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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1章 红宇琼楼(113)二更

公主奉旨出行,遇者避道。

一架青布马车,绑着白的帐幔的,避到岔路口,看着这一行慢慢远去。

瑞珠低声跟马车里的女子道:“奶奶,今儿怕是得多等些时候。前面必有送行之人,这一耽搁,怕是等半日。”

秦可卿靠在马车里,’嗯‘了一声。她从马车车帘的缝隙里看出去,与那凤辇上的女子不期而遇的对视了一眼。

那女子未见其貌,但眼神平静深邃,她就是福佑公主吧。

秦可卿垂下眼睑,说起来两人是极有瓜葛的。从母亲那里论,自己的外祖母是她的亲祖母;从父亲这里论,自己的父亲是她的表兄。

论起贵重,她贵重?还是自己贵重?

真正出身皇家的是自己,不是她。

若是父亲登基,自己便是公主。

可阴差阳错,她在天下,自己在泥里。

她奉皇命,荣耀天下。而自己呢?唯有家庙可以容身。

那个人……他死了!什么因为尤三姐才被杀,可笑!贾家不容他,便要了他的命。自己有皇室血脉,所以,死的只能是他。

若不然,便是两人皆亡!说到底,他的死……是因为自己。

族里不容,家中……自己又有何颜面?他活着,尤氏是不敢如何的。说是婆媳,可彼此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因此,她不约束自己,自己也未曾真的敬着她。

不过是,相安无事的处着罢了!

而今,尤氏也不会恶语相向。但只冷着你,言语你捎带着你,就足够人受的了。

还有蓉哥儿,他其实是极好的人,倒也未曾如此。自己欠了他的,他倒是常觉得未曾护好自己。两人说夫妻不是夫妻,说亲人又不是亲人。如此境况,又何必留下叫他尴尬。

不如出家去,自此都干净。

他另寻良人,或可安然过此生。自己青灯古佛,不敢说积福德,只盼着消除此生罪孽罢了。

别处的庵堂不干净,自己若是出家,那庵堂必有皇家庇护,也自是极为干净的。

又有江南……妙玉要来投奔,正可以作伴。

瑞珠轻声叫:“奶奶?奶奶?”连着唤了数声,秦可卿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何时?公主一行若是过去了,那便走吧。”

“奶奶,宝二爷追来了。”

嗯?

“宝二爷会朋友,在茶楼上看见了,便追了来。”

秦可卿撩开帘子,看向正下马的宝玉:“宝二叔?”

宝玉忙过来上马车:“你这是要去往何处?蓉哥儿为何不送你?”

秦可卿:“……”她将手里的暖炉塞过去:“天冷了,追出来作甚?宝叔先暖着。”怕说了要出家,他哭闹起来,便哄道:“将来来一故人,已在槛外,不愿见生人。我迎了她好安置,宝叔先回,容我一日工夫。”

宝玉叹了一声:“不回了,想着林妹妹跟公主相好,此次,林妹妹必是送行的!我就在此处等着,跟林妹妹说句话就走。”

“莫要等了,六王陪着……”

“那我也等,远远看看也好。”宝玉说着,眼里便有了泪意:“而今,林妹妹不见我了,宝姐姐也走了。二姐姐在绣楼里等闲不下来,待嫁。三妹妹常去伴着二姐姐,倒是轻易不见我了。四妹妹不言不语,只关了门户守孝……”

瑞珠瞧着,这做叔叔的上了侄儿媳妇的马车,共处一室,到底不好,忙在外面打岔:“出门时路上碰上府里出来的马车,说是去史侯家接云姑娘给老太太做伴儿,宝二爷竟不知?”

宝玉一把拉开帘子,急忙问说:“当真?”

“当真!”

宝玉欢喜了起来,转身就下了马车,欢喜的喊着茗烟牵马:“快些,莫要叫云妹妹久等。”

才要走,路遇冯紫英、卫若兰带着随从骑马而来,似要远行。

遇到了,便都驻马。

宝玉忙问:“这是要去何处?”

冯紫英朝前指了指:“我父护送公主去往北境,我等正可随行一程,去见见世面。”

“冯将军随扈公主?”原来如此,“那就此别过!”

冯紫英拱手作别:“宝二爷,就此别过。”

身后的卫若兰都要走了,忽的拉住缰绳,问宝玉:“宝二爷可是要等什么人?”

“祖母接了史家表妹去府里小住,我记着归家!”

“哦!”卫若兰轻笑了一声,潦草的一拱手:“那比耽误宝二爷了。”

宝玉不知他是何意,只应承着,果然就跑远了。

冯紫英察觉到卫若兰不悦,问说:“何故?”

“家中在议亲,我父早年与先史侯交好,史家提了亲事,原是要定亲的。”便是史家而今……可看在故去之人的份上,倒也不无不可,“巧了!此女便是宝二爷急着回去相见之人。”

冯紫英:“……”这位宝二爷在林家唐突六王,言语中带了林家姑娘,这已然不是秘密。那贾家之事,着实是……不好言语呀。

卫若兰看了亲随一眼:“速回府,告知父亲一声。此婚事作罢!怕是贾家与史家已有默契,此事勿要再提。”

冯紫英催马:“那便走!男儿催马扬鞭,前程只在疆场。大丈夫立功于阵前,何愁无贤妻?”

正是此言!卫若兰洒然一笑,’驾——‘的一声紧随其后。

四爷和桐桐跟三王和四王夫妇告辞之后,又是六王和黛玉。

桐桐只告诉黛玉:“莫要听闲言碎语,此事自有人处置,莫要憋在心里生闷气。”又告诉她:“等你大婚之时,我必归。”

“姐姐——”黛玉攥着桐桐的手,“我与姐姐萍水相逢,此生却当真如多一长姊。”在路上,六王已说了此行艰险,孤儿,她语调中难掩哽咽:“黛玉必等姐姐归来,再……”

桐桐就笑,“莫要真哭,皴了脸就丑了。”

好生安抚了,又有故交在前面等着,却不想西安王妃带着世子,竟然也在。

桐桐着实是有些惊讶:“王妃?”

王妃杨氏比前两年见到的,显老了许多。杨家确实有功,因太子妃一事未曾明着对外宣罪,因此,也未曾加罪。只是,有些事彼此都心知肚明。而兄长也已与三月前病逝。

她才奔丧回来,就听闻公主和驸马要去北境。

“别无他意,前来送一程。”杨氏说着,便取了身边的匣子:“此乃女子所穿软甲,赠予公主。此一去……凶险重重,万望公主保重。”

桐桐接了过来,也叹了一声:“王妃当擅自保养。”

“昔年,我曾陪伴长公主……”杨氏看着桐桐,“长公主温善,对我极好。而今,见公主长成这般……”已在皇室立足,“想来亦可瞑目九泉。”

“王妃实乃性情中人,滴水恩涌泉报,能做到者,古往今来,世所罕有。王妃,亦乃豪杰。”桐桐郑重道谢,“这么多年,劳您惦记。等自北境归来,必过府给王妃请安。”

“好!等着公主归来。”

当真就耽搁了半天,这才重新上了凤辇,继续赶路。

四爷道别,一站半天,累了,不想骑马,就跟冯唐说:“将军先行,我请请示公主,今晚在驿站借宿可行。”

“请!”

四爷顺利成章的跑回车辇上,一上来就往榻上一躺,可累死个人了。

桐桐正看舆图呢,扭脸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为啥将军最见不得御驾亲征的原因,带着四爷就有这种感觉。当然了,冯唐将军这个时候也是觉得,带着公主就是累赘。处处得照顾自己的感受。

她给四爷把毯子塞过去:“抓紧休息。”

四爷打着哈欠:“前面就是驿站。”其实走不出多远,今儿只能行这么一点距离。

知道,今儿肯定就只能走这一点距离。但是,沿途注定不会太平,“你算日子吧!胡天八月即飞雪,越是往北走,越冷。稍微一耽搁,说不得就得落雪。一落雪,路更难行。都知道你巡边,谁也不知道你要巡什么……”

应付检查,最害怕突然袭击。这次的旨意很突然,所以,对方是需要时间准备。

“若是如此,那在路上设置一些障碍,推迟咱们的行程,就不失为一个办法。”桐桐说着,就嘀咕道:“越是有猫腻,越是需要隐藏。需要隐藏,那就需要时间来清扫尾巴。”

她脑子在琢磨这个,也低声跟他说着,可话没说完呢,人家的鼾声传来了——睡着了。

桐桐:“……”抬手给把毯子盖好!行吧,安全的事,他就没考虑过,依赖性太强了。

睡到驿站,桐桐就说他:“还是要自己先……”

先什么先?你不在的话,我为什么要涉险?规避风险的事,我会做就行了。没有你在,是你没有你在的办法。有你在,那就用你的办法。

就算是我费心想了,你会按照我设想的走?

桐桐:“……”算了!不说了。她交代银翘,“要米粥,面饼子,素炒两样菜,就这些了,不用太麻烦。”

银翘出去安排去了,果然是极简单的饭食。

冯唐检查了饭食,问说:“就这些?”

“是!公主安排的。”

冯唐退让一步,让人端着盘进去了。卫若梅作为副将,等人走后,这才低声问:“可要等金大人下来用饭?”

不用!刚才的饭菜是两份。

谁知这都已经用饭了,这位驸马又下来了,冯唐忙起身:“金大人……”

“坐!坐!”四爷坐在边上,“我用过了,就是过来跟两位将军商议一下,此次路上的安排。”

“金大人有何高见?”

四爷轻咳一声,“将军算一下日子,这胡天八月即飞雪,越往北走,越冷……”

第1172章 红宇琼楼(114)三更

越往北走真的越冷!

三天之后,夜里就已经结冰了。车辇上也已经有了炭盆,需得点起火取暖了。

银翘和廖嬷嬷坐在门口的位置,在火上烘烤着干粮,随时能吃到热的。桐桐却盯着地图上一出地方,这是叫横岗。

横岗在两山中间的狭窄地带,靠着官道的一处驿站,是往北走的必经之路。因着地理条件特殊,这一带常闹土匪。

三年一剿匪,五年一剿匪的。官府一围剿,人家往山林里一撤,这便是猎户野人,漫山遍野的跑,上哪追剿去。

来往商户必须得有镖局押镖,镖局给对方分润银子,才能顺利过去。当真就是一处打家劫舍的好地方。

四爷回车上暖着,见桐桐标出来那地方,然后摇头:“一行五千余人,绝不敢造次。”

桐桐看四爷:“我是说……咱们无人可用。”

四爷:“………用这些土匪?”

“北静王常年在京城,他们善于用戏子、美人收集情报信息,像是冯唐这样的将领,他必然了解的极其详细。而冯唐护送咱们,只护卫咱们的安全,想叫他们做什么,却并不容易。

在本就不是咱们地盘,咱们的一举一动必被盯着。咱们带去的人都是明棋,去了之后,从吃到住,都需要对方安排。那这就得早对方一步,先塞一批人进去。

经过训练的有他们的长处,可土匪也有自己的长处。混进去,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会跟咱们有瓜葛。”

四爷对着地图:“当时,这么多人跟着,你不能随便脱离。”

桐桐就笑了:“冯紫英和卫若兰带着人偷偷跟来了,昨儿银翘去厨房听见有人说了。”

然后呢?

“他们昨儿走在咱们前面,估摸着咱们今儿应该能追上。”

四爷懂了:“你想多留一日。”

对!多留一日,他们俩个公子哥,带那么几个家丁亲随,就是土匪盯着的目标。这两人的价值大,绝不会杀。

桐桐就说:“若是两个人说了他们的身份,说了他们的父兄就在后面,带着大队的人马,那很有可能这土匪就把他们放了,回头你找这俩聊聊,一旦他们承认,你正好借口要剿匪就好。”

那若是这俩都嘴硬,怕丢了父兄的脸,不肯说实话呢?

“那也好办!他们从衣着穿戴,都表明非富即贵。这种情况下,做土匪的,一定会留着两个金贵的,然后放个人回来报信。他们俩带着家丁呢,家丁回回来一个或是两个……这两人吓坏了,只能找冯将军和卫副将军……一旦要剿匪,那就好办了。”

四爷点了点头,这些人是可用的。桐桐敢用,应该是基于几点:

其一,距离京城只三天的路程,这个地方的土匪要是有主,朝廷会点了两座山,也不会容许他一直存在;

其二,这些土匪劫财不劫色,动财不动人,进退有度。有过路之人报案的,却不骚扰当地,为什么?除非他们就是这个地方的山民。这里距离京城近,土地都被圈完了。若不在山里闹匪,或许连个容身之地也没有了。

好些山林都有主,周围的人想打柴都不成。她是考虑到这一点,认为这里的土匪有被招安的可能。

其三,无田地,守着山林,狩猎其实是主要的生活来源。他们的能力应该也不差。

其四,这个领头人很有脑子,知道怎么做能与周围共存。

于是,本来正常赶路的,却在第三天的时候,早起走不了了,说公主腹痛,需得歇半日看看。

那这怎么办呢?带着御医,先熬药吃药吧。

结果到了中午,说是公主服药之后睡下了,还未醒来。若是着急,可以叫醒公主。

冯唐:“……”那怎么能叫醒呢?咱们只是护卫公主去北境,首先保障的是公主的安全,对吧?那就等吧!等公主醒来再说。

谁知道公主一觉起来都下半晌了,走不出五里路,就天黑了。那还怎么走呀?干脆再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赶路。

而就在这天夜里,横岗驿站客房的暖炕上,冯紫英和卫若兰对饮。天热骤然变冷,尤其是山里,好似更冷一般。

温酒对饮,桌上清淡的菜色两样,难免说起了京城里的人和事。

像是柳湘莲,依旧跟贾家走的极近。两人说的还是贾珍暴毙一案,这件案子里的蹊跷之处,确实令人费解。

卫若兰就说:“因女色而起,听来着实荒诞。那尤家姐妹,你可见了?”

“见了!”在贾敬丧事期间,吊唁时瞧见了:“未敢细看!当时以为贾家有那贫寒族亲,未见过大户人家办丧事,乱撞之下走错了地方。却不想,众人尽皆见过。”

那这就不对了!偶尔走错,自己撞见了,这没什么?难道四处打听或是跟谁提这件事?可要是去吊唁的人八成都见过,那这事……当然就不好讲究了。

卫若兰也说:“未曾细看,见是女眷,吓了在下一跳。忙喊着’失礼‘退出来了,竟是不知真有如此荒唐之事。”

说起来也是唏嘘:“听闻尤家已将那母女三人逐出尤家,族中公议,以为败坏门风,而今不许姓尤,可那母女依旧以尤家女眷自居。

后宁国府派人将其撵了出去,倒是被柳家帮着安置了。说是牢里那位不放心,特意嘱咐的。不知是真的,还是假戏真唱。而今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柳家支应。”

“柳家此事办的……”冯紫英摇头,“着实是一言难尽。”

“听闻那尤家三姐贞烈了起来,说是牢里那位死,她便死。此生为那位守节,柳家倒也认了。”

冯紫英只笑了笑:“世人呐……良家女子本本分分,不以为贞烈,从不见夸赞;反倒是做下腌臜事了,回了头了,反倒是贞烈了,竟是都赞了起来,岂不可笑?”

“原也并非自愿。”

“嗯!从了贾珍,其情可悯;从了贾蓉,当如何说?难不成不懂人伦之礼?”

卫若兰摆摆手:“来来来——再饮一杯,不提此事!不提此事!”

三两杯下肚,酒意上头,竟是昏昏欲睡起来。

两人也不以为意,拉着杯子就势躺倒,只觉得这乡野浑酒当真是浊又烈。

鼾声起,客房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蒙面黑衣汉进来一瞧,小心翼翼的过去查看,而后两人对视一眼:果然是富家公子哥,竟是毫无半点防备之心。

两人推了推已然被迷晕过去的人,这两人睡的极其香甜,脚一蹬,踹到了炕桌上,餐盘酒具乱响,吓的两个黑衣汉蹲下了,结果人家咕哝一声,又睡去了。

既然如此,便有一人出去,一招手,又来了两个汉子。

他们将人用被子裹住,就这么一抬,这就走了。

冯紫英之觉得脸上一凉,湿淋淋的,他迷蒙的睁开眼,就见四周都是火把,眼前的人各个都带着黑面罩,露着眼睛鼻孔和嘴巴,其他的全看不清。

再一扫,这是山洞吧。

而卫若兰和其他随从都被绑着,这会子也正泼冷水呢。

无奈,随从都未清醒。想来也知道,这些人出来便散漫了,大盆的汤喝着,大口的肉吃着,又相互灌酒,当然就迷的更重了。

反倒是自己和卫若兰,小酒壶喝酒,素菜里面不能放药,要不然就吃出来了。所以,只自己和卫若兰被迷的最轻。

这会子卫若兰也咳嗽一声,慢慢的清醒过来了。他左右看看,脸上有了惊慌之色:“你们……你们……”

冯紫英忙道:“各位英雄,需要金银,在下双手奉上……”

这个时候,才有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从人后走了过来:“公子客气!在下感激不尽。”

好说!好说!

“公子,您看!天冷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想从公子借些金银,交公子这个朋友,您看,成吗?”

冯紫英忙道:“银票!银票就在身上。英雄只管拿去!”

卫若兰也看自己腰上的荷包:“在下身上也有,还有配饰……一应拿去。”

这人却只笑:“公子,这银票是哪家的,真要查怕是也查的出来。更何况这配饰,只怕一露面,官差就来拿人了。公子这不是为难我等吗?”

冯紫英听着这么讲道理的土匪,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那英雄意欲何为?”

“公子,散碎银两最好!我这简单的熔了,花用出去,谁也不晓得哪里来的。什么衣裳、配饰、布匹、首饰,在下不好收呀。”

冯紫英:“……”这么小心翼翼的土匪?他说:“散碎银两不缺,只管叫人去取就行。不知英雄需得多少?”

“一人五百两,如何?”

卫若兰瞪大了眼睛:“五百两……”不是小数!

话没说完,冯紫英却先道:“可!可!五百两——可!”说着,便用下巴指了蓝衣的小厮,“英雄放他出去,他自能取来。”

这人笑了笑,“放是要放的,但是,为了叫公子心里有数,还得请公子在洞府一游。”

啊?

冯紫英和卫若兰被拉着,被迫游土匪窝,然后两人惊讶,这里面大洞套小洞,不熟悉地形就能迷路。

他俩明白人家的意思了,这是在警告:叫你们送信的人都安分点,不该说的别说。万一带了人上山想营救,那只能把你们推到深潭里,然后我等就撤退了。

到时候,官府能如何?

是你们失足落水?还是你们的下人谋财害主?谁也无法证明你们的死跟我们有关。

冯紫英心道一声厉害,然后才道:“英雄放心,在下惜命,也是诚心交诸位这朋友。五百两银而已,三天内必奉上!”

冯唐护送公主一到横岗,就有儿子的小厮来送信:急用五百两现银——公子被绑走了!

第1173章 红宇琼楼(115)一更

人被绑了?

冯唐指了指而今所处的驿站:“在这里被绑的?”

是!正是在此处被绑的。

小厮将始末讲了个清楚,意思就是:公子交代了,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不可派人去救。若真是派人了,只怕不等找到他们,他们先殒命了。

冯唐冷笑出声,下令:“将这驿站的上下人等,都押过来。”驿站是朝廷的驿站,在这里有人被土匪绑走了,他们却若无其事。

一不报官,二不提醒来投宿之人,他们岂能无辜?

驿丞有个二十七八岁,这会子被押来,那是满脸的委屈。问他前夜可有人失踪,他摇头:“未曾!”

“未曾?”

“是!”

“那之前投宿几人?这一行人去了何处?”

驿丞想了想才道:“自京城中来了两位公子,一位一身白袍,一位一身蓝袍。两人住东厢暖炕。另有随从八人,就在隔壁通铺住。”

说着,还看其他下属:“可对?”

“对!正是。”

有杂役忙道:“两位公子要了一壶酒,要两样素净的菜色。小小驿站,只有浑酒,温酒后取了一壶给送去。菜色……小的记得是莲藕一盘,豆苗一盘,再未要其他。

倒是其他人要的多些……炖了一条羊腿,饼子一盘,一个猪头,另有浑酒三坛…”

众人都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驿丞辩解:“咱们这地界,夜里风大,呼号有声。早早便关了门,也都早早歇下了。临睡前,小的还专门给公子们请安,若是需要热水便叫人去取,灶上一直有。有个哑巴婆子就在灶前值夜。又交代夜里万万不能出去,这山中有狼。”

“之后呢?”

“之后小的们就睡了。早起起来,客房门开着,炕上放着银钱,这是住店钱。小的以为客人急着赶路,起来急匆匆就走了,行李都带走了,马也从马棚里牵走了,那这自然是离开了……

“你们未听到丝毫动静?”

驿丞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夜里风大,您住下就知道了,什么声响也听不着。”说完就看其他人:“谁听见了?”

“睡……就睡死了!平日里忙一天,往炕上一躺,莫说听见了,便是土匪将小的绑去,小的怕也是醒不了的。”

冯唐:“……”

卫若梅:“……”

这是问不出个所以然的!

卫若梅低声建议:“金大人以破案、断案而闻名,您看……”

于是,四爷终于等来了这两人。

冯唐一脸赧然:“此处距京城这般近,却有此等恶事……”

四爷就笑,这是怕公主怪罪,因为他儿子的事影响行程。之前一直说,应该快一些赶路,一定得赶在落雪前进入北境。

现在这一耽搁,或许耽搁的是大事呢?

这也是在问:您要是觉得耽搁,那送五百两银子过去,赎了人回来也可以。

冯唐就是这么想的:要管吧,怕耽搁这边的大事;只要人不剿匪吧,这是失职呀!因此,该怎么做,还是听您和公主的。

四爷听完,就说冯唐:“这驿站必有眼线……”要不然不能这么准确的知道这里住了有价值的人。

冯唐点头:正是!这也就是为什么要将人都看押起来的原因。

四爷又说:“驿丞以及驿站里的人,可能无辜,也可能心里有默契。他们知情,但未曾做绑架之事。比如,饮食里若是都带有蒙汗药,不管是真不知道吃进去的,还是心知肚明配合的吃下去的,一时不好甄别。

这个罪名太大,且他们都是当地人,相互包庇是必然的。只要没亲手绑架,他们便不必认罪。非要审问,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将驿站之内所有人羁押,没有封锁消息。

咱们此次人太多,惊动了周围不少人。那么些眼睛盯着,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能传出去。若是审问的消息传到土匪耳里,他们必认为要围剿他们……若是如此,恐怕对冯公子不利。”

“金大人所言甚是!”冯唐忙问:“那以您之见呢?”

“放了驿站人等,他们在当地府衙都有档,这一点与土匪不同。土匪不知模样,隐匿之后确实难寻找。可他们却跑不了。既知审不出来,还会给贵公子带来风险,那就不如放了。

事有轻重缓急,救人要紧。”

四爷说着,就起身:“二位稍等。”

冯唐和卫若梅松了一口气,静静的等着。

四爷取了一匣子散碎的金银来:“你们随身带着的必不多,这个价值该有千两。先依照对方的要求,去赎人。对方不想惹祸,必会放人的。不要想这股土匪怎么办,此事本官会上报朝廷,咱们离开后,由朝廷派人清理。”

“遵命!”

两人还是接了这个现银,又凑了银票还给了四爷,四爷也都收了。

这伙子土匪确实狡猾,卫若梅亲自去了,叫小厮带的路。

那个地方是一处悬崖的下面,四周好似已经无路可走了。卫若梅问这小厮:“你未曾记错?确实是此处?”

绝不会错,“这里……”小厮指着歪脖树下面的石头,“说好了,银子放在此处,而后就可以离开。他们自会放人!”

卫若梅将匣子放下,朝上看了看,怀疑上面藏着人。他怕有人盯着他,因而并未做多余的动作,放下之后,带着小厮下山,在山下等着。

他没猜错,悬崖上确实有人。等卫若梅离开,上面果然放下了一条绳索,绳索下吊着个筐子,筐子里坐着个人。这人将匣子抱起来,打开粗略的看了看,而后拽了拽绳子,框子又被吊起来,上了悬崖顶。

这人从筐子里出来,说等在外面的人:“老七,撒鹳子,放。”

一只鹤子振翅而起,飞到另外一座山峰去了。

桐桐距离这三人仅十来步远,就在树上坐着呢。

她看着三个人将银钱倒出来,金银分开,又拿着这个金银看上面的标识。

一个说,“这金银成色竟这般好……之前从未见过。”

另一个说:“先生,这来头确实不小!驿站住的可是公主…那小厮确实进去了……”

那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样貌普通,文质彬彬,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像是私塾先生。他拿着金鱼造型的金子,目露沉思:“坏了!”

这玩意必出自宫里!

一旦惊动了上面,上面要认真查,岂有不完之理?

这边话音才落,桐桐便笑了起来:“怕了?”

三人面色一变,那俩黑壮的汉子转过身来,将那’秀才公‘挡在身后,都朝这边看。这才在树上看到了人。

一个少年模样的男子坐在树杈上,笑盈盈的朝这边看。

枯黄的树叶还未掉完,但坐个人上去还是极为醒目的。之前未曾发现,什么时候上去的也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然后就那么笑盈盈的看着三人。

“秀才公’拍了拍挡在他身前的两人:”老七、老八,让开。这位小英雄无恶意!”

桐桐歪头看这人:“那可未必!”说着,指了指三个人的手:“不觉得手麻?”

三个人看各自的手,就见手指在变色,慢慢的黑了起来。

“这是…”

“这……”

“秀才公‘看看手,又看看那一匣子金银:”毒?下毒?”

桐桐在树杈上晃着腿:“这回真怕了吧?”那金银上早就撒上了,冯唐与卫若梅也碰了,不过是喝了四爷递的茶,自然无碍。可这些土匪得了金银必是要分赃的,这一扒拉,必中

毒。

其实叫他们中毒不是目的,叫他们知道宫里出来的东西上带着毒,这才是目的。

’秀才公‘左右看看,而后盯着桐桐看。此子二十上下的年纪,嘴上却不见胡须。细听嗓音,竟是觉得尖细了一些,不如男子那般浑厚。

再想想那宫里的物件,想想山下驿站住的是公主,若是再细想此次朝廷派人往北境,又有老勋贵接连出事。

将这些串起来,那公主与驸马此去,必肩负重任。

若是如此,那他们身边带的人……都是什么人呢?就像是眼前这个少年,他像是宫内太监,又是擅长用DU。

’秀才公‘往下一跪:“不知内相有何才差遣?”

桐桐:“……”内相?太监?我吗?嘿!什么眼神?

但随即一想,也有点明白对方的逻辑。他们对宫廷不了解,因此便以为宫里会用太监办一些私密事。

行吧!太监便太监吧。

桐桐从树上跳下来,朝前走了两步:“差遣?你倒是自信。”

“内相若要取我等性命,我们早就没命了。”“秀才公’忙叩首:”故而,小的斗胆一猜,内相必有差遣。小的们未行恶事,所求不过是养家糊口而已。

小的们也从不敢过贪,正如两位公子,身价何止五百两?只怕是五千五万也会有人捧了银钱来救。但小的们只敢要五百两,分于兄弟们好过冬的。”

说着,又叩首:“小的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祖上也曾有田有地有庄子,可惜,贵人们自京郊朝外置产,若不卖田地宅院,总也有人骚扰不得安生。也曾报官,可报官有何用?不外乎官官相护而已。

小的们无奈,只得带着家小隐匿山林。又听说有人要买了山林好围猎,小的们被逼无奈,最初打劫也不过是吓唬那些豪奴,却不想一失足成千古恨……而今遇到内相,可真是如遇再生之父母,焉有不从命之理?”

桐桐:“……”这话八成都是真的!但打不过就认怂先保命的德行,真的是很适合走偏门。这种人长了一副极有欺骗性的模样,又一副说怂就怂的性子,真的天生就是干坏事的料。

第1174章 红宇琼楼(116)二更

桐桐没否认对方的猜测,也没问对方的姓名,而是问:“敢问,你们的田地宅子,被什么人占了?”

这‘秀才公’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低声道:道:“修国公府,侯家。”

侯家?

“正是。”‘秀才公’转脸看向山下的方向,“此两山之间,地势虽狭长,然亦是我等祖祖辈辈生息繁衍之所。可惜,八年前,修国公府要修园子,便有豪奴前来收地。一亩田三两银子,乃是下等田地的价儿。

在下家原有田地一百余亩,兄弟六人,不雇佣他人耕种,勉强可够一家人吃用。父亲和兄长们省吃俭用,供在下念书。这田地是一家子安身立命的根,在下的祖坟就在山上,我们一家若是卖了田地,又能去何处?”

桐桐沉默的听着,从此人那几乎颤抖着的手就看得出来,他说的多半并非假话。

“那时,在下十六岁,才中了秀才,正是轻狂不知事的年岁。便收拾干粮,要去京城告状。可就在此时,有人告在下科场舞弊,在下不仅秀才功名被夺,更是被责打三十杖。

寒窗十年,前程尽毁了。父亲为我叫屈,去衙门伸冤,半路竟是落入池塘,淹死了。而后家中便被针对,徭役一年到头不断。兄长们发了徭役去北境,这一去再未归。接连祸事,让我母哭瞎了眼睛,也跟着去了。”

他说着便抬起头来,“内相大人,其他人家所遭遇虽与在下不同,未家破人亡。但这也是吓怕了,不得不从。无处可去,我们便于山中安身。谁成想,山林亦要被占去围猎。既然不给活路,那便都不活。

闹起了土匪,他们就都怕了。连别院也不建了,好好的良田就这么荒芜着,一年一年又一年。您说,我们要不这样,可怎么活?”

桐桐这才取了解药递了过去:“一人一粒,吃下去便好。”

‘秀才公’先拿了,自己先吃了,而后才又取了两粒,递给老七、老八。

等手上的黑色退下去,这‘秀才公’才说:“人已经放了,您放心!我们绝不伤人。”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坐山峰:“内相大人可要去坐坐?”

桐桐眉头一挑,这么主动呀?真像个善解人意的好人,“那就去坐坐。”

一路走的路都格外的陡峭,老七、老八与‘秀才公’背着桐桐打眉眼官司。

老七说:借着这个路段,推下去。此人看见咱们的脸了。

老八说:前面就是为狩猎留下的陷阱,带过去将她哐骗进去。

‘秀才公’给两人使眼色:见机行事。

桐桐正走着,脚下一松,抓住树枝一荡,过去了。那地方是秋里下雨,土多的地方必会松软,一个不小心就陷进去了。要是上面再滚落了石头,真就会死于‘意外’。

“秀才公‘忙道:”您忙点,山路难走。”

说着,从边上贴着大石头绕过了这一块地方。

桐桐看了三人一眼,没言语。土匪嘛,那么老实就不是土匪了!别看说的声泪俱下的,可骨子里就不是乖顺的人。

’秀才公‘在前面带路,一路走着,一路说着老七和老八的情况,家里怎么被豪奴欺压,因着家里的姑娘貌美,修国公府的管事就想买了去当妾之类的云云。

真的就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桐桐一边听着,一边注视着周围,见’秀才公‘走着走着,就有点偏了,躲这个树枝,绕那一棵树,看似很合理吧,但其实不然。

果然,正走着呢,脚下一软。

就听’秀才公‘适时的喊:“您慢点……这地方长挖陷阱……”

话没落下,桐桐脚下请点,稳稳的落到陷阱的对面了。

’秀才公‘连连夸赞:“内相好身手!”

桐桐只笑,依旧没言语。

“您千万别误会,而今半大的孩子多,秋里都在找食呢……漫山遍野的,瞎折腾,您跟紧……”

桐桐’嗯‘’嗯嗯“‘嗯’的应承着,继续往前走。

这次路上没有幺蛾子,停在一处山洞口,三人就往里面指:“都在里面,请进。”

行!进吧。

里面越走越暗,开始还用火折子,这正走着呢,火折子一灭,眼前全黑,而后几道风声之后,呼吸声远了。这是借着地利,跑了。

桐桐慢悠悠的打开自己的火折子,循着味道退出去。

钱匣子上有熏香味,他们只以为是熏香味,却不知道这种味道轻易散不了。

走出来之后,将山林里树枝之类的都堆在山洞的入口处,然后撒上药粉,点了起来。

这山洞里像是抽风机,只要空气流通,烟就钻得进去。便是有别的出口也无用,要想解毒,还得回来。

天黑漆漆的,她坐在另外的火堆边烤着火等着。

半个时辰之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山洞内外都有。

然后‘秀才公’被扶着回来了,白着脸,规规矩矩的跪在面前:“内相大人,小人该死!您要差遣,若只差遣小人,小人无话可说,可绝不推脱。可小人这么多人,家里都有老弱妇孺。小的们本也只是乡野农夫,没有太大的本事给您办事。

不能丢了性命扔下老弱妇孺不管,因而,这才想逃!但是,小的发誓,小的们从未对您有过任何恶念。

您要惩处,小的一力承受。请您饶了这些兄弟们!”

桐桐看着这么些人,而后起身,扶了秀才公起来:“你们闯祸了!劫的是谁,心里都有数了吧。”

是!有数了。

“那你们之后……怎能办?天冷了,连山上这个容身之所,也不打算要了?”桐桐就问:“山下可驻守着五千人,你们这点人怎么着呀?只要堵住下山的路,每一个下山的都先被扣下来。要是冤枉了谁,赔付几吊钱的误工银。若是没冤枉,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这些人都静静的听着,知道这说的都是真的。

“不管为了什么,国法难容。欺辱你们的修国公府会因你们而受惩罚,但你们同样也得折进去……”

老七就说:“只要能叫修国公府治罪,便是砍了我的头,我也认了。”

“不值当!不值当。”桐桐叹气,“我并非要害你们,找并非要害你们,找你们办事确实为真,但此事没有太大危险,并不会比你们打家劫舍的风险更大。”

秀才公这才抬起眼睑,“内向所言当真?”

“借一步说话。”桐桐朝山林里走,并未回头。

老八手里握着匕首,秀才公一把摁住了,轻轻摇头:别轻举妄动。若是不危险,这事就能办,咱就算是被朝廷招安了。那么,此次是福不是祸!

桐桐问此人:“你叫什么?”

“朱鸿运。”

山风呼啸,声音远远的传来,再说什么便听不甚清楚了。

夜里果然是很冷,桐桐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是下半夜了。

冻的浑身冰凉,赶紧就往被窝里钻。四爷合衣躺着,等着她回来。这才进了被窝,外面巡夜的脚步就密了,这地方太小,又因着土匪就在左近,冯唐怕出事,高度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要查看。

应该是寻的差不多了,前后得有一盏茶的时候,才又恢复了正常。

四爷点了灯,桐桐这才更换衣物,重新回去躺着。

半夜里,确实困了。四爷也不问,桐桐也只把冰凉的脸蛋贴着四爷的肩膀上,然后用被子把脸盖住,如此才不至于太冷。

冯紫英和卫若兰两人都回来了,就在前面歇着呢。两人夜里着凉了,白天身上有些湿,又被风吹,有些着凉。

跟着的太医给开了药,白天睡了半天,后半夜身上轻松了,起来上了一趟茅房,倒是睡不着了。

冯唐守了半宿,见没事了,倒头就睡,临睡前只交代:“天亮之后,就滚回京城去!”丢人现眼的玩意。

都出来了,又怎么可能回去?

知道拿冯唐没办法,两人便想去后头找驸马去。

四爷起的早,一出门就见到站在寒风里的两人,这两人上前行礼致谢,他就笑:“这是不想走,想跟着去北境?求到我门上了?”

“要么说您英明呢?这次咱们是真长记性了。总想着天下脚下,该是天下承平。谁知道这才三天,就碰上土匪了。这教训够记一辈子的!您行行好,发个话带着咱……您放心,上刀山下油锅,必一往无前……”

四爷只笑:“冯将军和卫将军带兵,不好寻私。若是要去,也只有做公主的护卫,不算委屈二位吧。”

哎哟!求之不得,只要能跟去,做公主的护卫便护卫吧。公主府也是有一百护卫的定额,这吃的也是朝廷的俸禄。

桐桐在里面梳妆,打着哈欠,在路上再补眠吧,不能耽搁,可以上路了。

马车辚辚,离开了小小的驿站。

驿丞躬身站在路边目送这一行离开,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当真是凶险呢。

正后怕,后厨的哑巴婆子拎着野兔野鸡过来了,路过的时候比划着,驿丞才愕然:去北境了?被宫里的太监招安去了?

他还纳闷:公主身边有太监吗?

婆子又比划::“一家领五十两银子,明年田地宅子归还,以后再无土匪……”

驿丞:“……”所以,没有人查自己,并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金大人不知道自己有问题,而是……他们打算用山上的人。

他点点头,叫婆子去忙了。

这婆子也是可怜,闺女被豪奴抢去糟蹋了,男人去找,被活活打死了,她一气一急,发了一次高烧之后,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比起那些恶人,自己便是通匪,那又如何?便是治罪,自己也认了。

第1175章 红宇琼楼(117)三更

这一路走的果然是不顺畅。

今儿有百姓拦路,说要叩谢皇恩!这种的你怎么办?你能把百姓都赶走?

行啊!要沐浴皇恩,是吧?

桐桐就隔着帘子点了几个跪在路边的妇人,叫她们带着孩子只管来。

都是普通农户家的女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上来一问,什么都露了。

四爷黑着脸,将父母官的官帽子给摘了,巡边御史巡查,当着御史的面你欺民欺君,官也莫要做了,派几个人捎带折子,回京去吧。

结果这一桩事隔了才一天,半路上又有拦路告状的,说是出了失踪案,有年轻女子接连失踪。

四爷直接处置了父母官,这么大的案子怎么不报?事关人命,要不能破,便要一级一级上报。若此案为真,那就是你失职。

而后案子撤回,报案人被打了十杖。

卫若兰跟冯紫英道:“此事万一为真,岂不是…”

冯紫英一脸的疑惑,心里不无忧虑:“是啊!万一呢?”他用了饭想跑,冯唐喊住:“作甚?”

他这样那样的一说,而后便道:“不过是借着今晚的时间,去细查一二。”

冯唐冷笑:“你去过几个地方?见过几个人?这种案子……金大人能错判了?”

万一呢?人命关天之事,谨慎一些又如何?

冯唐连声冷笑:“拦钦差,告御状,此等大事,沿途街巷才几人?”

啊?

“啊什么?”冯唐指着外面,“所过之处,并无百姓围观。而此时,冒出来个告御状的,合理?”

冯紫英:“……”确实不合理!

“那告状者外穿布衣,可衣衫鼓鼓囊囊,穿的极为暖和,袖口隐隐有锦缎露出来,你可瞧见?”

冯紫英:“……”他还真就:“……未曾留意!”

“那你查探个甚?”冯唐起身,“身为公主护卫,此时你该当值。还忧在这里做什么?”

冯紫英麻溜的转身去了,果然回来乖乖站岗了。

站岗并无甚累人的地方,不过是比较煎熬罢了。小地方的驿站,房舍极小的。房内说话声音再小外面也是听的见的。

就像是公主在问驸马:“香吗?”

“香。”

“放了些胡椒,出出汗就好了。”

原来是公主在屋子里的茶炉上用砂锅炖了汤,不知道是放了什么作料,一股子鲜味隐隐传来。

两人在里面嘀嘀咕咕的说话,无甚要紧的事,东一句西-句的。而后公主又在喊着给驸马烫脚,驸马不知道说了什么,公主笑的咯咯咯的。

就说驸马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年少有为,朝中新宠,贵女娇妻,天下男子向往的也不过是这种一手权利一手美人的日子。

外面吹着冷风,可两人听的心热。看着摇曳的树枝,看着不时被惊动的夜飞的鸟儿,两人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转移注意力。

鸟儿扑腾着翅膀,停在一处院落里。

有人推开门,搓着手过去将鸽子抓起来,取了竹筒,然后急匆匆去了前院。

“老叔王——老叔王——有信儿。”

一个四十许岁的英武男子一边看着手里的条陈,一边点头示意侍从出去迎接。

“老叔王,有信儿。”

这男子这才抬起头,伸手接了。将信从竹筒里取出来,靠近烛火看了,然后叹了一声,将信点燃,扔到火盆里由着它化为灰烬。

这个金镇,处置的太过利索了。若是再这么下去,越发显得刻意。

他下令:“莫要管御史一行,随他们去吧。”

是!

人出去了,此人在书房里转着,良久之后才又写信,而后站在窗口,将窗户打开,朝外吹了口哨。

口哨一响,一只鹞子飞来,停在了窗户上。

男人抓了一把肉放在手掌中,鹞子接连琢食了。他这才把信挂在鹞子脚上,抓起来朝空中扔了出去。

鹞子扑腾着翅膀,朝更北的方向飞了出去。

而后,他又伏案写信,从鸽子笼里抓了鸽子出来,将信绑在鸽子腿上,又将鸽子放飞了。这只鸽子朝南而去,正是京城的方向。

桐桐正上车輦,看着群鸟从头顶上飞过,她默默的收回视线,撩开帘子进了车厢内。

冯唐朝后一看,这才下令,出发。

总的来说,这一路还算是顺畅。公主不是娇气之人,是个好伺候的主子。

他朝前指了指,跟驸马说:“后天便可入北境。

四爷笑了笑,看了看天色,桐桐说,三天内必有雪。只要到了北境,便是落雪了,也是不怕的。

今儿一天不见雪,天阴着,风飕飕的刮。

都害怕第二天落雪,眼看都到地方了,这要是落雪,挺麻烦的。结果第二天天更阴沉,却依旧不见雪。

第三天早上,有雪花零散的往下飘,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再有半日就可到达北境了。今儿都不要歇息,赶到地方再说。

许是快到地方了,计划大半天的路程,半天就到了。赶到午时,正好赶到。

北境的官员尽数在此迎接,从北静王府的老叔王水崇,到北静王府的二爷、三爷,都在此处恭候着。

老叔王乃是私下的称呼,事实上,水崇没有爵位,只有职位。他是老北静王的兄弟,常年驻守北境。王府事务多是他在管理,因此,人称老叔王。

此人四十许岁人,身材高大威武,面容冷峻,头发乌黑,身着重甲,当真是威风赫赫。

四爷骑在马上与这人对视,对方不见礼,他也未曾下马,谁都不肯相让。

这边五千人的人马静默无声,那边数百人的文武官员以及数千军士,也都默默站立。

北境的界碑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着内外一般。

桐桐从车帘里往出看,见围观瞧热闹的百姓不少,多半都是妇人在边上观望。她们不忌讳抛头露面。

桐桐指了西安王妃赠送的软甲,银翘拿过来给公主穿上。

银翘又取了那把短刃,正适合佩戴。

桐桐摆手,指了指边上的匣子。银翘愣了一下,连忙跪下双手捧起来。

这里面放的是御赐的重剑,桐桐将其请了出来,拎着剑起身就要出去。可手抓到车帘了,就听到四爷说:“听闻北境有双雄,北境老王爷无缘得见,而今能见老英雄,足慰平生矣!”

四十许岁,在而今来说,就可自称为老了。

若是将人往年轻了说,反倒显得不尊重了。

水崇脸上扬起了几分客套的笑意:“金御史客气!老夫早闻御史大名。江南之地,因金御史而天翻地覆,而今金御史来北境,此亦乃北境之福。”

冯唐看向北境官员,此刻只觉得气氛比之刚才更显凝重。

江南因金御史,官员折损过半;而今金御史来北境,又得取多少脑袋?

老叔王此话就是这个意思!敢问,这些官员听在耳朵里又作何想?谁又能不排斥金御史。

这敌意几乎化作实质,凝结在这冷冽的空气里。

四爷也笑了起来:“承蒙老英雄夸赞,惭愧的很。江南文风鼎盛,而北境好武成风;江南富庶,北境苦寒;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北境需朝廷拨军费银钱。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怎可比较?”

冯唐心里暗暗喝彩,言下之意:江南文弱,我单枪匹马,便可挑翻江南;北境将士十数万,我只带区区数千人,你便惧怕了吗?

水崇哈哈大笑,北境的武将便跟着大笑起来,这笑声震的附近林子里的鸟儿受惊一般飞了起来,在头顶盘旋。

就见水崇下马:“臣等叩请圣安。”

“臣等——叩请圣安!”

四爷坐于马上,看着跪下的文武官员,朝皇城的方向拱手:“圣躬安。”

说完才从马上下来,将水崇扶起:“诸位请起。”

水崇顺势起来,看向车辇的方向:“公主奉旨,理应拜见。‘

桐桐这个时候才接了话,她在马车里朗声大笑:“老英雄驻守北疆,劳苦功高,该我这个晚辈拜见你才是呀。”

说完,她撩起了车帘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稳稳的站在车辕之上。

她站的高,将这些人尽收眼底。她笑着居高临下的看水崇:“老英雄,幸会!”

众人皆抬头朝上望,雪中高处,站立一女将。红袍金甲,手持黑剑,乌发金冠,白面黑眸红唇。在这白雪纷飞的时候,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一个打着幌子的异性公主,皇上的外甥女而已,若非所嫁之人有几分能为,她又何来体面?

此女子经历颇为传奇,也着实算是伶俐聪慧,然一介女流,后宅中的脂粉英雄而已!

自来对所谓的公主,北境上下无不是做此想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公主是这副模样,与众人以为的相去甚远。

美人明艳,却不怒自威,凌然不可犯。

水崇只能屈膝,单膝跪地:“”臣拜见公主。”

“臣等——拜见公主——”

桐桐从马车上跳下去,疾步走到水崇面前,抬手去扶水崇:“老英雄请起。”

水崇纹丝未动,而后朝后躲去:“谢公主。”并不要她扶。

桐桐的手如影随形,扣在他的手臂上:“老英雄请——”

水崇觉得了手臂被轻轻托起,有些意外,但并未再躲,就势站了起来。

桐桐才要转脸跟其他人说话,就听到远处马蹄声急,而后是一声紧一声的奏报:“边境来报——蒙古发兵二十万——边境来报——蒙国发兵二十万——”

水崇以及所有的武将,尽皆翻身上马:“公主,金御史,军情如火,耽搁不得……失礼了!二位请便,老夫得去督战……”

战个屁!大雪马上就要下来了,这仗怎么打?

糊弄鬼呢?

桐桐喊道:“老英雄且慢……”

“公主,军情不得延误!莫非公主要去慰军不成?”

激我?桐桐笑了:“奉旨慰军,岂敢避险?!”

第1176章 红宇琼楼(118)一更

真去?

水崇与桐桐对视,又看向那位金御史:“金大人,您…

“大敌当前,自当先迎敌。”四爷说着,就伸出手,说桐桐:“上来!’

桐桐伸出手,借着四爷的力坐在了四爷身后,抱着他的腰,路上可以避着些风。

就听四爷喊冯唐:“冯将军,骑兵随行。步兵交给卫副将统领,原地修整。”

“领命!”

命令下达,骑马上马,整装待发。

四爷这才说水崇:“您为统帅,听您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