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红宇琼楼(63)二更
这一天初冬,太子妃被送出皇宫,带发修行去了——东宫无正妃!
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太后和皇后都要关注此事,总也要有人侧妃的。
太子被问询,回宫来看看主理内务的女官,视线她们脸上扫上。
石氏抬起头来,美眸善睐。
太子问说:“听闻有一贾氏?”
石氏忙道:“贾氏随太子妃出宫了,并不在宫内。”
“贾氏出宫了?”
“正是!”
“她乃王子腾甥女,林如海内侄女?”
石氏眸光渐失,良久后才道:“是!”
太子沉吟,问石氏:“你乃缮国公府出身?”
“回殿下的话,正是。”石氏噗通往下一跪:“殿下,妾父有过交代,愿忠诚于太子,不离不弃。”
太子抬起对方的下巴:“若孤不册你为侧妃呢?”
石氏马上殷切的看向太子:“只要能为殿下尽忠,妾不在意名分。”
“那你便守着太子妃的院子,将院子打理的如同太子妃在世一样。”太子看着石氏的眼睛,“常去瞧瞧太子妃,太子妃才是你的主子。”
“是!妾领命。”
“先下去吧!”
是!
人走了,太子看着舆图长久的沉默着:水利!水利!水利!
老四提出来要查水利,必有人响应。今儿早朝,老便重提水利。
此事一旦被查,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写密信于甄应嘉问他,水利之事,可有解。
而后选了巡抚周蓓的女儿,请太后示下,册封为侧妃。
金陵落雪了,甄应嘉手里攥着太子的密信长久的沉默着:此事无可解!
太子这太子做不成了!
而今,皇上就是在等,等着你主动来辞!只跪在皇上面前说你不做太子还不行,你得一辞、二辞、三辞,真心实意的辞!
你可以绝食,可以长跪不起,你得给足皇上废掉你后不追究你责任的借口。
唯有如此,这件事才算真的过去了。若有他想,可以寄希望于以后。但而今,唯有以太子之位去换,否则,绝不能成。
因此,他回书房,回了一封密信:放弃太子身份,从长计议吧。
若不放弃,那这件事想过去,除非你能取而代之,否则,休想。
他将信写好,便找了卢宝昌,嘀咕了几句,卢宝昌当时十分认同,可转脸却嘀咕:太子若不是太子,甄家许是无事。
他回去就跟父亲说:“便是甄家贪墨了,但是钱财可以推到为皇上的四次南巡花销。皇上看在这个份上,甄家人可保命。可咱们呢?咱们一家老小可能活?”
卢仁将身边暖被窝的侍女推开:“下去!”
侍女下去了,卢仁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看着儿子:“你对你这个表兄呀,还是不曾看透。”
卢宝昌凑过去:“父亲何意?”
“你表兄若是无想头,此事为何要说于你知道?”
卢宝昌愣了一下,懂了!他不参与,但他不反对别人走另外一条路。
毕竟,奢望皇帝开恩,到底不如自己争来的把稳。
他忙道:“那……父亲,要想活命,而今已然无路可走了。”
卢仁问:“你细想想,你表兄还叫你看什么了?”
“不曾看什么。”
“未必是指给你看……是你在书房还看见了什么?”
卢仁仔细回想,想了再想……才一脸迷惑:“看见书案上有一副展开的舆图……以前,舆图从不放书案上。”
是的!他在看舆图,若要见客,顺手卷起来就是了,为何留在书案上。
卢宝昌自己跑去书房,拿了舆图来。父子俩将舆图铺在床上,而后举了灯来,看这舆图。
“这图……”卢宝昌的手在几条线上划拉了一下,“儿子当吃瞅了一眼,这像是漕粮运输所过线路……”
卢仁面露恍然之色:“漕运……漕运……漕运可运兵!”他的手沿着大江的河道划拉:“从这里出海,便可从津港登陆。从津港到京城,才多远?”
“骑兵营半日可抵达。”
卢仁点了点头:“太子每年在军中投入极大,多为中下层将领。只要联络得当……”杀入京城并非难事。若是京城配合起事,那便更好了。
父子俩商议妥当,卢仁便请了周蓓饮酒,酒至半酣,卢仁故意将舆图拿出来,问说:“
……您瞧瞧……”
周蓓心里激灵一下,酒醒了一半!
可他依旧是醉眼迷离:“看不真!看不真!”他说话似乎舌头都不值了:“这是哪个蠢材……哪个蠢材?”他说着,就挥动起了手臂:“老子当年打仗……最怕的就是攻城……攻城乃是持久战……有那三个月都攻不下来的城池……”
卢仁眼睛一眯,这就是叫周蓓看的原因:此事可行不可行,军中将领的话更可信!
周蓓乃儒将,上了战场,打了不少胜仗。
他的意思是说:攻入京城,太难了。
卢仁笑道:“大人醉了!正要说漕运之事。”
“漕运?”周蓓拿了酒壶:“那是秋后的事!今年的过了,距离明年秋后还远……”
而后又吹嘘起来:“昔年陪陛下秋狝……知道秋狝吧……秋后……铁网山……”
宫里那位一直有秋狝的习惯,除非特殊情况,每年必秋狝。秋狝之地,常会选择铁网山!他的意思是:漕运在秋后,秋狝在秋后。秋后可依靠大船运兵过去,再津城驻军配合,自津港杀过去,骑兵突袭铁网山,速战速决。
唯有速战速决方有胜算!
周蓓说着,灌了半壶酒,而后便人事不知了。第二天,他便病了,然后一直治不好,好似马上不中用了一样。
他上折子乞休,皇上准了。
贾雨村心说,周蓓必是因为女儿为太子侧妃的缘故,致仕了。这是不愿意掺和进东宫事里。
也因此,周侧妃在东宫战战兢兢。
太子却格外的体贴,这叫周侧妃尤为感激。
卢仁看着儿孙:“此事绝密,一旦泄露,万劫不复。”
卢文辉低声道:“祖父,此等大事,孙儿知道轻重。可江南并非铁板一块,稍有不慎,若被他人知道,该如何?”
谁?
“金镇!”卢文辉低声道:“金镇身边有高人,细推回去便知。此人神通广大,可高来高去,叫人防不胜防。金镇必盯着水利,此人受金镇指派,也必然盯着水利上的一举一动。船舶需得提前整修,人员需得调换,这般打的动作,怎么才能瞒的过去?”
“依你之意呢?”
卢文辉低声道:“若不能杀之,便需得设法将其逼离江南。”
卢仁皱眉:“一个小小的六品通判!”
“可他有密折上奏之权!他是皇上放在江南的眼睛。只怕他手里不是只有这一人,而是有皇家密卫可用。”
卢宝昌皱眉:“此人不缺钱财。”
是!
“女色无用?”
“那位郡主……非庸脂俗粉可比!”
卢宝昌哼笑一声:“男人的欢愉在于床榻之上,一个大家闺秀如何能与咱们家调教的姑娘相比。庸脂俗粉又如何?只要能上了床榻,便离不了了。”
“试过!”卢文辉摇头:“可此人谨慎,也曾在酒中放过药,可惜,对此人并无起作用。他通晓医理,此策不可再用。”
“那贾雨村可用?”
“贾雨村曾举荐此人,送此人高升,离开姑苏。甚至说,此人之能若在工部,必能有大用,但折子留中不发,未给回复。”
卢宝昌问说:“那若是……他不得不走呢?”
卢文辉不解其意!
“丁忧!”卢宝昌看向儿子,“此焉能不离开?”
卢文辉:“……”这岂不是要杀人父母?他摇头:“不可!父亲!他为眼线,那金家必在皇家监视之下。他们若无不轨,那监视便是保护。”
卢宝昌沉吟了一瞬,“那依你呢?”
“制造事端,调开所有人的视线。”卢文辉低声道:“这一年,要让江南变为多事之秋!他不是喜欢查案,擅长查案吗?那就让他查。”
谁来调开他的注意力?
卢文辉看向祖父:“当年……太子与袁氏的女儿……是谁助力的?”
“佛王?”
“佛王贼心不死,意图染指江山。可他们躲在暗处,用处实在有限。”卢文辉便道:“不若,请他们闹一闹江南!江南人心惶惶,朝廷也只关注奇案怪案,又有谁注意其他的事?”
“可——”
此事找上一所寺庙,里面的大和尚慈眉善目:“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员而已……如何杀不得?”
“不可!莫要打草惊蛇。”一黄衣夫人虔诚的礼佛:“公子有交代,有一莲母,需得信女两百人,童男童女心头血可唤醒莲母,莲母复活,普渡众生!”
“阿弥陀佛!普度众生!”
这夫人寺庙极其尊崇,凡来进香,闲杂人等皆不可靠近。
此时,要走了。
夫人温和的与等候的百姓谈笑,逗弄妇人怀中婴孩:“好生可爱。”
“谢夫人!”
正是天冷的时节,四爷骤然忙了起来,三县一府,只这几日,便出了八起失踪案,失踪的都是五六岁到七八岁的孩童,男女皆有。
四爷将递上来的案子摆在一起:“蹊跷。”
他抄录了一份,叫柳平给桐桐送去了:处处奇怪,却也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桐桐真的在炖梨汤,被四爷送了一份东西回来,她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也皱起来了。她急忙问要出去的柳平:“爷呢?”
“在前衙!”
“请他回来,快!”
四爷脚步匆匆,进来的时候桐桐正看着卷宗,一开口便道:“这是一起有组织的劫掳,并非单纯的人口买卖。”
四爷:“……”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第1122章 红宇琼楼(64)三更
怎么看出来的?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这每一个都跟以前丢失孩子的案卷很像,对吧?又分别在不同的地方,从舆图上看,这些地方毫无关联,最相近的两家之间还相距四十多里路。”
四爷点头,就是如此,跟之前看到的孩童失踪案确实没有很大的差别。除了比较集中的发生在最近以外,看起来毫无关联。
要说奇怪,就奇怪在事发密集上了。旧案清理之后,治安是极好的。偶发一起拐子随即拐带孩童,这是正常的。可流动中不停的作案,这行动规矩也太迅速了一些。
桐桐知道四爷奇怪的点在哪里,但他无法捕捉到的是:“比如这一家,这话的祖母自述,她带着孩子出门逛集市,看了杂耍,在店里喝羊肉汤时,把孩子丢了。孩子与她旁边,她吹了吹汤,用勺子舀起来喂孩子的时候,孩子就不见了。店里的人都称没注意!”
好像就是孩子趁着大人眨眼的工夫,人小个子矮,然后钻到哪里玩耍,就人给带走了。
四爷点头:是啊!有这种给孩子倒了一口热水就把孩子丢了的。像是随即碰见了拐子,顺手被拐走的样子。
这……有什么奇怪吗?
桐桐摇头:“有些孩子在父母的眼皮子底下丢了,但这种的眼皮子底下,也是有差别的。有些转头看见了什么,被吸引走注意力;有些头转开了那么一会子……好像在眼皮底下了,但是绝对有视线盲区,他们都没有看见。”
她说着,就坐在四爷的侧面:“你低头,便是不看我,我是不是有一部分身体始终在你的视线里。
何况,这样一个距离,但凡有人靠近,人本能的就会戒备,更何况有热汤,边上有孩子,做祖母的必是怕有人撞到她,撒了汤,烫了孩子。
因而,会越发的看顾孩子才对,怎么可能让孩子在眼前被人被抱走了呢?”
四爷恍然:“所以,拐走孩子的不是一般人。”
“对!有卖弄之嫌!看案卷上,这个店很小,进出口只有一个,边上还是灶台,火还烧着。里面长十三步,宽七步,放置了六张方桌,相对拥挤,无后门。只有一处面朝街道的窗户,也只一尺五见方,不足以有人出去。
每张桌子都有客人,店主忙着里里外外的转悠,他没看见是可能的。但店里一共十五人,怎么就都没看见?不管怎么坐,祖孙俩都会在某个客人的视线里,怎么就谁都没注意?
所以,这一定是多人协作,且至少是三人,才能将这个孩子带走。可这个孩子就是普通的庄户人家的孩子,毫无特色。
动用三个甚至以上的人,只为带走这么一个孩子……就是把这个孩子卖了,卖身钱也雇不来。”
四爷就问说:“怎么操作能叫人无察觉。”
桐桐抬手摁在四爷的脖子上,四爷只觉得眼前黑了一下,好似晃悠恍惚了一下。
“就是这样!这个丢了孩子的祖母就该是这样,一眨眼,孩子不见了。有一个或是两个人挡住了其他客人的视线,有人穿着大披风,将孩子往怀里一兜就出去了……”
这样的人去赌坊门口打劫去,来钱不比拐个孩子更快。
而今拐子拐孩子可长眼了,要养的好的孩子,这种模样差不多,能卖上好价钱。不是什么癞子秃子都会要!
四爷再去看其他几个失踪案子,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这看似正常的就都有了不正常的地方。因此,她的推测是对的,这是一起有组织的掳劫。
他说:“我已经叫人去问,看是否这些孩子的生辰八字特殊。”有那么一号人,专找这样的孩子,若是这样,集中丢失倒也说的过去。可这些人卖弄本事,将失踪案子做的玄之又玄,这又是何必?
是否跟邪教有关?
桐桐微微摇头:“……不是!若是邪教需得教众。案发地都在小镇,正可将手段显于人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障眼法带走一个孩子并不难。何故又神秘又高调。”
结论是?
桐桐看四爷:“我觉得是有人在刻意制造恐慌?”
四爷便有些沉吟:“若是这样……那就不止是恐慌,还有……”
什么?
“话题!”
什么???
“制造话题,引起关注。”四爷说着就意味深长的看了桐桐一眼,“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要偷着干点不能叫人知道的事。”桐桐懂了:“你明着查案,暗地里盯着卢文辉。我明着生病,暗地里去查这个案子。”
不止是这个案子,关键是得揪住这个组织,叫他们无力再犯案。
于是,桐桐又病了。
姑苏的名医都知道,一到秋后郡主必犯头疼。都说是郡主曾经在这个季节落水之后留下的后遗症,病可能不在身,而在心。
院子里每天都熬药,没有特意告诉谁,但该知道的都知道郡主又病了。
四爷明着去办案,桐桐又换了个模样,暗地里跟着。
最近的一家就在姑苏城外,丢的是个七岁的男童。孩子是跟堂兄弟去私塾的路上,就一个拐弯的工夫,落在最后的那个就不见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背诗,一人一句,轮到最后那个不见搭话,这才发现不见了。
就是背了三句诗的工夫,真就是一眨眼,销声匿迹。
桐桐看着四爷带着人勘察现场,她混在人群里看着,小孩子家住在布兜巷子里,巷子里没有外姓,都是他们一家六兄弟。出来之后只能往东拐弯,西边不通,是一口井,在敬上盖了亭子,周围的乡邻都得来这里打水。
而那天,这里也有四五个人在排队打水,看着孩子们走出来要上学,眨眼不见了一个,凭空消失了一样。
四爷又详细的问孩子有多高,大概有多重,孩子日常穿的衣裳鞋子都拿来看看,确定孩子大致的身形。
每一件都抖动一下,拿起来展开,方便桐桐在人群里能看见。
桐桐瞧见了,然后观察周围的地形。
等人都散了,天也黑了,她才过去查看。官府已经查过了,这墙那边的那户人家被查了只怕不止一次了。
桐桐继续往里走,到了丢孩子的这户人家。几个兄弟集中住在这里,而今家里也都死气沉沉的。丢孩子的这户,一点烟火气都没有,里面有哀哀的哭泣之声。
其他几个,虽然无欢声笑语,但总还有人做饭点灯。
桐桐又挨个看过去,只有丢孩子的这家门口又乱七八糟的柴火堆,而其他人家门口有一些堆过柴火的痕迹,却不见柴火。
看到这里,她转身就离开了。夜里了,只有街边的馄饨摊子有一盏灯亮着,有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在卖馄饨。
桐桐要了一碗馄饨,跟这老者打听:“您知道咱们这里住的乡邻都在哪里买柴火?或是谁常送柴火?”
老者将馄饨下进锅里,朝前指了指:“柴六,他去城外买柴拉柴,要订柴火,得找他。”
桐桐晓得了,吃了一碗馄饨,就直接去找这个卖柴的柴六。
柴六才回来,正在院子里收绳索呢。一见有人来,就高声:“不卖了!对不住!这几天不卖了……”
家里的妇人出来拍打他,他将妇人推开,跟桐桐解释:“有个老主顾的孩子丢了,帮着找几天孩子……您去寻旁人吧。”
桐桐就问说:“孩子丢的那一天,你去送柴了?”
“送了!送了六车……一家一车,给放在门口,还说得空了给送家里摞起来呢。”柴六唉声叹气的,“那孩子多好呀!进进出出的,六叔六叔的喊。那天我拉最后一车,进了巷子还跟那小哥几个打了招呼呢,真是好学问,边走边念诗……”
桐桐’嗯‘了一声,问说:“能叫我看看你的车底吗?”
啊?
桐桐不等他说话,便钻到车下看车去了,然后拿了火折子打量。
柴六喊了媳妇拿油灯出来,举着帮照明:“兄弟是衙门的差爷?”
桐桐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柴六:“车下这俩孔……是怎么留下的?”
“哪有空?我这车是榆木……”正说着呢,不言语了,凑过去看了看而后惊讶:“诶?这是啥时候的事呀?谁用车的时候楔钉了?”
桐桐从车子下面钻出来,问说:“你平时在哪里装柴火?”
“装柴火?”柴六赶紧起身:“走!小的带路。差爷不是本地的,不熟悉,小的给您带路。”
“有劳了!”
柴六脚下也快:“……孩子丢了,都着急!只要能找见孩子……都成。”
地方不远,很空旷,在河道的拐弯处。
“河道运柴火,从这里捞上来,晾晒劈开给人送,小的就赚这一分钱。您随便看看!”
桐桐去看那河,然后拉着根棍子放到水里,感受水流的速度和深度。这条河水流速度极快,却当真不算深,也不够宽。
她问柴六:“你能找跟可以撑人的竹竿吗?”
能啊!到处都是呀。
柴六反手便挑了一根:“成吗?”
桐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撑着竹竿便到了河对岸。
柴六惊的:“这么……这么远……”这都能跳过去!周围从未有人这般过河。
桐桐看着地上的脚印,再看看扔在地上的横七竖八的竹竿,心里便有数了。
她问河对面的柴六:“哪里有码头?”
柴六朝东指了指:“朝前!从桥上过去,去码头得有七八里路。这么跳过去,距离码头也就不到一里路。”
桐桐朝柴六道:“回吧!莫要告诉任何人,若是走漏了消息……”
“不会不会!”
桐桐再未言语,直奔码头:姑奶奶看你们往哪逃?也就这点故弄玄虚的本事了!
第1123章 红宇琼楼(65)一更
只这么大点的小镇子,码头自然就不大。丢孩子的那一家兄弟那么多,又都是青砖大瓦房,显见的,日子十分不错。
这样的人家丢了孩子,一个卖柴的小哥都放弃营生,打算去周围帮着找找,可见人缘不差。因此,抱走孩子的人再是艺高也不敢在这个地方久呆。
桐桐先找到码头,夜里码头极安静,只有一老者守在外面,一个火盆,一站油灯。谁若有急事坐船,告诉老者,这屋里歇着两船夫,有人用船才去喊他们。
她一到跟前,老者就看过来了。然后看了好几眼:“客是生人?来走亲还是访友?要去哪?”
“老人家眼神挺好,记性也好。”
老者起身:“船夫歇下了,要走哪?”
“我跟您打听个事,最近您可见过什么生人来过?”
“并未有生人。”老者笃定的很。
“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怎么这么笃定?”
“夜里要是没生人偷着来,那白天就更不能了!”老者指着河道边的木排:“近些日子,镇子里有人盖房舍,每日天不亮,放木排的就到了。这河道里都是木头,等闲生人的船只靠不了岸,需得咱自己的船夫帮着摆渡。那生面孔能不认识?”
桐桐就问说:“那丢孩子的前后,可有什么大船,经常来去的,你很熟悉的船只?”
“有啊!给镇上铺子补货的船,那是韩记商户的船,沿河一线游弋,谁家买卖缺了什么货,等他停靠的时候,过来把货补上便是了。好些年了,几辈子的营生了,从掌柜到伙计到船夫,没有小老儿不熟的。”
“您还记得,那天都补了什么货……”或者说,“船上搬了什么货下来?”
“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郎中补回来的药材……酒水……胭脂水粉……笔墨纸砚……”杂七杂八的,这哪记得住?
“大件的……没有吗?”
小老儿想了又想,“席子?”这是大件吗?“竹帘子?”
席子是铺床的,卷起来是一个圆筒状。竹帘子是挂着当门帘的,卷起来之后的样子跟席子差不多。有时候洗刷了席子或是帘子,孩子就将那个东西卷在身上,然后靠墙站着,捉迷藏的时候是个极好的躲避地点。
但是这玩意看着能藏人,要搬下来……里面藏人的话,重量就不对了。搬货的人不会察觉不到差别的!
桐桐就问:“是船上的帮着卸货?还是店里的人自己卸货?”
若是船上的人帮着卸货,那这人就藏不住。一旦重了,船上的伙计就会想,是不是一个把两个席子或是帘子放在一起卷成筒了。把两个当成一个出货了,这是要吃亏的。
那这个藏人的假设就不成立,证明自己想错了。
可如果是店里的人自己卸货,发现重了之后,一般就不声不响,先搬回去再说。一旦搬回去,那藏着的人就能偷着离开。等主家再去看的时候发现并没有多出来,心里会疑惑,但也应该不会多想或是多言语。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证明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只要找到卖席子的这一家人,验证一下真假,然后顺着韩记商号的船向下查就行。
因此,她这么问了这老人家。
谁知这小老儿说:“卸货的是憨儿。”
谁?
小老儿问说:“您是帮着找孩子的差爷吧?”说着就往码头边的小屋子去,“差爷等等……稍等……”
桐桐跟了过去,看见老人家提着灯叫人:“憨儿!憨儿!”
在外面都能听见呼噜声,这声音一停,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紧接着传来:“阿翁。”
“起来——来——出来——”
里面出来一个壮硕的汉子,年纪应该在二三十岁,可说话的腔调却如稚子,睡眼惺忪里见了生人还往老人身后躲。
桐桐恍然:这人有些智力缺陷。只怕是搬的轻了重了的,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言语。
老者就问:“你好好告诉差爷,上回搬席子,重不重呐?”
憨儿点头,’嗯嗯嗯‘的应着,“重。”
再多的,这憨儿就说不清楚了。
桐桐就问说:“那一日……船到的时间是不是跟以往有些不同?不是天不太亮,就是天将黑……”要不然很容易露破绽!
“对对对!差爷所说不差。要是以往,下半晌就到了。那日说是河道有大木挡道,竟是耽搁了,到时将晚,留了一宿才走的。”
“船走了有大半个时辰,听说有孩子丢了?”
“对对对!正是如此。”
桐桐心里了然,有人藏在船上,偷哪里的孩子是随机的。这条船路上遇到了被水冲倒的大树,大树挡住了河道,水路不通,耽搁了时间,赶在天黑到了这里。
那些人在船上看见了搬货的是个憨子,这才藏在了席子里。憨子不知轻重,搬了下去,因着夜色掩盖,没人注意到席子里有人。
然后趁着码头忙乱,从席子里钻出来,越过河道就到了柴六的柴场,钻到柴六的车下由着柴六拉着他走,也无人看见笨重的车下藏着个人。
柴六给他们兄弟几个都送柴,抱着柴一离开,巷子里就没人了。巷子窄,车本就不窄,为了拉柴拉的多些,柴必然伸到车外,从两边墙上划拉的痕迹可以看的出来,这车要让出人走的一条道来,另一边一定蹭到墙了。
就这种宽度,车停在巷子里,必将视线挡住了。
那人趁着这个功夫,从车下出来,带走孩子,因巷子口有人,他其实哪里也没去,直接返身回了那孩子家里躲起来。
孩子晕了,不会叫嚷。
等家里得到孩子丢了的消息,最不可能在家里找,一时间都慌了,找了出去。这个时候,他带着孩子再挂着柴六的车离开,半道儿上下来,回到柴场,越过河面,借着天蒙蒙亮,放木排下来,码头上人多,混上韩计的船并不难。
看见生面孔,放排的以为是船上的。船上的在码头看见此人,也只会以为是放排的,没有人起疑。
而其他人找孩子,只顺着路找。对方越过河面,省了十七八里的路,自然就打了一个时间差。以为这艘船从时间上来说,是不可能带走孩子的。
桐桐说小老儿:“喊个船夫来!再麻烦老人家去驿站找金大人,将今晚我盘问的,一五一十的告诉金大人。”
小老儿应着,赶紧去安排了。
桐桐在船上问船夫:“沿着韩记商船的路线,如果早上从你们的码头出发,晚上会在哪个码头停靠过夜?”
“中间要卸货,卸货时间不一,这得一个码头一个码头的问。”
那就一个一个的问。
一夜里,连着问了三个码头,都说没有。直到第四个码头,这次才说那天晚上就是在这里靠岸的。
此时天已经亮了,桐桐给了船夫一两银子:“辛苦了,你回吧。”
这个码头更繁忙,因着这是县城。沿着河边的路,一路走,最豪华的船当属花船。
桐桐站住脚:“花船?!”
是呢!弄了孩子能放在哪呢?哪里有孩子的哭喊声并不会惹人怀疑呢?青楼!
而花船则是流动的青楼,它能一直游弋在河里,是流动的。孩子便是哭喊,那也是一闪而过,听见的人连留意都不会留意。
若是有组织,青楼便是最能掩人耳目的。
消息灵通,人员杂,流动性大,是个能多用途的好地方。
她找了客栈,白天美美的睡了一觉。下午出门,买了一身行头,吃了一顿饭。而后回客栈,关了门不叫人打搅,说要读书。然后换了衣裳从窗户出去,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往花船去了。
四爷应该也快到县城了,但是他得先去县衙,与当地的父母官交涉,处处都会慢一步。
桐桐站在岸边,看着灯火通明的花船,上面的船娘美艳动人,花枝招展的招手:“公子,可要乘兴夜游?”
她含笑点头,船便靠了过来。
桐桐上了船,那边已经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含笑等着了,扶住她稳稳的落在甲板上。
有一二十许岁的美妇迎了过来:“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上咱们家的吧?快里面坐,酒正温着,热热的饮一杯,祛寒气。”
说着话,拉着桐桐的手……就要走。
只是走了两步,低头看桐桐的手:“公子……”
桐桐用手心摩挲对方的手背:“如何?”
这美妇扬起笑脸:“公子爱吃什么酒?”手背温软,手心却粗糙,有茧子,该是习武的。细看却发现手背稍黑……这手要是护的好了,要是长在姑娘身上……当真是一双妙手。
桐桐抓着对方的手没撒开:“娘子喂来的酒,都是好酒。”
这美妇咯咯的笑,笑的花枝乱颤:“妾倒是看走眼了,原来公子是欢场里的英雄。”
桐桐跟着笑了两声,却感觉有视线盯着自己。她随意的瞟过去,看见一五短身材的汉子,撑着船,戴着斗笠,恶狠狠的看过来。
她的手顺势就揽住了美妇的腰,半抱对方,然后摸了金锭,放在对方眼前:“今晚……姐姐陪我!”
那美妇伸手来拿金锭,桐桐躲开,她扑了个满怀过来,桐桐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姐姐着急了?”
那美妇假意挣扎着,一边笑,一边抱着桐桐的脖子不撒手。
桐桐能感觉到,那汉子手里要是有把刀,自己背后能被捅出三十六个洞来。
沿河夜游的人被笑声吸引,或是鄙薄或是贪婪的瞧着,便是瞧不上,但不妨碍他们爱看。
爱看了就有起哄的!
四爷接受县令的邀请来酒楼赴宴,坐在雅间,看得见下面的河景。一听到起哄声他就看出去,正好看见桐桐抱着一曼妙美人,恩爱的很呐!
第1124章 红宇琼楼(66)二更
什么是笙歌燕舞?眼前这就是了。
花船内,桐桐歪在卧榻上,美妇伴在身侧,不时的将葡萄、梅子往桐桐嘴里喂。有琴声悠扬,笙箫管乐,声声入耳。有美人赤足薄衫,萦绕在身边轻歌曼舞。
要么说男人爱来这地方消遣呢,其实……若是接待女人,女人也爱来吧。
有人服侍,谁又愿意去服侍别人?
享受着美人的服侍,手随着乐曲打着拍子。
美妇将梅子喂到桐桐嘴里,问说:“公子不像是本地口音。”
“嗯!生于京城,长于京城……老家在金陵!如何?”
“为何会来此偏僻之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桐桐轻哼着乐曲,答的漫不经心。
“怎生会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个人出门。人生地不熟的,无人服侍不方便呐。”
桐桐抬起对方的下巴,问说:“盘爷的道儿呀?”
这美妇攥着桐桐手指,“岂敢?不过是心疼爷罢了。”
“爷要是前呼后拥,还能进的了你的门?”桐桐将梅子核吐出来,“莫要问了,爷是快活了今日便没了明日了。等爷关进大营里,再想这么逍遥,那且不容易。”
“哟!那可得好好陪陪爷。”
桐桐捻了梅子喂她:“懂事!”
“爷今晚留宿?”
“姐姐肯陪,小弟又怎会辜负一番情义?”桐桐看她:“或是今晚需得拜个堂,喝个交杯酒,姐姐才肯?”
美妇趴在桐桐的怀里,含羞带怯的。
桐桐瞧见外面那五短汉子又隔着帘子朝里看,便凑到这美妇耳边说话:“姐姐而今不告诉小弟名讳……是要待秀榻春阁里才肯告知?”
美妇脸一红,轻轻拍了桐桐的肩膀,娇嗔的道:“坏!”
桐桐夸张的朝后一仰,然后看向那汉子,抬手一指:“那是何人?鬼鬼祟祟作甚?偷窥姑娘们,着实该死该死!”
美妇看过去,给使眼色,然后应付桐桐:“莽汉而已!勿要扰了公子雅兴。”
那人要走,桐桐大声讥讽:“五短者,处处皆短。”
众人先是一愣,紧跟着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给笑了出来,可紧跟着就都禁声了。
桐桐:“……”没错!此人才是这条花船上说话算话的人。
那人本已转身了,此时又扭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桐桐一眼,眼里已有杀气。
桐桐指着对方,嗤笑道:“那么个腌臜货色,留在姐姐跟前,当真污了姐姐的眼……”
美妇忙倒了酒来:“公子息怒!”
桐桐一口气给喝了,美妇来劝酒:“公子再喝三杯,奴家就告知公子奴家乳名。”
“三杯?”桐桐将酒推开,“再喝下去,今晚怎么陪姐姐?”她看对方,“观姐姐面如胭脂色,不若我管姐姐叫胭脂,如何?不管别人唤姐姐什么,姐姐只做我的胭脂便是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将她往起一抱,便往里面去。
小小的船舱一铺榻,美妇笑道:“公子容妾身沐浴,就来!就来!”
桐桐这才撒了手,自己躺在榻上:“姐姐快些,我且等着呢。”
这美妇果然离开了,桐桐感觉到了,船动了,比之前快的多。
四爷在岸上看着,之前船不动,就停在这条街的河道上,而今能看见船驶出了河道,那边极黑。
他问县令:“那船去往何处?”
“拐出去,是河道分叉处,有沙州一座,上面有竹林十分宜人,常有文人墨客夜间去听风吹竹林声。再往前,便有湖泊芦苇,夜里极静,若遇雪天,当真是一处赏景的好去处。”
四爷:“……”那也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他问说:“这船明日便归?”
“未必!也时常去别处,数日、十数日、数十日间隔皆有。”
四爷了然,也就是上了花船的客人是不是安全下船,会不会安全下船无人得知了。便是说去了别处下船,也未必不可信。
像是桐桐这样的’客人‘,不是本地人,便是客栈还有行李,只要打发个人来,说来取行李,店家也不会觉得这人就是失踪了。
因此,官府都不能知道。
而今这出门在外,遭遇意外的多了去了,家里有人寻还罢了,要是无人寻,真就是死了都没人知道。
桐桐必是发现了什么,故意引的人起了杀意。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周围越发的安静。
有一婢女进来,给灯里添了灯油。等人走了,桐桐看向那灯,这灯芯里被放了药了,一盏茶之后必昏迷。
桐桐给嘴里塞了药丸,继续这么躺着。
大致一盏茶之后,又有婢女进来,小声的叫道:“公子?公子?”
桐桐一动不动,呼吸均匀。
婢女又伸手推了推,桐桐还是没有反应,这婢女转身便出去了,隐隐的能听见说话声:“睡了。”
而后外面的争执声稍微大了起来,那美妇低声道:“此人要往营里去,又是公子哥,必是京城大户子弟,去营里极易出头,此人留着笼络,大有用处……”
话未说完,便被一男人打断了,这人的嗓子似是破锣:“用处?怕不是你看上这个小白脸了?怎么?改名叫胭脂了?”
“此人必有来历,若是失踪,家里必寻!彼时牵出萝卜带出泥,若是坏了大事,当如何?”
“官府正在追查孩童失踪,金通判正陪着县令……这么巧,此人便追来了!莫要忘了,上面可说了,那金通判身边有一高人,至今无人描摹出此人的相貌来……你又焉知此人就不是那位高人。”
“你就是找借口要杀了他……”
“杀他是他该死……”
说着话,脚步声便近了,门被拉开。有人伸手拉扯桐桐,桐桐睁开眼,反手拽住对方的手臂,措手拧住,抬手便卸了下来。不待对方喊出来,桐桐便卸了对方的下巴。人未起身,先抬脚勾住转身要跑的美妇的裙摆,将人拉了回来,“姐姐,怎生沐浴了这么许久?”
这美妇白了脸,才要叫嚷,被桐桐用毛巾塞了嘴,只能哼哼而已。
婢女追来:“小姐——小姐——”
桐桐在美妇腰间一揉,本因练舞伤了的筋骨一阵酥麻,她忍不住呻吟出声,婢女以为是五短汉子与这美妇在舱内做什么了,便退了出去。
人走了,桐桐将这美妇扔到榻上,脱了这美妇的外衣,盖在那汉子的脸上。
那汉子双腿挣扎着,隔着纱衣,他看见这畜生正在解腰带。
桐桐一边解腰带,一边踩住这汉子的腿:“算计小爷?嗯?”
那汉子腿不动了,大口的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小爷在道上混的时候,你还不定在哪呢。”桐桐蹲下来,一边解领扣,一边跟这汉子说话,“这小娘们还不错,爷将她带去营里,孝敬上司,结好同僚。她呢?日日做新娘,岂不是好?哪一日厌了,一包哑药下去,卖了便是了……”
那美妇眼里便有了惧意,眼泪汪汪,好不可怜。
这汉子不住的摇头,头开始甩动,将盖在头上的衣服甩开了,喉咙间发出不要不要的声音。
“不要?”桐桐坐起来,痞痞的笑着,站在那汉子的头顶,用脚尖扒拉对方的脑袋,“你倒是个痴情的!男人嘛,长什么样……不要紧!能护住女人,那就是条汉子。你要是早告诉我,这姐姐是你的,小爷也不至于就要她。”
那汉子眼里满是哀求,喉咙间发出类似于’错了‘的音儿。
“你们算计小爷,要将小爷装麻袋扔湖里,这是要小爷的命。而今想叫小爷饶你们,也不是不成。”桐桐坐在边上,低头俯视二人:“你们得想想,拿什么能换你们的命。”
“金——金——”
桐桐从怀里掏出银票来,展示给对方看:“小爷像是缺金银的?”说着,起身,将袖口解开,做脱衣状,然后看榻上的美妇,“姐姐,此人待你也不过如此了,那倒是真要委屈姐姐这般佳人了。”
“要……什……么……”这是一混江湖的恶人,并非公子哥。
桐桐回头看这汉子:“我倒是想知道,你们说的这上面是什么人?”
对方不出声了,眼睛一闭,一点反应都不给。
桐桐哼了一声,过去果真去脱那美妇的衣裳。倒不是为了刺激那汉子,也不是为了羞辱人,一般有组织,她们身上会有记号。
果然,美妇的肩头有一个’卍‘字符,血红血红的。
桐桐眼睛一眯,心中了然,却故意一脸的惊讶:“佛王!”然后手脚麻利的给美妇拉上衣裳,“该死!该死!得罪!得罪!原来是佛王坐下,在下唐突姐姐了。”
说着,取了美妇口中的帕子:“姐姐早说清楚,不至于大水冲了龙王庙呐。”
那美妇惊疑不定:“公子究竟是何人?”
桐桐’嗐‘了一声,“此’卍‘字符乃是先帝张太贵妃赐给亲孙佛王的,佛王幼年被送走,肚兜乃是张太贵妃亲手所绣,以自己的血染了白丝线,绣成’卍‘字吉祥符,为镇邪祟。此事,你二人当是有所耳闻的。”
美妇看了那五短汉子一眼:不曾听过。
那汉子亦迷茫,像是自己这般出来办差的,自是不知这般隐私之事。
桐桐叹气:“不瞒二位,小子姓张。姑姑正是陈王妃,当年在下尚在襁褓,张家便因陈王事,五岁以上男丁尽皆被斩。我随母亲充作官奴,母亲不堪受辱,悬梁自尽。我被张家故人收养,假借孤儿之名养育膝下,细心教养……此番去军中,亦是……”
说着,一副恍然模样:“原来,你我皆为佛王效命……”说着,便抬手接上了那汉子的下巴:“恕罪!恕罪!险些误了大事!”
第1125章 红宇琼楼(67)三更
这话能信吗?
岂能轻易相信?
只是此人手段着实了得,暗算不了,打也该是打不过去的。莫说将他扔下湖了,他能将这一船人都给扔下湖去。
江湖嘛,干的过就强横些,干不过暂且认怂也不丢人。
这美妇忙道:“原是自家呀,倒是妾身的不是了。”她服软了,“小妇人罗梅娘见过公子。”
“张百胜这厢有礼了。”桐桐亲自扶了罗梅娘起身,在对方看地上的汉子时,才恍然:“对不住!对不住!”
而后亲自将这孩子扶起来,将关节都接回去,连连致歉:“这位大哥,勿怪!勿怪!”
这汉子站起来,戒备的看着桐桐:“公子奉命?”
“正是!奉命去营里,到底为了甚么,倒是不大知晓。”桐桐看向两人,带着打问的语气,“听闻有佛王配合卢家扰乱江南,莫不是就是你们?”
这汉子眼睛眯了眯:“这些公子也知?”
桐桐一脸迷茫:“义父与一黑袍人在书房中言谈,我无意间听到的,难道不对?”
这汉子跟罗梅娘隐晦的对视了一眼:此人不能放他走!不管他说的是真还是假,对江南之事知道的太过了详尽。
罗梅娘便笑道:“既然是自己人,那倒是我们怠慢了。不如,请公子入府,小住几日可好?”
“好啊!”桐桐笑道:“正求之不得。”
罗梅娘笑着点头,看向那汉子:家里的人手多,倒是不怕他。他是真的倒也罢了,若是假的,必能留下他的命。
于是,船入河道,驶向远方。
芦苇荡里,有十数小船驶出。四爷就在小船上,雷夋低声道:“大人,看那个方向,竟是回姑苏的。”
“走!跟上。”
站在船头,桐桐抬眼往出,此时正在姑苏城外。
而今,寺庙道观极其常见,城里便极多。大小道观寺庙分布在大街小巷里,而村舍之中自然也就有。有些日子艰难的或是鳏独之人,老无所依,便舍身出家,心未必诚,不过是吃一份供奉饭罢了。
有些真就是两间土房,一个小院,这就是一个庙宇。
因此,这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寺庙道观,要么是靠着名山大川,有名有姓的名望的地方;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在自家的地盘上建的家庙或是佛堂。
两者要都不是的话,那就只能是供奉邪神野仙的地方,朝廷是不许供奉这些东西。
而今,站在甲板上,能看见隐藏在林子里的道观屋脊。
沿河往前,有个简易的野码头,隐在灌木丛中。船靠过去,马上有人从岸边的林子里闪出来。船上有人扬起了黑色的旗帜,立马便涌出数十人来,各个都是黑灰的劲装,手持棍棒。
那五短汉子看桐桐:“张公子,请吧。”
桐桐眉头一扬,从船上下去了。下面一大胡子汉子,从后面走上来:“老五,怎么带了生人来?”
这个被称为老五的给使眼色:“见了道长自有话说,请客人入内。”
大胡子上下打量了桐桐一眼,一挥手,这些人让开了路面:“那就请吧。”
桐桐抬脚往里面走,路极窄,只能同行一人,周围蒿草半人高。桐桐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半路上,在一根蒿草上看见一根红络子。这络子多是孩童缠头发用的。
三五岁的孩子,头上绑着两个小犄角,用的就是这种红络子。这若不是扛着孩子,孩子头上的红绳被扯下来了,就是孩子自己个走的时候,被草挂下来的。
她假装没看见,只管往前走。
走了足有一里路左右,才看见一个不小的道观。道观匾额陈旧,早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了。一圈都是林子,林子里隐隐能看见墓碑。
城外,却人迹罕至,只能是……这里埋着很多横死之人,周围的人觉得这里不吉,因此,此处便成了一个鬼林。
老五嘴角勾起,看着站在台阶下的桐桐:“张公子,请进。”
桐桐朝他笑了笑,抬脚进去了。
里面各个道士打扮,不言不语,冷冷的盯着桐桐。
桐桐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然后看向在廊下站着的瘦高男子,指着他:“这个兄弟……我们见过!”
对方愣了一下,其他人都愣住了。
老五嘴角抽了一下:“张公子在何处见过?”
“在云县码头上,当时钦差回京,停靠在码头上。那天晚上,钦差的船只起火了……”桐桐看着指着那瘦高的男子,“我绝不会认错。他当时在茶摊上,看着上下船只的人。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这人的眼神好生锐利……”
说着,便一副恍然的样子:“原来要偷袭钦差的是你们呀!英雄英雄,当真是英雄!那场火烧的好,烧的好生热闹!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那瘦高的汉子眼睛一眯,仔细打量认出他的人:此人生了好一双锐眼,当时已经是乔装过了,这怎么还被认出来了。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竟是还记得住。
而自己却对他全无印象!
这会子被夸了,他讪讪的挤出一抹笑意来,草草的拱手,便转了脸,不再看此人。
此时正堂里走出一四十多岁的男人来,像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一脸笑意:“这是哪里来的英雄,快里面请。”
桐桐也扬起笑脸:“张百胜有礼了。”
老五在后面解释:“道长,此人声称陈王妃乃是其姑母。”
道长脸上无息怒,只笑着将桐桐往里面迎:“贵客请!一夜赶路,饿了吧!”说着看向小童:“传饭。”
桐桐一脸的歉意:“有劳了。”
她进了里面,那道长并未跟来,想来是想听自己的来历。
有一盏茶时间,老五陪着道长进来,酒席也摆了出来。桐桐被安排坐在上首。
道长举起酒杯,桐桐端起来:“叨扰道长了。”
“请——”
桐桐将酒放在唇边,然后变了脸色,将酒重重的放在桌子上:“这便是道长的待客之道?”
道长放下酒杯,看向桐桐:“据说张公子是作为大家公子养大,悉心教养的?”
桐桐便笑了:“既然是悉心教导,又怎么会真把我教成腐儒?若为腐儒,在下早该以死谢罪了,何以逍遥于世间。就在下这德行,便是有人告发小子为张家子,也需得官府信呐!”
“敢问收养公子之人究竟是谁?”
“道长,此事当问佛王,怎生问起我来了?”
道长冷哼一声,“张公子当真是油滑的很呐。”
桐桐叹了一声:“道长,在下知道难取信于人。但我敢来,自是不怕的。”他就指着老五说,“此人甚蠢,在船上便说孩童丢失了如何如何……金通判如何如何……而后又说什么陪着县令……隔墙有耳,事有不密,如何能成事?”
她说着,就站起身来,观察这大殿:“要是我所猜不错,那些丢失的孩童就藏在这大殿里。”
桐桐一样一样的查看,然后拍了拍供奉的神像:“道长,你的眼神告诉我,这里有机关。孩童就关在底下,对吧?”
老五面色大变,老道看向桐桐,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没有了。
桐桐拧了机关,神像缓缓的动了。不大功夫,露出洞口来。从上面看下去,不大的地窖里,藏着十二个孩子。
这是又犯了案子,卷宗还没到四爷手里。
但只一扫便看出来了,有好几个孩子跟卷宗里描述的对上了。孩子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团,惊恐的看着桐桐。
桐桐面无表情,将嘴一撇,然后将机关又拧回来。
“手艺太差了!”她叹了一声,“这种恐慌……蠢死了。我要是道长,我现在就马上撤离,因为那金通判带着人只怕已经寻来了。”
老五嗤的一笑:“张公子,你当我等是甚人?”
“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敢跟你来?”桐桐笑看着他:“花船停在县城的河道里,边上的’香再来‘饭庄,二层的雅间里,金通判就在,他就在上面盯着你。
在湖面上,芦苇荡里有野鸭惊飞,离的远,你未曾听见,但我听见了。那里必藏着小船,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从那边走,对方一看就知道你这是往姑苏来了。姑苏城外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这么一个地方还不好找。要是我所猜不错,四面八方的围剿你们就在顷刻。”
老五面色一变,他当真就没发现。
桐桐看道长:“您要是信我,咱们马上就走。先离开这里再说!不过是要制造恐慌而已,这有何难?小老百姓叫丢个孩子,这叫恐慌?非也!
大户人家丢了钱财,如此,不仅朝廷惊慌,当官的惊慌,小老百姓也会惊慌。弄些钱财孝敬佛王,又能顺便办事,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着,她就一脸的鄙夷:“也不知道是哪个出的这个主意,处处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着实叫人瞧不上。这人呀,怕只想用咱们佛王,却不是真为了佛王。道长也是,你们怎么就真的听了呢?
合作而已,两边的利益都该兼顾嘛!达到他们的目的,咱们也得落点实在的好处嘛!”
道长:“……”
“您要是还不放心我,咱们这就走!今晚,我给您递投名状。您跟钱财有仇?还是佛王不需要银钱?”
道长:“……”
他正思量怎么杀了此人,便有人来报:“道长,有人朝咱们靠近,像是官差。”
道长又看向桐桐,桐桐摊手,指着老五:“他的手艺太次了,看我干什么?我要是官府的人,我能叫你们跑?再说了,我是要跟着你们走的,今晚能不能弄了钱财来,一验证不就知道了?”
回头离开姑苏,把除了姑苏之外江南所有大贪都给洗劫了,姑奶奶教你们怎么做江洋大盗!
第1126章 红宇琼楼(68)一更
道长看着眼前这小子:“而今,衙役四面八方围剿,当如何脱困?”
“此处有多少人手?”
“一百三十八人。”
“分十组!四面八方的跑,不要与之冲突,跑便是了。”
老五哼笑了一声:“小小衙役,便是全杀了,我等难道不敌?”
桐桐看了道长一眼:“那你们去吧,在下就不奉陪了。”
“你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