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红宇琼楼(73)三更
凡事不过三!
这种拙劣的表演,我懒的计较。但我容你一次,容你两次,有这两次你知难而退,我看在你愚蠢的份上,让这事过去就算了。
可你非要不知轻重,再给我来第三次,那我就真生气了。
这些人可能让他们构陷个把人,弄死人家乃至全家全族,都很拿手。但是真刀真枪的干,他们好似真的不是很擅长。
构陷人,这个玩不过四爷。四爷之前就构陷过姑苏上下官员,导致整体换了一遍。这个战绩十分骇人,然后他们就会发现玩那一套……不行!他们玩的不会比四爷更高明。
于是,他们想人道毁灭。总想着他们不擅长的,四爷也不擅长。于是,这一出出的……当然了,要换个人,一次就足够了,绝对杀死了。
现在这么明显的两次躲避,就是告诉你,收起那一套,别玩了,我知道你们在玩什么。
可是呢?
生死存亡的关头,有时候真就是非要你的命不可。
第二天晚上,临近金陵了。
几艘快船急速靠近,朝这边撞了过来。
船夫喊着,挥着旗帜,那显然无济于事,真就直直的撞了过来。
桐桐抓了弓箭递给四爷,而后用火折子将箭簇上绑着的蘸着桐油的棉布包点燃,四爷不用瞄太准,对着那开着的舱门和窗户射进去就行,船内是干燥的。
桐桐转手拿了瓷罐,之前没人知道这里面是什么,现在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在四爷射出这一箭之后,桐桐手里的瓷瓶就扔了出去。
这看似随意的一扔,但其实得刚好摔碎,落地点距离四爷的箭簇不能远。
里面装的是土火药,自制的,一旦这玩意散开,碰到火,不一定能炸,但一定能引燃,整个船舱从内部就燃烧了起来。
紧跟着如法炮制其他两艘船,这个火起的迅猛异常,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船舱内’轰‘的一下,火便起来了,引燃帐幔木板,竟然有火舌吐了出来。
还撞别人呢?在这江面上,能不能自救尚不得知。这么一慌神,其中两条船先撞在了一次,另一艘船打横过来,在江心颠簸。
四爷放下弓箭,站在甲板上,桐桐却也已经回船舱了。
他:“……”她想到了你们会杀人,会怎么去杀人,且做了完全的准备。知道你们会撞,所以,火攻的工具都在手边放着呢。
这么一弄,还真不如你们构陷我呢!那个……好像比这样屡屡受挫来的好一些。
雷夋在船上大骂:“张百胜此贼,某必诛之!”
四爷摆摆手:“没事了!安生了。不是张百胜,张百胜偷盗,却未曾伤人,更不曾听过有这般如匪的行径,休要喧哗,本官自有计较。”
不是张百胜?
“不是张百胜!”
雷夋就不懂了:“不是张百胜……那能是谁?”他突然反应过来,“莫非,夏税被劫,并非张百胜?”
四爷笑了笑,只道:“等案子破了,自然就有答案了。”
剩下的路途果然就十分顺畅,一直到金陵都没再出其他事。
卢宝昌站在甄应嘉身后,迎接这位钦差。心里恨的呀,飞鸽传书自己也收到了了,路上动了三次手,皆未成功。
这不是侥幸躲过去的,相反,金镇有准备。
有消息说,此人并非只能文,他还能武,射箭竟是也不差。
他的人在暗地里看着,看着他身边的高人究竟是谁。这次都在船上,不可能再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但真的就不见这个人,仆从、衙门的差役,郡主身边的婆子丫头,还有谁?
没有了!
盯着的人晚上来报:确实未发现这个高人。
而四爷呢?他是御史,是钦差,没有自己的衙门。住的呢,只能是馆舍。
但是,因着桐桐得脱身,住在馆舍这样的地方就不好隐藏了。
甄应嘉说,知道郡主身体不好,请郡主回甄家去住。
桐桐没答应,她还见了甄应嘉的夫人:“本就是钦差,若是住回甄家,难免瓜田李下。索幸还有嫁妆在金陵,我住别院吧!只说要休养,干脆谁也不见。伯母替我拦了吧,等事情了了,估摸着也该回京城了。太后娘娘捎信来,说是近来身子不好,盼着我回去。”
这也有道理!
甄家确实将金陵一处种满梅树的梅园给桐桐当了嫁妆,占地数十亩大,搜罗了天下能找见的梅树,另有精舍散落在梅园里,是个静养的好去处。
合情合理的避开人之后,桐桐便偷摸离了梅园,金陵的街上出现一俊朗的公子,似是谁家的公子哥,在傍晚的时候与那些寻欢作乐的公子哥一般,一入秦淮河,便不见了踪影。
而四爷呢,得去应酬。
甄应嘉叹气:“一眨眼又一年,这一年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那么个人……”他曾一度怀疑是皇上的人。
但以自己对皇上的了解,皇上也不是这样性情的人。帝王嘛,大开大合,堂堂正正,此番作为,实不是帝王的风格。
当然了,这当然也不是太子。
他甚至都想过三王、四王,但显然,也不是。他们的动作是逃不开皇上的眼睛的,皇上不允许他们这么干,他们也不会这么去干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到底是谁干的?
卢家跟佛王勾连,自己知道。但是佛王答应他们,可以在铁网山助卢家一臂之力,其他的无能为力。
也就是说,佛王否认了张百胜是他的人。
想想也对,要是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佛王在西南自立为王,跟朝廷称臣,得到朝廷的赦免、认可之后,再图以后,岂不是更名正言顺。又为什么要跟卢家谋划这些呢?
这种种作为岂不是前后矛盾。
左思右想,就是想不明白。但他也算是知道了,自以为甄家把控的江南,真出了一只孙猴子,自己照样拿人家没办法。
别说对付了,就连此人长什么模样,在哪里,打算干什么都不知道。
而今,金镇来了,要查……这就得审问那些被盗的官员。他怕金镇审的深了。
结果四爷不用对方问,直接告诉对方:“为什么失窃,失窃了多少这都不是现在急于追究的……”
甄应嘉:“……”松了一口气,这个侄女婿说话永远都是顺着自己的心。
“现在着急的是,税银去哪里了?要找到税银,必先找到这伙子人的老巢。要找到老巢,那只要把这些被盗人家都找出来,汇总一下,看看是不是存在交集,推测他们的行动路线,继而圈定出对方的活动范围和藏身地!
这事十万火急!不瞒您说,这一路上,遇到三次刺杀。对方若是一着急,将税银运出去了,那才是罪责难逃。因此,我不是要查这些个官员,我需要的是派兵配合清缴。”
这话十分有道理,事有轻重缓急!自己知道税银去哪里了,但是金镇不知道!在他看来,被盗的官员可能有问题,但他们跑不了。但是税银不一样,迟了税银就会跑。
这也恰好证明,金镇并不知道有人背后谋划那件大事。
既然如此,甄应嘉就说:“配合!有老夫在,我看谁敢不配合。只要找到对方的踪迹,你便叫人送信,全力配合你清缴这股子匪盗。”
四爷一副十分感激的样子:“那便不陪您闲聊了。”
“好!你去忙吧。”
四爷还很坦诚的交代,“还需得见见王大人。”
应该的!也是应有之意。
两人说着话,甄应嘉还亲自把四爷送到马车上,目送他离开。
人走了,他心里一叹:匪盗匪盗,其实匪和盗并不同。张百胜有偷,但未曾劫掠,因此,此人是盗非匪!但一旦找到他,他就是匪了。因为他盗了巨额的银钱无人敢认领,那这无人认领的银钱自然就被默认为夏税。
卢家玩的这一手,其实是高明的。
一路被刺杀了三次,还能完好无损的到达金陵,这个金镇……其能着实非同一般。但愿他能找出这个张百胜来,把自己绊住最好。
铁网山要出事的那个时间段,必须有人给自己作证,证明自己忙着呢,与那件事绝对无关。
四爷见到王子腾,双方都很客气。
王子腾看着眼前的青年,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此人行吗?
他其实有些不信这个人,为何?因为太过于独特。别的地方都闹张百胜,就姑苏没有。姑苏之前有过一个劫掠孩童的案子,被他顺利告破,可奇怪的是,犯事的贼人一个都没拿住。看起来合情合理,可将这些联系在一起,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对了。
那劫掠孩童的案子是不是他自导自演的?他暗中是不是跟张百胜有瓜葛?
他提出这样的疑问,又否定,说不可能,此人的背景干净,十分干净,干净的他就干不下这个事来。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他还是甄家的姑爷!他不成,但是甄应嘉有这个能耐。
因此,这是不是甄应嘉心存不轨,跟侄女婿勾连在一起,演了一场欺骗了天下世人的戏呢?
可猜测也终究只是猜测,任何证据都没有的情况下,岂敢瞎说?
因此,见到此人,他是带着怀疑和打量的:“金御史。”
“王大人。”
“请坐!”
四爷顺势便坐下了:“王大人,我需要整件案子的所有卷宗,包括各地驻防的布防图。盗贼本领再强,终究是做贼的,能避开布防的情况下,绝不涉险。这对推测对方的路线有帮助,还请王大人能给予配合。”
要布防图?
王子腾心里越发的犯嘀咕:此人……当真可信?
第1132章 红宇琼楼(74)一更
布防图……其实看看也无妨,但这是基于此人跟甄应嘉背后没有猫腻的前提下。
但是王子腾并不信此人真跟甄家撇的那么干净。
姑苏没出乱子,金镇没抓住一个偷孩子的罪犯,说破大天去,这事都是存疑的。更何况,贾雨村是自己提携的,他身为知府,并未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做着知府的事罢了,结果姑苏大治!
是卢文辉闹鬼吗?当然不是!若真是卢家干的,那卢家为了避嫌,也不该叫姑苏成为特例呀!
所以,张百胜跟卢文辉无关,跟卢家无关。
贾雨村的背景是自己,此事跟他亦无关。
那么,敢问,这件事能跟谁有关?
江南之事,自己有密折上奏权;而眼前这个人也有密折上奏权。说到底,皇上信自己也信此人。
可来了江南就知道,此人压根就没有做过一件跟甄家绝对对立的事。
要论奸猾,此人乃是其中翘楚。
王子腾说:“布防图……带走怕是不合适。”
四爷:“……”我家有你的布防图,桐桐在江南到处的窜,她能带着人屡屡得手,摸不透你的布防,她敢吗?
要布防图不过是需要一个顺利找到’张百胜‘的借口罢了,这怎么还防备上了?
信贾雨村?怀疑姑苏太干净是因为自己弄鬼?
四爷一下子就笑了,他只能道:“王大人,再延迟……夏税都运走了,可就没法交代了。这样,我不带走,给我看一眼就行。”
王子腾被对方这一笑,弄的有些着恼:“金御史,布防事关重大。”
“下官知道。”四爷看他:“大人若是对下官为钦差之事心存疑虑,可密折上奏。此次,在下若是失利,自有皇上治罪。而大人仅凭疑虑便给在下设置障碍,若有延误,此则大人之过。在下是否亦可怀疑,大人是有意为之呢。”
王子腾:“……”
四爷就又道:“布防图是紧要,可若怕泄露,下官看过之后,大人调整便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秘密?不知的才视为秘密。此次,大人无过失?
张百胜闹的这般厉害,敢问大人在水师布防上可有调动调整,三日一调,五日一调……若是如此,除非张百胜有翅膀,否则是怎么掩人耳目的?
因此事,下官对大人也是心存疑虑。但下官以为,皇上能用大人,信任大人,下官便是心有质疑,那也质疑的是大人的能力,而非大人的忠心。
故而,也请大人放下成见。谜底不揭开,终究只是猜测。大人心中怀疑之事,下官心中亦有疑惑。等找到税银,答案自会揭晓。”
王子腾:“……”自己身边肯定有皇上安插的密探!这一点自己知道,金镇也知道!他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义正言辞的给自己上眼药。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给自己扣了好几个罪名了:因成见在公事上设置障碍,这是说自己为官不公允;面对江南状况,未能调整布防,此不是昏庸,便是懒怠,指责自己是昏官懒官,不尽职尽责;疑心皇上信任的人,这是疑他吗?不是!这是疑君,非臣子本分。
这罪名是一个比一个大!
王子腾都气笑了:坐镇江南,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替皇上盯着,所以,我怀疑一切才是正常的;
江南的情况复杂,甄家盘踞多年,自己来是从甄家口中分食,这才多久,江南并没有理顺,因而,这不是说调整就能调整的;
疑心你就是疑心皇上的识人之明,要这么说,那天下的官员都是皇上任命的,那天下尽皆好官么?出了不好的,就是皇上没识人之明?这难道不是类你这样的人太过于奸猾,有欺瞒圣上之嫌,辜负皇恩么?
王子腾懒的说了,在这里看就在这里看吧,回头至少得做部分调整。
于是,他叫人取了布防图来。
图纸铺在案几上,四爷又道:“案卷……大人应该有,调来一用。”
王子腾叫人给取来了,四爷在图上看,装腔作势的,一会子疑惑,一会子假装思索,一会子又一副恍然。手放在图纸上好一通忙,一会子指指这里,一会子又指指那里,再拿着卷宗,点这些人家的具体位置。
还要了纸张,不知道在计算什么。
王子腾从漫不经心,到最后不得不重视起来,就陪在边上,看着他一番忙活。然后……然后……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四爷演了一晚上,王子腾作为观众,观看了一晚上。
天亮了,四爷也表演累了,好似才发现外面又亮了一样,他转身就要告辞,“大人可派一副将给下官,下官需得实地验证。”
王子腾都来不及问他到底看出什么来了,然后人家走了。
他怕误事,派一家将王忠:“跟过去,寸步不离。”
王忠急匆匆的追着去了,留下王子腾在书房里,盯着那图纸看了又看,又拿卷宗比对着找地方……而后又看那纸张上划拉的杂乱无章的东西,嘀咕道:“这图上……有什么?”
有什么呀?图纸上什么都有,但什么也都没有。这得看操作的人是怎么操作的。
四爷回别院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了,不叫人打搅,说是要绘制图纸。王忠就在外面守着,一日三餐有人送来。
可四爷哪里画什么图纸,他累坏了,在书房补眠呢。
而桐桐呢?她得安排好,得叫人赃俱获,得减少伤亡,得叫佛王坚信自己接下来的安排都是为他好的,使得上下跟之前一样,全力配合。
她坐在’忠义厅‘。
忠义厅——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堂,被命名为忠义厅。
佛王高居中央,桐桐在左,白先生在右,另外,便是道长,还有一个僧人。
僧人……桐桐其实之前见过,姑苏城里的云山寺的主持方丈。但现在改头换面之后,这僧人当然就不认识她了。
桐桐第一次主动说起了银钱:“这银钱当如何用?国库所存,皆不如我等。”
白先生看了佛王一眼:终于说起了这笔钱财。
佛王就道:“贤弟有话不妨直言。”
桐桐就道:“这笔钱,我的意思是,分作两半。一半运至王爷府邸,此乃保本之资。凡事有意外,若事有不成,我们尚有东山再起之资。万事留一手,此方为万全之策。”
拿出一半直接运到佛王府邸,这可当真是诚意满满,忠心不容质疑。
说的再如何动听,永远不如真金白银打动人。有这些钱财,便是想自立也有本钱了。
白先生跟佛王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道长和老僧不住的颔首,道长先道:“一切听公子安排。”
桐桐又道:“至于另一部分银钱怎么用,这正是今天要商议的事。”
白先生问说:“公子是如何想的。”
桐桐叹气:“大事……需得从长计议。此次,铁网山之局必然会使得朝堂大变。遇变局,可视为契机。好似那个位置真的唾手可得。可其实呢?难!难!难!咱们认识佛王,可他人不认识佛王。
而今,处处以佛王为贼,此便是大大的不利。若是能借着朝廷之变,叫王爷在江南获得人心,在此基础上,才能谋求其他。”
这一点跟白先生不谋而合。
桐桐又道:“可怎么样才算是得人心呢?家家户户发银钱吗?这不妥当。读史书可知,凡是改朝换代,无一不是与民乱有关。而百姓多为顺民,不是天灾人祸,实在活不下去了,都不会反抗。
可但凡有人起头,就有人应和。若想叫人应和,怎么办呢?开仓放粮。唯有吃饱饭,才是百姓跟着咱们走的理由,且是唯一理由。”
白先生一抚掌:“因而,公子之意,这剩下的一半钱财是为了乱起来之后,招兵买马用的。”
“正是如此!”桐桐指着外面太湖水域:“宋时,一个水泊梁山叫朝廷无可奈何。是宋江一心想着诏安,这才使得梁山败落。宋江自来便是臣,做个光宗耀祖的忠臣,是他毕生所求。因而,梁山败了。
而我们则不同,我们的地势胜梁山百倍。而王爷不是宋江,王爷本就是皇室贵胄,取天下才是志向,也绝无与朝廷和解的可能。因此,我们有成事的前提。”
佛王心里点头,进可盘踞江南坐望天下,退可于两国交界处自立。便是再不济,盘踞于江南水域,往后的钱财总是不断地。
实看不出有什么坏处。
桐桐就说:“因此,一则,需得设法将一半银钱运出去。而今,卢家私用了税银,假借我之名义谎称被我劫,使得朝廷排查严密,运送需得费些心思,若不然便是功亏一篑。
二则,需得咱们的人和船加紧训练,需得择一县,官有恶行,库有存粮,作为我等的起事之地。彼时,杀官开仓,揭竿而起。以剩下的金银武装部属,成军是早晚的事。若是顺利,摧枯拉朽,扩张地盘。若是不顺,退入河域江域,化整为零。”
说着,她还一脸感慨:“张百胜非乱臣贼子!圣人教导,民为重!我为盗也好,为匪也罢,但我张百胜谋的是不义之财,杀的贪官污吏,获利的是百姓庶民……”
话未说完,佛爷就起身,朝桐桐郑重一礼:“世道不公,才有了公子义举;朝堂不清,才有了公子义行!为天下计者,乃国之栋梁,国之柱石,国之上师!怎会是乱臣贼子。”
他郑重承诺:“他日事成,定与公子共天下。”
桐桐:“……”一听这话就是假的!
也行吧!我的虚情恰好碰见的是你的假意!!
第1133章 红宇琼楼(75)二更
提纲挈领的说了大方向,那具体操作呢?
桐桐就说:“得试试水!得让咱们得船只伪装成贩卖太湖石的,常进常出一段时间,麻痹了对方之后,再行起运银两。”
石头吃水深,只有贩卖太湖石这种东西,才能为运送银两打掩护。
很合理!就这么干。
四爷带着人去实地探路,行船在河道上,好似在观察每一艘船,其实在找桐桐做上去的记号。
桐桐跟道长和老五他们说的是:“船的新旧、大小、上面的标记需得分开,决不能有相似之处,叫人看出是一个来历。因此,该做旧的做旧,该做出修补样子的就要做出修补的样子。便是船上的伙计,每条船上的都得不同,且要注意说话的口音……”
说了许多的细节,之前就非常顺畅,他们的藏身之处朝廷就是找不到。那这次就更是按照这样的标准去执行,将船的外观又变了个样子。
桐桐状似无意的给船上留下标记,一般都在较为醒目的地方,字不像字,画不像画,就跟刻痕刮痕一样。
四爷看见了刻痕,再看看吃水深的船,心里就有数了。
他看向王忠:“设卡,所有船只不能出码头。”
“是!”
老五站在甲板上,看着差役在岸上高喊着:“临检——临检——任何船只不得离开!”
身边的兄弟低声道:“五哥,不会被发现了吧。”
“船上拉的石头,怕什么?”
“要么是公子呢,算无遗策呀!这些狗官,果然检查了。”
老五’嘘‘了一声,不叫对方言语。只看着有人去监察别的船只,不知道检查出了什么,那船老板偷偷的往衙役手里塞东西,显见的,这是在贿赂对方。
而后,他就乖乖的等着。等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来了,他便扬起憨厚的笑脸:“差爷……您看……”
“拉的什么货呀?”
“石头!太湖石。”
“石头?”这差役一摆手,“查查!看看下面藏了什么……”
老五由着这些人查:“真是石头。”
“能看见的地方是石头,我这看不见的地方,放的还是石头?”这差役指着那货:“挪开,要检查。”
“哎哟哟!我的官爷呐,这石头可怎么挪?”说着,就从怀里摸出银子偷摸塞过去,“官爷,您给行个方便。”
这人将银子一掂,冷笑一声:“挪!挪开……必须得查!”
老五苦着脸:“官爷,这一趟下来挣不了几个钱,实在是挪都无处挪去!我这还得给京城送几十趟呢……”
说着,又塞了一块:“您行行好,高抬贵手。”
差役这一掂量,这才满意的笑了:“还算懂事!”说着,一招手,“走了!运石头的,无甚可疑之处。”
老五松了一口气,还追着问了一句:“官爷,什么时候能走呀?”
“今晚怕是不行了!来了个上官,要检查,要立规矩,怕是还得召集你们,叫你们留意,检举告官有重赏……横竖夜里也走不了船……”
正说着话,码头上传来呼喊声,好似什么人逃了。差役们赶紧下船去帮忙了,船老板们在船上张望。有那好事者,还专门去打听,而后才听说逮住十多个人,船上查出了什么违禁之物。
好似大人怀疑还有同伙,叫大家都上岸去,船上不离人,需得叫那写嫌犯一一指认。
老五正听着这些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呢,差役就来喊人:“下来——下来——不从者,罪同谋反——”
众人哗然,莫不是查出张百胜同党了吧。
老五及其船上的人都有些发慌,他们一共出来五条船,拉的都是石头,不是同时出发的,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中的谁露了马脚。
下了船,被集中在一处院子里,很快,官兵到了,将这院子团团围住,都是军中之刃。
老五前后转着看,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心中稍安,也就是说,出事的并不是自家这边的人。
不大一会子功夫,就押上来两个大汉来,有个年轻的将领指着满院子的人来:“谁是同伙,指出来。”
那汉子’呸‘的一声:“大爷不吃这一套!”
将领哼笑:“拉下去,打!”
人果然就被拉下去了,在院子里能听见奇惨无比的叫声。
四爷就在院子里呆着,惨叫的这个是雷夋的小舅子,这会子蹲在板凳上,一边吃着鸡腿,一边嚎着。
王忠高声喊:“打!打到愿意招供为止。”
雷夋故意问说:“大人,那么多人在外面等着呢,等到什么时候……”
“怎么?谁催了?这等大事,你敢轻易放人?必须得一一辨认之后,再说放人的事。你去,一个一个审问……问详细些,若有疏忽,这个罪责你担?”
“是!”
老五在院子里听见了,也跟周围的人一起低声抱怨:怎么这么倒霉,遇到这事,太耽搁时间了。
天黑了,院子里被打的被打的不叫了,打人的开始咆哮了。
被审讯的人在另外的院子里,很慢!很慢。据出来的人说,问的很仔细,问的太仔细了,一个问题三五遍的确认。
这叫人更觉得,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当然了,老五他们都很安心,他们都可以自称是湖上的人,湖上确实是有人,且一般人进去就迷路,岛屿太多,编个岛屿他们都未必知道。
只要不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安心的等着,等着结束了就好了。总体来说,还是乐观的。这里的差役检查是走样子的,只要银子花了,就能应付过去。
知道了这个,他们便更不着急了。
可他们却不知道,就是他们的那几条船,被单独摆渡出来,四爷和王忠带着两千人马,奔着桐桐圈定的地方去了。
她选的地方极其独特,容易迷路是一方面,关键是想过去,得穿过十多个岛屿,每个岛屿都是瞭望哨。不等船看见他们,他们先看见船了。
而他们又有船长期在湖面上游弋,他们扮作船娘船夫,给路过的船指路。只要不是刻意找他们的船,是不可能靠过去的。
更凶险的是,好些岛边芦苇丛都是沼泽地,不管是船还是人,很容易边会陷进去。除非有人领路,否则便是找到了,很可能你也走不了。
这样的地势之利,这是佛王觉得这地方确实可用的前提。
而今,船出现的湖面上,是自家的船,并无人阻拦。四爷吩咐王忠:“湖上的小船,但凡看见,射杀船上的人,要保证其必死无疑,以免通风报信。”
“是!”
天将亮了,湖面上雾气极重,每次看见彼此都已经靠的很近了。
还不等小船上的人分辨这船到底是不是自家的船,便有箭簇射出去,直取咽喉,要了这人的命。
船悠悠向前,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四爷观察周围的环境,桐桐说小渔船巡逻有它们的固定线路,在发现第一艘小渔船的时候,渔船附近有一丛茂盛的芦苇荡,芦苇荡被割了一片。以这个芦苇丛为原点,朝北偏西的方向三十五度左右转弯,从那条路过去,行大致三里,会看到第二艘渔船。
四爷指着一个方向:“这里,转弯……”
王忠:“……”这玩意怎么辨别方向,怎么确定朝哪边走?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问的,这个决定很奇怪。
四爷:“……”他现编:“你注意芦苇的倾斜方向……”
芦苇?
“常有大船路过的一边会其他方向的芦苇倾斜大小不同。”
王忠:“……”哦!这样啊,观察的也太仔细了。
四爷说他:“不要说话……”
好的!需要仔细的观察,大家都不要出声,不要打搅这位大人,他确实能旁人所不能。
四爷是真的分辨的很艰难,哪怕桐桐把每个步骤都告诉他了,他还是分辨的很吃力。一步一转……花费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升起,雾气慢慢稀薄,才看清楚桐桐说的,在甲板上看到小岛的全貌,能看见草厅,地上用碎石铺着’卍‘字符的小岛就是。
这一天早起,岛上都忙着呢。清点金银,装箱方便运输,还需得登记造册,包括银两的成色,这都需得登记好。
而桐桐不参与此时,她喜欢在湖上飘着,于是,带着婢女和胭脂上了小船,要继续去转转。
才驶出小岛不久,就看见大船了。
胭脂还说:“公子,该是很顺利,船回来了。”
桐桐继续躺着,而后’嗯‘了一声,“采些莲蓬,今晚熬莲子羹。”
胭脂和俩婢女兴致勃勃,背对着那边。两个人摇橹,一个人采摘。
桐桐眼睛眯着,能看见四爷站在甲板上,看见船上的将士居高临下,朝着岛的方向万箭齐发。
箭簇声,呼喊声传来,桐桐睁开了眼,胭脂也停下手里的活,朝后看去。
桐桐起身,看了胭脂一眼:“走!你们快走!”
说完,跳入湖中,朝岛的方向游去!
胭脂急了,大喊道:“公子——公子——”
四爷顺着声音看过来,然后告诉王忠:“那是张百胜……在湖里……拿住他……”
王忠率人追了下去,这张百胜当真是忠心,竟是要去救援。
就见他上了岸,数人皆不敌此人。他直奔一个短葛男子而去,拉着这人就要逃。
王忠突然意识到——这才是佛王。
“追——缉拿佛王——”
四爷站在高处,抽出一支自制的箭簇,朝佛王射了过去。
桐桐将佛王往前一推,四爷那一箭正好射在她胸前。衣裳的夹层挂住了特制的箭簇,她再一用力,胸口的血包破了,血顿时涌了出来……她直直的朝湖里倒去……
第1134章 红宇琼楼(76)三更
佛王被那么一推,竟是无法起身了。
王忠带人追来,佛王就那么在原地倒着呢。
“押走!”
四爷喊着:“人先押上来——”
擒贼擒王,有佛王在手,王忠大喊:“投降——降者不杀——”
果然,都朝佛王这里看了过来。
王忠叫人押着佛王去船上,他则返身去追飘在湖里的张百胜。张百胜身边晕染了那么些血,水红了一片。他伸手去拉,拽住了张百胜的胳膊,突然,不知道手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疼的一撒手,这尸体就又漂远了。
是的!他笃定这是尸体。习武之人,脉搏有没有还是能笃定的。张百胜伤在胸口,脉搏全无。
再想往前追,可脚下一软,这是沼泽地,再往前可就陷进去了。
于是,他只能看着,看着张百胜的尸体越漂越远,然后下令叫人划小船去追。可此次带出来的尽皆亲随,乃是从北地调来的,并非南方养的兵卒,皆擅水。上了小船,自己划船只能在船上打转,哪里也去不了。
一个尸体而已,谁知道会漂到什么地方去,当真是无能为力。
四爷皱眉问王忠:“张百胜呢?本官射中了,还能逃脱?”
“大人神射,一箭正中胸口,已然毙命了!下官抓过脉,确认此人已死。只是再往前乃是沼泽,追不了了……”
四爷一脸懊恼:“罢了!上次走脱了人贩子,这次又无法将尸体带回……”
“下官愿意为大人作保!”
“此乃末将等人的过失,愿意为大人作保。”
四爷只能说:“罢了!金银要紧。”他指着佛王:“此并非盗贼,而是陈王余孽,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而后又打发人:“回去报信,请接应。”
是!
一道一道指令下去,马上便有条不紊起来。
四爷看着湖面:这是又漂哪去了?
“哪去了?”胭脂让婢女划船,在芦苇荡中找寻着:“公子不会死的!公子定然不会死的。”
婢女说:“可奴婢瞧见那狗官要杀王爷,是公子救了王爷才被射中的……公子真的……”
“不会的!找!找到她!把这湖翻过来也得找到她。”
船从这一丛芦苇中划走了,桐桐这才冒出头来,扔了用来渡气的芦苇杆,看着那小船叹气:不跑……可就跑不了了。
虽说都是苦命女子,她也同情。虽知她们身不由己,但抢夺别人家孩子,这事她们是知情且配合了的。那就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安生的呆着吧。
桐桐猫在芦苇丛中,一天一夜之后,才都安静了起来。
她这才游回岛上,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果然已经搬空了。她从草厅顶上取了油纸包,里面是换装的东西。
在岛上换了一身村姑的衣裳,像是谁家的打渔女。
岛上她早就放了小船,这船当时是说报废的破船,倒扣在岸边风吹雨淋的。这时候翻起来,又把埋起来的船桨挖出来,其他的都恢复原状。
岛上也有水涨水落,明天就有雨,下雨后水朝上蔓延,这个动过的地方便会被水覆盖。等水退去,什么痕迹都不会存在了。
一人撑船,在夜色里驶离,消失在湖面上。
第二天,落雨了,梅园里又熬药了。骤然降温,郡主着凉了。
据说税银找到了,金大人立下了大功。许多人上门来道贺,女眷递了帖子来给郡主贺喜。
桐桐接了帖子翻了翻,给廖嬷嬷:“王家夫人来了,这是要见的。见见吧!”
廖嬷嬷学会什么都不问了,反正主子回来了,这便罢了。
如今吩咐说见,那便见见。
王家夫人见到一娇弱美人,半歪着,素面朝天,头发松松的挽着,一说话就带着浓重的鼻音:“……实是病了,可总也不见人,倒是叫人觉得我傲气。”
“岂敢!岂敢?”
桐桐指着凳子:“夫人去那边坐,挨得近了怕过了病气。”
这还怎么长留?不过是请个安,赶紧告辞,以免耽搁郡主养病。
桐桐赧然:“不瞒夫人说,我这说病也不是病,就是老早的事想不起来,便是偶尔闻见什么香气,气候熟悉,都好似能唤起什么似的,故而,才总是头疼。
此次来金陵,一路上遭遇了不少事,担惊受怕了一路。才养的好些了,这一降温,一贪凉,就又病了。只怕呀,我当真是跟这江南有些妨碍。”
“郡主放宽心便是。”王家夫人语气温柔,说宽心的话,“金大人此番立了大功,捉拿了陈王余孽佛王,又斩杀了张百胜那般悍匪,更是追回了税银……郡主只管安心养着,而今江南大安。”
“是啊!太平了,咱们这些妇孺才不至于忧心,才能安生度日。”
正是如此。
说了一会子话,对方就告辞,说不打搅郡主养病。又说有几样京城来的鲜果,随后给郡主送来云云。
两人友好的见了一次面,聊了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此次会晤。
客人一走,桐桐就起身了,她是真感冒了,药就算了,她喊银翘:“端姜汤来,其他的药就不熬了。”
是!
姜汤一碗,打了个哈欠,捂着三层被子睡觉去了。这一觉,发一身汗,明儿一早起来啥事就都没了。
她是没事了,可江南的事大了。
因为四爷找回来的税银,跟之前丢失的都对不上。把个人丢失的和朝廷丢失的加起来,数量连这个总量的三分之一也不到。
而且,这里面没有税银的款式,银子不是运往国库该有的样子。
王子腾、甄应嘉,以及金陵本地的官员,还有其他的官员还未能收到消息。但摆在眼前的就是这样:银子多出来了。
四爷以钦差的身份坐在正中:“而今,已经去请失窃的苦主去了,这银子横不能凭空就冒出来了。诸位也莫要往我金某人脸上贴金,什么追回了夏税,没有的事!
在下的差事没了呢,夏税呢?江南突然多出来一间国库,银子凭空冒出来了。可这里面却没有夏税,滑天下之大稽。”
王子腾眼含笑意,余光撇向甄应嘉:是啊!这银子打哪冒出来的?税银呢?
之前还怀疑金镇,看来真是多虑了,这位郡马确实跟甄家是两码事。他将此案破了,银子讨回来之后没有含糊,而是将此案挑明了。
这就是一桩足以震动天下的贪墨案!
而且,税银呢?这个东西更要命了!你们假借张百胜的名号行事,私自挪用了税银……问题是,你们拿税银干什么了?
甄应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四爷看着卢宝昌笑了笑,“卢大人,本官觉得该为张百胜洗刷冤屈!此人被冤枉了。他便是反贼,律法也不该叫他蒙受不白之冤。”
卢宝昌看过去:“金大人何以故意点卢某。”
四爷看向王子腾:“大人是否一直对金某心有疑虑,为何姑苏就不闹贼呢?这贼是否跟金某有关……您是这么想的吧。”
王子腾眉头一跳:“金大人此番,已将我心中疑虑尽除。”
四爷摇头:“此事,金某心中亦是疑惑,可却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直到这次抓获的陈王余孽中,有一僧人,此人乃是姑苏白云寺主持。”
“这僧人之故?”
四爷摇头:“这僧人曾受人指使掠夺孩童,指派他的乃是一女子,年轻貌美,在姑苏,她的身份还极其特殊。”
谁?
“贾雨村贾大人的夫人。”
什么?
“您可知,贾知府赴任半路英雄救美,从而成就了一段姻缘?”
“知!”
“那您可知,此女与卢文辉卢大人关系特殊……此关系非男女关系,而是从属关系。”四爷说着就看向卢宝昌:“卢大人,卢家花费巨资养瘦马以赠人……可谓是用心良苦。”
卢宝昌才要说话,甄应嘉愤然而起:“你……卢宝昌……你大胆……”说着,一拍桌子,厉声呵斥:“将卢家一干人等尽数羁押,细细审问。看其中可有其他隐情。”
四爷:“……”
王子腾:“……”他多看了甄应嘉好几眼,这个说话的时机真巧。
四爷没再言语,一句’细细审问‘就是在告诉卢宝昌:别急着交代,拖着!只要拖住了,就还有机会。若是铁网山事成,就还有翻盘的契机。
这话自己听懂了,卢宝昌更是听懂了。
既然要拖住,那就拖着吧!
四爷将案情写详尽,一份是给朝廷的奏折,一份是密折,加急送到御书房。
御书房里,半夜密信到了,皇帝接过来也马上看了。
他连着看了三遍,才慢慢给放下。这件案子……近一年了,就这么给破了。盛名之下,倒也确实是名副其实的。
卢家有鬼,甄应嘉做主缉拿……皇上起身慢慢的踱步。良久之后,他站住脚,朝东宫的方向看去:拖住,等的是你。
你若是悬崖勒马,不从此事,那这个案子便可不再往下追查了。那税银去向大家心照不宣,了解了此案就罢了。
你请辞太子之位,自圈于府邸,逍遥过一生,不失为一种选择。
可你若是不肯悬崖勒马……皇儿啊,你叫父皇拿你怎么办呢?
东宫在天亮之时,一个小黄门也传递了消息进去。
太子净面之后接了密信,而后攥在手心里:卢家……不济事!
而今当如何?
再去看密信,又是金镇坏了事!
这个金镇,当真是克星,怎么遇到此人便事事不顺呢?难怪之前有老道跟太后说,那甄家三姑娘乃是福禄极厚的,亲近她,必能万事顺遂。
而今再看,果然如此!这种案子,他这样就给破了?
未免太轻巧了些!若说郡主给带去的福禄,好似才说的过去。
他这般想着,抬手将伺候的人打发了,在书房里转着。
良久,他看向御书房的方向:父皇,儿子无路可走了。
第1135章 红宇琼楼(77)一更
大牢中,脚步声响起。
佛王睁开眼睛,手脚才一动,镣铐便发出刺耳的声响。
四爷出现在监房之外,示意雷夋将牢门给打开。
佛王看着进来的人,上下打量了好几眼,这才道:“张百胜是你的人,你们都是皇帝的人。”
四爷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佛王一脸的笃定:“若非张百胜’义薄云天‘返回来救我,你们能找出来哪个是我?”
四爷没回答对方这个问题,而是道:“你乃宗室,宗室只圈不杀。因此,别人许是只有死路一条,可你尚能活。人嘛,好死不如赖活着。只有活着,才敢想以后,也才能有以后。因而,别人咬死不说的事,你得说。”
佛王像是没听见这个话,只道:“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一个一举多得的局,本王也只是在此人的棋盘上!此局你设计不了,干不了这个事的人想不到这些奇诡的办法来。只有张百胜,他是设局诱我之人。因此,本王笃定,张百胜并没有死。”
四爷站起身来,“在西南,你还有妻妾,还有子女。如今没了你,他们的境况堪忧。只要发出悬赏,他们便再无生还可能。可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开口,他们许是一生不得自由,但可接来与你团聚。”
佛王抬着头,看着四爷的眼睛:“本王贪心,因巨额的利益涉险前来,乃是自投罗网;本王自大,竟是真的相信有人能舍了那般大的利益,只为效忠于我。本王愚蠢,被花言巧语所骗,真以为能将江南玩于鼓掌之间的人,平白无故的会待我以赤诚。”
四爷没理他的感慨,继续道:“莫要寄希望于你的子孙后代,斩草除根,血的教训在前,只怕去处理他们的人已经上路了。你若再这么推搡,你们将再无相见之日。”
“叫他来见我!”佛王眸子里满是火光,“我知道他没死,叫他来见我!他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包括他的’死‘!他到死都叫人以为他在救本王,他怕有余孽在此事上纠缠。他便是死也要做个劫贪官坑反贼余孽的义士……”
四爷打断他:“何必执着?本官审问过了,是你的人先要杀张百胜的。他去了你们的花船,无意间听到了你们劫掠孩童制造恐慌的秘密,要被你们的人杀人灭口。
是你们的人将他送到你们的地盘上,他建议不与府衙差役正面冲突,减少了伤亡。他在你的人手里,为了保命,只能取信于你们。他未伤一人,只取财,且是不义之财。便真是步步算计,难道不是只有你们彻底的死了,他才能真的自救成功,得以脱身?
是你们将一个逍遥于江湖的良民,逼迫的不得不’行侠仗义‘。这怎么反过来,成了他步步为营算计你们呢?你若一直在西南,不乱天下,谁理你?你若不仗着有几分皇室血脉,就妄想天下,谁管你?或是皇室要赶尽杀绝,你只是为活着?可朝廷不是由着你自生自灭吗?
败了就是败了,莫要再拉扯好人了。张百胜这个名字……因为你们消失于这个世界上,这是你们的罪过!他若是真活着,你更该操心你的家眷以及旧部的安全。他被你们害到这部田地,若是想复仇,以她的智谋,不用动手,你的人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佛王愕然的看着这位大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原以为金大人是个好官,是个君子,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没想到啊,“跟那满朝的伪君子竟是一般模样。”
四爷烦了:“若颠来倒去还是这般言辞,那你就这么呆着吧。本官想让你活,你才活到今天。你该知道,有人想要你死,想要你永远闭嘴。本官一出去,便撤了人。那么,本官应该就是你此生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
说完,转身就走。
“慢着!”佛王喊住了人,然后看向这位金大人:“你需得保障宗室确实不会被杀。”
宗室不会被杀,但可以先将你除名,而后再杀你。
当然了,不杀你不是因为没法杀你或是不好杀你。单纯就是因为你活着,就免了有人借着你的名号生事。
所以,杀你做什么?
四爷笃定的告诉他:“没杀你的必要!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佛王懂了这个意思,也信了这个承诺。他交代了:“跟卢家的来往书信……就在我身上。”
四爷的视线挪到了佛王的靴子上,桐桐说叫自己找佛王,以佛王的性格,必留证据,果然,不仅留着,还随身携带。
桐桐还说:“携带了,我却没在别处发现什么异常,只能在身上。可身上想要携带……只能是靴子,靴子底有猫腻。”
应该就是这双靴子了。
佛王见对方直接看向靴子,他更加笃定:张百胜肯定是活着的,且归顺了这个金大人。金大人借张百胜立了功,张百胜借金大人假死遁走。
必是如此了。
于是,四爷拿到了证据。
甄应嘉并不在其中,不过,老袁氏……也就是太子的乳母,甄应嘉的继母,此人跟陈王有些瓜葛。
按照证据上说,老袁氏的第一任丈夫姓白,原就是陈王的下属。此人意外身死,作为老袁氏能进宫做乳母,是当时还活着的宠妃张氏放进去的。
那时候,如今的皇帝还只是太子,而如今的太子也只是当时太子的长子。张宠妃当年宠冠后宫,宫中安插人并非难事。
但老袁氏去了东宫之后并未危害谁,当真兢兢业业,也一直没用过她做什么。
直到后来事败了,当年的旧人才提起,此人跟宫中甄贵妃瓜葛很深,还嫁入了甄家。他们这才重新联系老袁氏。
老袁氏不肯轻易就范,但也怕昔年的事被翻出来,便不得不与这些人周旋。
这些人想拉太子下水是真,老袁氏顺势将她与前夫的女儿安排过去,成为拉太子下水的棋子,这也是真。于是,这些人得到了好处,老袁氏也拿到了她想要的。
而卢家是与这些人联系最紧密的,留下的全都是卢家与之勾连的罪证。甄应嘉隐了,毫无踪迹。
他的继母,他的舅舅,他的表兄,他的表侄,皆与陈王余孽有往来。这些人没被佛王所用,而是一直在利用佛王。对这些,甄应嘉却像是真不知情一样,什么都没留下。
不得不说:当真是高手!
所以,卢家说不说的,不重要了。
证据摆在面前,有这些便足够了。
至于说那些被盗的官员,坚决不认。不认也不成,这次逮住的活口多了,他们中基本都是参与过偷盗的。
从哪家偷的,怎么偷的,被盗的这一家怎么一个布局,银子藏在哪里,都能说的上来。
实地一看就知道,口供完全对的上,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而贾雨村也在被羁押的人员里,带上堂的时候他多有感慨:“一时被色相所迷,当真一无所知。”
四爷并没有为难对方,这位的仕途可以说就到此为止了。
桐桐说:“咱走吧!请王子腾派人护送。”卢家人还活着呢,得小心甄应嘉杀人灭口。回头一把火烧了牢房,全焖死到里面就完了。
到时候,别人说你护着甄家,你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四爷就笑:“甄应嘉不会的!”此人就不做明面上一定会犯罪的事,“但保不齐别人不会。”卢家的事牵扯的面大了去了,不乏军中的人。
因此,桐桐的顾虑是对的!
既然是钦差,那差事了了,就麻溜的走人吧。押解着重要犯人,直接回京城。
一方面,请王子腾派人护送,一定要声势浩大,叫人知道他回京了,重兵护送;另一方面,只带衙役,改头换面,坐商船低调离开。
桐桐带着全幅郡主的依仗,排场拉开,上了大船。也都确实看见四爷押着人上了这条船了,可夜里便悄悄分开了。
王忠就看着金大人真的将郡主扔在了船上。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是真郡主,毕竟见过郡主的不多,假的也没人能识破。
可看两人分开时候的样子,这又不像是假的。
四爷小声叮嘱:“还是要小心!”
“没事,最多就是堵住不让这艘船走,一定会拖延时间……你只管带人先走。”
于是,四爷真走了,换了一艘不起眼的船,跟所有的商户运货的船只一样,混在其中,昼夜不停地朝京城赶去。
而桐桐呢,在这大船上,每天都会不定时的出来,戴着帏帽在甲板上溜达。
船行了三天,水路果然就不通了,有几艘大船横在了江面上,说是在打捞。据说,有水师的船只沉了,需得打捞出来,看看哪里有故障。
什么时候能打捞出来还不确定,有些被拦住的船只没办法,在码头上改走陆路,往前赶一段,到了下一程,再换水路都可以。
王忠站在船舱外禀报:“郡主,暂时走不了了,是否要换马车?”
“不用!等着吧。”
水师的船只就在边上,等着金大人来交涉,可人家不声不响,并不交涉。每天甲板上都有人做饭,炖的跟猪食似的,然后用桶子拎到船舱下层。看那量,应该是跟犯人的数量对上了。
只要人还在,那就耗着吧。你不来问,我们也只当不知道你们是谁。
然后一天两天三天……一直到第七天,四爷低调的到了码头,有御前侍卫率人,亲自接应。其他人压根就没得到消息。
四爷没来得及回家,直接被带到宫里。
皇上看着风尘仆仆的探花郎,这几年书信不断十分合心意的晚辈,也感慨良多,他抬手亲自扶起来:“快起来。”
“臣幸不辱命。”
皇上拍了拍四爷的肩膀:“回来就好!一路可还安生?”
“他们拦住了郡主的船,臣这一路十分顺畅。”
皇上:“……”你把你媳妇扔下,自己跑回来了?
第1136章 红宇琼楼(78)二更
是的!
四爷坦然的点头:“臣有今日,自非臣一人之功。若非郡主胆大、心细,不仅是臣之内助,更是臣臂膀。衙门的账目问题出在何处?郡主看的出来……”
皇上点头,大笔的嫁妆在她手里能运转自如,足以说明此女精干。
“那贾雨村所娶之女为卢家培养,而这本是为臣准备的陷阱,是郡主将其小心化解……”四爷又说,“此次亦是她主动提出,要留下绊住对方。无他,人皆有父母,也只有父母两族亲眷。父族要害她,母族救了她。她说,此事事关重大,关系着您的安危。
有舅父在,那才是舅家。只希望微臣尽快回京,跟您说明其中事由。她盼着您康健长寿……如此,她才有娘家可依仗。”
皇上叹了一声,吩咐亲卫营:“率人接郡主回来。”
说着,才叫四爷坐:“你呀……”此话并非讨巧,也不是逢迎,便是有些功利之心,但也难掩其赤诚。
他说的都是实话,福佑说的也是实话。
舅舅在世和舅舅不在世,这个关系的远近当然就不一样。
甄家不成了,世人难免因她的姓氏鄙薄于她。她未因甄家受益,却必会因甄家而受牵连,何其不公。
于她而言,确实无娘家可回了。
而皇室给了她郡主的身份,自此,母系才是她的依仗。
因着利益牵扯,所以,她关心的真心实意。她是真的觉得只有朕安康,她才能顺心如意。
所以,他知道,这都是真话,实话。
他现在就爱听这样的真话,这样的实话。他也喜欢这样知道好歹的孩子。人皆有私心,此乃人之常情。
越是因着有私心,才越是该知道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