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正是四奶奶。”
银翘撩起了正厅的帘子,朝里面禀报:“四奶奶到了。”
里面的客人都朝外张望,就见屏风之侧闪过一窈窕身影,等人绕过来,顿时叫人眼前一亮。洒金小袄石榴裙,金步摇不摇不晃,当真是仪态万千。再看那眉眼,杏眼桃腮,顾盼神飞,嘴角含笑,形容可亲。
一说话就含着笑音儿:“贵客临门,失礼了。”
大太太说她:“既知失礼,还不告罪?”
桐桐笑意不变,团团行礼:“告罪!告罪!”
曹太太就说:“都是亲近人家,何罪之有?快过来坐。”
“舅母您圣明。”桐桐就挨着曹家舅母坐了,然后看着厅里的客人,“大伯母心疼她侄儿,我若早起,大伯母训斥,不好好将养,跑出来作甚!你一日不请安,难不成我能怪罪了你?长辈有训,我岂敢反驳?今儿知贵客临门,早早便起了,扒着窗户听音,就是不敢出来。好容易等到时辰了,巴巴的跑来,大伯母又训斥于我。”
说着,就起身对着大太太行礼:“好叫您知道,出门前给您侄儿穿戴暖和了,用了热汤热饭,这才送到前面去见客。今儿是大姐的好日子,贵客临门,好生热闹。您莫要半路打发我回去照看您侄儿,容我松散半日吧。”
厅中的客人哈哈便笑。
有位太太就笑道:“这正是大太太慈悲,对晚辈宽容之故。”
大太太点着桐桐,跟客人说:“我就说,只要我家四哥儿康健,我必如珠如宝以待。桐姐儿是个有时运的,只是顽皮了一些,只剩下些精致的淘气。”
然后假意训斥:“还不与客人添茶,只会耍嘴。”
桐桐便应声,提了茶壶,喊张氏:“我不认客,劳大嫂引荐引荐。”
张氏如木头般站在大太太身侧,才说话的工夫,大太太已经不悦的看了张氏三次,越是如此,张氏越是拘谨。
桐桐伸手把张氏拉走了,——的去给客人见礼。
应酬了好几位夫人,人家也给了见面礼,这才到了一位夫人身边。
张氏介绍说:“这是史家舅母。”
是史县尉的夫人,大太太的嫂子呀。
桐桐给见礼斟茶:“原来是舅母呀?失礼了。”
史家夫人接了茶,上下的又打量了一翻,从手上摘了银镯套在桐桐手上:“拿着吧,可怜见的。”
史家夫人侧后方坐着个十三四的女孩,穿一身鹅黄的衣裙,圆团团一张脸。
“这是史家表妹,月娥。”
“月娥表妹。”
“表嫂。”
两人行了礼,张氏赶紧给引荐下一个去了。
史家夫人看向所到之处尽皆笑声的姑娘,再看看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儿,心里微微叹气:运道而已,奈何?
中间更衣,史家夫人去了东院。
大太太跟过去,姑嫂之间才有工夫说点体己话。大太太拉了侄女的手,叹了一声,“我何尝不想月娥在我身边,我照看着。可那境况当真是不好,冲喜之前把寿衣都穿上了。早起哈出的气都是凉的,连请来的太医都说不中用了。
可谁能想到,新娘子一进洞房,四哥儿竟是睁开了眼。不过一晚上的时间,一个退烧了,一个能坐起身要水喝。这不是命里的缘分是什么?而今说什么都晚了!”
史家夫人叹气:“也怨我,当时说了许多气话。”气小姑子说了这么个短寿的,要害了女儿。等一收到体面的退婚婚书,她深觉侥幸。
谁成想,这哥儿命不该绝。
而今也只能说:“好运道!四哥儿前程无量,这姑娘便是孤女,也都不算是辱没了哥儿,是个好的。若有一比,倒好比才嫁去贾家的那位王家姑娘。”
“哪个?”
“凤哥儿。”
大太太倒是不曾见过:“……自从出嫁,再未曾回过京!未出阁时,一年还去两次侯府,那气派真真难忘。姑母她老人家如今也已是国公府第的老封君了……”
“可不正是!俩府尊着,儿孙孝顺,当真是一等一的显贵。”
大太太难免怅然:“虽离京不过半日路程,可总有家事羁绊,竟是不能回。”
史家太太看了小姑子一眼,拉着小姑子的手:“也是委屈你了,按门当户对来说,当日将你许给……以你的品性,去谁家也是当家立事的好手。只是……家中困顿,金家又豪富,这才委屈了你。”
这些年不回京,不外乎是她丈夫白身,儿子科举又无甚起色,她自觉低人一等罢了。
“你哥哥也已经在打听了,铮哥儿捐官之事,需得从长计议。”史家太太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我已经打听好了,贾家二房珠大爷已经娶亲,娶的是金陵豪族李家的姑娘,这位珠大奶奶的父亲乃是国子监祭酒……”
“当真?”
“当真!”史家太太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珠大爷年岁轻轻,十四上便中了秀才,又有岳父指点提携……”
大太太难免酸涩:“贾家当真是……”
史家太太知她心中的不平之气,当年宁国公府丧了当家主母,续弦倒是不挑门第。贾史本是姻亲,史家旁支女若去做续弦,未尝没有机会。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府里竟是选了破落户人家的尤氏。
那尤氏如何与自家小姑子比?
而后,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给聘银一万两的金家。
这些都是些不愉快的过往,史家太太也是深觉可惜,“那府里的大姑娘三月前进宫了,莫不是将来还要再出个娘娘。”
“进宫了?”
“嗯!今年大选之年,宫中进新人十数人,尽皆出自江南豪富勋贵之家。”
“可不?八九月里,多是南来之客。”曹家舅母跟曹氏说这数月间的新鲜事,“宫中有遴选贵家之女,这是要飞上枝头的,哪个出门不带嫁妆?少则十数船,多则数十船。”
桐桐剥瓜子的手一顿,时间这不就对上了吗?
曹家舅母看了桐桐一眼,低声道:“我与你舅舅也这般想过,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对!这要是进宫之人少了,岂肯干休?”
桐桐点头,是啊!都不是无名无姓的寒门出身,这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
再说了,要进宫,要押送嫁妆,家中绝不可能派几个人服侍。这需得宫里人跟着,需得家中有拿事的男丁亲自护送,管事家丁,数百人不止,这能把人害了?还是能把人给换了?
曹家舅舅跟外甥也说这个事:“……我这一寻思,应该不是。”
可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姐儿出门,只带三五婢女、婆子,绝不可能。这一行必有管事、小厮、护卫。
况且,豪富人家,家中清闲族人亲戚该是不缺。
便是没有族人亲戚亲自陪同护送,那也有亲朋顺道送一程,这才是人之常情。
若是连亲朋都没有,还有镖局。
不管何种境况,都不可能人丢了或是死了,没人言语,一点风声都没有。
四爷皱眉,叮嘱说:“舅舅不必打听了,此事到此为止。有来处也罢,无来处也罢,能否找到来处全凭天意。”
曹家舅舅欲言又止,金达也不赞同:“这怕是不妥当。”
“侄儿知道大伯之意,可真相不出,祸福便难料。”因此,不要查了,“就只当未曾圆房之前,咱们怕鸡飞蛋打,丢了落了架的凤凰,因而,不急于寻找。等过两年,若是侥幸,侄儿得了功名,我们也年岁渐长,再去打听也不迟。”
金达:“……”这么说好似也有些道理,“那便作罢?”
“对!作罢!”
喧嚣中过了年,才过了正月十五,大夫复诊,四爷已然无碍。
他便提出了:“一则以游学,二则,带她旧地重游,许是能想起些什么。”
金迩觉得可以:“死读书终究难成气候!你未曾出过远门,不曾见过世面,正该出去走一走。”
说着,就看母亲,“不可因病了一场,就束着他。他终究是要去科举,要为官,要行走天下。知您不舍,可家中儿郎若只在膝下,家业妇孺何以寄托?”
老太太舍不得,四哥儿也才十五岁而已!
她说长子:“把金宝给四哥儿,他是常出门的,老道。”又扭脸看银翘:“你跟着四奶奶,碧桃留家里,她太老实了,不当用。自此之后,一心服侍四奶奶去吧。”
银翘起身,给桐桐磕头。
桐桐将人扶起来:“谢祖母。”
禀明了家里,四爷又要了柳妈妈的儿子柳平,要了碧桃的哥哥大安。
一行人一架马车,三匹好马,告别了家里人,先往京城去了。
桐桐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朝外看,积雪还未曾融化,远远的可以看见巍峨的城郭。
遇到城镇的时候,四爷看看周围的客栈,桐桐朝西边一指:“那一间。”那就是刘三姑说的客栈,也是那里的伙计说,这附近有人捞到了一具女尸,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四爷看过去,吩咐金宝:“打尖!”
第1067章 红宇琼楼(9)二更
大户人家女眷出门,多不见外男。因此,多以帷帽遮挡。
两人并不想特立独行,再加上不知道这张脸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因此,要出马车了,叫银翘取了帷帽来,以白色的轻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四爷扶她,她搭了手过去,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走了下来。
小镇子的客栈,没有雅舍,金宝先去交涉,安排了最角落的一处,要了几样素净的菜色。
伙计提了茶壶来,“公子请用。”
四爷放了一串钱过去:“近日镇子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伙计拿了那钱:“小小镇子,并非官道要塞,往来行客不多,不过是些迎来送往的事罢了。”
“我怎么听说有人发了财?”
“发财?”伙计忙道:“发了大水,有人田地被淹了,有人从河里捞了些木料贴补家用,不至于发财。听闻下游有个镇子,捞了个姑娘上来,天仙下凡,救了个秀才公,传为美谈。我们镇子呢,有个老光棍也捞了姑娘,可惜是死了的。
那水把这姑娘冲到一出坑洼处,尸体被横在坑洼处的木头杂物挡住了,泡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都不成个样子了。”
“那发现尸体的人呢?”
“借住在镇子东边的庙里,不过听说正托人说媒,看中一寡妇……”伙计说着就往后厨去,“客官稍候,饭菜就来。”
人走了,四爷吩咐金宝:“你去镇子上的当铺,那人必从尸身上得了好处了,将其典卖,这才有银钱娶妻。此当必为死当!你仔细打问,不管是什么物件,先给赎出来。”
金宝连声应着,转身去办事了。
四爷又看柳平:“你去庙里,找那老光棍,许他几个钱,将他喊来,只说你家公子喜欢听些故事……”
柳平应声去找人了。
金宝回来的很快,带回来一个荷包,一对金耳环,一个银锁片,另有一枚金戒指:“就只这几样,当了三两银子。”不过,“这荷包里应该是有一些银钱的。”
桐桐翻看那荷包,跟原主身上的衣物都是苏绣,且一定出自同一个绣娘之手,这阵脚一模一样,留线头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那么,此女当是原主的婢女才是。
正看着呢,柳平带来一胡子拉碴的汉子,来了就点头哈腰的。
四爷上下打量此人:“我喜猎奇,这荷包里的金银若是还在,我愿以双倍的价格买来,你可有?”
这人立马后退一步,惊疑不定:“这位公子,您说笑了……小的……小的……”
四爷取了个二两重的金元宝放在手心里叫他看:“当真没有?”
大户人家出门带的散碎银钱,要么是从整块的银子上剪下来的,一角一角的,重量不一;要么就是打赏赏下来的,打造成各式各样的吉祥造型。
银瓜子、银葫芦、银花生、金银珠子,金银叶片子,这都是有可能的。
一旦打造成样式打赏,那就都带着这一家的印记。便是不带主人家的印记,也会带上金银匠铺子的徽记。
只要有印记,顺着这个印记找,就能摸到这条线。
这人看那金元宝两眼放光,左右看看,见店里没人,老板和伙计都去后厨了,便面朝墙,从破棉袄里往出掏,果然就掏出了一把造型各异的银子来,掂量了掂量,七八两是有的。
四爷将二两的金元宝递过去:“还有吗?”
老光棍一个劲的摇头:没了!真没了。
桐桐压着声音,叫人听着低沉了很多:“这银锁片贴身戴着,这证明你搜身了。有没有发现此女有什么胎记之类的东西?”
都泡的不像样子的,不敢细看,“只记得……脖颈处,耳下……不知道是右还是左边,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胎记。”
桐桐又问:“她的衣裳你不曾取?”
“衣裳?”老光棍摇头:“都剐蹭的不成样子了,卖不了了。若是脱了,岂不是不敬?因此,并未动衣裳。”
桐桐又问:“譬如腰带?手帕?”
“有……有……”老光棍指了指东边,“当挂绳用了……”
四爷看了柳平一眼,“陪他去取,给一串钱。”
是!
桐桐追着提醒了一句:“问清楚安葬在哪里了。”
是!
不大功夫,果然拿了一条看不清楚颜色的腰带来,脏兮兮的。帕子该是白的,绑在什么东西上,严重变形了。
但还是能看清楚,帕子上绣着一枝红梅。而腰带上仔细辨别花色,绣着的也是梅花!
银翘接过来,“四奶奶,我去用雪搓洗搓洗。”
桐桐递过去:“花几个钱从店家要盆热水,别冷了手。”
柳平低声道:“就安葬在河边的坟场,他亲自带我去认了。”
“吃饭!先吃饭!”
饭菜上来之前,银翘拿着湿腰带来了:“红梅!还是一枝红梅。”
桐桐心里有数了,大户人家的丫头衣裳都是统一的,一等丫头一个色,二等一个色,又是混居着。这衣物怕混淆,很多人都绣上一些标记。
腰带和帕子上绣的红梅和荷包上的图样不是一个人绣的,技艺明显粗疏了很多。跟缝制的腰带针脚都不同。
这只能说明,这梅花的图样是腰带的主人自己后来加上去的,为的是与人区别开来。
所以,这个婢女,一定跟梅有关。名字里带梅?生在梅月?或是喜欢梅花?
四爷在摆弄那些原本该放在荷包里的金瓜子银葫芦,物件太小,上面的不是字体,而是一种徽记。
他递给桐桐看,桐桐细看之后便又装回荷包。
净了手,吃了饭,一行人上路之前,买了纸钱先去了那一处坟茔,给这主仆二人烧些上路钱,“安心吧……会找到的。”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找到真凶,替你们报仇,了结我们之间的因果。
耽搁了半日,这才重新上路。
金家在京城也有宅子,宅子不大,留了个瘸腿的老仆照料。赶了半日路,晚上就在宅子里歇了。
其实,要查还得从进京甄选的秀女中查,先打听到这个名单再说。
第二天一早起,也不叫外食,干脆去外面的食肆去用饭。
用了饭,便去茶楼坐着,这里消息灵通,总能打听点有用的消息。
宫中的事在民间向来被津津乐道,更遑论秀女进宫后,谁是什么位份,这都是大家所争议的。
两人坐在喝茶,听这些议论之声。
“……为皇子选妃,听闻东宫进了四人,各个出身高贵……”
“听闻荣国府有女进了宫,怕不是要做侧妃?太子妃身子不好,听闻是不大好了,这侧妃将来可就是正妃了……”
“未必!”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所不知,若要册封侧妃,轮不到他人,只一人合适。”
“谁家女?这般尊贵?”
“你们可知永昌驸马?”
“这谁人不知?”
“永昌驸马甄应良乃江南甄家子,十七岁尚永昌公主,次年公主生一女,可惜生女时难产,公主薨逝。此女自幼养在甄家,却是当今万岁的亲外甥女。此次遴选,此女亦进京,且已入宫。只这番出身,这侧妃之位,他人岂能染指?”
“哎哟!那这皇上是亲舅舅,皇后是舅母,甄贵妃乃是亲姑母,此女之地位,稳矣!”
“正是,若是如此,他人可还能出头?不论是贾家女,亦或者江南其他豪族,焉能与此女争锋?”
“只是不知此女样貌如何?”
“听说貌若天仙,神仙妃子……”
“这么说,甄家又要出一位太子妃,将来的皇后?”
“嘘!这话岂敢瞎说?”太子妃只是病重,并非薨逝,“言辞还需谨慎!需得谨慎。”
四爷就起身,叫小二给那桌上一壶好茶,然后这才凑了过去:“小子第一次出门,听见诸位长者说的热闹,可否凑近一听?”
众人哈哈就笑:“若不嫌弃粗鄙,只管来便是了。”
四爷留桐桐单独坐一桌,凑了过去,跟这这几人坐一桌。他问说:“永昌驸马是否已另娶,算起来,公主已经薨逝十数年了。”
几个人神秘一笑,点了点这个年轻的小子,真是会问:“另娶倒是没有!只是此子风流,在尚公主之前,据说房中就有数人伺候。公主去了之后,房中当然不空。只是不娶自有不娶的好处……”
四爷了然的一笑,不娶就是驸马,一直是驸马。
他又问说:“不知,永昌公主是否为当今陛下的胞妹?”
“自然不是!”这人就说:“公主出身并不高,生母只是一贵人,丧母之后,在太后身侧养过两年。”
四爷颔首,朝桐桐看了一眼:所以,宫中许是会赏赐,但应该不会有人想起,而后给予更多的关照。
甚至于宫里人都未必见过公主生的女儿。
甄家在江南地位特殊,乃是帝王早年放着的眼线钉子。为了笼络臣子,而后下嫁公主不失为一个法子。
东宫太子妃病重,此次遴选十分要紧,此女身份特殊,入选概率极大。
只是……若桐桐的原身真就是此女,又为何换掉?是甄家做主的?还是单纯的私下争夺?
比如,此女带了媵女也是甄家的小姐,她单纯被这个媵女给害了?
桐桐摇头,不是后者,一个媵女干了这事,船上那么些人,她怎么掩盖?这就不是临时起意的事!
除非有别的缘故,叫甄家做出这样的选择。
比如,此女本不欲进宫为太子侧妃,一旦进宫求旨,难道皇帝作为舅舅,会勉强这个外甥女?太子又不是娶不到侧妃。
若没有原主这个身份,甄家女只怕难进东宫。
所以,这才有了冒名顶替之行!
当然了,前提是能验证这个原身就是永昌公主所生的那个女孩!
第1068章 红宇琼楼(10)三更
正月里,破冰船才将水面破开,便有人雇佣了船只,要南下金陵。
年轻的小夫妻带着几个男仆女婢,沿河而下。
一路往南,到时已经是二月。
二月的金陵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杨柳依依,有梅在此时绽放,沁香扑鼻。
桐桐换了长的帷帽,连肩膀也遮住了。在金陵便只能住客栈,在客栈包了整个院落,安顿了下来。
缓了两天,这才外出,租了马车停在甄家附近。
八九月和二三月里的气温差不多,这也就意味着仆人婢女都穿着这个时节的衣裳。大户人家每个季节都会发新衣裳,但去年秋里的衣裳今年春天还是能穿的,譬如出门的时候穿出来也算是体面。
桐桐就是要找,找差不多一样的腰带出现。
这条街跟京城的宁荣街一般,都是甄家族人和下人聚集的地方。没等多少工夫,就见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带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婢女走了过来,小些的婢女手里抱着匣子,显见的,这是出来替主子采买的。
这婢女上身月白色,下身玫红色,腰间一条青绿色的腰带,确实跟寻来的那根一样。
银翘惊愕非常,指着那边:“奶奶你看……”
“嘘!”桐桐看见了,腰带是一样的,只是此女腰带上绣的是桃花。
她低声交代:“你下去拦住问问……别露了馅儿。”
“嗳!”银翘深吸一口气,抓了荷包下去,一下车就跑过去:“妹妹——妹妹——”抓了对方了。
这婢女看了一眼,忙甩开:“你作甚?哪房的丫头?并不曾见过你。这般冒失,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银翘忙放了手:“妹妹……我不是贵府的,是上次来寻亲,碰到一个腰间绣着梅花的妹妹,也是这衣裳,这腰带……我一时认错了!能劳烦你通传一声不?要是不能……”
她取出一块银子:“您帮我转交,就说谢她上次赠予的盘缠,我说了会还……此次就是来还盘缠的。”
说着,就赧然一笑:“上次匆忙,又因未找到人,失魂落魄,竟是忘了问恩人姓名。今儿一看见妹妹,只觉得像!近前一看,虽不是她……但妹妹面善,必是可信之人。”
这婢女的面色便和缓了:“绣着梅花的?未曾认错?”
“怎会认错?”
“那你找的是红梅姐姐,她是伺候我们三姑娘的大丫头。”
“那劳烦你……请她一见!”
“见不了了!我们三姑娘被选进东宫,前儿旨意才到,册封了侧妃。红梅姐姐而今在东宫做着女官呢,如何能见到?”
银翘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银葫芦,“您看!这是上次她赠我盘缠,我没用完,也没舍得再用,是贵府的么?”
这婢女接过来看了:“正是!是去年端午,我们府里放赏,一人得了好几个。”
“那……那我这盘缠岂不是还不上了?”银翘忙道:“此生不得见,那只能用这银钱添些香油钱,好给姑娘祈福,保佑她顺遂。”
“你这姐姐也是知恩,倒也难得。”说了两句,转身带着人就走了。
四爷和桐桐在马车里听的真真的!
银翘又拿了钱去街边买烧饼,跟卖烧饼的老板打听:“听闻这府里有大喜事,出皇妃了?”
“太子妃!”老板娘在边上接话:“三姑娘尊贵,有皇家血脉!”
“这府里的有几位姑娘?”
“五位!四姑娘、五姑娘还小。大姑娘嫁去了东平郡王府,做了世子妃。二姑娘此番跟着三姑娘一同进京,必是有好人家等着呢。驸马必能为二姑娘寻一好亲事。”
……
银翘拿着烧饼回了马车上,四爷拍了拍马车壁,金宝甩了鞭子,马车慢慢的动了。
四爷说柳平:“注意街边的金银铺子……”只一面之词可不成,再拿那银葫芦去问问。
是!
结果找了三家,找到一家门脸特别大的店。
四爷自己拿着下去了,摸出两个葫芦来,问说:“这一个一钱,将此物熔了,打成两钱的大葫芦,作价几何?不可作假,我要亲自称重。”
伙计接了葫芦看了,而后赔笑:“不瞒您说,这葫芦呀,一个不足一钱,这是甄家的赏钱,管事总要从里面抽一抿子的,公子该懂这道理。所以两个熔了必不是两钱重。要这么着,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四爷再问一次:“这是甄家的赏钱?”
“可不!?都是我们打造的。”说着,还指着徽记给看,又拿了他们店的其他物件给瞧:“这不,都是一个徽记。”
四爷便笃定:“那倒也罢了!我另买你几个银葫芦便是。”
伙计殷勤的招待了,而后把人送走。
马车上,桐桐比对那徽记,果然一模一样。
所以,几乎可以断定,原身应该就是甄应良与永昌公主所生的女儿,在父系这边,排行为三。
而永昌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其生母并不显贵。先帝死后,登基的这位皇帝是永昌公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但关系必然生疏。
太后还健在,她是永昌公主的嫡母,曾短暂的养过永昌公主,但所谓的养也就是住在宫里,帮着照看一二,何来感情?
若是公主一直健在,看在甄家可用的份上,必然会亲近一些。
然则,出嫁一年则亡故,这要是宫里对这位公主真有感情,宫人送赏赐必然会要求见原身这个丧母的孩子,不至于认不出来。
除非,压根就没见,赏赐必有,但其他的就没有了。
再一个就是,皇位上的是永昌公主的哥哥,若是真有感情,早该追封永昌公主为永昌长公主了。
可迄今为止,也只称呼公主,而不是长公主,这就是说,宫里其实已经将这位公主淡忘了。
所以,甄家做这件事……得不偿失就罢了,关键是做的太糙了。
除非是有人临时起意,甄家的人被裹挟,不得不替做这件事的人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这个人应该没什么见识,只以为公主的女儿就是尊贵,就是双重身份加持。
其实这个时候,甄家要是悬崖勒马,干脆叫这个冒名顶替的病了,退出来,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可惜,不知道是驸马没拦呢还是诚心促成,这事还真就将错就错了。
甄家女本就有资格遴选太子侧妃,多的这个身份……说实话,太子若是想用甄家,别管这是甄家的哪个女儿,都会被选为侧妃的。
如今这么一弄,甄家得编造无数个谎言来掩盖这件事。
当然了,人一旦入宫就轻易不出宫了,甄家的其他人也见不到。
只要能进宫的这些人不叫破,就戳不破。
那么现在可以推断:宫里甄贵妃是知情的,没有她配合是完不成这个事的。
永昌驸马是知情的,他是亲生父亲,他知道进宫的是谁,他也知道被害了的是谁。
甄家当家的,从老太太到太太,以及甄家的男人,都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他们应该都是后来才知道的,被迫来掩盖这件事。
而今,尘埃落定,旨意已下,宫里册封了那位为侧妃,那这件事就不可更改了。
欺君、混淆皇室血脉的事已经做实在了,一旦露馅,就是个大把柄。
所以,现在别说露头了,便是有一点端倪被甄家察觉,甄家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人灭口。
桐桐现在担心的是:凡是跟原身有关的人,伺候过她的人,她的乳娘等人,都被甄家给清除了。
自己和四爷因冲喜而转危为安,这等奇事,在四爷出头后必会传开。甄家只要不傻就能知道自己可能是谁。
甄家不止是甄家,它牵扯的多了去了。并不是简单的一个案子就能如何的。有时候真相不重要,谁最有用才重要。
四爷说:“别处没留下什么痕迹……”
桐桐点头:“只有打尖的那个店和老光棍,以及当铺。”桐桐想了想,就道:“还有一个刘三姑。”
四爷看了桐桐一眼:“你有没有想过,金家就是最大的破绽。”金达急于攀附,大太太会如何决断,你有把握?
桐桐皱眉,而后摇头:“没有!”
但不管有没有,不能在金陵久留。
船只从金陵北上,在路上四爷把亲随的这几个人聚在一起:“都听明白了吗?干系甚大,但凡露出蛛丝马迹,就有杀身之祸。”
几个人都懂,但也都心存敬畏。
这可是公主之女,何等尊贵?
先把身边人的嘴收紧,再说其他。
坐在船上,在船舱内下棋,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傍晚是极冷的。这里是码头,岸上有客栈,但两人不想折腾,夜里就留在船上了。
要关窗的时候,跟旁边一艘船上的妇人对视了一眼,那妇人容貌甚美,三十上下的样子。桐桐点了点头,便将窗户关上了。
那妇人愣了愣,再揉了揉眼睛,而后起身,吩咐身边的婆子,“你去那艘船上,替我看一眼。”
看什么?
“只说我晕船,劳烦问一问,可有青梅蜜饯,讨要一些……”说着,就指着小几上的果子,“拿一篮子,与那位小姐换一换。”
是!
然后银翘就进来了,说有人讨要青梅蜜饯,已然给了,可那嬷嬷非坚持来请安。
桐桐愣了一下,将灯烛放远一些,坐在暗处,叫对方看不甚清楚。
刚才只打了一个照面,不摸清楚对方的来历,不好应对。
安排好了,她才点头:“那就请进来吧。”
外面的嬷嬷听到声音愣了一下,跟着进来,左看右看,总觉得声音像是听过。她便道:“老奴是西安郡王府的,谢小姐慷慨。”
第1069章 红宇琼楼(11)一更
西安郡王府?
虽说四王八公,但并不是只有那四王。
桐桐压着声音道:“原来是王府贵亲?失敬!失敬!本该请贵主人安,可大病初愈,恐过病气,劳嬷嬷道恼!途中相遇,能有所用,荣幸已极!”
这嬷嬷:“……”听着这声儿和调儿又陌生了起来。
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告辞,回去复命。
“是一年轻妇人……”看不真切,“听说话,倒似不曾见过。”
“你未看真切?”
正是!
“明日一早,你送名帖于她,务必要见一面。”
嬷嬷便不懂了:“王妃这是?”
“莫问,只管去便是了。”
“西安郡王府?”四爷从内舱走出来,“郡王妃乃是太子妃的姑母。”而宫中的太子妃病重。
桐桐皱眉:“是这位郡王妃见过原主?还是她与已故的公主有交情?”
应该不是前者,太子妃的姑母能进出宫廷,这事轻易就能戳破!除非原主长的像那位公主,而王妃与公主有旧。
桐桐皱眉,这关系:“避开吧!”莫要搅和到无谓的争端里去。
谁知早上一起来,那边船上便来人送名帖了。名帖是敲门砖,拿着名帖便能敲开王府的大门。手持名帖的客人,主人家一般不会拒绝相见。
可以说,给出来的东西十分有分量。
桐桐戴着帷帽,看了看手,回屋给手上做了个红色的胎记,就在非常明显的虎口的位置。
而后才出去,见了那嬷嬷就先见礼:“嬷嬷,失礼了!一时贪睡,未曾梳妆,见谅。”
这嬷嬷觉得,身形好似见过,可走路的姿态又粗野了些,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她笑着递了名帖:“相见便是有缘!这是我们主人的心意……”
桐桐双手接过:“深情厚谊,诚惶诚恐。”说着,就朝船舱里看了一眼,“外子尚在梳洗,正要过去给贵主人请安……”
“行色匆匆,京城再见吧。”她不记得有认识的人这个位置上有一块胎记,该是王妃认错了。
两厢告辞,桐桐目送对方离开,这才回了船舱。
“胎记?右手虎口处?”
“是!有指甲盖大小,赤红色,格外醒目。”
西安郡王妃摇头,喃喃道:“当真是我眼花,看错了?”
“您觉得那是谁?”
“嬷嬷怎生忘了,昔年我给永昌公主做过伴读,昨日傍晚,一晃眼,我竟似看见了公主。那时也就十三四岁大,在湖上泛舟,她推开窗户,扔了莲蓬给我……之前那一幕,好似看到了当年……”
“公主已经薨逝多年,也就王妃还记得。往年但凡南下,也总还打发老奴去瞧瞧甄家三姑娘。”只是那孩子多病,每次去都不赶巧,总也就病了,隔着帘子见过几面,也未曾看真切。却不想,她成了侧妃,只等太子妃薨逝呢。
可太子妃才是自家的王妃的侄女,亲侄女!而今,也不过二十来岁,这便……
船悠悠而行,王妃坐在船舱中,“太子妃的病,都是因着东宫……”
“王妃!”谨慎呐。
王妃的眼泪又下来了,嬷嬷低声道:“听闻那贱人所生之女,被宁国公府得了去了。”
“你道太子妃之症从何而来?”王妃揉着额头,朝嬷嬷摆摆手,莫言语了,求再多的名医亦是无用。太子与太子妃生怨,太子妃已走入死局。
一路无话,不过是这个人的出现,叫四爷和桐桐有了一个方向。
他们得弄清楚原主跟这位王妃究竟是什么关系
打听消息只能四爷去做,不去别处,就往那小道观里坐一坐,找几个善言辞的老道士,好酒好菜之下,无甚不能说的。
这些人常与大户人家妇人打交道,行走于后宅,许多闲杂事等,他们都知道。
也是巧了,恰逢宁国公府贾蓉娶亲,娶的正是秦可卿。秦可卿的家世,如何般配国公府第?
老道喝多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相公有所不知,这位姑娘出生在先帝驾崩的那一年。那一年,太子奉旨送先帝棺椁回金陵安葬,甄家接驾……后来,甄贵妃将一婢女送给东宫,极受宠爱……”
四爷听懂了:太子在先帝孝期,与一女子苟合,诞下一女。这女子与甄家有些瓜葛,后来太子回京,甄家将此女送到了甄贵妃的身边,而后由甄贵妃赐给太子。
这女人能进宫,但是女人所生孩子不能,这是有违孝道的把柄。
甄家要留这个孩子在甄家,这是罪过;甄家要把孩子送进宫,这也是罪过。
干脆由着这个女人!于是,这女人应该是带了孩子进京城了,而后被太子一党的人给拦住了。把孩子留在了宫外,单把女人送了进去。
这个孩子就交给秦邦业来抚养,充作养女。
那要是如此,甄家的女儿遴选,不管是哪个女儿,都会被选为侧妃的。甄家和太子的关系极其复杂,相互依托!
能一起干好事的人,不一定一直可以信任。
但一起干过坏事的,相互拿着把柄,反倒是可以相互信任了。
因此,杀原主这件事,纯属多此一举。此事能在船上办成,且控制住了护送的家丁仆从,只能是永昌驸马当时就在船上,事发后他给善后的。
他亲自接女儿们进京,事发时他不知情。但事情过了,人扔下船半个时辰了,再将他叫醒,告知于他。
一头是显见已经死了的女儿,一头是爱妾爱女的哭求,他便出面将事情给料理了。之后才通知的甄家,木已成舟之下,甄家无可奈何,便只能是这样了。
老道还在继续念叨:“前年……东宫死了个美人,紧跟着,太子妃便病倒了……”
这是说,东宫阴司,后宅争宠。死了的这个美人很可能就是秦可卿的生母,她的死应该与太子妃有关。而后,太子妃便受到了惩罚,太子让她病了。
紧跟着,遴选秀女,甄家有女为侧妃,备太子妃!
这种情况下,太子会为甄家的三姑娘做主?不可能!
甄家和东宫是一体的,此事便是捅出来,也是无济于事的。
难道坐在龙椅上的人会因为这个缘故而废了太子?
便是太子知道了,也只会帮着甄家掩盖。而太子嘛……难不难废掉,自己不清楚吗?也只有自己最有发言权了。
太子不容诋毁,那是神祗。
除非犯下造反的罪过,否则,太子就是太子!帝王想废太子,且难呢。
出去了两天,打听到了这些。其实并不难打听,贾家此事办的太惹眼了。这么不般配的婚事,如何能不叫人深究根底?
桐桐就说:“我今晚出趟门。”
今晚?“过两天吧!”
四爷花了两天时间,对照买来的京城地图,将地图再完善了一次,标注了驸马府的大致位置。
而后,把打听来的甄应良常去的地方都给整理出来,并且标记上。
于是,这天夜里,甄应良喝的五分醉了,睡的正酣。突然觉得一股冷风,而后,有一双冰冷的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上。
他猛的一惊,睁开眼,又不见那双手了。
他才松了一口气,打算躺下,床边的帐幔就无风自动了,他忙问了一声:“谁?”
无人应答,守在外面的婢女也没有动静。他汗毛顿时便竖了起来,小心翼翼的下床,猛地拉开帐子,然后就看见一个白衣披发的女人,正凝视着他。
他‘啊’的一声,眼睛闭上了,胡乱的拍打着,可好像什么都没有。他又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眼前并没有什么白衣女人。
“谁?来人呀!”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养着的那只狸花猫都不叫了。
正是春天,猫儿哪夜不在房上闹,聒噪的很。可今夜,太安静了,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他大着胆子,往出走,赤着双脚,去点亮了火烛。
烛光之下,能看见两个婢女不知是睡死了,还是被邪物所迷,摇晃也不醒。
心里正惊慌,好似脖颈有人吹气,凉飕飕的,他一转头,那张脸白惨惨的正对着他,他一声尖叫,火烛落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可眼前的女人就那么一眨眼,又没了。
“鬼——鬼——”
极力呼喊,竟是无人前来。
他无措的喊:“公主——公主——是您吗?”
窗棂‘咚’的一响,吓了他一跳。
他哭道:“公主,臣没照看好英儿,是臣的错!可那孩子性烈,姐妹之间拌嘴,她竟赌气,投河轻生!河水湍急,她的婢女为了救她,也被冲的了无踪迹。臣错了!臣怕宫里怪罪,这才……”
话没说完,他就觉得突然有了窒息感,明明没有人掐自己的脖子,可就是觉得呼吸困难。他捂住自己的脖颈,拼命的抓挠……
再醒来,好似一梦!
他惊坐而起,床榻边围着侍妾仆从,七嘴八舌的喊:“驸马——”
“拿镜子来!”他摸着脖子,只觉得皮肉皆痛,他又想起昨夜的窒息感,当时只以为要死了。
镜子端来,对着照了照,果然有抓挠的血痕。
袁氏坐在边上,问说:“爷到底是怎么了?”
甄应良只问管家:“可发现家中有何异样?”
管家迷茫:“未曾!一切如常。”
甄应良心如鼓捶,看向昨夜值夜的丫头:“你们……为何睡死过去?”
俩丫头噗通一跪:“不知……不知昨夜为何那般疲乏……奴婢该死!”
甄应良霍开袁氏,走到俩丫头跟前,蹲下看她们:“你们昨夜睡前可听到什么动静?”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瑟缩了起来:“……迷糊……睁不开眼……头顶有风声……看见一白衣女子凌空而站……”
说着,两人同时指向一个地方。
“离地五尺有余……”
甄应良推了管家:“着人搬梯子……上去看看……看看……”
管家亲自上去了,房梁上灰尘有一层,有几个猫爪印。
甄应良不信,等管家下来,他自己爬上去,果然,除了猫爪印再没别的痕迹。
他腿一软,从梯子上面滑了下来:鬼!鬼!真的有鬼!
第1070章 红宇琼楼(12)二更
这事不能声张!
袁氏也不信:“爷——爷——必是哪个婢子心存歹意!我就不信哪有什么鬼?”她低声道,“今夜让护卫守在院里,就在门口站着,我陪着爷坐一晚,倒是要看看,谁在闹鬼。”
甄应良捂住胸口,是啊!哪有什么鬼?莫不是这府里公主的旧人在闹鬼?
等晚上!等晚上必要拿住此人。
子时了,打更声隐约传来。甄应良看着屋里的婢女们,都站着呢。外面还能映照出值夜之人的影子。
此时,烛火爆了一个灯花。甄应良还特意去看了一眼,袁氏起身去剪了灯芯,将烛火挑亮,继续坐着等。
不大功夫,好似眼皮重了,人也恍惚了起来。
然后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外面却空无一人。
甄应良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呢。若说睡着吧,为何脑子这般清楚;若是醒着吧,却又昏昏沉沉的。
外面的护卫都没有动静了,婢女们影影倬倬,不知道是站着呢,还是倒下了。
门口有白衣女子飘了进来,这次看的更清楚了……他一时分辨不出来这是公主还是英儿,公主走时不过十六岁……夫妻只做了一年,新婚月余之后,公主月信未至,嬷嬷们便不让同房了,后来有孕,亦不能近身,直到难产而亡。
他与公主虽为夫妻,可相处之日极短。况且又不是时时厮守!这样的情分,撩开手三两月就忘了,何况人已去十数年。
他甚至能听见袁氏惊恐的叫声,能听见袁氏喊着:“三姑娘……三姑娘……饶命……妾是为了甄家……姑娘不欲为太子妃……自是有好姻缘等你……家中安排二姑娘给你做媵女……你若不为妃,还有王孙公子可婚配……可怜你那二姐姐……当如何?
你为太子妃……为皇后……你二姐姐还有侧妃……有贵妃可做!你不为太子妃……你二姐姐为庶女……还是驸马庶女……一生何以寄托?
三姑娘……三姑娘……这都是为了甄家……为了甄家能出个太子妃……能有个皇后……能生下嫡皇子……三姑娘……看在妾一心为了甄家的份上……饶了妾……妾不想杀你……不想杀……没办法……妾实在不忍看着你二姐姐毁了一生……”
甄应良勉力看过去,竟是你杀了英儿?
他左右看,不见英儿的影子。
“贱人……”甄应良看向袁氏,顿时满脸惊恐,就见袁氏似被鬼魅附身,她脸上的血管连同脖颈的血管呈青紫色鼓了起来,分外可怖!
他‘啊’的一声,从椅子上跌落……等再醒来,是被袁氏的尖叫声惊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整张布满青紫血管印记的脸,状如恶鬼。
他连连朝后退去,婢女们清醒之后,被这张脸吓的一边惊叫,一边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就跑。
袁氏看向驸马:“爷……必是贼人!必是贼人!太医!太医!”
太医院正堂王效君被请了来,他又何曾见过这个?
惊恐中稳了心神号脉,而后皱眉:“此……脉象上不以为是病症。”
“是否为中毒?”
王效君再号脉,还是摇头:“此……亦不为中毒之症!夫人此症,王某亦从未见过。”自然也就无法医治。
“未曾见过?”
正是。
“你乃太医院正堂,天下比你医术高者,有几何?”
“民间藏龙卧虎,莫不如请驸马爷另请高明。疑难之症,许是偏方可治?”
甄应良问他:“民间偏方,药典皆有收录。正堂何以推脱?你若未曾见过,医书上未曾记载……那天下何人还能知此症为何?”
王效君捋着白胡须:“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医典浩如烟海,必有老夫未曾读过的。不若多请大夫来诊脉,集思广益,未尝不是办法。”
甄应良不再勉强,将胳膊递过去:“那请正堂为在下切脉。”
王效君给号脉,而后道:“驸马当静心休养!您身康体健,不曾有大症候。”
袁氏才要说其他,甄应良忙制止了,跟太医说:“有劳了!”而后安排管家,“送太医!”
王效君要退出去了,甄应良又嘱咐:“府中之事,恐东宫侧妃担忧,还请正堂保密。”
“定当守口如瓶。”
管家给了双倍的轿马钱!
甄应良回头看向缩在墙角的袁氏,将伺候的人都打发的远远的,然后问道:“还不如实说……英儿是怎么没了的?”
袁氏看着手上一样可怖的青紫血管,撸起袖子,手臂上也是:“……表哥……表哥……救我!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有心的!就是那天晚上,你喝了酒,睡下了。我不放心二姑娘和三姑娘,便去船舱里看她们……
我听见三小姐说,太子妃尚且活着,这般迫不及待的选新人,难免凉薄。便是把她送进宫,她见了太后、皇后,也要禀明无进宫为妃之心。想来太后和皇后念在公主的份上,必不会责怪于她。”
她抬起头来,“可这是甄家的大事!已经定下的人选,岂能轻易换人?若由着三姑娘这般任性,坏的是家里的大事!再则,这般之下,她一样有好姻缘,哪个王府世子都可!可咱们的二姑娘怎么办?
她是给三姑娘准备的媵女,不进宫,她就得另外许亲!庶女能嫁什么好人家?能许给五六品官员的次子,都已经算是好了。可表哥,我又怎么舍得?
二姑娘自然懂这个道理,便跟三姑娘吵了起来。我进去之后,将丫头们打发了,甲板上的人也支开了……不知道怎么就冲动了……趁着三姑娘去关窗,将她推了下去,不关二姑娘的事……
谁知道红梅那丫头去而复返,不见她主子,她就探头去看河里……见她要喊,才不得不把她推下去……”
甄应良连着退后好几步:“所以,不是寻了短见?”
“我怕爷追究,当时万万不能叫人知道,只能先叫爷赶紧处理。您也知道,宫里进人的日子眼看到了,只能把二姑娘送进去,叫丫头充作媵女。这件事却是爷同意的!”
袁氏不停的摇头,抓住甄应良:“表哥,我不信鬼神!一定是有什么人弄鬼,你查!查出来就好办了。”
甄应良一把推开袁氏,甩袖走了出去。
他不在这府里呆了,今晚他要住别院,结果别院里闹鬼了,很多人看见林子里白衣女如鬼魅般忽隐忽现,这一夜,他自己抓挠他的眼睛,眼皮周围鲜血淋漓。
别院里不能住,他住客栈。可这天夜里,客栈里来京城赶考的秀才正睡着呢,就听到有人一声尖叫。
他们披衣往出看,就见一人光脚从上房里跑出来,双手十指的指甲早已经不在了,鲜血直流。
其状甚是骇人!
有赶考的秀才就说:“十指指甲被拔,何等疼痛,为何当时一声不叫,拔完了,他才喊出来……”
“是否服用麻沸散?”
“若是麻沸散,如何能这般快的清醒且行动自如?”
是啊!当时多疼呀,没出声。拔完了,喊起疼了。
有人问说:“这是谁呀?”
“驸马!永昌驸马。”
于是,这件事便传开了。
今年八月要秋闱,京籍的秀才皆来参加会试。而今虽是春季,然则考前必要拜会先学,多交流文章,熟悉考官喜好,如此才有胜算。
家境只要尚可,陆陆续续的便都来了。
桐桐白天在家里补觉,四爷去茶馆学舍,看看书,喝喝茶,听听这京城里的新鲜事。
正剥着花生,听的热闹呢,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金兄,这厢有礼了。”
四爷就笑,这是前天碰见的,是原主的同窗。两人都属于宛平县,上次就是他们二人中了秀才的功名。
他不记得对方,但多说了几句就知道了,这人叫傅试。
“傅兄?”他未曾起身,只点了点头:“一起坐?”
傅试介绍身后一瘦弱青年:“金兄,今儿给你介绍一人。”
出于礼貌,四爷也得站起来,看向对方:“金镇,宛平人士。敢问兄台?”
这人才要说话,傅试忙介绍:“这是荣国公府珠大爷。”
四爷:“……”
贾珠忙拱手:“贾珠这厢有礼了!”
四爷还了一礼,问说:“二位怕是有事……”就此告辞吧。
傅试一把拉住了四爷:“金兄,你休要瞒我!你出来亦是听热闹来的。一个人听多无趣,一起!一起!”
作为同窗,我给你介绍勋贵公子相识,怎生这般不识趣?
四爷:“……”行!坐吧。
重新上了好茶,听一些秀才绘声绘色的学:“……此若非鬼魅所为,又如何说的通?京城夜禁,谁能肆意行走?便是江洋大盗,那也是要么谋财要么害命。
而今,天下承平,有小偷小摸,无大贼巨盗。亦没有蹊跷被害了性命的人。此人缠上驸马,所为何来?若为鬼怪,这里必有曲折故事不为人知;若是人为,那这冤屈便更大了。”
“慎言!”边上有人就说:“多是痴男怨女,情债而已。倒也不用将此事渲染太过!”小心宫里过问,这毕竟牵扯到太子妃、太子侧妃。
谁知道是不是太子妃娘家心有不忿,闹出这般事端来。
贾珠跟着叹气:“太子妃出身西北杨氏,其父原为总督。可惜,前年吃了败仗,因而被问罪。罢黜官位,放回老家养老去了。然杨氏子弟众多,姻亲故旧亦有。此事……”
还真未必是冤枉了杨家,他们行伍出身,高来高走未必办不到。
四爷:“……”事情闹大,有信鬼的,就有不信鬼的。凡是不信的,自然会怀疑太子妃家!杨氏为了洗清嫌疑,必然要查。
只要查,迟早都会查找到真相的!
慢慢酝酿就是了,不着急!
只是在驸马和袁氏的身上,桐桐肯定是下针了。下人们被迷晕,是她在蜡烛里动了手脚。可她不能总去,于是,连着下针之后,这两人必然会有些精神恍惚,甚至出现幻觉。
于是,没鬼也会变成有鬼,直到……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