嬷也是惊诧:“贾家大姑娘。”

“就她自己?”

“还有个丫头!都是随着行商来的盛城,而今在那行商家借住。”

桐桐沉吟了片刻:“请!”

贾元春被请来了:“殿下!”

桐桐指了指座椅:“坐!”

元春没坐,只站着:“听林妹妹说,北境对女子约束甚少。”

是!你该是看见了,满大街一半都是女子。

“殿下,我转了两日,想在这省城开一家女子茶水铺子。”元春说着,便递了一张帖子来,“不敢请公主贵脚踏贱地,便是嬷嬷和公主身边的姐姐们有空去坐坐,亦是感激不尽。”

桐桐接了帖子,这帖子写的极为雅正。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没说要去,也没说不叫去。

转脸却告诉了四爷,该招女差役了!有女牢头便能有女差役,毕竟女子在外走动的多,有这个需要!

像是元春这样的,官面上可以跟女差役打交道,求助,省了许多麻烦。

北境就是这个样子,父母官可以调整治理之法。

至于自己,就不去那铺子了。身边的人……爱去就去,不爱去就不去!

后来听说,这铺子做的很好,因着外出的女子多,她那铺子能洗浴,能上茅房,还带客栈,专接待女客。要饭食有饭食,要茶水有茶水。

还专门养着梳头娘子,若是有那正事出门应酬的,早早来铺子里梳洗装扮。

极快的便在这盛城立住了脚跟。

又一年,元春将铺子交给抱琴打理,嫁给了夷族一部落首领之子。那人是来找四爷办事的,无意中见了元春一次,惊为天人,要求娶了回去。

朝廷对异族宽和,也不讲什么是否为罪臣之女,一心要娶,元春便也嫁了。

彼时,贾家终于被落定,发配了来。

元春急切的找去,但谁又乐意去夷族?

贾母和王夫人彻底失望了,这一路不算辛苦,有姑奶奶关照。这路上一心还想着,到了就好了。听姑奶奶说,元春先来了,这丫头有成算,必能有法子的。

可谁知道,竟是嫁给了夷族。

许是太过于失望,许是没了指望,贾母病了,三天不吃不喝,人没了。

老太太这一死,家就散了。还是发配,还是不能走远,但也不必守在一起了。一南一北,相隔极远。若不想见,一辈子都见不上。

贾琏有他舅父关照,服劳役却做了小管事,管着一摊子人修修城墙水渠,累却并不如何辛苦。王熙凤放了平儿的身契,平儿还是跟来了,她倒是能置些产业,补贴家用。

王熙凤何等心气,如今反被照应,自己与自己置气,倒是三不五时病一场。只觉得要不是还有个巧姐儿,她死了反倒是不碍眼了。

贾珠果然带着儿子去做了军中杂役,去熬药,洗纱布,而后学学手艺。他是不缺银子的,只是银子不能露面而已,托林家收着,不时的捎带来用便是了。

李纨管家,如何肯善待二太太?探春瞧李纨翻了脸,带着贾环和赵姨娘便离了家。元春走时,赠了她十两银钱。她带着赵姨娘与贾环寄居道观,做些香烛黄纸也可度日。

当然,这些桐桐都是不知道的!直到贾宝玉走丢了,王夫人疯了一样满盛城的报官,这事才传到她的耳中。

说是宝玉痴痴傻傻的,也没有派差事,不知道怎么就丢了。

王夫人逼着贾珠找,说贾珠不顾念手足情,叫他那狠毒的媳妇,欺压他兄弟云云。贾珠没言语,却带了安神的药回来递给李纨:“熬了,叫喝了。”

这般闹不是办法,那么个大活人,装傻走了未必不是出路,闹什么?

桐桐只听到这里,再深的并未打听。

总是,各有各的办法,当年烜赫以及的人家,便这样都消散了。过不了两年,别人连她们的出身怕是也没兴趣知道了。

再有宝玉的消息,已经是三年之后了。

他跌跌撞撞的自己回了京城,荣国府、宁国府的牌子都摘了,大部分族人也都回了金陵。但这里正在修葺,又要改成贵人的府邸了。

这里也不像是他的家了,找不到丝毫当年的影子。

站的久了,便有人来撵:“哪里来的叫花子,走开!走开!”

贾芸接了里面种花草的活儿,出来的时候便看见这叫花子,才要绕开,却发现是……

他忙过去:“宝二叔……”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是你呀?你怎么总不来府里请安?”

贾芸心里酸楚:“走吧!宝二叔,这里是贵人的府邸。”

“谁家?”

“是为福佑公主准备的!”

啊?

“福佑公主种稻有功,将府里赐给公主做了别苑。”

宝玉朝宁国府那边瞧去,贾芸忙解释:“这是给镇北公的。”

是?

“就是金大人。”贾芸低声道:“前儿才下的旨意,而今旨意在路上,还未曾到盛城。”

两人正要走,就见几辆马车来了,府里跑出许多管事来,殷勤已极:“给金三爷请安。”

原来是金家来人了,必是怕不知道国公喜好,托人请了金家人问询的。

宝玉只听见那人说:“一切听礼部的!万万不可逾制。皇恩浩荡,金家阖家诚惶诚恐……”

大太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本是打算去瞧女儿的,顺路而已。这般府邸,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府邸,它姓了金了。

当年站在门口都会被驱赶的人,堂而皇之成了主人。

当年做主人的人,而今也会被驱赶。

瞧!那不是贾家那个金尊玉贵的哥儿吗?

世事无常之下,宝玉倒是清醒了。清醒了,也释然了。他去了道观,拜在甄士隐门下,自此了断红尘,不问世事。

黛玉看着对面坐着的一身道姑打扮的惜春:“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去吧。”当时发配时,惜春高烧到抽搐,没能走。大病一场,一直不见好。好了却要出家!

那便去吧,蓉儿媳妇能庇护你。

惜春回头看黛玉:“林姐姐。”

“嗯?”

“这是极好的!”

什么?

惜春却只笑了笑,“因果有报,今生事今生了,再无牵绊。你要劝姑母想开些,此生还了,来生方可解脱。”

说完,一身布衣一步一步的上了台阶,秦可卿叫瑞珠在山门等着,接了惜春之后便关了山门,自此不见人。

因果报应吗?

许是吧!

“报应?!”桐桐冷笑出声,“姑奶奶何曾怕报应?”

四爷扭脸看她,她歪在榻上睡的正酣,可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这是……做梦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人先往怀里抱,这么翻腾都没醒来。

恰在这时,马车颠簸了一下,他朝边上一歪,桐桐的头撞到车壁了,这才’哎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可不!额头上都是汗,头发都打湿了。

桐桐迷茫了一瞬,便看四爷:“我做梦了。”

四爷不慌不忙,取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梦见什么?”

“梦见……梦见有人说我害无辜之人,身有煞气,恐有违功德修行……”

四爷便笑了:“你没骂他?”

“骂了!”那能不骂吗?“我知道,这是说好些人家的妇孺被牵扯……他们未做恶,甚是无辜……”

四爷:“……”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心里的另一个声音?

她其实还是心有不忍吧,她写信,说对女子的惩罚,说罚苦役,关在一个地方叫种地养鸡养猪都可,唯独不该充为官妓。

因此,自此之后,不会再有女子受此苦楚。但苦役,对这些家眷而言,其苦亦是不堪忍受。史家有女眷因喂猪一事,认为被羞辱,悬梁自尽了。

太后与皇后写信提及此事,问她:你以为官妓为辱,岂不知,劳作之辱远胜于其他。

她为此还专门打探了史家女眷的情况,听闻史家的姑娘都被丝织局挑去了,做的是绣女的活计,包括史湘云在内。这些女子由女官管理,相对自由,不妨碍婚嫁,有那做此营生的人家,不挑出身娶回去,也是极尊重的。

知道并没有原有的轨迹更坏,她这才好点。

谁知还是没放下,又做起了梦。

“放心吧!”四爷说她:“都活着!”因为干预,这些人少做了多少孽,想那么些有的没的做甚?

桐桐看他:“不是我放不下……”才做梦的。

“那是因为什么?”

桐桐敲着额头:“说不上来,梦里乱极了……又是西海沿子靖海……又是扬州街上人来人往……又好似一夜都在逃命……偏还有人拦路叫骂指责……”

四爷:“……”所以,你怀疑跟想不起来的东西有关?

桐桐’嗯‘了一声,就是那个意思。

四爷问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是熟悉的?”

桐桐摇头,没有!

“那你想它干什么?想不起来,都是该被遗忘的。”四爷点着她的胸口,“什么都忘了,没忘我。”嗯!

“那除了我,你需要想起谁?需要记住谁?”

桐桐:“……”也没有了吧!

对啊!没有了!信我,除了我,没有谁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桐桐没言语,靠着他听着车轮滚滚的声音。

她想,这应该就是人过有痕,车过有辙!

四爷轻轻的拍着她:别管什么辙,爷碾压之后,尽皆覆盖,自此,连她身上这一丝旧痕也清除干净了。

而后,他忍不住的笑了,用下巴蹭她的额头。

“哎哟!痒!”桐桐咕哝着,又去摸他的下巴:“剃须刀不好,刮不干净……扎人……”

四爷只笑,桐桐声音更小了:“以后要有机会,我去学打铁……”

作甚?

“给你打个剃须刀……”从此剃胡子没烦恼。

四爷朗声大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想去再学个打铁?

“笑甚?”打铁而已,谁说女人不能打铁了?打铁是一门好手艺,懂什么呀?你光懂炼制的技术没用,你没有实操的……力气!

我要是会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两人在车里嘀嘀咕咕的,说的不知道有多愉快。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了,六王亲自来迎接,说不出的亲热。

四爷与六王在外面骑马而行,桐桐隐约听见六王说:“……朝中对于北境官员任命吵的极为激烈……”吵,证明有两方对立。

不用问,又有人围在了三王和四王的身边。

桐桐靠在麻车边上,这就是皇权了,谁也逃不了。

当皇帝年迈时,此不可避免。

是的!几年工夫,皇帝老了。灰白的头发只余白发了。

桐桐看的难免怅然,她见礼:“舅父。”

“陛下!”四爷收了脸上的笑意,抬头去看,怎么会苍老这么多。

“起来!起来。”

两人起身了,皇帝自己也起身,“近两年,常念着你们。”

四爷便搀扶了皇帝,这是想去转转吧。

秋叶飘落了,皇帝抬手接起来,“又是一年秋!义忠亲王……一晃眼都走了好些年了。”

四爷:“……”老提起故去的人作甚?

“安民呀!”

“臣在!”

“安民,朕感激于你!北境处置的甚好,没有造反……你是顾念着朕,不舍朕名声有一丝受损……”

桐桐:“……”事赶事了,倒也不是为这个的!虽说皇帝在位期间有人造反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有碍圣君名声,但真不至于为这个冒险。

四爷:“……”这次是真想多了!没那么想过。

“朕……常思己过,知此一生为帝王有太多过失!每尝如此,朕便对先帝生了怨怼之心!朕早年心怀猛虎之志,可生生被先帝磋磨没了……朕常想,朕不该是如此的。”

桐桐:“……”没先帝时,希望有父亲在!有父亲活着,却原来也不尽如意。一如贾珠死了,人人叹贾珠; 一如贾敏死了,人人都说黛玉若有母亲活着,便如何如何?

其实,许是当下就是最好的!遗憾之所以是遗憾,大概是因为后续的故事都是自己心里编排的吧。

“安民,朕常觉得你就是朕的儿子……他们都忙,见了朕也总是国事朝事……”

桐桐:“……”这是真老了!

四爷却有点明白了:“臣清闲不清闲,您说了算。不若,您疼疼臣,给臣放个假。臣陪您去京畿转转?白龙鱼服,谁也不惊动。”

皇帝笑了:“果然,还是安民知朕。”

桐桐这才恍然:皇帝想退了,得有人不避险的来办这件事。

要走了,皇帝说:“那牡丹摆件,不是想要么?带家去吧,这个不能簪于头上,有甚可瞧的?”

四爷便笑了:“臣真带走了?”

嗯!只管带走了、

桐桐随着告辞出来,跟四爷出宫。怀里是珍贵的摆件,身后是巍峨的宫阙。

四爷问说:“看什么?”

“还是市井烟火好……”比这里好多了。

四爷攥着她慢慢走着,跟着笑了:市井烟火吗?

其实哪都好,有你就好!

第1194章 归途漫漫 (1)一更

寻人启事。

林雨果,男,1985年生人。于1991年7月30日晚上8点半左右在S市火车站走失。走失时身穿蓝白相间色背心,蓝色短裤,白色凉鞋,挂一把水枪。

若有线索,请尽快联系,必有重谢。

联系人:林耀军。

联系电话:*********

桐桐看着手里的一沓子寻人启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疼!还是疼。

她将周围散落的寻人启事都捡了起来,而后一张一张规整好,重新放进书包里。这才扶着身后的电线杆慢慢的站了起来,缓了好一会子这才稍微好了一些。

而今是晚上了,她抬起手看了手腕上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的是:

1999.8.03。

20:38。

放下手腕,四下里环顾周围的环境,路灯光线昏黄,地面坑坑洼洼,周围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很偏僻,像是老旧的社区。晚上还不到九点,路上过往的行人便不多了。对面有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一直朝这边看,他应该是发现这里倒着个人,又担心又不敢上前,怕被讹上吧。

桐桐朝那边欠身致谢,然后朝着远处更明亮的地方走去。

那人目送小姑娘走远,这才骑上自行车:把摩托车骑那么快,跟飞起来似得,怕是急着投胎去的,瞧把人家孩子给撞的。

愣是躺了五六分钟才坐起来!那姑娘他有印象,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贴寻人启事,她家小兄弟丢了,丢了七八年了。

这一片不同以前了,以前这里是热闹。而今呢?都下岗出去打工去了,人也少了。丢了七八年的孩子了,谁也不可能再有印象。便是昨儿瞧见个孩子,今儿也未必就能想得起来。

可这话又咋说呢?丢的是人家的骨,人家的肉,怎么能不找呢?

桐桐慢慢走着,看着墙上,电线杠上贴着的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样子,浓眉大眼,一脸调皮的笑意。

走过暗巷子,出来便是一段新修的路。路灯明亮,路面宽阔,绿化的树木和植被也是才栽下的。

桐桐站在路口,朝北去马路空旷,远处一片漆黑。朝南去,城市璀璨,万家灯火。在不远处的东西走向的路上,车辆一辆接着一辆。

这应该是远离了城市中心了。

她朝南走,路牙子上有水,踩过去溅起来,脚面一凉。低头一看,脚上是凉鞋。朝路边一看,环卫工正在给新树浇水,水溢出来了。

她没在意,继续走着。公交站牌边闪出个人影来,抬手撕了什么,边撕边骂着什么。

桐桐走过去看了看,应该是原主一路贴过来的寻人启事。人家负责这里的环境,这东西妨碍市容,被发现了,会扣除他的工资。

见对方手里抓了一把,她上前去:“大叔,给我吧。”

那人看了一眼,全都塞了过来:“不能在这里贴了!再要贴……下次逮住罚款!赶紧走。”

桐桐抓着一把揉的不像样子的寻人启事,往前走着:其实这样确实没用,几乎没有任何的作用。

这一路贴来的全被揭了!

走到与东西路交叉的地方,这边公交车多了,来往不断。

她坐在站牌下的长凳上,看了看表,八点五十四。

还好!115路公交车的末班车是在九点。也许早几分钟,也许晚几分钟。

这么想着,便从包里取钱包。抽出五元来,而后站起身,等着车过来。

三分钟后,115来了,她上了车,这是发车的第一站,车上没人。她坐在最后一排,选了靠窗的位置。她的目的地是火车站,坐公交需得一个多小时。

售票员过来问:“哪里?”

“火车站。”

“三块五!”

她机械的付钱,等找零钱,而后装好钱,趴在窗口看着夜景。车从繁华的城市穿过,在火车站附近停下来,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坐到终点的也不多。她最后下车,然后朝火车站广场边走去。

这里许多推着三轮车坐生意的,有一家格外显眼。小吃摊子上挂着大幅的寻人启事,内容跟桐桐手里拿着的是一样的。

摊子边有一忙碌的中年妇女,松松垮垮的半袖,一条黑长裤这个时节穿着该是极热。挂着个广告围裙,应该是买调料的时候,批发店送的,蹭的油乎乎的。

摊子上还有几个吃饭的,她面无表情的忙着:“……要米线?三线?麻辣?……辣子多?少?一般?香菜、葱……忌口不?……小笼包子?有!三块一笼,一笼八个……拿一笼?好!蘸水自己舀……”

桐桐把书包备好,走过去帮忙。给碗上套塑料袋,收桌上的碗筷。

客人要结账:“多少钱?”

“一碗米线一笼包子,四块五。”桐桐接了十块钱,找了五块五过去,“您看好。”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顺手抓了一把馄饨下到锅里,然后端了一笼包子放在边上,馄饨煮好,满满

一碗,不要汤,浇上一勺子给米线调味用的肉酱,递给桐桐一双一次性筷子,“吃饭!”

桐桐:“……”她端了碗,一口一口吃着。

女人又从泡沫箱子中摸,摸出一瓶汽水来,开瓶放在边上:“辣了?”

“没有!”桐桐应着,看着有客人来,便放下碗。

“你吃你的,忙得过来。”女人用挂在车头上的毛巾随便擦了一把汗,便又去忙了。

夜里的火车站,还是比别处热闹。太阳炙烤了一天的柏油路面,叫夜里的城市格外的热。直到十二点左右了,人潮退了,热也开始退了。

两人收了摊子,一个蹬着三轮车,一个在后面使劲推着。四十分钟之后到出租屋,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了。

小小的一间屋子,一张架子床。倒是有个卫生间,只有一个蹲坑。要洗澡便用盆接水,去里面冲一下就好。

冲完回来,桐桐爬在上铺,趴下!她头上有伤,不能躺,刚才也没有洗头。

吊扇就在不远处,呼哧呼哧的吹着。女人洗漱了,也躺着去了。这家里除了日常活动发出的声响,竟是可以沉默着一直演哑剧。

桐桐以为女人不会再说话了,也渐渐有些迷糊的时候,女人说话了:“高考成绩能查了?”

“啊?”桐桐’嗯‘了一声,“明天查。”应该是固话就能查。

“我看对面那拉面店里,电视上说分数线都出来了。”

桐桐:“……”那就是吧!应该是先估分填志愿,而后才出成绩的。她就说:“对!出来了。”

“明早上查分数。”

嗯!好。

然后女人的鼾声便响起了,桐桐侧着脸面朝墙,墙上挂着一张布,布上贴的都是小男孩的照片,一张一张又一张。

桐桐伸手过去,从照片上一张一张的抚过,睡前一直在说:会找到的!能找到的!只要我活着,永远都不放弃找他。

这一觉起来,大汗淋漓。早起猛的翻身坐起,看见格子床单上清晰的印上了一个人形。

起来的时候屋里没人,她洗漱了,抓了书包才要出门,便见女人又回来了。手里拎着豆浆,炸油饼,鸡蛋,然后递过来:“吃饭。”

桐桐:“……”行!吃吧。

饭撸完,也就五分钟。

她把袋子抓着,准备顺手扔出去。女人伸手接了,说她:“去洗手。”

桐桐顺从的洗手,然后打算出门,“我去找公话……”

女人抓了钥匙,把装钱的包包背上,然后出门:“把门带上。”

等桐桐出来的时候,她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出来,自行车上都是灰尘,车头上挂着个木牌子,木牌子上贴着寻人启事,说桐桐:“坐上来。”

桐桐不解其意,还是坐上去了。一路上,凡是看见的都多看骑车人几眼,然后带着几分同情的转移了视线。

车子骑出去三站路,这里是铁路职工医院,对外接诊,瞧着规模不小。

女人把车子放在车子棚,去排队挂号,挂了外科。拉着桐桐去找科室,排队,检查。

大夫看了伤:“昨天咋不来就医呢?这么大的口子!”

“太晚了。”

“怎么伤到这里了?”

“在路上走,有醉汉骑摩托车,太快。我一转身,正面撞过来,后脑勺碰到电线杆上。”

“晕不晕?恶心不?”

“还好。”

“先去处理外伤……”

女人一路都沉默着,缝合也是外科手术了。剃了头发,清理伤口,打麻药,一针一针的缝合。

桐桐能看见,女人在边上坐着,没敢看,就这么木着脸,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

该是今早起来,她才发现的吧。

桐桐就说:“没事!不疼。”

女人不说话,转过去却把眼泪擦干了。问大夫几天换一次药,要注意什么。

拿着CT检查单,还是去交钱去了,包扎好了,又去查了CT。

等着片子出来,已经是下午,又去找大夫,大夫说:“没有大的问题,注意观察,不要见水,夏天尤其注意,爱出汗对伤口不好……”

女人一一的应着,等拉着桐桐出来,站在那破车子边上,她才说:“要不,你再去跟你奶奶住一段时间……你二叔家有空调……”

“不用!”桐桐摇头:“晚上不热,我白天在书店……”

“晚上……”

“晚上可以去网吧!我应聘上网管了。网管一般没啥事就是睡觉,有人叫了才起来。”桐桐看着医院对面的网吧招牌,现编瞎话,“按天结算,一天只十块钱。只有夜班,清闲!”

见她还要说话,桐桐忙岔开话题,“去查高考成绩……找话吧吧。”

话吧随处可见,里面小隔间里有电话。桐桐按照提示查询,那边提示忙碌,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才听到机械电子音:考号********的考生林雨桐,你的高考成绩是623分,被第一志愿人大社会学专业录取。

桐桐放下电话:原主想成为记者,她觉得这个职业有助于她找到弟弟。

她对成绩不自信,选了保底的专业。社会学……就业方向上确实有媒体单位,但是……唉!普通人家孩子,挺难的!

第1195章 归途漫漫 (2)二更

原身的母亲叫张舒,原是S市食品厂的工人。原身的父亲叫林耀军,十八当兵,二十二裁军就回来了,分配到S市面粉厂当司机。

通过介绍,两人认识了。

七九年结婚,八零年第一个孩子出生,叫林雨桐。八五年,意外怀孕,还是决定生下来,这才又有了个儿子,叫林雨果。

这个还是属于超生,林耀军为此丢了工作。他在部队上学的开车,没了工作当时问题也不大,当时货运十分挣钱,他给开货车去了,远途运输,一走便是十几天甚至成月不在家。

张舒带着俩孩子,住在食品厂的家属院,四十来平,按说也还算稳当。

但当初跑长途车挺危险的,不说路匪路霸,就是路不好,各种状况,这都不好说。总之,出门家里联系不上,特别操心。

而恰巧,在南方遇到暴雨天气,差点翻了车。林耀军后怕,张舒听车队上的人一说,便更害怕了。

两人就想着,挣些钱,咱自己买一辆车租车。这个时候,出租车正在兴起,也是挣钱的营生,就在市里跑。

九零年前后,食品厂效益不好,发不下来工资。家里有急着攒钱想买车,张舒心思活泛,也拉的下来面子,便去火车站附近做小生意。

烙饼子夹菜,挣的其实不少。

忙的时候,家里的公公婆婆也会去帮忙。九一年的时候,原主算是大孩子了。

暑假嘛,家里给报各种班。去学英语口语,去学画画,去少年宫游泳。有些地方远,孩子奶奶定点去接送。

而小的幼儿园放假了,那一天少年宫的乒乓球课也停了。爷爷就带着过去,一边给儿媳妇帮忙,一边照看孙子。

那会子生意正多,就是连着给三个顾客找钱的工夫,再找孩子便找不见了。

说是走失,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是被人贩子带走了!

孩子的爷爷,在九二年的时候便去世了。不是自然死亡,自责的,活不下去了,一年多不太说

话,最后从老厂区的七层办公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

老人的死,更是雪上加霜。原本两口子相互指责,也不知道谁错了。而今老人因自责死,夫妻之间更是要分崩离析。

但有孩子呀,有一个姑娘,不能扔下不管; 有一个孩子不见了,生死不知。散了就过好了?连散也散不了了。

从九一到九九年,这些年,张舒没有离开过火车站这一片,就在这里做生意。而林耀军四处的寻,稍微有一点可能,千里迢迢,哪里都去。

北边,南边,山沟沟,大城市,真的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了,四处寻孩子。

这情况……怎么工作?两口子就这么一个挣着,一个四处跑去去找。

老厂区那边的房子现在闲置着,那边人少,距离繁华地段太远,做生意不方便。为了省钱,就在距离火车站较紧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一间一楼的民房。

上学的时候,为了方便,原主住二叔家,跟奶奶挤着住。一到放假,才回来跟母亲住,在小摊子上帮忙。

说起来,很简单的事!但这是这一家子日复一日,磨过去的日子。

桐桐看着忙着备晚上出摊用的东西的张舒,她还是得找个网吧,要不然必不能放心的。

其实,火车站附近的大网吧最多,等火车在网吧最能消磨时间。

见她要出摊,桐桐起来帮忙,张舒不叫她去:“屋里热,要是不乏,就先去超市呆着。”说着,从身上掏出四张五块来,“拿着,饿了去外面吃,买个烤鸡腿。”

她的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应该是女儿考上大学叫心情好了一些。她说话还带了笑音儿:“你爸的手机没接通,大概是跑到山里去了,信号不好。”

桐桐嘴上应着,不好搭这个话茬。

等人走后,她还是跑出去,找网吧去了。

网吧谁用你呀?有十几台电脑这种,都是自家经营的。但是大网吧,好些都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在兼职。或是都是在中专学了一些的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小姑娘。

高中毕业,要你干啥?头上还带着伤,老板摇头:“去别处问问,不缺人。”

可明明贴着招聘网管,非说不缺,那就是不想要呗。

桐桐对着光洁如镜的墙面看自己的形象,确实挺惨的。头发剃的四不像,绷带包着头,还用个网罩戴在脑袋上,就这个形象,除非绝世美人,否则长啥模样都显不出来。

她心里叹气,不要咱当网管也行,但……帮个忙呗,应付一下家里人这总行吧。

桐桐下楼买了一包烟,上去找坐在前台,却不管吧台小妹的操作,只自己开着个机子在那里聊Q的花臂大哥。

“哥——”桐桐把烟塞过去,“帮个小忙。”

那人只瞟了一眼桐桐:“妹儿,真不要人。”

“不干活也行,回头啊,我妈要是来,您就告诉她,我在这里上夜班,一晚上十块,按天结算,成不?晚上也不忙,基本一点之后就能睡了,睡到早起七八点交班。”

这人又打量桐桐:“夜不归宿?搞对象了?家里不同意?”

桐桐:“看您说的!”她靠在边上,跟对方聊,“受了点伤,家里怕我出汗,想叫我借住二叔家……咱不是那爱给人添麻烦的人。这不是……您这儿凉快吗?”

“咋伤的?”

桐桐斜眼看他,吊儿郎当的:“小伤的,开个瓢而已。”

花臂:“……”这玩意,咋还惹上个混混呢?“哥以前也混!”别弄那些小混混上我这里找茬,我不怕!当然了,也犯不上惹你这种混子,呆着嘛,是吧?呆呗。

说着,扔了个网管穿的马甲:“套上吧!哪里没人坐,你上哪猫着去。回头人来了,不管我在不在,我交代前台支应着就完了。”

桐桐将烟塞过去:“哥,敞亮!”

花臂收了烟,给前台小妹说:“记下这个妹子,跟大家伙说一声,叫她呆着吧。”

桐桐把身份证拿出来,给看了原件,又把复印件递过去:“哥,一码归一码!咱这地方涉及钱,涉及东西,还人多手杂,这个你留着,有事了好交代。”

花臂就觉得这是个懂规矩的人呀!行!留着吧。

就这半天,花臂觉得其实可以要她来上班的。这姑娘眼睛是真贼,上了一趟厕所,从网吧过道里过了一次之后,她就朝西边去了三次。

第一次过去,她突然问一个正上网看剧的妹子:“卡要续费吗?”

那妹子过来续了一次,还以为快用完了,其实还早。

人家也没言语,拎着包又去上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