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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1章 红宇琼楼 (93)

废太子出殡前一日,法场里砍了两百多个人头。

甄应嘉在其中!

四爷坐在茶楼里,看着下面人山人海的人群,这些人不是以谋反罪名诛杀的,而是以贪污、压榨百姓,欺压良民的罪民砍头的。

真敢造反的毕竟是少数,像是卢家这样有心有行的,满门抄斩也就是了。

对于甄应嘉……满门抄斩的用处远没有而今的罪名影响大。

就像是贾家那般的人家,他们卖官卖爵, 操控刑律,想诬告治死一个人,不过一个句话的事。自以为祖上有功劳, 只要不是造反, 就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那就让天下这样的人都看看:甄家对皇帝有功吧? 甄家出过贵妃吧?又如何呢? 烜赫之时, 你贾家在甄家面前算什么?

甄应嘉都杀得,甄家都能抄家, 满府妇孺落难,你们贾家的脸面比甄家大? 功劳比甄家高? 还是说你们贾家与皇家更有私交?

既然样样比不上,还不收敛着, 那这将来就是你们的下场。不要以糊涂掩盖罪行,不成器荒唐……犯的罪那也是罪呀!

对皇家造反该杀, 难道欺压百姓不该死?

既然该死,又没拿到甄应嘉造反的实证,那就让他死在能证实的罪名上。给这些以功勋后辈自居的勋贵们紧紧弦。

这种罪名会杀头的,也会抄家的,不是你们以为的,只要不造反就没事。

满地的头颅,满地的鲜血把雪都染红了,那么一大片, 血红血红的。

木城也在茶楼上,他嚎哭出声:“我的老泰山……我那瞧不上我的老泰山呐……女婿给您收尸啦……”

这嚎的,都让出路来, 谁都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甄莲在马车里,带着老仆准备夜里去收尸, 没想到木城带着人去为父亲收尸去了。她:“……”

老仆问:“姑奶奶, 当如何?”

“由着他去吧。”甄家都能倒,焉知郡王府不会倒。等到倒的那一日,他这样的是杀不了头。一生浑浑噩噩, 没做过的恶。但若真无家族,他自己也活不了。

真若风水轮流转,轮到他倒霉了, 我会管他的。

茶楼里都看着这个傻子去收尸去了,而后议论纷纷。

正议论呢, 便有个声音说:“明儿千岁出殡, 可惜了……寻了樯木打了棺木……万年可不腐竟是用不得了。”

有人远离了说话的人,可还有人靠近, 说千岁在时如何如何, 大有唏嘘之意。

四爷:“……”薛蟠这个棒槌!

他起身回府,只能说先太子把人心收买的很扎实。

整个冬天,京城的气氛都跟朝廷的气氛一般, 安静! 安静极了。

年跟前了,金家终于从老家回来, 准备过年了。

他们真的是在山里,山里一遇雪路便不通了,因此,消息滞后了许多。

从山里一出来,各种消息纷至沓来, 当真是叫人应接不暇。

坐在马车上, 大太太叹了一声, 跟李嬷嬷说:“……甄家倒了, 郡主的势也少了一半。再如何,甄家也是娘家,郡主也姓甄。”

“皇上宠爱, 听闻皇家给足了郡主荣宠了。”

“我那外孙我也疼, 可孩子到底是姓钱。我能拿金家的去填给钱家?疼是疼爱的, 可这再多的, 怕是不能了。”

李嬷嬷:“……”此言倒也有理。

“手里松散,给外孙几个银钱,这是有的。处处想着, 有好吃的给留着,好穿给做上……就这些了。若是遇到事了, 我能当自家的事给孩子办吗?办不了。”

“是! 郡主……也难。”

“皇家给的是虚名, 甄家给的是实惠。郡主丢了实惠的, 只剩下虚名了。”

李嬷嬷:“……”该是如此的吧。

“可不就是如此!”贾母看着王夫人,叹了一声,“元春所说之事, 听听就罢了。她说需得交好郡主……到底是年轻,见识浅了些。你看看那四个王府, 哪个与郡主走的近。便是东平郡王府, 世子妃乃甄家之女, 又如何?”

“年礼酌情减半。”

“嗯! 减半, 莫要得罪, 也不必多做甚! ”

王夫人没有违逆婆婆, 吩咐王熙凤去办事去了。

王熙凤一边叫人拾掇, 一边跟平儿说这个事:“……这件事哪里还有比咱们更清楚的?老太太爱林妹妹爱的什么似得, 可若是婚事成了, 得利的是宝玉。林妹妹有多少好亲事等着呢, 老太太愣是瞧不见, 一心都是宝玉宝玉。”

平儿’嘘‘了一声:“您轻点声儿。”

“我呀, 实心眼,说的也都是不招人喜欢的实话。”王熙凤靠在边上,抱着暖炉:“……想想郡主,倒是托生到长公主肚子里去了, 那又如何?没娘的孩儿,说来话都长。亲爹不顾着, 亲祖母不念着,指望舅舅搭救? 咱家老爷、二老爷,可曾问过林妹妹一句? 这还是嫡亲舅舅呢。

咱们琏二爷总是林妹妹的亲表兄吧, 如何? 不过一亲戚家的姑娘罢了。是能想着她冷呀?还是能念着她累呀?”

平儿叹气:“是啊! 郡主……也是可怜见的。”

“说句不怕打嘴的话,这要是没了姑姑、姑父,这府里谁还能把林姑娘当回事?白白养着,花几个钱的事。可若是没了姑姑、姑父, 那林家还有别人。但凡林姑娘有个伯伯、叔父的, 只要还得用, 咱们且得神着点。是这个理吧!”

平儿被说的,看着手里的两种皮买:“貂皮还是狐皮?”想了想,把貂皮取出来, 单拿了狐皮叫人添到箱子里就罢了。貂皮更难得, 倒是不用送到郡主府。

于是,年下里, 那么多人给桐桐送礼。

桐桐发现, 除了宫里给的, 两个王府给的,还有六王府给的,其他的也就是王妃的娘家给的礼厚重些, 别人家的……大部分都不能算是中规中矩,只能说是敷衍了事。

廖嬷嬷看着贾家的礼, 气坏了:“您看看这狐皮……您瞅瞅, 这是哪一年的皮子?”

桐桐瞧了: 其实没什么。贾家白白放着的东西多了, 应该是没收到太多的礼, 而今已经开始腾老底子了。

“这皮子穿用起来不鲜亮,扔了又可惜。当做礼物送人……又难免有鄙薄他人之嫌!”既然如此瞧不上, 为何要送这个礼来。

桐桐摸了摸这皮子,也挠头呀:“这样, 你把荣国府的礼,回给宁国府;再把宁国府的礼,回给荣国府。其他的几家, 都这么办。相互一交换,就得了。”何必为他们费心。

四爷坐在边上看书, 朝廷休沐放假, 难得的清闲。谁知道在家, 竟是瞧见这么一出。

他平时都不管这些事的,今儿也不免拿了礼簿, 瞧瞧最近都收了些什么。

桐桐也是促狭,给礼物打着品级呢。同样是玉石,她给分了甲乙丙丁。

宫里、王府给的都是甲等,且甲等后面往往还注一个’+‘, 此该是代表极品或是接近极品。可其他一些人家送的是丙等, 且后面带一个’-‘。

这就有些过分了!

桐桐坐在边上笑:“瞧见了吗? 没娘家依仗的女人, 是个人都想欺负一下。”

四爷将这个放下,已经有三分生气了。但还是那个话: 狗人看人低,人不与狗计较。

可到了过年, 大年下的回老宅那边去团年。祭祖的时候,大太太将桐桐安排在了最后。

宗妇祭扫, 不能越过大太太。

按照长幼, 桐桐确实在最后,好似一切都按照长幼次序, 也没有错。但是, 供奉的菜色, 没叫桐桐端。

大太太说:“我的儿, 油乎乎的, 你碰那个做什么?”再加上, 你娘家要紧的长辈没了,你还在孝期,“别沾手了,过来吧。”

今儿是老太太有些症候,着凉了起热, 便未叫老太太过来。

大太太便给桐桐来了这么一出。

男女分开祭祀,这正堂里便只有史氏、曹氏、张氏、刘氏、小曹氏。

本要将菜传给桐桐的刘氏当时就吓着了, 一时间她张嘴结舌, 着急了起来,眼圈都红了。

曹氏当时便变了脸色, 跟半辈子没红过脸的妯道:“大嫂这是何意?”

桐桐拉了曹氏:“娘,怎么还生气了呢? 大伯娘这是疼我呢。”说完,就看向大太太,“既然用不到我, 那我也就不留了。”

说完,转身就走。

廖嬷嬷等在外面:“郡主……”

“备车,进赏,陪外祖母与舅母过年。”

史氏红了脸:“郡主莫要多心……”

那桐桐走路, 岂是他们谁能撵上的。

桐桐出了门,上了马车了, 在那一边的男人才听说了。四爷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我得进宫,年夜饭不用等我们了。”

金达快气死了, 忙道:“快追郡主回来, 我这便让那蠢妇……”

后面再说什么,四爷没听见, 骑了马就追。

桐桐没走快, 在四爷追过来之后就掀开帘子朝他笑:“冷死了, 快上来。”

四爷一上来,桐桐就说:“回府吧!”去宫里做甚。

结果四爷说:“不用! 进宫! 这个年就在宫里过了。”

桐桐:“……”何必跟那蠢人一般见识。

“受了委屈你倒是哭呀!”四爷白了桐桐一眼,“进宫。”

两人是可以随时进宫的,说进宫真的拿着腰牌就进宫了,并无阻碍。

追着两人出来的金铮和金钟白了脸色,他们是眼看着两人跟回家一样进了宫门。金钟都快哭了:“母亲这是何必?”

是啊! 这是何必呢?

他们急匆匆的往家里赶, 大太太正跪在老太太身前, 老太太气的浑身哆嗦:“这家里是容不得你了……”

正说着呢, 两个孙子回来了。

老太太忙问:“如何?”

“进宫了! ”

啊?

“进宫了! ”

大太太:“……”我何错之有? 她伯父死了, 还是不得好死, 她是孝女,需得守孝!不论从哪里论,这都不算错!

“没错处!”皇上就说:“以后也不必再去金家祠堂了。准郡主更母姓,晋公主,封号福佑!”

公主不嫁,只招赘! 你金家的祠堂也就不用再去祭拜了。

皇后轻咳一声, 示意皇上: 金大人还在呢!

“托生到他们家,未必就是他们家人!”祖上青烟冒出来了, 又生生给摁回去,想来也是无福之家!生受不得!

一个小小的史家旁支便如此目中无人, 哼!

第1152章 红宇琼楼 (94)

出了这等事,金家这年还怎么过?

曹氏嘴唇不住的哆嗦, 坐在那里手攥着衣摆。

小曹氏把孩子从乳娘怀里一抱, 转身就往出走:“走喽……跟爹娘去郡主府,找叔叔婶婶过年……”

金锐护着妻儿, 一家三口真走了。

这事……这若是叫大太太去给郡主赔罪,这形同逼迫于郡主。大太太是长辈,虽是伯母,可家族之中,宗妇亦是内宅家主。这是要陷郡主于不孝。

可若是不去,成什么样子? 本就是大太太见风使舵。天下谁不知甄家?郡主比别人贵重,贵在有皇室血脉, 重在甄家有权有势。

是的! 史氏就是这么想的: 那些做官的想在江南任上做的风生水起,谁不看甄家的脸色。四哥儿在江南凭什么顺风顺水, 若不是甄家,他什么背景都没有,凭什么在江南立足。

是! 他以破案立足,可若不是给甄家面子, 只同僚的绊子就够他喝一壶了。

便是四哥儿,他也不能说他走到今儿,没有甄家的助力。

而今,甄家倒了。

四哥儿是通过甄家的扶持,有机会展示他的本事,没了甄家不影响他,他的本事被上面看见了; 可郡主呢? 郡主没了娘家,没了最实在的那一部分。

那话怎么说的? 天家无私事,得到的都是虚的。

而甄家不同,天家做了怕被人诟病,怕被御史谏言的事,甄家就敢做。

莫要说什么郡主跟甄家不合,在世人看来,害郡主的又不是甄应嘉,甚至都不是甄应良。不过是家里的宠妾养大的心思,属于后宅阴司。

就因为后宅阴司这点事,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不认娘家人?这也不对吧。

而今谁不说甄家的好日子过去了, 近些日子,来送节礼的多了。

这些人口里的言辞, 哪个不是在暗示他们看的是金大人的面子。

她这才知道:原来郡主也不过如此。没了娘家,也只有仰仗丈夫了。

嫂子前儿来了一次,说了许多京城的事。像是东平郡王府世子妃避入庄子,就是嫂子告知她的。

当日的世子妃等闲眼里能瞧见谁? 而今呢?

嫂子说:“郡王府……老王妃到底是慈悲。”

是啊! 郡王府算是厚道仁慈了。甄家犯了那么大的事, 没休了世子妃, 世子妃也没病死, 还要如何?

甄莲的结局是如此,同样作为甄家女的郡主,也就是有皇家给了个郡主的封号护着,有个郡主府住着,若不然, 与甄莲的结局有何不同?

就好有一比, 大户人家的庶女出嫁了, 庶女生的女儿回来住舅家, 舅家会怎么办?千娇百宠? 看重非常? 挂着个面子情罢了。

你有用处则好,没有用处还得照看, 谁乐意?

因而,从今往后,不是金家仰仗郡主, 而是郡主要仰仗丈夫。

四哥儿是金家的儿子,男人哪有不重家族的? 男人要在官场立足, 哪里敢违背孝道?做人媳妇, 就得重新立规矩。

这又错了吗? 难道老太太不是这么对自己的?

娘家得用时,金家处处捧着; 娘家不得用了, 金家对自己不过如此。

一样的事情, 别人做了就是对的; 而自己做了, 便是错的?

金迩起身, 曹氏跟着出去了。

金达面色铁青:“娘, 儿子要休了这蠢妇。”

这话一出来, 金铮和金钟就都带着各自的妻女退出去了, 长辈起争执,留下做甚。

金钟低声道:“走吧! 去郡主府。”

本来今年好事一件连着一件,过年且欢喜着呢。谁知又闹了这么一出?

里面传来父亲的咆哮声:“……史家说的? 贾家说的? 王家说的? ……人家放个屁都是香的! 皇家都做出来给你看了,你不信。这几家打发个媳妇子来给你送几件清库房的旧物,你倒是捧着恨不能供奉上。”

大太太脸涨的通红,气血上涌, 又压制着不能发脾气。

“当日如何说的?若是四哥儿活了,转危为安了。不管冲喜的姑娘什么出身,什么来历,家里必跟疼姑娘似得……这话才过去几年? 忘了? 你一日日的跪在佛前,这般出尔反尔, 佛祖能照佛你? 你这般死后都是要被拔舌头的……”

大太太:“你……”

“儿子们没出息, 你责怪儿媳妇。这是儿媳妇的错?这不是你作兴的吗? 这家里是不容你了,收拾东西,这就送你回史家去。史家的门第高贵,我们金家高攀不起。你也莫要觉得有儿有孙, 我不敢休了你?

我不提休你之事, 我只拿着五万银子, 你兄长便会主动请和离的。许是你史家门第高,和离了回去, 你兄长还能找到再花两万两来娶你的……自此各生欢喜,再无瓜葛便是了。”

一行说着, 一行往出走, 喊管家:“备车——备车——”

这是一个大太太都从未见过的金达, 她这才真怕了, 去看老太太:“娘——娘——我本无恶意——我真无恶意——”

为这点事,不至于呀! 郡主便是不高兴, 可大年下的,家里又有老人, 自己又是长辈, 之别言语, 随后再论便是了, 何至于甩脸而去。

更何况,四哥儿追去了, 哪里就不可挽回:“……必不至于闹到宫里?那宫里又岂是随便能进的?”

只是家里的小矛盾,晚辈脾气大些, 未能领悟长辈的意图而已。回头坐在一起, 说开了, 事情便过去了。

即便是我这个长辈错了, 难道郡主作为媳妇, 她便无错? 仗着身份顶撞夫家长辈,这是贤良之妇?

老太太面无表情, 问她:“四哥儿是你生的?”

大太太:“……”

“四哥儿是你养的? 吃用都是你照管? 冷热都是你操持?”

大太太:“……”

“他说多劳你照看,那是孩子知道家和业兴的道理。可你扪心自问,他有父有母,轮不到旁人照看教养。家里请了先生……都奉承, 是你操持的好!可谁家孩子不念书? 我的两个儿子也读书……金家给的月俸多, 先生还是能请到的。”

大太太:“……”

“四哥儿既不是你生的,也不是你养的, 更不是你教的……你磋磨了儿媳妇, 又伸手管侄媳妇。金家跟西宁王府连着宗,这若是四哥儿将来官做的更大了, 莫不是你也要管教别人家的媳妇?”

大太太:“……”

“你不思量着,怎么叫你的儿子们立业,整日里盯着二房做什么? 四哥儿便不提了, 年纪最大,家业已成。锐哥儿守在老宅, 药材怎么种怎么收怎么炮制, 他都学着呢, 能独当一面了。可铮哥儿和钟哥儿呢?”

大太太:“……”

“你有主意么? 你若是想叫孩子们继承家业, 那兄弟俩怎么继承, 这生意多了,利益沾着,容易闹矛盾。你得思量着, 怎么安置哥俩。你若是想叫出仕, 那你想求着哪个来办这事? 是得劳烦四哥儿吧。既劳烦他, 却偏要拿捏他媳妇, 作甚?”

大太太:“……”

“你光是要拿捏郡主,你这是想拿捏四哥儿?”老太太说着就起身:“不知分寸,贪婪成性,自命不凡……这样的蠢妇, 金家是要不起的! 回去吧, 史家门第高,金家小门小户……高攀不起。”

大太太急了:“娘,铮哥儿和钟哥儿得要脸面, 菊姐儿梅姐儿将来还要婚嫁……”如何能出这等丑闻。

“你的儿, 你的孙, 为何要让旁人妥协? 你若真顾念他们,有的是办法。那庙里收居士,一包药下去也便病逝了……与你儿子的脸面无妨碍, 也与你孙女婚嫁不相干……”

大太太:“……”

老太太扶着扶手站起来:“不是这家里容不下你, 是你容不下这家里……”说着, 就喊道:“备车, 回镇上去。”

金达进来赶紧劝, 又落雪了, 这大年夜的, 怎么回呀?

正跪下求呢,外面脚步匆匆, 是送二房和大房俩儿子的随从跑回来报信来了:“……老太太, 老爷……太太……宫里下旨, 郡主晋公主,父姓改为母姓……”

话音一落,屋子寂静无声。

大太太的声音尖利,眼神惊恐:“……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金达冷冷的看着大太太:“而今……你如何说?”再不犟嘴, 说贾史王薛了?

大太太满眼哀求的看丈夫:“如何是好? 而今如何是好?”

老太太又坐回去了, 宫里下旨了,这便不是在家里说气话的事了。

她说:“送史氏回娘家, 告诉史家舅爷, 就说史家女忤逆不孝……”

大太太不肯,她站起来冷笑连连:“若要送我走, 那我便叫嚷起来,我要让天下皆知,郡主到底有多霸道, 欺辱婆家长辈, 以至于在家中无一立足……”

金达愕然的看着大太太:你是疯了? 宫里表态了, 这就不是家事! 必须先有态度,将你送回史家, 让宫里出这口气。

可郡主那么一个灵性人,又怎么会看着你一直在史家呢? 给个教训,为了家族和睦,为了少些市井议论,她必回主张将你接回来。

你在家念你的佛, 有事避着别与郡主碰面,妨碍什么了?

大家面子里子就都有了,也不耽搁两房的孩子相互扶持。

或者你不想去娘家,暂时去哪个庙里, 只说祈福。谁又能知道咱家的家事?难道他们会知道咱们为啥闹那么大,还将你送去呢?

家丑不外扬,郡主知道轻重。

或是清修一年两年,找个由头再回来便是了。为了儿孙,这才是最好的处置办法。

你但凡真的为儿孙考量一分, 你都不会硬邦邦的对着干!

金达气笑了:“好! 好! 太太硬气。”说着, 他便站起来, 扶了老太太,“娘,咱走吧。”

他之前嫌弃这里的房子周围多是商户,已经在别处买了三列五进院子的大宅子,只盼着四哥儿回京了, 便住过去。可谁知道回京后朝廷有了变故, 谁敢在这个时候大办喜事?

原本想着,等那位废太子过了热孝, 明年秋里再搬。

而今倒是不用了, 直接住过去便是了: 你不走, 我们都走。

第1153章 红宇琼楼(95)二更

晋了公主了?

“这可当真是大喜事!”

曹家来贺喜,才知道金家搬家了。这家搬的尤其突然,但遇到这等大喜事,旁的倒是无人在意。

老太太笑着应着,叫曹家亲家跟二房回去说话了。

等人走了,老太太心里叹气:自那天之后,除了二房,谁也没见过公主。

要见公主……需得公主宣召。

若要认的真了,把四哥儿拦在府门外,这都在礼法之内。这个身份,定的是君臣名分。

以前能说郡主是金家妇,而今只能说,金家的哥儿尚了公主,招为东床快婿。这便是差别了。

老嬷嬷在边上递了安神汤:“您昨夜又未睡安稳,午间歇一晌吧。”

老太太摆摆手,顺势躺下了,未再言语。

金家人人都欢喜,怕叫客人看出端倪。

曹家舅母并未看出哪里不妥当,拉着曹氏的手,说了许多恭喜的话之后才道:“这也合该是咱们的造化,当真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曹氏便笑,高兴自是高兴的。公主的儿子都能有爵位,这是一重保障。要论高兴,还有谁比自家高兴的更加真心实意。

大房是大房的事,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正说着呢,外面又来报,说是谁谁谁家又来贺喜了。

曹氏便得过去应酬,只把嫂子交给儿媳妇,叫他们亲娘俩去说话。

小曹氏也不敢什么事都告诉娘家,可曹家舅母跟女儿说话就没了那么些顾忌:“你爹还正说,咱家的外甥如今出息了,也该是曹家的运道。你猜怎么着,江南那边抄了多少家?那产业,那铺子都在户部挂着呢。”

“爹想找四哥儿帮忙,置办产业?”

“而今户部当家的正是那位林大人!”曹家舅母就道,“听闻镇儿跟林大人相交莫逆,乃是忘年之交!林大人能顺利的回京,没把命丢在江南,多亏了镇儿。

郡主……不是!是公主,公主甚是喜欢林家的小姐。等闲别人如不得郡主的眼,只待这小姐格外不同。想着该是交情不浅。

你父亲想着能不能请镇儿引荐,好借机置办些好产业。要是公主能给咱们引荐引荐那位贾夫人,也能交际交际。需得送些什么礼,咱也不吝啬。”

小曹氏一边拍着儿子睡觉,一边说母亲:“行商终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能置办产业,那自然是好的!”能被抄家抄回来的,必然是田是好田,铺是好铺。

她就问:“都是一样发卖,拿着银子只管去买便是了。”

“你也傻了?凡是好的,就没有不抢的。若没有镇儿,咱们这样的,连排号的资格都没有。便是找人进门了,一千两的铺子,有面子的八百,甚至于五百都能买来。如咱们这样的,人家给你开价两千,你还买?”

就是说,人家那只卖给有面子的人,真以为是个人拿着钱都能买到么?

“咱家也不是那豪富的,动辄数十万银子置办产业。咱们呢?两万两还是咱家能凑出来的极限了。这要留够你兄弟娶亲的开销,一万来两银子便是极限。这样的小商户,敢凑过去都得被人耻笑。”

小曹氏就说:“娘,您要是听我的,回去就告诉我爹。家里能拿出多少来,就拿出多少,把银子给四哥儿送去,叫他看着置办。一千两的铺子,咱不想吃亏花两千,但也莫要想那只花五百、八百这样的没事。是多少就是多少,能置办来,就已然是帮了大忙了。”

至于说结交什么林大人,“莫要多事!那林大人也是列侯出身,跟四哥儿交好,那是因着四哥儿是探花郎,读书读出来了。

内宅里那贾夫人可是贾家姑奶奶,瞧瞧我家那大伯母,就知道那位夫人有多傲气了。之前在家里办宴席,你也是见过的。那才真是凡人不理,除了她们那几家出身的,她还理谁?何苦自讨没趣,平白丢了四哥儿的脸面。”

曹家舅母:“……”这话说的当真是:“出什么事了?”

小曹氏摇头:“没有。”只是……公主倒是也没恼,跟之前并无不同,只是说:“而今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自来,贫贱最难熬,但富贵最难长久。”

镇儿也说:“得罪的人多了,谁家每个三亲六故?不定多少人盯着呢。”

后来公爹交代了:谨慎小心,不可张扬。

那这种事情,曹家要是不知轻重的往上撞,可怎么办呢?

公主后来又说:“皇室女出嫁之后,只显贵这一代。跟女儿嫁入皇室不同!”

话点到这个份上了,而今母亲一说这个话,她心里就知道要不好。因此便一再劝:“此事要紧,也莫要再跟姑姑提了。只管把银子交给镇儿,他是曹家亲外甥,考量的比爹爹要周全。”

于是,忙于应酬的四爷见了舅舅,接了对方递来的一万六千两银子。很简单的说了他想要拿这钱干什么,然后将匣子往桌上一放,走人了。

四爷:“……”

才送走了曹舅爷,贾珠便上门拜年了。

这位也是绝了,拿了一万三千两的银票子,推给四爷:“劳烦金兄。”

四爷都惊讶:“这是都知道户部有产业要发卖?”

“听薛蟠说了一嘴。”贾珠说着便长叹一声:“这银钱……是我变卖了家中几样古玩倒腾出来的。”

“何至于此?”

“嗐!一言难尽。”贾珠说着,便红着脸,压低了声音:“我知金兄为人,便也不怕金兄笑话。仕途无望,令父母失望。膝下一子,也日渐长起来了。我这一房日子远不如别人宽裕……”

明白了。

“这些铺子放在拙荆名下,方便补贴家用。”

不分家置办私产,若让人知道了,必为大罪。此事需得小心着办,不能泄露。

四爷想了想,也将这个银钱收了:“只是……你那古玩怎么交代?”

“我那府里,那丫头婢女常不常的摔了这个砸了那个的……谁认真计较?”贾珠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来,“我那屋里原也有几个伺候的,王川兄一再提,需得擅自保养。她们又年轻,留着作甚?干脆放出去。

她们只说是她们摔的,我一’生气‘将人撵出去,两厢便宜。一人两百两,置办个庄子做假装,日子都过起来了,倒是各个顺心顺意。”

四爷不问贾家家世,又留贾珠喝茶。贾珠在这边带了一个时辰,见又有客上门,便告辞离开。

临走也未再说出为元春求情的话来。

本谋算这,元春趁机回家,趁着年纪还不大,回来发嫁了,好安生的过日子。可今儿一早,便有内监上门,替元春传话,可临走拿了一千两银子。

元春捎话说:敦促子弟读书,不可懈怠。关门闭户度日,安分守己为要。

一个女官,辗转捎话回来,必是宫里有什么动向,但她无法直言。

这话该是说:朝事莫掺和,安分度日,如此才能度眼下之难关。

可府里正商议着,如何请林姑爷协助,将户部那产业的大头各家平分吃进去。四王八公而今不齐了,缮国公府石家已然满门抄斩了。当年,石家的女儿跟元春一起进的宫。

此次没被拖进去,全赖元春机警。可元春捎回的话,竟是无人入心。才说关门闭户,安分守己,他们便急切的想几家吞下去。

这是惹祸的根由呀!

可惜,这话讲与谁听都无用。

那边算了,只顾着这一房就是了。伺候的丫头早早的散出去,带着银钱好活命。而后慢慢的,就这么着添些产业,放在李氏名下,便是离了家里也总还能过活。

出门的时候,瞧见公主府门口排着队的送贺礼,赖大也在其中。他只做不见,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

赖大低声回禀琏二爷:“瞧见珠大爷了,才从公主府出来。”

贾琏忙掀起帘子:“珠大哥呢?”

“走了。”

“怎不喊住?”等了这半日,仍不能进去。珠大哥跟金大人有交情,金大人见了帖子就见了,可见是认这个交情的。

赖大:“……”而今还说甚?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朝中的文臣、武将,但凡有来送礼的,好似都排在勋贵前面。不光自家的礼没送进去,便是西宁王府的礼也还在外面拦着呢。

后来快了一些,但都是只将礼收了,帖子收了,却未见正主。

等贾琏往里走,与这府里的官家交涉之时,得来的也是:“公主宣召了驸马,驸马而今不得空。”

竟是等了半天的工夫,未曾见到真神。

回府之后,他不免一边洗漱一边抱怨:“……那排场是极大的,也甚是随心所欲。有几家小翰林进去了,可把郡王府拦在府外。”

“当真是那眼里没人的。”王熙凤歪着,叫平儿去伺候,而后轻哼一声:“……可见呀,只要是女人便没有不小心眼的!你以后也莫要拿我说嘴,便是公主又如何?年前才慢待了她,而今必是要给了脸子,把面子捡回去的。”

说着就又问:“此次咱家的礼比之其他人家,如何?”

“这话问的好没道理,我能打开别人的箱子瞧瞧去?”

王熙凤闲闲的摆弄着指甲:“不过平白问一句!我是那没见识的,只怕处置不好,叫爷丢了面子,叫府里被人耻笑。”

贾琏便知该夸赞她了:“奶奶处置哪有不妥当的?只有别人照着你的样儿去应酬的,哪有拿你与他人比的?公主府里都是宫里的嬷嬷和内监,叫他们也瞧瞧奶奶的才干……”

廖嬷嬷看着这一样样礼,呈到公主跟前:“您瞧,色色都是老物件,价值不菲。”

桐桐看了看上面的标识:“您瞧瞧,这是什么?”

“林?”廖嬷嬷之前还真未曾注意,而今一瞧,像是林家的东西。她又把林家送来的礼拿出来比对,徽记是一样的,就是林家的东西。

第1154章 红宇琼楼(96)三更

桐桐把玩着这些器皿,这玩意真就是拿着银钱也难找的宝贝。

她留了几样叫摆在多宝阁里:“那两株珊瑚……回头送到前面书房……”不管是高度还是品相,绝佳。

银翘就夸林家才是真正的豪富:“这般品相做礼,当真是挥金如土。”都是该存在家里做传家宝的。

桐桐笑了笑:“林家列侯,偏人丁单薄。代代都有主母带嫁妆进来,却无出嫁女儿。家中田地铺子,收益极大,便才三五主子,只利钱就花不完,可不越过越富有嘛。”

“是啊!等闲大家族人口都多。”林家确实是特例。

大年下的,桐桐不见人,只在两个王府宴客的时候,过去凑了个热闹。坐在一起的也多是王妃的娘家人,太后的娘家人,皇后的娘家人,跟其他的人并不接触。

今年因着有丧事,也无戏。就是吃顿素席面,仅此而已。

桐桐跟四王妃和三王妃的娘家嫂子挨着,四王妃见桐桐爱吃卤的豆干,便使唤人跟厨下多要了一份,“我也爱吃,有嚼劲。”

桐桐也笑:“留着当个零嘴,也是极好的。”

三王妃的嫂子这才搭话:“这是我们老家产的,若是王妃和公主都爱,回头送去便是。这是山上的泉水做的豆腐,本就嫩。又在山上把豆腐阴干,在当地最是有名。”

“那便多劳了!我极爱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说这些话,正说着呢,有一五十上下的老妇人举着酒杯过来:“给王妃请安,给公主请安。”

桐桐并不认识眼前的老妇,她甚少出门交际。

四王妃脸上的笑意稍微收了收:“是西宁郡王妃呀?多礼了。”

西宁郡王妃?

西宁郡王府姓金,老太太原是老王妃的婢女,又因金姓相互联宗,早些年,金家是拿了许多银钱才得了西宁郡王府庇护的。

而今这位王妃姓马,乃是治国公府出身。

马氏举起酒杯:“老身敬王妃一杯。”

四王妃没有举起酒杯,只笑道:“郡王妃乃长者,折煞了。”说着,便客套了一句:“郡王妃坐?”

桌上满坐,已无处可坐。

马氏本该告辞的,却不想马氏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伺候的丫头不得不搬了个墩子添在边上,马氏这便过去坐了。

桐桐以为人家要要紧的话说,便自古自的夹了豆干,跟三王妃的嫂子说晒豆干的事:“山里该是多雨,容易发霉,这豆干如何晒?”

“山里多连同的洞穴,防止与洞穴中,两边通风,风穿堂而过,不见雨,随潮气重,但风打,真就是阴干风干之物。”

“难怪呢!”桐桐跟人家讨要,“我爱吃,驸马也极爱。您以后莫要送我别的,只这豆干我再不嫌多的……”

正说的高兴,就听马氏插了一句话:“公主爱用豆干?这有何难?我那府里有一味豆干,回头便给公主送去,若是爱吃,以后常送于公主吃。”

桐桐没言语,边上其他人尴尬,只得搭话:“郡王妃若说好,那必是极好的。倒是不知如何做?”

“哎哟!说起来,那当真是絮叨的很。”马氏就笑道:“需得把豆腐切成小拇指大小粗细,三蒸三晒,劲道无比。再把这晒好的豆干切成丁,将鸡油烧热,把这鸡丁在鸡油里炸了……”

“哟!一只鸡肚子里才多少油?这要能炸……得多少只鸡才能得来半锅鸡油?”

马氏笑道:“半锅鸡油哪里够?絮烦的菜色,必要多做些的。府里人多,一次需得两三锅鸡油,数百只鸡都未必炼出那么些油来。”

四王妃抓了干果慢慢的吃着:那是真豪富呀!我家吃鸡剔下肉之后,剩下的骨头还能炖一锅汤呢。

“这油将那豆腐干炸的焦黄之后,再去炸些笋、菌菇,最后再炸些香料,将那香料都捞出来之后,用剩下的油连同炸好的笋丁、菌菇丁一起放进干净的坛子里,一层菜,一层盐,装好密封,就埋在地下,秋里腌渍,春上吃。想吃了,开了坛子,盛上一碗,怎么吃都好。”

这等闲谁家杀几百只鸡,只为做这些的。

桐桐对着马氏摇头:“多劳郡王妃费心了!我吃着这个就挺好,借地利之势,取天地之华,佐以人间百味,滋味无穷。”

桌上一静,这个拒绝很干脆。

马氏并不尴尬,只笑道:“公主年轻,不知旧事。想必府里的老宜人是极爱这道菜的。”

是说老太太当日在西宁郡王府爱吃这道菜。

桐桐也并不难堪:“郡王府要赠老宜人?倒是盛情难却了。”

“年前原是送了一些过去,前儿打发去送节礼,说是搬家了?只大太太在府里善后?”

桐桐:“……”这是来管金家的事,为大太太声援来了?

西宁郡王府特殊嘛,是金家老太太的旧主,能打着本家的旗号。

桐桐好整以暇的看过去:“长辈之事,晚辈不知。大太太说她在善后?”

“是啊……”

“既然大太太说了,郡王妃为何还要如此一问?”

马氏:“……”

“您觉得大太太骗您?亦或者觉得祖母未见王府之人,有慢待之嫌?”桐桐说着,便崛起酒杯:“那倒是歉意的很。此时决定的仓促,乃是老人家上了岁数了,夜里常做梦,老道长说这必是哪里妨着了,克着了……住处生肖都需得避一避。

伯父便赶紧挪了。都说正月不挪窝,只得赶在年三十。来不及通知亲友,确实是金家失礼了。我给您陪个不是?”

马氏:“……”

四王妃心里笑:别人家搬家,与你何干?要紧的自然通知了,未通知,那必是你不要紧。若以此来责难,又是个什么意思?

马氏的脸到底是红了:“误会!哪里至于为这个多心?不过是以为留大太太在府里,替她委屈罢了。她辛苦操持家业,二十余年了。生儿育女,这么多年都未曾出差错!倒是近些年,瞧着苍老许多。之前又有两年不见人,老身也是跟着忧心呐。”

桐桐一脸了然:“是大伯母忙着呢,今年未曾给郡王妃准备年节礼吧。”说着就笑了,“大伯母出身史侯府,自来视四王八公为一体。想来也是这些年大伯母真心实意孝敬郡王妃,郡王妃才这般为大伯母操心。可见,真心总也能换真心!郡王妃真乃赤诚之人。”

马氏:“……”她的脸更红了,这位公主说话怎生这般耿直,一开就恨不能噎死谁。

满桌人再无人敢搭话,公主这话就差没明说:金家当家主母少给你孝敬钱了,你急着给她出头。

四王妃夹了酸笋给桐桐:“尝尝这个。”然后问马氏:“郡王妃还有事?”

“叨扰王妃了。”

讨了个没趣,告辞了。

本来好好的兴致,穿的漂漂亮亮的出门做客,却没的碰上这事,烦人。

她回去就叫廖嬷嬷跑了一趟金家传话:“问问老太太,这些年内宅孝敬给西宁王府多少呀,怎么今年没送还是如何?郡王妃追到三王府讨要了。”

廖嬷嬷忙应声去了,这话将老太太问的莫名其妙:自从儿子说不用给西宁王府分润,也就剩下正常往来了,并没有给予更多的。

她叫人喊了史氏身边的李嬷嬷:“这两年你们太太……私下还送礼给西宁王府?”

李嬷嬷低了头:“太太面嫩,结交多年,王府也多有关照。念着王妃慈悲,太太每年年节,必是要孝敬的。”

“拿什么孝敬?孝敬了什么?”

李嬷嬷:“……”管家自是有油水的,管家二十年,怎么可能没有积蓄?这两年有两位姑奶奶孝敬的,有郡主和四爷在江南捎带回来孝敬的,色色都是好的。

老太太忙问:“还有什么?”

“郡王妃认下我们太太做义女……”

“何时之事?”

“前年!”

“前年?”

“嗯!前年。”

老太太气的心肝疼:这混账东西,要气煞人了。

当天晚上,金达回那边宅子,将大太太身边的下人都拘押了,且全都送走了,重新换了人伺候。

而后一句话都未与史氏说,转身便走了。

史氏跪于佛前,亦是沉默。义母传话说,她会进宫面见太后,为自己申诉委屈的。义母乃是郡王妃,太后焉能不给颜面?

四王一体,宫中也需得斟酌。

西宁郡王是随着诰命进宫请安了,但太后并未私下见她。自然也就没有别的什么事!

可女眷们并不知道,四爷坐在御史,在开年的第一次大朝,就弹劾西宁王——勾结卢家。

卢文辉娶的是西宁王府的庶女,那位金氏罚没为罪奴,押解回京,在王府派人看望了一次之后,此女便服DU而亡。

因着太子作乱,紧跟着又身死,皇上丧子心痛,卢家的案子还未审结完。

这个时候,不言语许是有旁的要紧的事,没顾上搭理你。

偏跑去找桐桐的不自在,那就都别自在吧。

卢家谋反板上钉钉,你们与卢家联姻,有何可辩?

朝堂之上,弹劾西宁郡王。

三王的嘴角翘了翘,回头去看,西宁郡王满脸尽皆迷茫:他该是没反应过来,真有人弹劾他。

且弹劾的罪名极为严重!

而他确实无力反驳,因为确实有女嫁入卢家,乃是卢家嫡长孙之媳。

他木然的往下一跪,头上的汗滚滚而下:“陛下,臣……不敢!臣……委实冤枉。”

林如海低了头,忍了一丝笑意:昨儿还亲自上门拜访,为的是户部查抄的江南资产。他们这些勋贵想全部盘下来,但价格连原价的一半都不到。

此人上门想商量的是,怎么样能合理合法的将其盘下来,还能跟皇上交代的过去。

瞧!事没成,反被御史弹劾了。

这个御史不是旁的御史,他知晓你们的根底。跟他较劲,等着吧。

所谓的四王八公,自缮国公始,会接连倒下的……

第1155章 红宇琼楼(97)一更

四爷弹劾西宁王府,能一次性达到效果吗?

难!

桐桐在暖房里将菜种子种上,而后慢慢的给撒一层水,心里却思量这个事。这次弹劾,只能说是投石问路。

为什么这么想呢?她琢磨的是原著。

原著上有一些事足以说明这些旧勋贵的势力有多大。

就像是贾雨村起复。当然了,因为自己和四爷扇动翅膀,贾敏没死,贾雨村也就没机会跟贾家有往来。但是在原著上,林如海将其举荐给贾政,而后呢?

而后贾雨村便重新起复,为应天知府。

知府,四品实职。贾政一封信就能让贾雨村拿到这个职位。

这说明四王八公内部或是有亲疏远近,各有思量,但在有些事上,他们相互抱的很紧。贾政才是一个五品员外郎,那是因为朝廷压着,他也不可能升上去。

但是贾雨村这样的正经科举出身的,符合朝廷任命资格的,他们就是能操纵吏部,这可是人事任免权。

就像是最初,金达想要给两个儿子捐监生,想找张友士帮忙。而张友士给他的儿子捐官,找的是冯紫英家,而冯紫英推荐他去找贾珍。

对贾珍而言,捐一个官,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就像是贾赦收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说到底是因为孙绍祖在兵部候缺,想要实职。但那时候贾府已经不行了,贾赦办不下来这个事,银子也退不了了,便把迎春嫁了过去。孙绍祖满肚子的火气,花钱是为了候缺的,想要的是前程,不是非娶你家的姑娘。

我有前程了,愁娶老婆吗?

办不了的事的岳家,我要来作甚。结亲是两姓人家能相互帮衬的,只娶个好看的回来有什么用?没有用处的主母,跟貌美的丫头的有甚不同?

他作践迎春,是有这个前提的。打从婚事一开始,孙绍祖就存了气了。

桐桐放下水壶,心说:能操纵朝廷人事,这就已然是党锢了。

换言之,而今朝廷存在的是——党争!

所以,从最开始的贾雨村空降一地知府,到迎春不得不嫁孙绍祖,这中间这么长的时间,是朝廷党争。

而作为旧势力,党争失败了,朝廷清除了党锢。投射到贾府就是:贾家收了银子办不了事,千金小姐落于中山狼之手。

所以,这种状况之下,四爷应该也不是想拿下西宁王府。他就是在投石问路,试探深浅。

同时,他也在摆明立场,黏黏糊糊的总是送礼做什么?前倨后恭,大可不必。

压根就不用来往的!

其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御史台紧跟着就有御史上折子弹劾,弹劾四爷未能恪守孝道,忤逆长辈。

看吧!便是四爷不主动弹劾西宁郡王,因着江南一案,牵扯进去的官员和家族众多。但凡有机会,必出面咬死你的。

大太太将家事告知了西宁郡王妃,于是,便有了弹劾一事。

四爷未辩解,只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叫赵赏贵,五十余岁的年纪,寒门出身,三十岁时高中进士。入仕不顺,直到三十五岁,原配发妻病逝,他娶治国公马家庶女为续弦,这才由从七品一路上来,而今亦是四品。

马家那庶女连着定亲,接连丧了未婚夫,一直耽搁到二十四未出嫁。而赵家女儿嫁于江南宦官之家,那家此次被牵扯,家产罚没,全家被发配流放。因此,不管是从哪里看,他弹劾都不奇怪。

四爷好整以暇的站着,等着看看,看看谁还站出来。

紧跟着,站在前面的张启瑞张大人站出来了,“陛下,虽说御史可闻风奏事,但闻风奏事与刻意误导陷害不同。臣以为,身为御史当秉持公道,摒弃私心杂念。若不能,御史台便不该留。”

此人三品,身在吏部为侍郎。

贾赦的原配是此人的妹妹,也就是说,他是贾琏的亲舅舅。

“臣附议!”

这边话才落,便从后面冒出一人来。四爷知道此人,此人是甄士隐的故交,姓严,叫严明。

“臣不以为然也。”

严明还未说其他,边上又站出来一个,“臣以为,御史之责,正该不避贵,不避宠,该弹劾便不当避其险。”

四爷又朝这人看了一眼:这人姓梅,叫梅川,梅翰林。

此人与薛家、贾家都有些瓜葛,此态度并不以为奇。

党争嘛,里面不都是坏人,各有立场罢了。

皇上就在上面看着,看着安民扔了一颗石子进去,荡起了多大的波纹。

于是,东边站出来一个,西边又站出来一个,各有各的立场。

三王搓着袖子,看着这些大臣。

四王眼观鼻鼻观心,闭着眼就这么听着。

四爷面色平静,细细的记住每个人,然后回想这些人的履历,也得打听打听这些人的家世背景。

吵了近一个时辰了,林如海站了出来:“臣以为,话题远了。而今,当就事论事。金御史弹劾西宁王与卢家勾结,又有赵御史弹劾金御史有违孝道,臣以为,当当堂质证。”

“准!”

林如海躬身:“臣领命。”

说着,便转过身来,看向四爷:“金御史可有证据?”

四爷就道:“西宁王府在江南的庄子、铺面,近三年所有收益皆在卢文辉之手,加起来近四十万两银子。而卢文辉将此银钱尽数用于何处呢?打造坚船利炮,图谋不轨。

而西宁王府是否不缺银钱,不在乎四十万两白银呢?非也!西宁王府近三年只卖出的古董便价值二十一万两左右。那么敢问郡王爷,一方面,银钱放在卢家手里,不往回要;另一面,家里捉襟见肘,变卖古董。为何?”

林如海看向西宁郡王:“质疑合理!请郡王爷解惑。”

“……姻亲拆借,碍于面子,未能直言讨要!然则,并非无暗示还钱之举。可终究未能还回。再则,府中并非无银钱可用。金大人言称变卖古董,价值二十余万两,此……该是家中不孝子所为,实乃家门不幸。”

四爷跟着就问:“既然王府不缺银钱,那为何户部依旧有欠债三十万两?这些欠债加上累年利息,只怕已经超过四十万两了。”他就笑道:“看来此次确实是下官误会王爷了。但王爷为何有银钱却不还呢?”

西宁郡王:“……”

“郡王府女眷在外放钱,利钱极高。一则,放钱盘剥,此有违律法。虽女眷违法,但郡王爷是否属内帷不修呢?二则,借了朝廷的银钱为己有,圣上体恤,解臣下之困。可郡王府是否有负圣恩?白用着朝廷的银子,却私下借女眷之手放贷,为自己谋利。”

西宁郡王:“……”

三王和四王嘴角一勾: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弹劾其参与谋反只是虚晃一枪,他真正要做的是:收账!收利息!

能还账的还账,抓紧。

不能还账的,朝廷开始加收利息了。

而拿西宁郡王说事,只是因为对方刚好碰上来了。瞧瞧,这么一会子工夫,西宁郡王府添了几个罪名。

女眷放印子钱,违法了。今儿之后,太后和皇后必会惩处。便是把王妃、世子妃的封号罢辍了,她们也无话可说。

而西宁郡王府的男丁呢?难道不是有违孝道?瞒着郡王爷将家中的古董变卖了,这是把家族的公产占为私产,哪个男丁的干的?私德有亏,做个公子哥吧,也别出仕了。若有捐来的官职,也一撸到底吧。

这罪名是郡王亲自说出口的,板上钉钉的。别管委屈不委屈,都得认了。

关于郡王爷嘛,在做的都知道,二十多万银子,绝不是一个公子哥的胆量。必是府里没银钱了,现在怎么办?你说你府里不缺,那筹钱还债吧,连本带息的还,且得尽快。

另外,你内帷不修,没管好女眷,又没管好儿子,这是德行有缺!

你还吃公放私,拿着朝廷的钱不还,自家放利钱谋利,这罪名都是你自己认下的。

那么说你辜负皇恩,哪里说错你了?

西宁郡王的脑子转了一圈,不认跟着卢家谋反的罪,可其他罪就得被订死,还是自己证死了自己。

他抬头看金家这个小子:当真是个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