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来,路上不用人开道,尽皆让出主干道来。所过之处,静悄悄的,无不侧目。
到了甄家门口,甄家便有一名唤甄珏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亲自给四爷拉住马:“可算是把郡主和郡马盼回来了……”
四爷微微颔首,从马上跳了下来。
又有体面的嬷嬷出来,身后跟着软轿等着接桐桐去里面。
四爷走了过去,桐桐这才撩开帘子,从里面出来。
白衣白裙,头上一根白玉簪,神情寡淡,无悲无喜。
别人奔丧,无不是自三里之外便开始哭嚎,而今去听,依旧有哭声远远传来。可这二人,脸上确无悲痛之色。
李祥家的躬着身子:“郡主,轿辇已备好。”
桐桐摆摆手:“我走着吧。”
她随着四爷一起,从甄家的大门进去。这般大丧,孝子贤孙自是要在灵堂守着的。
只甄家人就跪了一院子,四爷和桐桐走过去,上了香。
甄夫人在边上:“郡主快随我去院子,请了大夫候着呢。”
意思是,郡主长途而来,需得叫大夫看看。
桐桐接受甄夫人的好意,转身就要走。
甄家人就看见眼前的三姑娘,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人了,她当真就以最陌生的眼神扫过众人,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没有多留。
桐桐才走了两步,裙摆就被抓住了。
“三姐姐去哪里?”
桐桐低头一看,是个跪在灵堂里的孩子,粉嫩嫩一团。
“宝玉!”甄夫人皱眉:“还不撒手?成何体统。”
这孩子悻悻的收了手,依旧仰着头打量。
桐桐从这孩子的脸上收回视线,没多问一句,好似对甄家的人事毫无兴致。
甄家极大,曾接驾四次,又有园子。给桐桐和四爷安置的地方在靠近园子的地方,前有门可通前院,后有门临近园子;侧有门可通大街。
这一住就是数月,桐桐感谢甄夫人:“有劳了!”
甄夫人叹了一声:“还是请大夫给郡主诊脉吧。”
桐桐就坐下了,由着大夫给诊脉,然后大夫说:“回夫人,郡主伤心过度,需得安心静养。”
甄夫人便起身:“那便请郡主自便即可!”
桐桐看了廖嬷嬷一眼,廖嬷嬷亲自去送了。
甄夫人出去之后,管家娘子低声道:“郡主所带祭品,中规中矩。”
中规中矩就已然很好了,还要如何?
甄夫人交代下去:“传话下去,郡主悲痛太过,需得静养,有那不知轻重的或是去请安,或是去求见的,你都替郡主拦了吧。”
“是!”转过来之后,管家娘子又道:“给世子和世子妃准备的院子……已经规整完了,夫人可要再去瞧瞧?”
甄夫人脚下一转,里里外外的都去瞧了,而后才道:“……多收拾几个屋子!莲儿身边开脸的丫头多,莫要慢待了。”
“夫人!”
甄夫人摆摆手:“成婚多年,未能生儿育女,此乃莲儿之错。未迎侧妃,未纳妾室,只莲儿安排的丫头服侍,这已然是开恩了!既然已经收房了,何不做的大方一些。”
管家娘子低声道:“夫人,郡主身边婢女……尽皆处子之身。李祥家的去姑苏时亦说了,郡马身边干干净净!”并非有屋里人没带出来,而是压根就没有。
“本也当如此。”
主仆正说着话呢,便有下人来报:“东平郡王府的船已到码头——”
甄夫人急忙往外走:“是遣了管事来?还是世子与世子妃皆到了?”
“世子与世子妃皆到了!”
“如何这般快?”
“能为何?”甄莲擦了眼泪,扶着母亲的手往正院里去:“不过是经年无子,王妃着急!便叫女儿与世子一道出门,拜佛向道,虔诚许愿罢了。路途中听闻此时,便回来奔丧了。”
她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听闻三丫头……听闻郡主先到了,还是记不起事么?我去见见她,该是不妨事的。”
“她懒怠见人!”甄夫人叹气,“那些过往你尽知,她对甄家颇有怨言!”
“自是该生怨言的!”甄莲就轻哼一声,“那老妇……”说着,她收了音儿:“仰仗的也不过是宫中贵妃信任罢了。贵妃……倒是做的好继女,倒是把这亲的热的扔到一边去了。”
“怎的这般多怨言?”
“年前我送了礼去,不想贵妃随便打发了两样给我,轻慢已极。”甄莲面上不由的带上了几分讥诮:“王府那些人岂是好相与的?叫人看了好一场笑话。”
说着,眼圈就红了:“但凡我能生出个一男半女,腰杆早硬起来了,把一个个的牛黄狗宝不掏出来,他们都不晓得我的手段。可女儿我是处处要强,竟是处处强不了别人。
一屋子丫头没一个有动静的,知道的说我们子女缘分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善妒。这也就是有娘家,公婆给体面,如若不然,当真就是一根麻绳吊死的命。”
甄夫人攥着女儿的手,竟是心疼的不知如何是好!
甄莲哭道:“三丫头不进宫,我就觉得好!当年我何尝想去王府?您何尝想送我去王府?不都是那老妇……但凡我有三丫头的气性,有她的运道……找个小户人家上进的书生,我今生便是不生,族里有的是孩子给我们尽孝续香火……何至于将日子过成这般?!”
“小声些!”
甄莲果然禁声了,擦了眼泪:“三丫头而今是郡主,但我这个大姐姐待她自来是好的。姐妹们见一面少一面的,她便是不记得我,也得见!”
“那你不好生送礼!”
“我怎送?一则,她不记得过往;二则,她对甄家有怨言;三则,我怕冷遇再被王府笑话。”甄莲说着就往出走,“这些话摊开了说便是了,亲姊妹,她必是能体谅的。”
桐桐一觉起来,天将暮色,晚饭都快备好了。四爷被甄应嘉请去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银翘低声道:“您洗漱了用饭么?”
嗯!洗漱了用饭。
睡的迷迷糊糊的,简单的洗漱了,头发还半干着,已经掌灯了,外面来报,说是东平郡王世子妃到了。
桐桐看看天色:“这个时辰过来?”
是!人已进了院子。
桐桐:“……”若非此人强势,那便是跟原主较为亲近。她看了看提来的食盒,继续吩咐银翘:“摆饭吧!”然后说通报的丫头:“请世子妃。”
说着,她披了披风迎了出去。
瞧见在丫头簇拥下走过来的华贵妇人,鹅蛋脸,细眉长眼,微笑着走过来:“三妹……郡主!”她福了福身,行了半礼。
桐桐还半礼:“大姐!”说着就把人往里让,“正在摆饭,大姐一起用。”
若是关系不好,自然就说几句简单的,然后告辞了。
却不想这位世子妃直接点头:“好啊!在船上飘了数日,着实难熬。”
进了屋子,甄莲才上下打量这个妹妹:“长高了许多!果然是嫁人了,瞧着竟是稳重了。”
桐桐笑了笑,请她坐:“想来必是亲近之人!我前尘旧事尽忘,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不会!未出阁之前,你夜里常与我住。”甄莲说着,将披风给了丫头,去看摆着的饭食,而后道:“都是你爱吃的,那便一道用饭。”
桐桐便坐了过去,食不言。
甄莲吃的更往常一样,放下了筷子,漱口之后坐在了边上。桐桐也就暂搁了筷子,吩咐银翘:“叫厨下准备一碗素面,笋丁和卤豆腐干备上……郡马晚上回来要用的。”
“你莫等了。”甄莲轻哼一声,“我家那位世子跟来了!这一来,必是筵席不断,夜里饮酒通宵达旦……”
桐桐未解释,只请对方一边去坐,再叫丫头:“消食茶两盏。”
茶味酸甜,甄莲用着甚好,这才问说:“婚后……过的究竟好不好?我若不问,只怕再无一人来问你这话。”
“倒也算是顺心如意。”桐桐吹着茶,“难得是金家和睦,此乃万金不换。”
甄莲低头叹了一声:“……那倒也罢了!对你也算是一种补偿。便是稍有不顺,也莫要后悔。记得大姐的话,高门大户绝非好归宿!其中苦与难,无法启齿。别处再坏,不能比这样的人家更坏!”
桐桐:“……”一回娘家便诉苦,那便是真真的苦。
等晚上四爷回来,桐桐还问:“这东平郡王府,到底是一个什么境况?”
四爷像是滴酒未沾:“不知轻重,什么都想掺和的王府。”
桐桐:“……”何意?
“多饮了几杯酒,便言说要纳卢家女为侧妃。”
桐桐:“……”卢家是甄应嘉舅舅家,乃是靠着甄家发展成江南豪族的家族,算是甄家的一部分!
回来奔丧,你要纳甄莲表叔家的女儿为侧妃?
什么玩意???
第1107章 红宇琼楼(49)三更
书房之内,甄应嘉半靠在榻上,满脸的病容,看着对面坐着的女婿和侄女婿。
一个面色蜡黄脚步轻浮,明明才二十许岁人,一副萎靡不振模样;一个面色红润俊朗英挺,少年人模样,却十分沉稳老辣。
男人嘛,贪花好色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不宠妾灭妻,规矩严整这就是不是什么大事。关键在于行事。
他就叹了一声:“近几年,当真是国事家事,事事不断。而今年岁渐深,深觉力不从心,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近日,竟是有了退隐之想。若得闲田二三亩,草屋三两间,再得三五好友闲时好聚,若能以此终老,此生无憾矣。”
世子木城接话就道:“岳父休要这般说,这话小婿再是不信的!我家父王年年嚷着归隐山林,可迄今为止,何曾归隐山林。朝廷邸报哪一日不看?我说他,在外人面前做做戏就罢了,怎生还在至亲面前弄这把戏……”
甄应嘉:“……”
四爷:“………”
“何况,宝玉兄弟才多大?您此时归隐,真能放心?”木城说着还一叹:“您也莫要怪小婿纳侧妃,纳卢家女为侧妃,亦是看在世子妃的面上,给的是甄家脸面。
您想想,您人到中年才得一子,而今处处牵挂着不过这一子罢了!世子妃必是随了岳母,晚生子!小婿若是年过四十再生子……以小婿这年纪,能不能活到儿子长大尚不得而知。
况且,这王府传承难呐!小婿这世子能册封下来,多亏了宫中郑贵妃。其他几家王府,世子之位空悬……小婿怕没有您和甄贵妃的面子,将来传承出差错……
您嫡出只一女一子,小婿荒唐,有仰仗岳父之处;宝玉兄弟年幼,更需得仰仗岳父,这般之下,您怎能生出隐退心思?您若隐退,小婿指望谁?”
甄应嘉:“……”
四爷:“……”有甚悲伤事得想一想,多想几遍,要不然真能笑出来。
木城站起身来,恭敬的对着甄应嘉:“我父王……您那亲家,每尝要教训我时,必说出一些心灰意冷的话来!一听那些话,我便知,这是又有瞧我不顺眼!
而今,您也学会了。那今儿,您是瞧小婿不顺眼,还是瞧郡马不顺眼……或是您希望我们听从您的意思,去做什么?您直言便是,又没外人,何必呢?”
甄应嘉:“……”我儿聪慧伶俐,怎么白瞎了这么个人!昔年成婚时年岁还小,十几岁的少年人,言语憨直质朴了一些,他并未放在心上。
而今,都二十许岁人了,怎生还是这般?
他捂住胸口:我若身死,此人能庇佑宝玉否?他自己都得被人给吃了,还能求他什么?
木城看向四爷:“连襟,岳父这般……可要请大夫?”
四爷看着甄应嘉起伏不定的胸口,他:“……”只能道:“家有丧事,哀思过甚也是有的!”
“连襟为何说出此等敷衍之语,难不成你也觉得在下不通世事?”木城哼笑一声,“虽有丧事,然哪个是至亲?尽皆眼中钉,此乃喜事!做个丧事哄哄别人就罢了,难不成也要哄你我?你这话……岂不是说岳丈将你我都当做外人!”
四爷:“……”郡主乃是甄应良所出,并非跟你媳妇一母同胞,因而,我本就是外人。
木城有点反应过来了:“世子妃常念叨郡主,在下倒是忘了……不过也没差!难道郡主盼着此二人活着?”
四爷:“……”
甄应嘉的脸都青了,他指着门口:“请世子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木城并不难堪,一副终于解脱了的样子。
一出去就呼喊人:“回去告诉世子妃,就是本世子今儿听了他的话了,也来见了岳父!并未露怯,说的极好……”
人跑远了,脚步声也远了。
甄应嘉叹了一声:“他没说错,若非我这个岳父,他做不了世子!早前就听闻东平郡王宠妾灭妻,偏宠侧妃所生之子,欲立为世子。而今再看,哪里是宠妾灭妻?”分明就是知道他自己的嫡子是什么德行!
“那这就是东平王府的能耐了!”桐桐跟廖嬷嬷闲聊,也说这个郡王府,“王妃为了儿子能继承王府,只能寻求外援,给他儿子娶个家世了得的媳妇,就可以了!于是,找到了甄贵妃,找到了袁氏……”
婚事成了,世子也拿到了,却真真把甄莲给坑惨了。
廖嬷嬷就说:“此亦有甄家大姑娘之错!一个憨直之人,竟是笼络不住。”
不是笼络不住,是不想!太委屈了,又何必呢?
“憨直之人,言语中不遮拦。”四爷就接了甄应嘉的话:“甄大人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甄应嘉看了门口一眼,门口又管事退了出去,将外面守着的人都打发了。
此时,甄应嘉才坐起身:“听闻你与刘舟等人有些嫌隙?”
“姑苏民变之事,甄大人想来也知道,折子也已经递上去了。刘舟大人平乱有功,我怎会与刘大人有不睦呢?”
是说刘舟等人有错在先!焚烧证据,此举甚为愚蠢。
四爷朝后一靠,一副坦诚的样子:“此事走到今日,着实不在我的预料之内。”
甄应嘉:“……”此话我当信吗?
“您试想,我新官上任,班头都不听从号令,我焉有不动的道理?”
甄应嘉点头,他要做官,要立事,自然不能轻易被左右。
四爷又说:“况且,我有郡主为妻,我的一举一动,可从郡主的私信传到后宫,继而直达圣听,我又为何要屈从?再退一步,我还是甄家婿,那我就更不可能屈从。换做是您,衙门尽皆耳目,主官之令没有别人点头都传不出去,您认吗?”
自然不认!
四爷摊手:“所以,我为挣脱他们的辖制,查账以反制,何错之有?”
是啊!何错之有呢?
四爷又说:“他们账目有问题,我大张旗鼓的查!他们若真有敬畏之心,当如何?”
甄应嘉没言语,心里却道:当找自己这个和事佬,为两方撮合,从此精诚合作。
“是啊!当找个中间人来,协调此事!他们退一步,我亦退一步!账目只终结于通判府便好,罢免一二职务,更换衙役,事就解决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职便好。可他们呢?竟然昏招跌出,放了一把火。”
甄应嘉:“……”是啊!若是不站在刘舟等人的立场上,金镇所作所为,无一丝出格之处!都是一个正常的官员该有的正常反应。
四爷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来,“这是要将我从江南赶走呀!一旦焚毁衙门重要案卷文书,降级或是撤职……为官才两个月,在江南,在甄家的眼皮底下,我跟一丧家之犬一般被赶走,敢问,你若是吏部官员,您会再度举荐我为官吗?这是要毁我前程呀!”
甄应嘉点头:所以,他洞悉了刘舟等人的打算,便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也将他们的仕途几乎毁掉。
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他就说:“坏就坏在,你说了一句假话,说账本被林如海带走了!”
四爷就笑了:“我与林大人之前从无交集,更无交情。我凭什么能把账本给他,他又凭什么帮我藏匿账本?”
甄应嘉:“……”是啊!凭什么?难道林如海能在见这个探花郎第一面就把挪用税银的事说给他听,继而两人合作?
林如海官场沉浮多少年了,金镇做官才两个月。林如海凭什么信任他,丢脑袋的事都告诉他?
这不合情理。
四爷就又道:“刘舟他们也不想想,他们从谋划到开始放火,用了多久?极短的时间就行动,我怎么把东西运到码头?”
所以呢?
“怕火,自然要掩埋呀!油布包起来,随便找犄角旮旯,甚至于坟茔河滩,埋起来就好了。”
甄应嘉:“………”是啊!分散着埋了,上哪找去?出门拎个包裹,这都可能是账本。连续数天多人分散,还就是能把账本保存了。
“他们但凡先去码头打听清楚林大人到底带了什么回扬州,就不可能信这个话。”
甄应嘉无话可说,合情合理!至于为什么说谎的时候要推到林如海的身上呢?很简单,他那段时间就接触林如海了,也只林如海离开了姑苏。
事情就是赶巧了!
是刘舟这些人一蠢、二蠢、三蠢……于是,积攒到一起,事情彻底的偏离的轨道!
这与金镇没什么关系,也不可能是金镇算计的叫他们生出了撺掇太子造反之心,而是他们被他们的愚蠢给害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金镇跟那两位王爷,应该是私下里没什么交集了。
甄应嘉沉吟了一瞬就道:“你也看见了,宝玉年岁小。甄家而今能用的男丁几乎没有了!那个帮着管着庶务的,也不过是旁支罢了。以前你岳父还能照管一二,现在也没这个人了。
家里人丁不旺,也是无奈的很!本来世子是嫡长女女婿,许多事他可以出面。可憨直若此,如何敢以正事相托。”
他说着,就看眼前的少年:“京城派遣三王爷、四王爷为钦差,督察江南。我如今这般境况……也走不了!虽公事要紧,然则,到底是当家在东宫时与甄家有私交。
你替我带人迎两位钦差,护送钦差安全至金陵。此事要紧,只能委托于你!”
四爷:“……”猜也猜到了!事要成,少不了这两位的力量,因此,该接触还是要接触的。
不过为了这个接触的机会,当真是废了我不少唇舌。
好在值得!你能派我去,就是给我作保,证明我算计刘舟他们,跟太子一事——无关!
第1108章 红宇琼楼(50)一更
钦差出京,浩浩汤汤。
亲王之尊,岂敢怠慢?
官船行驶在江面上,御林军护卫营随扈,何人敢犯其威严!
正月下江南,依旧是寒气逼人。
船舱之内,火炉之侧,茶香萦绕中,有棋盘落子之声。
三王端了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重重的放下,好似在提醒对弈者,差不多得了,怎生那般慢?
四王似是未曾听见那噪音,对着棋盘不住地沉吟,然后轻拿轻放的摆置了一枚旗子上去,而后十分精细的将那颗棋子挪动到端端正正的位置上,这才垂眸捻起另一颗棋子,在两指之间慢慢的把玩着。
三王随手落了一枚黑子,四王又开始长时间的思索。
“……”三王白眼一翻:茅房蹲的久,拉出来的会更香吗?
四王不急不躁的,又落了一枚:“三哥急什么?”
“父皇恩重,亲卫护送。”三王叹道:“江南事难办,为兄心中惶恐,怕有负圣恩呐。”
三王点头,是啊!查案就查案,偏给这么大的荣宠。太子身在东宫,父皇给其他皇子的荣宠太过,其中之意,又岂敢深想?
这般之下,只会叫江南的事情变的更难办。尽忠王事,便需得刚正不阿,对于太子的事公事公办。
而这些会对太子造成什么影响呢?
必然是对太子势力的打击。
太子对此会怎么想?朝臣对此怎么想?天下对此又怎么想?
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了,自问大家都不是什么心眼大的人。
从内心来讲,谁又盼着太子好呢?谁没暗搓搓的想过上面那个位置?
可不成啊!太子不是那么好废的!先帝在世时,他就是太孙了。这样的太子要想废掉,除了谋反篡位,杀君弑父,是废不了的。
可谋反篡位,杀君弑父,得他自己主动去干!谁敢逼得太子干这个,他就是父皇第一个要宰了的人。
为什么围绕在太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了呢?不就是太子足够稳固吗?不就是父皇年岁渐长吗?不就是太子而今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人也不昏聩吗?
当然,不昏聩不是夸太子!清楚明白的干坏事,你能说他昏聩吗?有时候这种不昏聩还不如昏聩呢。
这种情况下,怎么拿捏分寸呢?
父皇捧着咱,咱头脑一热,把太子得罪死了!回头父皇一闭眼,他驾鹤西游回天上去了,我们办事的人全撂到空里了。
可要是不公事公办,偏袒太子,那更完蛋了。父皇会想,就你们这两根葱,给你们权利你们都不敢用,要是这么着,倒是真不如把江山就给那混蛋太子吧!毕竟他胆子是真大。
要是父皇真的一点都没起过叫他们中的某一个替代太子,咱这心里好似也不大好受。机会虽然渺茫,路途虽然遥远。但不想翻过太子那座山的王爷不是好王爷,山路崎岖,坎坷难行,但行之将至嘛。
说实话,就太子那德行,别说自己了,就是老也比他强呐!
听听老说的这个话,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想的可明白着呢。都想到这里了,要说老心里没有点想法,怎么就那么叫人不信呢?
连老这种毛毛躁躁的人都想了,那本王想一想能怎么的?
但,老都想了,就叫老想嘛!
老大是太子,老二没了!按照长幼有序的话,也该轮到老。
老不冲上去,谁跟太子对着干!老要不跟太子干,自己不是更没机会了吗?
所以,三哥是个好三哥,在有些时候还是要尊重三哥,阶段性的唯三哥马首是瞻也是可以的。
三哥对的时候,要支持三哥;太子对的时候,当然要支持太子了。
路不能偏,必须得中正。
于是,四王就说:“是啊!江南的事难办。可朝廷有律法,依律而办,维护的是朝廷的纲纪,维护了天下利益!维护了天下利益,就是维护了父皇,维护了太子……”
毕竟,天下是父皇的,也会是太子的!
三王:“……”如此冠冕堂皇的废话,我真是多余跟你说。
他扔下手中的棋子:“罢了!不下了。”
四王从善如流,不下就不下了。他认真的收拾被老扔乱了的棋盘,仔细的将棋盘回复原状:“刀鱼乃大江三鲜之首,今晚烹刀鱼,喝两杯?”
船慢慢靠了码头,停稳了。三王才要说话,就听到外面来报:“……甄大人派了郡马来接……人在码头等候了半日了,递了帖子来……”
三王接到手里看了看,而后用帖子拍了拍掌心:“有意思了!”
这个金镇,是他把证人送入京城,让证人给两个王府投递了帖子。而今,他却被甄应嘉给打发来了。
挺有意思的!
三王将帖子递给老四:“瞧瞧。”
四王接到手里看了,而后合上放在边上:“倒是一挺有趣的人。”
“叫上来吧。”三王往正位上一座,“迎来了,就见见吧。”
然后四爷就被带上了船,在船厅中看见了高居正位的三王,还有那个摆弄棋盘的四王:这哥俩,也是一如既往的……有趣!
见礼之后,三王便赐坐了:“坐!坐着说。”
等人坐下了,三王又十分关切甄应嘉:“病了?而今如何?好些了么?”
“时好时坏!”四爷一副怅然的样子,“病如鬼,难琢磨。”
三王端着茶的手一顿:这是说病呢?还是说甄应嘉呢?
四王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并不慢:甄应嘉如鬼,难琢磨!也是在说这个人鬼算计多,见好就上,见险就躲。
三王心里有数了,这小子跟江南这些人可不是一条心。他是真敢在别人的地盘上蹦跶!蹦跶完没被弄死,也算是有几分能耐。
他就说:“杨武,本王见了,也审问了。”
四爷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等着对方往下说。
三王就问:“既然洞悉了,何以叫境况演变的不可收拾?”
“王爷高抬臣了,哪里是臣洞悉了?只是小心谨慎惯了而已。害人之心不敢有,防人之心岂可无?郡主毫无提防,几乎被人算计了性命。这般教训在前,臣焉敢大意?
臣妨的是无力承担税收的百姓,却不想得到的是这么一个结果。对此,臣一样惊诧莫名。此事,臣无能为力,又不敢隐瞒,更是忧心忡忡,恐保不住杨武性命,这才求助两位王爷。”
意思是,从没怀疑过上官与同僚,而是怕百姓真的要闹事。可没想到百姓啥也没干,倒是上司和同僚干了那么一件事。
三王:“……”将你说的像是一朵出水芙蓉,竟是这般不害臊?前脚烧,后脚你就拿住了领头的人,将人秘密送到京城。
这要都是天意的话,那你得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皇上自称天子,天也不总帮他这个儿子!倒是你,老天处处开眼帮你,你要不是亲儿子谁才是亲儿子。
这个探花郎,文章做的锦绣一片,这口舌的功夫嘛,也当真是舌灿莲花了。
三王就问说:“那依你之见,这个案子清晰明了,反倒是好处理了?”
四爷看了三王一眼:“王府奉旨办案,臣听差遣。”
你说这是大案,那就深挖;你说这是小案,那就点到为止。不拿主意,不给建议,一推六二五,他作为案中的重要人物,现在可以美美的隐身了!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处处妥当。
有钦差的情况下,他只听差遣,也没毛病。多说话,那叫僭越,叫不知进退。
四王低头落子,心中暗笑:这小子果然是极其讨人喜欢的。
他插话说:“三哥,成了,该用饭了!”说着,就看这位金大人:“有刀鱼,可要一起用?”
四爷点头:“谢王爷恩典。”
三王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放:你倒是不知道什么是客套?!
酒宴上桌,有刀鱼,四爷却没动,只捡了素菜用。
这是还要守孝,因而热孝不碰荤腥。
三王心说,你不能吃荤,非赖着混饭是想怎么着呀?或是有什么话说,或是有什么谗言要进,你倒是殷勤点。
就真坐在这里吃饭,最多给斟个酒,这是想干什么呀?
他才要问,四王就朝外面看去:丝竹声隐隐传来,歌口口伶的唱腔、嬉闹声不断,这是?
四爷这才道:“甄家有丧事,承蒙亲朋故旧来治哀!臣接待吧,怕被拉住不叫走;臣不接待吧,又唯恐失礼。”
是说怕被那些勋贵子弟拉去船上,哪怕吃素不饮酒,可这歌的歌,舞的舞,只听听看看,也不对呀!尤其对于官员来说,这叫私德有亏。
三王站起来,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又理国公家的船,有镇国公家的船,有缮国公家,有荣国公家、宁国公家……帆船上都带着各家的标识,好生张扬!
四爷夹了一口豆腐,开国的功臣之后,若不辖制就是这样。于国无益,于民有害!滋生出一群群世家,在官场和军中进行近亲繁殖,出身寒门者,便是科举出身又如何?哪里还有出路?
就像是江南考出去的进士,一如金铮的岳父,在翰林院做着口口品的小官十多年了,可江南那些只拿了举人功名,靠着甄家人脉网络的举子,四品之上很难,但五六七品却比比皆是。
有什么道理可讲吗?
这些世家大都出身金陵,当年跟着太祖起事,所以,老贵族与当地势力团在一起,已经到了危害朝廷和天下根基的程度了。
要是太子一直是太子,这个天下就完了!没了这个天下,你们又是谁的王爷呢?
四爷含着豆腐慢慢的嚼着:只偷着想太子之位不行呀,得有人往前冲!你们俩真不冲?
三王喝了杯中酒,沉默不语。
四王在这两人脸上一扫:这小子瞧着,可不像是好人呐!
第1109章 红宇琼楼(51)二更
江面上夜风冷冽,四王站在甲板上,听着随风送来的调笑声。
那些混蛋玩意,总以为离得远,自家这边听不见!站在甲板上试试就知道了,听的清清楚楚的。
金镇叫自己和老看这些,是说他的难处吗?
不是!他是在说:您看!死的是老袁氏和甄应良,这俩是什么人?一个是被太后褫夺了诰命的妇人,一个是被朝廷判了刑的罪犯。因为他们,皇家一个公主没了;因为他们,有着皇室血脉的郡主差点死了,他们曾经犯过欺君之罪。
这样的两个人没了,甄家办丧事,这没错!但这些人一个个的只因为甄家要办丧事,就这般隆重的对待,全不在意死了的都是什么人,犯过什么事。
换言之:甄家死了两个该死的,你们都这么重视!那么皇家呢?皇家人的命贱呗!
这个天下最大的危机是有人——有这么些人——有这么些勋贵、朝臣这种身份的人,都是这么干的!而且,干到了两位王爷面前了。
这是干什么?打谁的脸呢?
明知道两位王爷出京为钦差,他们还敢这么行事?好好好!甚好!
四爷混到了这条船上,在船上住了。一是安全,二是避开那些无聊的应酬,三是方便上眼药。
他看着四王的背影,笑了笑,回床上睡觉去了。甄家办丧事,这没错!
就算是家里人犯了国法了,也要讲人伦!人家甄应嘉若是觉得跟继母和异母弟弟感情好,丧事办的郑重一点,你就是不舒服,但你不能说人家错了。
他没错,可其他人把这事太当事,这就是不对的!
这事要是被你们这么重视,那就意味着你们不拿皇家人的命当命。
同理,是不是甄家在你们心里比我们重要呢?
若是等到太子登基,那我们这俩王府的人,我们这两王爷,这命是不是也没别人贵呐?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气越大。
顺着这个去想,那坏了,越是靠近金陵,这两王爷的表情越是阴沉。
这繁华热闹的码头,各种哭丧的表演,白幡布满整座城,于是,这两王爷的船到了码头,看到那么多等着迎接钦差的人,两人压根就没露面。
说什么甄家别院都收拾好了,请王爷下榻。
那可是接驾四次的地方呐,不算是委屈了王爷们吧。
结果两王爷随口将人打发了之后,摆开了仪仗,先去了皇上曾去过的地方,拜拜这个庙,礼礼那个佛,也只四爷前后陪着,其余的三省要员,别管谁送帖子,压根就没人搭理。
还有那异性王府往上递帖子,好似他们的脸面更大似得,可人家连帖子都没收。
“没收?”桐桐将包裹递给廖嬷嬷,“不关咱们的事!这是给爷的衣衫,送去吧。”
于是,很多人就看见了,上不去的船,郡主派出去的老太监,上了船,又带了几十只箱子下船,好似是太后和皇后给郡主的,托王爷给捎带来的。
箱子抬回来的时候,甄莲正陪着桐桐说话。
桐桐起身,叫人将箱子打开,然后就笑了:“信上就说了一句,想吃宫里自炒的坚果,太后娘娘竟使人带了一箱子来……”
说着,就打开布袋子抓了一把出来,分给甄莲半把:“太后宫里自己炒的,用了药材,去燥的,吃了不会嗓子疼舌头烂……”
甄莲忙接了,心道一声不好:两位王爷必是生气了!并不是有公事避讳。
这般想着,她就起身告辞:“你先收拾,我先回去,回头再找郡主说话。”
桐桐笑着叫银翘去送,甄莲也就跟着出去了。
直到外面,甄莲还能听见里面欢快的声音:“……那个箱子里是什么……对对对!那个琉璃瓶里的……是果子露还是果酒?”
甄莲回头看了一眼,出了院子,低声吩咐身边的丫头:“快去——快去找夫人。”
甄夫人来的匆忙:“何事这么急?太后给郡主捎带了东西我知道了,正要过去。”
甄莲赶紧拦住了:“我爹呢?此次的丧事是否尽快了了呢?宫里怕是大不满了。”
“没打算大办,可宾客盈门,奈何?”甄夫人低声道:“你道我愁什么,就愁此事!你是不曾见过郡主发威,在太后皇后面前,那一字一句,刀刀见血!
此次,我便怕她闹将起来,不好看!这才赶紧给安置了!省的她守灵守出火气来,哪句话稍微不对,便闹起来。
叫她守灵,确实也是难为她!好在我体贴安排之后,她未曾说过其他!我也想早早把这事撂过手算了,可许多亲朋故交,因为远,还在来的路上。这丧事草草结束,岂不是叫这些人觉得失礼了。
你父亲得那么些人爱戴敬重,自是因着处事周全。而今这般不周全……太失礼于人了!难免要叫人诟病!”
甄莲急道:“叫他人诟病好呢?还是得罪宫里好呢?难道这般阵仗,二位王爷会不告知宫里?”
正说着话呢,李祥家的急匆匆过来:“夫人,老爷去见王爷了……传话说,撤了治丧的白幡,只在侧院中安置灵柩即可。”
甄莲松了一口气:这必是去请罪的。
甄应嘉上船,进了船厅,看见三王爷在擦着手里的宝剑,边上金镇正陪着四王下棋。他先给王爷见礼,四爷又起身给他见礼。
四王就说:“下了一半……坐下下完呐!哪里有那许多虚礼。”
甄应嘉赶紧拍了拍四爷的肩膀,示意他继续。
转过身去就躬身认错:“臣有罪……”
“甄公是错是罪,那是父皇和太子要过问的!我们兄弟二人只为案子而来,所谓督察江南,多指案子。甄公莫要多想。”
“臣之家事……”
“家事便是清官也难断,甄公乃满朝皆赞的贤达之人,焉能理不清家事?”三王说着就道:“你治丧,走不开。姑苏之案,我们即日启程,不日将达。”
甄应嘉忙道:“明日便是大吉,停丧日久,也多是靡费。因而,明儿起丧!虽则起丧,然则终究是孝期,臣早已递了折子,祈丁忧。因而,确实不能陪王爷去往姑苏……””
意思是:这丧事不大操大办了,知道错了!案子的事情我不插手,姑苏那边由您二位做主。我不怕深查,你们随意。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便是有牵连的责任,皇上看在太子的面上,准予我丁忧就应该是惩罚了。
四爷看向棋盘,这一次,四王并没有将棋子放的那么端正,显见的,甄应嘉将姿态放的很低了,但是四王心里还是极其不舒服。
这在三王和四王的眼里,甄应嘉此举就是有恃无恐。
四爷将棋子摆端正了,四王淡淡的说了一句:“三哥,既然明日要起丧,那便不如多等半日……带着郡主和郡马一道走吧。皇祖母交代了,郡主颅内有伤,在旧人旧地,容易想起旧事。在哪守孝都是一样的!”
三王点了点头,说四爷:“郡马先回去,将行李运上来吧!明日安葬之后,你们夫妻随我们一道去姑苏。”
趁机就将那证据捎带出来。
四爷起身应是,便先告退了。
甄应嘉:“……”他只能跟着一道出去,一起先回甄家。
路上,甄应嘉就看这个侄女婿:“此事……”
“周围船只,甄公可瞧见了?”
“自然瞧见了!”那又如何?
四爷叹了一声,“今晚,您自己瞧瞧便知道了。”
金陵风月场所极盛,秦淮河两岸,风情何等绝艳。
甄应嘉夜里从侧门出去,才发现此地比往日繁盛的多。王孙公子齐聚,达官显贵盈门,莺莺燕燕,歌舞升平。
再去码头上,除了看见郡主的行李在望船上搬之外,还看见了其他那些船连同花船连成一片,笙歌燕舞,寻欢作乐,谁也不遑多让。
甄应嘉顿时便黑了脸,难怪王爷生气:“此乃风气之恶!”
一地主官,最要紧的职责之一便是教化百姓,治下需得风气纯正,而今这乌烟瘴气,像个什么样子。
这个事情当然是个大事情,但三王爷提笔之后,斟酌再三,真心诚意的给父皇记流水账:
“今日,见诸国公之子孙前来吊唁。”
“昨夜,周围船只有笙箫之声,隔着水音儿听,伶人声儿轻绵入骨,煞是动听。”
“金陵城素白一片,自码头始,哭嚎声不绝于耳。”
“秦淮河,脂粉浓,王孙公子、达官显贵,伶人艺伎,好一盛世气象!”
而四王爷呢?他盛赞江南之盛,盛赞江南甄家得人心之处,盛赞皇上会用人,而后又感叹,说儿臣之前并未能体悟圣上下江南的意图。
之前总有御史谏言,言必称下江南靡费过多。可而今站在江南,这才真正明白了父皇之难。父皇为了这个天下,当真是承受了太多。
别人不能理解还罢了,身为儿子竟是未能体悟,可见还是被父皇保护的太好了。出了京城,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天下,叫人感触良多云云。
两封信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表达着儿子们对父亲的那般思念、理解和感同身受。然后把鸡毛蒜皮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与皇上分享。
就连吃了刀鱼的鲜美,也不忘提一嘴。然后还得感叹,不该贪口腹之欲。因为他们打发人去买刀鱼,结果晚上就被甄大人送了很多很多的鲥鱼,真是叫人过意不去。
四爷夹着碟子里的鲥鱼:这玩意初春难寻,只有在四五月中,回溯产卵时才好捕捉,为了这点鱼,得去出海口找吧。
亲王们吃点什么你都知道,且马上就送来在这个时节在金陵捕捞不到的鱼……他们一定会好好的跟皇上夸你的——甄公!
第1110章 红宇琼楼(52)三更
第二天送葬?
桐桐嗤的一声,我可不去!
于是,这天晚上还不算是太晚,桐桐就头疼了。
廖嬷嬷叫了大夫,大夫一诊脉:肝风夹痰上扰,血气逆行,阻闭经络,蒙蔽清窍,心神无主……
甄应嘉夫妇被吓的不轻,都守在外面的厅里。
大夫一出来,两人忙站起来。大夫这么一说,甄应嘉:“……”原来真的是伤的重了,迄今不能痊愈。
没法子,拿了帖子去码头,两位王爷带着太医,请太医来再给瞧瞧吧。
这一瞧,跟甄家大夫诊断的差不多,也都只开了方子,而后就说甄应嘉:“甄公,旧人旧事难免刺激郡主,尤其是丧事在即,到底是过往之事心难平……”死人重要,但活着的人更重要呀。
甄应嘉一声一声的应着,甄莲都不敢要求进去看望,这几日也着实是感知到了:三妹真的将过往遗忘的一干二净了。
甄夫人就说:“明日葬礼,就不要请郡主了。汤药可安神,明日不用喊郡主起身。”
甄应嘉应了一声,也吩咐着老嬷嬷:“郡主醒了若是过问,就说是我吩咐的,勿要自责,保重自身要紧。”
廖嬷嬷应了,甄应嘉这才亲自送太医出门。
太医回船上,跟两位王爷也说了:“……气血失常所致,不是忧思过甚,便是恼怒过甚,但凡情绪激动,此症便凸显,无药可医。”
三王爷将太医打发了,这才目露讥诮,说太子:不过一乳母,高贵在何处?
四王爷吩咐亲随:“明儿一起丧,便接了郡主和郡马上船,咱们好启程。”
于是,高调已极的丧事,猝不及防的就得下葬。
本来郡主若是提了,那老袁氏就能跟甄家老太爷合葬。可郡主连送葬都没有,老袁氏又是继室,自然就在别处安葬了。甄家老太爷去世之后,跟原配合葬的。原配生了甄贵妃和甄应嘉,这么合葬本就是应该的。
若是继室合格,继室的子女又相对有出息,那必须得合葬,为三人合葬墓。
而今嘛,就是在一边另外起了简单的墓穴,就这么葬了。
至于甄应良也一样,他年纪轻轻的家里不会给他准备墓穴的。家里没人敢提跟郡主提与公主合葬的事,于是,他的墓也是单独的,将来他的庶子庶女去祭祀就是了。
甄家这么安排,必有内情,没人真去问,或是提出质疑。
倒是赶来的贾珍和贾蓉,深觉此事办的仓促又无礼。老太太乃是太子乳娘,生的女儿也做过太子的美人,还跟太子生了一女。
这岂能是无名之辈,就这么简单的安葬了事。
只我宁国府一门亲,还不足以叫你们好好的安葬老太太吗?
于是,贾珍便去找了甄应嘉:“甄公何以如此?”
甄应嘉披麻戴孝,他看着脸色涨红的贾珍:“有何见教?”
“老太太只是没了诰命……”
甄应嘉低声道:“可东宫未曾派人送祭品!”
“那是因着甄公将丧事办的仓促!按理,停灵该七七四十九日,这才几日?这差事又不是急差,东宫便是派人来,也该还在路上。若是今儿下葬了,等东宫到来,甄公岂不尴尬?”
甄应嘉:“……”难道太子会因为老袁氏与我生嫌隙?此时若能生出些不满,且表现出来,甄某求之不得。
宁国公府子弟糊涂至此……也就剩下些钱财可用了!
葬礼照常举行,贾珍捶胸顿足:“甄公……未免太薄情了一些。”说着,就扭脸训斥贾蓉:“此事莫要告诉你媳妇,省的叫她伤心。”
贾蓉喏喏,不敢答话。
贾珍跟贾琏说:“十个儿子也比不上一个媳妇。”
那是!金枝玉叶,自然是比不上的。
贾珠:“……”他咳嗽了两声,深觉贾珍言语不妥当,他说贾珍:“大哥哥言语亦当谨慎……”做公公的动辄将儿媳妇挂在嘴上,成什么体统?
便是金枝玉叶,那也不至于!再是金枝玉叶,玉蝶上有吗?
他就说:“丧事如此,又不见郡主与郡马,这必定是有个什么事咱们不尽知。”
“郡主乃甄家女!”乃是皇家外孙女,又贵在何处?
贾珠直接回了一句:“可宗人府中有郡主之名,郡马与金家家世皆在宗人府记一笔……”敢问,蓉儿媳妇可被宗人府承认?蓉儿可跟着媳妇有了名号?我贾家而今算不算是皇亲贵戚?
贾珍:“……”他哼笑说:“到底是读过书的举人老爷,倒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是了!”
贾珠赶紧起身,自己何曾中过举人,大哥哥这般说,已然是生气了!他忙道:“大哥哥,是我轻狂了!才读了几本书,便跟您辩起了是非……”
贾琏赶紧打岔,说贾珠:“珠大哥可给郡马下了帖子?今日是否能一见?若是忙,只管忙去,我陪着大哥哥。”
贾珠忙道:“大哥哥,那小弟便先去忙了。”
贾珍没好气的踹了贾蓉一脚:“还不服侍你叔叔去,当真是不长眼的腌臜物。”
贾珠:“……”他从里面出来,一回头,贾蓉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他叹气,说贾蓉:“你自去吧!丧事……郡马都不曾出面,我此时下帖子岂非不长眼?我只处处散散,你也自在去吧。”
“侄儿哪敢自在?”贾蓉跟着,“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可不得一顿好打。况且,侄儿能去哪里自在,父亲看管的严,或是三五两散碎银子,侄儿还算是有!
再多的,侄儿当真拿不出来了。这金陵当真是销金窟,侄儿那几个银子,便是去听曲,也只有被取笑的份儿。”
贾珠一脸无奈,看着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一脸没出息的样子,他掏了荷包,取了一半塞给他:“自去吧!莫要丢人现眼。”
贾蓉嘻嘻一笑:“儿子日后若不能好好孝敬叔叔,定是不得好死。”
贾珠:“……”当真是一混账行子!
他走了,贾琏看着真走远了,才说贾珍:“大哥哥又何必与珠大哥计较?他读书读成了学究,很不必如此!何况,大姐姐还在宫里呢!”
贾珍收敛了神色,低声道:“回头设宴,请他一顿便是了。”说起大姑娘,“甄妃还在宫里,虽不管宫务,但到底有情分在!大姑娘的事……”
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贾珠带着小厮走在金陵的街头,心中不无感触:蓉儿媳妇乃是太子私生女,这并不是什么见的人的身份。
其实,皇室若真想认,随便哪个王府,当做庶女一般养育,有甚不可呢?
难道不比那般出身更好?
太子若是诚心安排,莫说远宗,便是近宗皇室也可安置!三王爷、四王爷府里,多养一个姑娘会养不起么?
只说这个孩子殁了,回头又说哪个屋里人生养了一个,也就上了宗牒,正经的皇室女,这难道不好?
可并未如此安排,可见,太子并非一个情分厚实之人。
大妹妹身在东宫,为女官尚好,若为女眷,并非好事!其实,该找金兄,托郡主的关系,请她找太后或是皇后说请,或是以身子不好为由从宫里送出来,或是找个什么由头给赐婚,未尝不可。
边将中每年都有被赐婚者,有那功勋卓著,能得一宫中赐婚,实乃恩典。
贾家本就是武勋之家,若能得一有军功的姑爷,亦是好事!
这般想着,不由的就朝码头走去。
码头上,钦差的船只一艘挨着一艘,驶入河道,渐渐走远了。
那甲板上站着的,该是金兄吧!果然是青云直上九霄,别有一番天地了。
有什么天地呀?
坐这艘船,大是大了,但桐桐不能随便出去了。虽然外面那俩血缘上真是亲表兄,但在表亲可以结亲的前提下,那就是外男。
是外男,她就不能真跑出去玩,于是,她被困在了船舱里。
在船舱里该干点啥呢?
无所事事呀!
人家三个人趁着日头好,一人一根吊杆,在那里钓鱼呢。
桐桐:“……”我也钓鱼!
她搁在船舱内钓鱼,用一个不大的小瓷瓶,瓶口用绳子拴住绑紧,然后把面粉团团塞到瓷瓶里,没有鱼竿,就只用绳子帮着瓷瓶甩出去就行了。
三王静静的看着水面,然后不远处从船舱里扔出个什么东西来,他没在意,以为清除废料呢。
结果就几息时间,有什么东西被人给拽起来了,细看一下,鱼尾巴还在瓷瓶外摆动呢。
鱼钻进瓷瓶,尾巴还在外面露着呢。鱼是不大,但人家钓上来了。
又是几息,瓷瓶又扔出来,而后又搂了一条鱼上来。
他看的这么认真,四王和四爷就都扭脸看过去。三个人看的聚精会神的,那每扔一下,就能拽一条鱼上来,就跟河里有人给她塞鱼一样。
三个人看看三个空空的鱼篓,看着毫无动静的鱼竿。
四爷刚才还在腹诽:我这么会钓鱼的人,遇到这俩鱼都不上钩了。
看吧!果然如此,距离这俩远一点,那鱼一准来的可得劲了。
他手竿走人,回船舱了。
桐桐便不玩了:“回来了?”跟你玩才好玩呢。
但四爷不想跟她玩,自己弄了一个罐子,口小肚子大,然后绑上绳子,交给桐桐:“你来。”
桐桐:“……”行吧!塞了面团团,扔下去,真就是几息的时间,就觉得手感不对,往起一拽,好大一条鱼,半拉子身子都在瓶口外露着呢。
四爷乐了:“再来!再来。”
桐桐:“……”咱也不为吃鱼的,你图什么呀?
四爷不言语,只看着一条条大鱼被搂回来乐呵。
三王:“……”他不是娶了个郡主,他是娶了龙王家的姑娘。要不然不能在水里漂了那么久还没死!瞧瞧,那鱼都是龙王给他亲女婿塞的。
四王:“……”呵呵!这要是我自家的兄弟,那一准就是显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