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红宇琼楼(53)一更
钦差亲至,总督、巡抚自应天府急速赶往姑苏。昼夜不停,脚才踏到岸上,就有急报,钦差最多一个时辰即可到。
哪里还顾得上搭理刘舟等人,只看怎么接待钦差好。
姑苏的驿站太过于寒酸,知府衙门又被焚烧过,只那些随扈就无处安置。
只得借了盐商的别院,铺陈一新之后,等着钦差驾临。
刘舟等人跟随在后,看着那船上挂着三王爷和四王爷的徽号,彼此对视了一眼,终是等来了这一天。
船停了下来,从船舱里出来三个人。
打头的这个英武不凡,三十上下的年纪。随后便出来一个儒雅威严的男子,二十七八岁是有的,他负手而立,让人不敢直视。
随后又跟出来一位,十八九,不足二十岁的年纪吧。跟前两位也不是长得像,但是打眼一看,不晓得哪里有些相似。
总督看了巡抚一眼:那少年是谁?哪位皇子?年岁似是对不上。
巡抚微微摇头,倒是后面的刘舟赶紧说了一句:“那是通判金镇。”
四爷跟这两人介绍:“……那是总督于海……”
嗯!见过。
“于大人家的嫡次子娶卢家的女儿为妻!”
三王:“……”于海与卢家是姻亲,便是跟甄家联络有亲。
“周蓓周巡抚,庶女嫁入南安郡王府庶子为续弦,史家有子娶了周蓓的侄女……”
四王:“……”怪不得他要将证人带走,哪怕是账本也得走哪里带到哪里,军、政连成一体,这是要做什么?
难怪父皇对太子不满,又频频的朝外传递着这一信息,原来境况竟是如此。
而太子是否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了呢?
四爷没再言语:太子确实无能为力了!所以,现在这个局势很微妙。朝廷其实就在火药包上。
桐桐在船舱里偷着朝外瞧,有外姓王存在的王朝,不经历一次流血变革,是很难真正稳固的。这个王朝交到而今这位皇帝手里,就不健全。
第一,他当年虽为太子,但是先帝不放权。
第二,有储君之位,先帝却偏爱宠妃之子,人家的儿子还活了三个。
这就好有一比,就像是董鄂妃没死,给顺治皇帝生了三五个孩子,各个都比康熙年纪小点。朝臣都认为立玄烨为太子好,顺治没得办法,立起来了。可等董鄂的儿子们渐渐大了,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顺治都觉得董鄂的儿子也挺好的。
于是,这个做太子的自幼就应该是战战兢兢的。他的几乎所有精力都用在坐稳太子之位上了。只要他的父亲不偏着他,他就处于天然的弱势地位。
因着朝堂中这种斗争一直存在,那三藩还能平吗?噶尔丹还能灭吗?
若是再加上乱搅和的索尼、鳌拜等朝臣,这朝堂得是什么样?
好容易,顺治死了,康熙继位的时候都年过三十了,小四十岁的人了。他的儿子们也都长大了!还没腾出手干别的呢,新一波党争又起。
老问题、新问题积压在一起,这天下和朝堂当然就变了样子了。
她放下帘子,坐下叹气:历史是必然的,也是偶然的。
只要想想,本该短寿的人不短寿了,真的就都是好的吗?
而今呈现在桐桐面前的局势就是这样的,矛盾积攒到一定程度,非动刀兵不可解。
夜里了,四爷打发人回来说了一声,他在别院,今晚不回来了。
通判府后衙,桐桐打了哈欠,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估计是连夜汇总账目呢!
是的!四爷盯着汇总账目,那边三王和四王又在对弈。
三王说:“江南不能乱!”太子不合适,他若继续为储君,这天下就坏了。因此,太子必须得废!但是,京城便是天翻地覆,江南不能乱。
四王点头,只能暂时分化,徐徐图之。如果操之过急,三五个月之内办了甄家的后果,只怕不是朝廷愿意承担的。
三王轻声道:“你以为王子腾……此人如何?”之前不懂父皇为何对这些人那么大的优待,而今好似有些懂了。
四王眼睛眯了眯:“史家也还不错,与南安郡王走的较近。”这些都是与甄家走的极近的,可视为一体。
然,他们必然不能成为一体。
三王低声道:“在出京之前,父皇曾召见王子腾。可王子腾有一甥女入了宫,在东宫为女官。”
四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女官?”若是王子腾聪明,他就绝不会让他的甥女为东宫女眷。
三王放下一个棋子,笑了笑:若是朝廷动他们,他们比谁都敏感,那就不如叫他们自己内部来撕咬!父皇是这么想的,老四是这么想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意见一致,三王便打发人:“叫咱们那位金大人过来。”
四爷就被叫了过来,他扫了一眼棋盘,棋盘上两虎相争,争执不下。四王正在捡棋子,有条不紊,不急不躁。
三王看着这小子:“此次声势极大,然案子办到什么程度,却得深思熟虑。”
四爷点头:“听凭王爷吩咐。”
“若是姑苏上下皆被治罪,接下来你就会成为江南官场的公敌。此次你有功,不若本王举荐,你去……”
四王:“……”对!确实是如此:“你会很遭罪,真不怕。”
四爷没言语。
三王点了点头:“好!”能杀出来的是狼,一扔骨头就摇尾巴的是狗。这小子一身犟骨头,虎狼之辈也!
四王看了对方一眼,安抚道:“当然了,你也莫要怕!王子腾许是很快就会履历江南。”
四爷:“……”王子腾?
三王问说:“可知王子腾?”
“自然!”
第二天回去换一身衣裳,桐桐还没起。
四爷一边洗漱,一边跟桐桐说这次的事,几乎是案子还没审,这案子挖到什么深度就已经决定好了。
桐桐听懂了,裹在被窝里打着哈欠道:“本来是一头狼领着一群狗,而今是要将狼拴起来,再多给狗一些肉骨头。
而后江南的局势就会变成,拴起来的狼和张狂起来的狗两方相争厮杀,谁输谁赢都不重要了。两败俱伤,混战结束,只管打扫战场便足够了。
四爷:“……”理是对的!但话是一如既往的糙!
甄应嘉就是要栓的狼,王子腾就是马上会张狂起来的狗。
桐桐叹气:“这二位王爷也是高端呐!此次不杀狼,只拴住狼……”这就是阳谋。
你可以说他们给了太子机会,只要太子主动把已经拴住的狼给宰了,那狗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后,太子出面,收拾江南残局,那他的太子之位就是稳的。
反之,太子要是不信任皇上,不主动砍掉左膀右臂,那这就是不顾及大局,不顾及天下。如此,他就是不合格的。
太子经营的江南之地,就会因为王子腾的加入而混乱起来。
此时,他必然觉得危机重重,太子之位不稳。那之后,他会怎么选呢?等着被废还是奋起一搏?
桐桐低声道:“看来,想要换掉太子的……不止是你!”皇上那么想,三王、四王那么想,你也那么想。
你们都那么想,都等着看太子打算怎么办。甚至,依你们对太子的了解,都太知道他会怎么去选择了。
所以,这是个没有悬念的事!
四王八公不过是被推到了烈火烹油、繁花着锦的位置上,对危险毫无所觉!他们的败落是自己作的,也是早就定制好的!
限量定制,废物利用,用完就……完了。
四爷把腰带系好,点了点桐桐:“走了!这案子很快就有结果。”
案子从抗税、拖欠税款开始,那便从此处开始审理。
这些人被羁押,而后因监牢意外失火而冲出了牢房。他们没有杀人,反而救了狱中醉酒的狱卒十数人,可见并不是要造反。
他们围住了知府衙门,是因为不堪重负。
将这些人带上公堂,一审问便知,百信所承担的赋税是朝廷所规定的两倍。
四王取了汇总的账目:实际上,朝廷近几年,从江南收上来的赋税中,除了盐税能按量缴纳之外,其他的就没足额过。
盐税虽则分期给,但总还是足额上缴了朝廷。林如海怎么做的,那不得而知。但此人坐镇盐课,从江南把赋税给了朝廷了,这就足够了。他就是被甄家勒索,但他把压力主要给到了盐商身上,百姓是没有受到大的影响的。
如果盐的价格高了,百姓早闹起来了。只能说,林如海一边应付朝廷,一边为了太子和甄家跟盐商斗智斗勇,没误了事。
而其他的赋税,比如,他们应该缴纳朝廷一万两,但其实只交给朝廷七八千两。可他们从百姓收上来的是两万两。
这两万里,有七八千给了朝廷,有四五千被太子给抽走了。剩下的七八千,被一级一级就这么给吞了。
从税口的帮闲一直往上,层层扒皮。太子和江南势力所得,竟然是朝廷所得的两倍。
结果是朝廷穷了,百姓穷了,就他们富了。
难怪他们都拥护太子呢,跟着太子升官发财,那为什么不拥护呢?
这笔账是很好算的,百姓缴纳了多少,账目上有多少,而朝廷只收了多少,这么一对比,中间那莫名其妙消失的钱,去哪了?
给朝廷的交不齐,总有理由的!不是遭了水灾,就是哪里的堤坝需要修缮,总也有个由头的。给堤坝上填两锹土,就敢说修了哪里哪里的水利,然后挪走八十万两。
四王将比对的账目甩在刘舟的脸上:“这便是尔等的忠心?”
刘舟站着不敢动,账目是做的极好的,是最好的账房先生做的,这么快就整理出来了?
桐桐阿嚏了一声:会计这一行嘛,总是在总结经验教训中精进的!做假账的手段……那自然也是后人胜前人的!
?
第1112章 红宇琼楼 (54) 二更
既然盘剥百姓,贪污赋税证据确凿,那放火焚烧通判府就有了动机。
刘舟一干人等不认此罪,便是有杨武这个证人,那也一样。杨武能证明他们奉命曾以暴力催过税收,也能供述出联络他的人。
但这个人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这个人,便不能证明他们这些所为是刘舟等人直接指使的。
刘舟看着那账本:“臣有失察之罪。”至于别的,“臣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好一个一概不知。
四王便看四爷:“通判主管一府刑狱,你怎么看?”没证据你不能这么坦然的坐在这里。
四爷朝外看了一眼,喊道:“雷发,进来!”
雷发从外面进来,跪下就对着上面磕头,这才起身站在四爷面前:“大人。”
“查封青云赌坊,务必将李青云缉拿归案。”
雷发领命转身便去了,府经历面色微变,问说:“金大人,不知李青云犯了何事?”
“有人报案,李青云涉嫌杀人,杀赴京告状的钱秀才。钱秀才打算赴京告状,正是因赋税一事。此人在码头便被人绑票,而后不知所踪。有人认出,当日持棍棒劫走钱秀才之人,正是青云赌坊的打手。”
府经历心里咯噔一声,“此案……”
“此案为失踪案,在陈年案卷中发现。府经历是知道的,在下一直在清理陈年旧案,此案蹊跷,难免一查。查到钱秀才曾去应天告状,无果之后,借了盘缠要去京城。一去便失踪了!在码头追查之下,得了一些线索。许多案子皆因税收而起,那便该合并查案才是。
既然钱秀才能因进京告状被杀,那出面联络税口那些人的人为何就不会被人灭口呢?杀人之事,一事不烦二主。因此,在下怀疑,这李青云便是某些人的爪牙。”
府经历的心慌了,头上有汗下来:原来他早盯上李青云了,可他却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连问都没问过。就等着自己用李青云干事呢!
没错!联络税口那些人去烧通判府的那个人,最后被灭口了,就是叫李青云去做的。
而要命的事,劫税银的那一拨人,也是李青云出面联络的,最后灭’劫匪‘的口,还是李青云干的。
李青云不过是赌坊一掌柜的,平时极其低调,怎么会注意到他?
四爷:“……”当时通判府被烧,当然就得盯着这一干人等的身边人,又有雷发这样的地头蛇,自然就锁定这些人了。
而桐桐就说:“要在暗处办事,那就一定不能用明面上的人,太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得找那种能合理养人手的地方……”
然后,她给了三个方向:其一,城外有没有土匪或是团伙盗贼; 其二,顺着河流,有没有在江南横行的水匪河霸; 其三,城里可以合理养打手的地方,比如赌坊、青楼、镖局。
经过排查,没有土匪,没有团伙盗贼,没有水匪河霸,那在暗处办事的人就一定在姑苏城内。
城内赌坊、青楼、镖局,雷发都是熟悉的,小范围这么一排查,人就被锁定了。
然后桐桐表示很失望:顺着河域四处漂的黑道才是合格的黑道,一辈子别上岸,神秘一些,官府拿这些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南这么好的先决条件,又有太湖流域可依仗。
结果呢?
白瞎了这么好地理的条件,没有做大做强。
确定了李青云,再反向去查他做过的事,就好取证多了。
于是,李青云以及青云赌坊的所有人都被缉拿了。
这个李青云不像是赌坊的掌柜,倒像是书院的先生。
四爷打量了对方一眼,问说:“你是自己交代呢?还是等我审问了你手底下那些人再来审你?你什么时间出过门,出去多长时间,都去了哪里,这些都是能问出个大概的……”
李青云谁也不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一言不发。
四爷还要再问,看见大安在大殿外跟雷发说话,他再要说话的时候,雷发进来了。
他靠近过来,附耳低声道:“大人,有新发现。”
四爷愣了一下,哪里有什么新发现?是桐桐的鬼点子吧。
他便抬了抬下巴:“那就当堂说吧!”
雷发朝上看向两位王爷,又看了看总督和巡抚,而后才道:“有人报案,在河道内打捞出一具尸体,因河道淤堵,被卡在了石桥边的树杈堆里,幸好头部离了水面,经辨认,乃是是府经历大人家的护院……”
府经历眉头紧皱,一副意外的样子:“死了?就说呢,怎生找不到此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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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舟垂下眼睑,手藏在袖子里攥紧了。
“此人上半身未曾浸泡在水中,他身上的衣服夹层藏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有两页纸,有一封信上的字迹尚能辨认清楚……”
四爷看了外面的大安一眼:“有证据便呈上来。”
大安快速的跑到大门口,有一老太监正等在外面,递给他一个托盘。托盘里果然是两页皱巴巴的,半干半湿的纸张。
纸张上还真有模模糊糊的字迹,四爷拿到手里端详一眼,看一眼府经历,再端详一眼,再看一眼府经历。
对方头上的汗滴滴答答的往下掉,浑身都抖了起来。
暗地里办事的人当然会防着被灭口,因此,藏着什么要紧的证据,这还真就是说不准的事。
四爷冷笑一声:“雷发,去永兴当铺!此人存了一份活当在当铺,那便是证据!”
雷发高声应和了一声,转身就走,雄赳赳气昂昂的,好似转眼这个案子就能告破一般。
府经历:“……”永兴当铺!没错!永兴当铺的东家死了,寡妇人家管着家业,这个该死的以前常去当铺跟寡妇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要是在那当铺存了什么证据,这还真说不准。
他看李青云,李青云轻轻摇头:不对!尸体被扔到了河里是没错,但是塞在麻袋里,麻袋里还装了石头,这自然就沉到河里去了。
结果四爷在那边问大安:“尸体是怎么发现的?”
“有清理河道淤泥的,围堵了河道,水位升高了,水底的东西就自然抬上来了。岸边有枯木树枝,勾住了麻袋。河工用铁锹去勾,将麻袋扯开,露出个人来……”
李青云眼神一闭:这倒是对上了。
四爷把所谓的证据往三王爷面前一放,三王爷看了看上面污糟的纸张和字迹,上面分明写着:诓他!查府经历亲随丁一与永兴当铺寡妇有染,寡妇或可为证人。
三王一脸严肃的看完,对着府经历又是一声冷哼,然后严肃中带着气愤的递给四王。
四王面无表情的看完,重重的一拍案几:岂有此理!
刘舟吓的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府经历心里不住的做斗争,不知道如今该怎么把事情往下圆。
雷发却带着那寡妇来了:“大人,这寡妇好不晓事,竟是不肯将那活当拿出来。以小的看,她必是同伙,因此,将人先带回来了。”
寡妇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一进来就喊冤枉,跪下哭的好不可怜:“……那挨千刀的,一两银子都不曾给我留下……什么死当活当,何曾见过?”
“大胆妇人,还敢狡辩?”雷发横眉立目:“他留下书信,指名道姓,信上写的清清楚楚……”
“他给府经历大人办的事多了,难不成小妇人尽知?”
四爷呵斥了雷发:“莫要吓唬这位夫人。”说着,客气的道:“夫人请起,下面的人不会办事,惊吓到你了。”
这寡妇见这位金大人最为和气,也最为面善,急忙分辩道:“大人为小妇人做主!我那家那男人死后,铺子没了依仗,我也是没法子,才跟了丁一。他是官老爷的亲随,又不常跟在老爷身边……”
“不跟在老爷身边,这就是不得用呀!你如何会委身于他?”
“小妇人当日亦是做此想!因此,每每都避着他!又有法曹宋遣有些能为,也有几分脸面,他也常纠缠于我,我倒是有几分想委身之意。因此,丁一来纠缠,我便拿宋遣出来吓唬他。
却不想,他并不惧怕宋遣,反倒是宋遣常巴结于他。喝多了之后,他倒也说过,在这姑苏,谁敢不听招呼,便弄死谁。我自是不信的,但……谁闹过,不久之后那人便不见了……倒也是事实。”
“谁闹过?谁不见了?”
“有一行商,贩卖太湖石的……因税重,曾吆喝要去哪里哪里找谁谁谁告状……不久,他的家人来姑苏寻找,说此人并未归家,不知所踪。
又有一秀才,家里的田被谁家给占了,说是修什么园子……他有同窗在京城备考,他嚷着要去……不久后,到处都在找那秀才……”
四爷问说:“打着官府的旗号行恶事,你知情不报……”
“小妇人如何敢告!他在为主家办差,小妇人敢告谁?”
“可见你在撒谎,丁一如何行凶,如何叫这些人消失,你一概不知,便信口开河……”
“他自然不亲自去,但他偶尔会去赌坊,好似好赌,其实他从不真赌,每次去都说有事……”
“哪个赌坊?”
“青云赌坊!”
“最近几个月,他去了青云赌坊几次,都是什么时间去的,可还记得?”
“记得!”
……公堂上的人就听见金大人越问越快,然后这寡妇越说越详细,直到对方准确的说出丁一去赌坊的日子。
城门也有人看见,那一天,丁一和李青云先后出了城门,去了码头。
四爷看雷发:“去码头,查当天进出码头的船只!”
雷发还没走,府经历噗通往下一跪:“王爷”
刘舟双眼狠狠一闭:怂货!
第1113章 红宇琼楼 (55) 三更
一旦怕了,这就真撂了。
四王嘴角微微勾起,此人怕的是什么?已经是死罪了,怎么说都是死,为什么还要这么利索的撂了呢?
无他,今儿不把比他职位高的那个人交代出来,案子等到明天再审的话,他也害怕今晚他就会被人给灭口。
给他弄个畏罪自杀,然后所有的罪往他身上一推,只一个造反逆贼的罪名,他那一家子成年男丁就得死绝了。
所以,他怕了!事到如今,推脱不了,那就主动认罪。
认罪之后,谋逆的罪可以摘出去的,初衷不是谋逆,只是为了销毁证据。在这样的前提下,一家子被发配边疆的可能会高,如此,一家子才能活命。
他是必死无疑了,但他的家人不至于跟着他搭上性命。
对方确实是这么想的:“……臣等绝无谋逆之心,所犯之罪,都皆因掩盖罪行而起。”对于杀了劫银船的事,他也承认了,就是他安排的。
“但船上真的只有不足三万两银……其余都是石头……臣等是怕说不清楚,这才设计,将人给杀了!但那些人本也是以打劫商船为生……”所以,杀了可杀之人,又能有多重的惩罚呢?左右都是这一条命。
刘舟:“……”还得谢你没有将撺掇太子谋逆的事说出来!
府经历看刘舟:那个才是要九族性命的事,此事休要再提。
于是,姑苏一干人等,尽皆被分开关押,还依旧交给金镇去办。若有人还要杀人灭口,那就看你的能耐了。
三王爷跟总督于海道:“此案牵涉到盐税被劫一案,需得将人贩押解回京城。”
于海忙起身:“臣等有失察之责……”
三王爷摆手:“此事你们跟圣上,跟太子上折子请罪吧!”而今要紧的是,把口供上的东西落实了。
比如,丁一和李青云当日所乘坐的船是什么样的,能不能找到。李青云又是怎么作案的,是否有帮凶,除了此案还替府经历干过什么,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审理清楚,证据确凿完整,不能容一点含混之处。
这话一出,于海心中大定:两位王爷没打算往深的查!至少他们自己没打算往深的查。
比如赋税,姑苏的赋税是他们定的还是谁定的,银钱都去了哪里,谁分润了几成等等,这根线一旦拽住,案子得多大?江南都得掀翻了。
但两位没深查这条线,只在是否存在造反谋逆和人命案上下工夫。
四爷忙着将案子细节处理到位,直到一个月之后,将’劫匪‘的尸体和出事的船只从河中打捞出来,虽然打捞不全,但基本算是每一件案子都处理到头了,这两位王爷才准备回京。
两人的书信和折子不断,皇上给的回复永远只一个字:知!
知,就是答案。
四爷将人犯送上了船只,看向三王和四王:“这一路山高水长,一路小心。”
这一行都死在路上,才是最符合东宫利益的!因此,小心刺客,也需得小心御林军中有东宫的人贸然出手。更有身边服侍的人,莫要叫探子把手伸过去。
三王笑了笑,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要走了,他低声问了一句:“你小子身边有高人呐!”
四爷:“……”
“人口失踪案,有人给你把人找到并送回来; 府衙被烧,那个……”烧了其他衙门大门和大堂的人是谁?当然了,这个问了你也不承认,本王也不提,只说:“……那个能在暗夜里锁定杨武的人,一直也没露面吧!”
四爷:“……”
“还有……审案的时候,谁出的主意,谁伪造的那两页纸……谁查出的当铺寡妇……”观察了一个月了,这小子身边也就那么三瓜俩枣,都不是那个高人,“从哪里找来的幕僚,藏着不让见?怕本王抢人?”
四爷:“……”他只能说:“王爷也说了,那是一位高人!高人嘛,想出现的才出现,不想出现……臣也寻不到他。”
三王轻哼一声,跟四王说:“不老实!口中实话不多。”奸猾之辈!好在知分寸,办事靠谱稳妥。
四王笑了笑,看着这小子,“我们这一走,板子就打到你身上了。官场之上,夹板气也不好受。若是撑不住了,只管送信给京城。”
“是!”四爷看了看日头:“不早了,两位王爷请”
船只离开码头,四爷怔怔的站着。
桐桐戴着斗笠,又扮作小小子的模样,跟四爷隐晦的摆摆手。
四爷’嗯‘了一声,抬抬下巴,叫她只管走。
是的!原本是什么样儿的轨迹桐桐和四爷都不知道,只知道就现在而言,这三王和四王这一行可谓是凶险重重。
四爷对外称郡主因为甄家的丧事,好似触动了什么,整日里头疼,需得静养,甚至专门去信从甄家要了大夫。
而桐桐则改头换面,跟着三王、四王的船,护送这俩人回京城了。
前五天,风平浪静。
直到船入大江,赶山春汛,停靠在码头。桐桐从船舱里出来,上了码头踅摸点吃的,一脚踏上江岸,就觉得有点不对。
码头上帮着卸货的力巴,虽魁梧有力,但走路不对。力巴干的都是体力活,码头繁忙若此,干活到傍晚,脚步必因劳累而虚浮。他们常年干体力活的,腰腿肩颈都会有劳损,这些病痛会在身体上有反应。
起身吃力,没活动开的时候,行动会因疼痛而迟缓。
而且,他们多是晚间回家用饭,而今都是傍晚了,累了一天了,也饿了,多是神情萎靡的,嘴唇干裂的,或是等着活,拿着干粮蹲在一边啃着的。
但今儿,这码头上就不对!
这些人靠着墙根蹲着,但一起身就利索的站起来。走起路上底盘极稳,遇到人不会走路边低头侧身避让,而是气势很足的迎面而动。
她匆匆的扫过几个人,他们眼里没有丝毫的情绪,第六感告诉她:这就是刺客!死士!一定程度上来说,她觉得这更像是同类。
再往前走,马车夫,在茶摊上喝茶的汉子,这些都是。
桐桐回头看了码头一眼,有一短葛小胡子男人挑着担往一艘船上去了。那搜船距离两位王爷所乘坐的船有一段距离。但是,这并不是安全距离。
但凡有火器,那艘船就很危险。
可现在有火器吗?有的!书上有一章节,说贾政被宣进宫,皇上过问的是’云南私带火枪‘一案。
可见,而今是有火器的!
不管是炸药罐子还是火铳,这都有极大的杀伤力。
桐桐继续朝前走,在糕饼店买了糕饼,用麻纸给包好。然后绕到偏僻的巷子里,烧了一根柴火棍,用烧黑的这一头在麻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了衣服的内衬,又捡了一块石子,将石子用纸团包住,外面再用布片包裹好。
这船她住过,她知道三王住哪里,四王往哪里。
但他们而今小心了起来,窗户等闲不开。但厨房非开窗不可,并且,过手饮食的人,且能带出来
的,必是信的过的人,且十分机警。
因此,她将纸条扔了进去。
这个点正是做饭的时间,掌厨大太监愣了一下,马上打了收拾,不叫小太监动一下:“干活!干活!麻溜点。”
而后自己小心的捡起来,也不敢趴到窗口去看,只不停的换角度,一会子蹲下,一会子起来的朝外看,但是什么人都没有发现。
他这才打开布包,取了纸团子。他认字不多,但是’小心‘这两个字是认得的,’火‘也是认得的,整天跟’火‘打交道的。
小心火……什么?小心火烧?
但不管是什么,只前面这三个字就足够吓人。他赶紧出去禀报,叫后厨的人都闭上嘴,不许议论,更不许对外说。
于是,三王和四王就拿到了这张纸条:小心火器!
麻纸才包了点心,上面还留着糕饼上的香甜气息,以及油污。烧黑的木棍书写,无从辨别字迹。布条是内衬,灰色的,十分常见。
三王整跟四王说下面的禀报,护卫总觉得码头上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结果就有人示警。
四王点了点这纸条:“三条极为相似的船,另外两条船上都有替身,并未露面。为何送纸条的人精准无误的送到咱们船上了?”
三王:“……”示警之人跟过咱们,认识咱们坐的船,从细节上能分辨出咱们在哪条船上。
满足这个条件,有一路跟随,能是谁呢?
三王笑了一下:“那小子!”嘴上不说,却央求了这个神秘的高人一路护送。
四王面色沉凝:“三哥,火器只有神机营有。”
而神机营是京营三大营之一,戍守京师安全。如果刺客能动用火器就说明太子的手伸到了神机营,威胁到了京城的安全。
真要是起事,宫变未必不能成。
三王:“…”
两人沉吟了起来,然后彼此良久的对视。良久之后,四王才说:“三哥,我听您的。”
桐桐将糕饼往嘴里塞着,塞着塞着突然就觉得不大对:太子要截杀,为什么要动用火器?神机营若是有人投靠了太子,这是最后的杀手锏,该藏着才对呀!怎么就这么轻易的给拿出来了?
这要是成了,当然好了!宫里没有挣扎的必要了。
可要是败了,岂不是把底牌露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越嚼越慢,然后她叹了一声,直接起身,拍了拍手上了船:返回!原路返回!
这两王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此次刺杀为假有人要嫁祸太子!
第1114章 红宇琼楼 (56) 一更
安全吗?
三王看着外面,问四王:“真听我的?”
四王点了点头,但还是说了一句:“三哥,不能给对方用火器的机会。”
三王认真的看四王:“你倒是顾念你那太子哥哥。”
四王叹了一声:“三哥,不能叫人诬陷太子!”明知一旦用了,太子就洗不清了。这就是一个针对太子的局,还要促成此局么?
以后你怎么做,我管不着!但此刻,我们是一体的。那么作为臣子,明知有人在诬陷储君,该当如何?
臣可为君死,那自然不能让君蒙上不白之冤。
若真是太子,此事容后再论。
若不是太子,那就当尽为臣本分。
此,乃立身之道。
三王看他:“你觉得是谁在诬陷太子?”
四王垂下眼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局万一是一箭三雕呢?
不能急!需得始终做正确的事,才能走到最后。你看着眼前对太子不利,好似顺手一推,太子就倒了!可其实呢?你我身在局中了!成了这个局中的一环。
只有始终做执棋者方可!已然意识到入局之后,咱们便是棋子,还要义无反顾入局吗?
三王在船舱里踱步,三两个来回之后,他当机立断:“弃船!而后焚毁船只。”
四王跟着起身:“听三哥安排。”
桐桐在甲板上坐着,看着身后的码头,直到天黑透了,只能看见码头的灯火和船上挂着的灯笼。她取了水壶才喝了一口,便看见码头上冒起了火光,数道火光齐起,有船着火了。
她喊船夫:“回去!快!”
码头上靠岸的船只一只挨着一只,一个不小心便会火烧连营。
还未到跟前,便看见码头和河里都乱了。有忙着救火的,有忙着驾驶着船远离码头免遭池鱼之殃的,乱成了一锅粥。
桐桐的船混在众多的船只中,看着被映红了的水面。
她说船夫:“走吧!”这两位王爷要大张旗鼓的走陆路回京。
她其实是真的惊讶了,这两人没有叫火器露面,他们先点了火,把有人要刺杀的事做到了明面上。
陆路沿途可调用兵马护送,减少意外的可能。
事以至此,再无动手机会。
五日后,桐桐返回姑苏,比四爷预计的时间早了许多。
桐桐泡在浴桶里:“……我直接回来了,没再管。”
嗯!那种境况下,便真的不用了。
“我也没再查那些刺客。”
四爷’嗯‘了一声,“你认为是谁?”
“不是太子!”
嗯!不是太子,他不会那么蠢!要么一举能定乾坤,要么便不去犯这种致命的错。
桐桐又说:“不是皇上。”
四爷又点了点头,当今皇帝被他的父亲伤过,他不会这么去伤他的儿子。若是真能无所不用其极,太子早死了,何以活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无他,父子之情掺杂在权利的争夺里,格外复杂而已。
桐桐将水捧起来,洗了一把脸,又叹道:“但是……此次背后之人的算计,皇上知情。便是没有我示警,皇上的人只怕也会示警的。”
毕竟御林军护送,两千人马都是皇上派去的,他们必有他们的联络方式。
“有一股势力想挑起皇上与太子之间的争斗,而他们的打算被皇上洞悉了。皇上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转脸,他便是下棋的人。本来针对他和太子的棋局,一反手,便成了针对太子和三王、四王的棋
局。”
四爷吹着碗里的汤,没言语。
桐桐的声音淡淡的:“若是三王、四王顺势而为,明知有人冤枉太子,还要配合对方,坐实了太子在杀人灭口……那……便由着这二王碰掉太子,时过境迁之后,再以他们冤枉了太子为由,将其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
若是三王、四王跳出了这个局,也很好!最起码能看清楚他们的心性。人的心性如何,往往在最紧要的时候能凸显出来。”
因此,三王、四王没有性命之忧!但他们今儿是差点一脚踩到坑里。但凡稍微一犹豫,可能真就与最高处的那个位置失之交臂了。
四爷盯着手里的汤,一下一下的搅动着:“是宠妃三子余孽?”
桐桐问说:“那三家……被圈禁了?还是被杀完了?”
“还有活着的!”这些过往四爷也是从林如海的嘴里知道的。
他细细的告诉桐桐:“先帝宠妃姓张,张贵妃生三子,分明为陈王、赵王、平王。这三兄弟一母同袍,以陈王为首。
陈王娶张贵妃侄女,是为陈王妃。陈王妃一直不生,倒是侧妃生一庶长子,陈王妃十分不喜,又因生于五月,克父克母,是为不吉。
那孩子在寺庙里寄养了几年之后,陈王妃小产数次,于是,这个孩子便被张贵妃着人远远的送走了。
西方有佛国,打着叫皇孙去祈福的幌子,一直长在西海沿子。
桐桐大致明白了,这该是靠近缅国这些国家的地方吧。
“事败之后,死的死亡的亡,也有部属逃了,一路往西南,该是投奔这个’佛王‘去了。如果还有余孽,那八成就是这个佛王了。”
佛王,当年陈王的庶长子。
要论起年纪,这个庶长子跟四王的年纪应该是相仿了,是当今的亲侄儿。
这一瞬间,桐桐一下子就坐起来了:“原来是这样。”她从浴桶里蹦出来,胡乱的裹了衣裳,头上还滴答着水,就跑出来站在舆图前,手在图上点:“……佛王在这里……”大致在缅国这一带,“西安郡王在哪里?”
她的手指再挪:“在西南十万大山里,夷族部落,对朝廷称臣。可太子与太子妃关系恶化,西安郡王妃敢直接与东宫对立为敌,太子不仅是顾忌西安郡王随时能反,更担心对方直接投奔了佛王,如
此,佛王便可以割疆裂土。哪怕他中立了,西南都将很麻烦!”
四爷过去给她擦头发,拉着她去榻上暖着。
桐桐的眼睛还盯着舆图,低声道:“怪不得……”原著上说,南安郡王在南海园子吃了败仗,需得郡主和亲。若是西南的方向不那么稳固,南海海域就是防御的重点。
南海打了败仗,需得和亲以解。换言之,太子与太子妃的关系,可能在太子妃就那么死了之后,直接影响了西南的局势。
而今,太子妃还活着呢!局势已然不同了!
若是佛王心有不甘,当年的旧人依旧想着夺回江山,那如今的这些算计就都是正常的,而且,这一招用的很好。
一个不慎,三王、四王和太子都会折进去。
四爷笑道:“你知道神机营最早是谁在掌管吗?”
“谁?”
“贾代化!”
桐桐瞪大了眼睛:贾代化乃是京营节度使,神威将军。
所谓的京营节度使,就是掌管京城防卫,京畿三营中,神机营分量最重。
而此人的长子贾敷早夭,次子贾敬袭爵。贾敬中了进士,却做了道士。
四爷点点头:“在贾家后人的手里,火器的图纸丢了?还是火器丢了?这可说不准了。”
所以,贾敬苟着去了。
四爷又道:“贾赦的原配,贾琏的生母姓什么?”
“姓张!”但应该是书香门第。
“张贵妃姓张,陈王妃姓张……皇后乃是张家旁支,皇后姓张……”
桐桐:“……”所以,贾赦的原配跟那位张贵妃怕是同族。以当年贾赦的身份,他真能娶到张贵妃的同族女。
等事败了,张氏就不得不死。于是,贾琏丧母。
但其实,关系应该是远了。贾琏的母家若是还有人活着,那就证明所谓的同族,那得是多远的关系。
四爷轻笑了一声:“皇后依旧是皇后,能有什么事?只是贾家……怕了,于是,张氏便死了。”
桐桐叹气:应该就是如此了。
“如此……”皇上将手中的密信烧了:“也罢了。”
统领站在边上,一言不发。
“你说有人给老老四通风报信?”
“是!厨下收到警示,自岸上来。没找到此人踪迹,也不知究竟是何人。那一拨刺客已被清理,火器确系仿造……火药极易受潮,只破坏了油纸,也不过半日工夫,便不能用了。”
皇上’嗯‘了一声,对火器之事未曾再提,而是道:“江南……谁是老、老四的人?”
统领沉吟了一下,这才道:“此次之行,两位王爷与金镇金通判走的颇近。”
皇上的眼里又闪过少年的脸,那做派瞧着亲近:“此次……”他说身边的内监,“拿卷宗来,朕再瞧瞧。”
卷宗拿来,皇上挑灯夜读。
统领低声问:“您看……可要在此人身边放人?”此次的事情,金大人贯穿首尾。他没有丝毫错处,可事态却越演越烈。
而导致的结果就是,姑苏一府九成的官员得掉脑袋,这足以震动朝野。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他去了才几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是跟他无关,实难说服人。
皇上放下卷宗:“暂且……不用!此非他之过!”他做的都是该做的,便是预料到对方会走到哪一步,那又如何?
别的不重要,他在踏实任事,这便足以为用了。
正说着呢,三王、四王求见。
他们回来之后,匆匆梳洗了,便进宫来了。
皇上将卷宗挪开:“宣——”
两人整理了穿戴,进了御书房。
皇上看着跪在膝下的二子:“此次江南之行,如何?”
三王直言道:“儿臣以为,江南局势,迫在眉睫。”
“哦?江南是何局势?急迫之处又在哪里?”皇上靠在边上,淡淡的问了一声。
三王:“……”
皇上用手里的折子点了点老,而后看老四:“你说呢?”
四王:“……”不能说太子坏话!不能!不能!不能!
第1115章 红宇琼楼 (57) 二更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四王不告状,他说:“……案件儿臣已上折,便不赘述了!只是此次江南之行,有两件事乃是儿臣亲眼所见,需得禀报父皇。”
“说!”
“不管案子究竟如何,百姓受盘剥,此乃不争事实。姑苏之事,确非民变。然则,百姓不堪重负,因不能缴纳赋税而被殴打、强行牵走家中牲畜抵税,甚至于被关押,督促家中借债赎人,此亦乃常事!”
四王说着便抬起头来,坦坦荡荡的:“金通判正是基于此,才以下而犯上。以下犯上者,官场忌讳。而今,姑苏官员几乎全部因他折损,他也因此闻名于天下。人人称道,却也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江南之事,终需有人去办。护其才,他便忠其事!而今,将他留在江南,他之处境,千难万难,可谓江南官场公敌。
因而,儿臣斗胆,请您下嘉奖于金通判。唯有如此,才能护住他。若不然,儿臣只怕弹劾他的折子已然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这朝中御史闻风而动,彼时京城淫雨霏霏,江南腥风血雨,他双拳难敌众手,寡不敌众,未建功先折损。”
皇帝看了看眼前的儿子,“明日嘉奖,且给他密折参奏之权。”
四王忙叩首:“父皇英明。”
“这是一件事,还有一事是?”
四王再叩首:“启奏父皇,还有一事,事关林如海!”说着,他便跪端正了,“此次清查了账目,对照之下,触目惊心。不敢去想林如海这些年是如何应付的!他再待下去,儿臣恐……”
恐什么?他说到这里,语带哽咽,竟是难以成言。
良久之后,四王将头低下头,额头挨着地面,接着道:“……那盐商皆是难相与之辈,若林如海遭遇不测,儿臣心中难安。”
三王:“…”你这不还是告了太子的状了!
对账目一笔带过,却说触目惊心。紧跟着你说林如海,表林如海的功劳!林如海越是劳苦功高,
越是左支右拙的艰难,就越证明太子的索取无度。
然后你还担心林如海的安危,话说了一半,你还哭了,连话都说不全了。
那么长时间之后,你说你是怕盐商对林如海不利。可要是盐商,你哭什么?不过是说,林如海不愿意给东宫敛财了,但他又知道的太多了,怕东宫和甄家杀人灭口。
是啊!在皇帝与太子之间,林如海这个官做的何其艰难。
他在尽忠,也在一池浑水中以同流合污的方式办事。像是林如海这样的官员,在污泥中没有走偏,已经是极其难得了。
如果这样的臣子都不能得个善终,是否是为君者的过错呢?
可如果把林如海调到京城,这就有一个知道太子老底子的人。林如海便是什么也不说,太子相信吗?
这不照样逼的太子每日里战战兢兢,疑神疑鬼。
而对于江南的局势而言,既然要用王子腾去与甄应嘉交交手,那留林如海在江南好像用处也不大!不如给足王子腾信任,把林如海换回来。
而王子腾和林如海还是姻亲,这么一调动,其实就是告诉甄应嘉:这个人跟你可不是一条心。
同时,也是绝了王子腾左右逢源的出路。
一件事有这么多的好处,当然就值得调回来。
老四是一句不提这些好处,只哽咽的心疼劳苦功高的臣子,这就:“……”有点太不要脸了!
然后……然后四王就说完了,果然是一句都没提太子,更没提太子的不好,一句关于太子的言辞都没有。
显得是那么的得体,那么的公正无私,体恤臣下。
皇帝看着家里这个老四呀,不由的笑了:“你也是……难得!”
对君王,肯直言,哪怕有越权之嫌,该说的还是说了,都是利于天下的谏言。
对臣下,能体恤,便是疑心你笼络人心,但也得先说你坦坦荡荡,磊落光明。
对父亲,多有体谅,为人子不给父亲添堵,一心为父分忧。
对兄弟,包容大度,不讲是非,宽和以待。
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竟是挑不出不是来。
能这么圆润通达……这么一比,老果然就憨厚了一些。
皇帝用手里的折子拍了拍老的脑门,然后叹了一声:“不早了,一路劳顿,都回去歇着吧。”
哥俩告退,从御书房出去了。
人一走,皇帝难免失笑:“朕这两个儿子呀……”笑完了,这才又怅然:“太子……朕的太子啊……”
到而今都没明白,要交给他的是江山,江山是什么?是子民,是百姓!
若不珍惜子民百姓……而成了鱼肉百姓者的保护伞,又怎么配拥有江山,执掌天下。
三十多了,二十五岁前,瞧着还好!越是年长,越是急切。越是急切,越是露尾巴。
他想了想,吩咐人:“拟旨……”
半个月后,四爷便接到了嘉奖。
皇上亲自夸奖了不算,还赏赐了金家。四爷的官位没提上去,但是可推恩!推恩至替四爷侍奉双亲的金锐身上,给了金锐一个五品的龙禁尉
没什么用处,也没有什么俸禄,就是单纯的体面,说出去是个官身。家里的门户可以大一点,小曹氏可以做个诰命夫人。将来的子女也都可以说是官宦之家出身。
金锐就在京郊,赏赐早就拿到了。
曹家表兄亲来了一趟,来报这个喜信。
谁知道前脚进门,后脚礼部的官员就到了。除了夸奖了四爷,还给了四爷密折上奏之权。别的奖赏就没有了,推恩到兄长身上,这个恩典比其他任何金银田地可都重。
桐桐坐在院子里读京城送来的信,曹氏和小曹氏都有信件,又有姑姐的信,说的都是家中琐事,无甚要紧之处。
太后和皇后叫捎带了许多吃用,桐桐也会采买一些江南之物叫人捎带回去。
将这些都处理了,又有甄士隐托礼部捎来的信,道录司本就隶属礼部,人情来往十分方便。夹在甄士隐的信件中,很意外的有一封来自黛玉的来信。
想来是去京城的时候,与甄士隐一家同行,还是不可避免的与甄英莲有了交情。
这信必是这样辗转寄来的!
桐桐将其拆开,通篇看下来并无什么事端,不过是疑惑,问说,郡主乃是一大自在之人,原以为来京城必能得一自在,谁知竟是大大的不自在。
看来在贾家住的并不顺心如意。
都说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细想来,她心里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在贾家何尝不是处处与人为善呢?
除了跟宝玉拌嘴闹矛盾,她跟谁有过冲突?
别人说王熙凤送的茶不好,黛玉说她吃着却觉得好。
宝钗说’幸而凤丫头不识字,不过是世俗粗话‘,黛玉在王熙凤起头做了’一夜北风紧‘的时候,先夸说,要是不看下面,正是会作诗的写法。
香菱要学诗,她有很好的耐心去教。
湘云取笑她,她未曾与湘云闹,过后依旧跟湘云很好。
便是宝玉跟袭人、晴雯吵架,她过去解围,给丫头一个台阶,问说:大节下的怎么哭起来,难不
成是为了抢粽子吃。
不管是奶奶小姐,亦或是婢女婆子,她闹过谁?只是在进府不久,因宫花的事怼了周瑞家的一句而已。之后……之后便再没有了。
而今跟着母亲与兄弟去住外家,迄今也不过才住了月余,竟是说落了个大大的不自在。
桐桐便笑了,刚才礼部的官员还说,他们从扬州来,林如海大人调任京城,将出任户部侍郎。
侍郎为二品大员,户部又是朝廷的钱袋子。
而恰巧,贾政一直就是工部员外郎,五品闲职。
她也回信给她,告诉她京城周围的许多景致,春天去哪里赏景,夏日去哪里避暑,秋日当登香山以赏叶,冬日嬉于结冰的湖面上,哪一处不是怡情处,何必拘泥于内宅,圈于四方天地之中。
贾家再大,四面高墙之下,看见的也不过是一方天地。
写好了,桐桐塞进信封,心说,可莫要等林大人进京赴任了,那老太太又以舍不得外孙女为由,强留黛玉住下。
对外面有所向往,又有父亲做主,母亲也并不糊涂,她自然该得一大自在的。
桐桐将信托付,让捎带回去,想着天热前,黛玉必是能见到信的。
却不知道,有一人攀上了贾敬,见到了贾珍,被贾珍推荐了贾政,而贾政给了王子腾一封信,此人便被举荐为官,出任姑苏府知府一职!
此人便是贾雨村!
原著上,贾雨村是一穷书生,因为甄士隐赠送的银子,他得以上京赶考,中了进士之后,做过县令。
但是同僚上折子,弹劾他,说他这个人虽然很有才干,但是有些贪酷,又仗着才华对上官不敬等语,他便被罢免。
之后,他把钱财捎带回老家,就四处游历,也给人做私塾先生。回了江南,先给甄宝玉做先生,后来因为甄宝玉顽劣,每次犯错,他一批评学生,甄家老夫人必然责问于他这个先生。
于是,他便辞馆,又被甄应嘉举荐给林如海,林如海将他聘为林黛玉的先生。后来送黛玉进京,攀上了贾家。这才得以起复,做了应天府的知府,遇到了甄英莲,判了个糊涂案。
贾雨村站在道观的面前,他听闻了甄士隐女儿被寻到的事,紧跟着,江南的变故便叫人应接不暇。
那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甄家,并不是一个好的栖身之处!
而今,听闻朝廷调回林如海,王子腾将就任江南。
贾雨村笑问道童:“甄士隐甄老爷可在?”
“在!”
“你回禀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第1116章 红宇琼楼 (58) 三更
贾雨村此行,乃是为了打听四爷。
甄士隐见到这个故人,着实是愣了一下,再是没想到会是当年那位贾先生。
贾雨村一脸感慨,疾步迎了过去:“甄兄,一别经年,兄之遭遇,弟才有耳闻。弟来晚了,恕罪!恕罪!”
甄士隐将人扶住,看着对方一身布衣,打扮依旧是昔日模样。他不无感慨:“快!快里面请。”
分宾主坐下,甄士隐让道童奉茶之后,就将人打发了,这才问贾雨村:“贾兄一直在京城?”
“说起来,当真是话长了。”贾雨村便道:“早年我曾捎信给兄台,不知兄台可曾收到?”
“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