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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秋叶胜花(71)二更

蝉鸣,蛙叫,蛐蛐夜啼。

院子里草木葱茏,夜里人静的时候,真能听到菜瓜生长的声音。

硝烟味还残存在空气中,可日子却照常的过起来。夏夜闷热,竹榻放在廊下,点上一盆艾草驱蚊,孩子在夜风中安眠,世界也变的格外的静谧。

桐桐往四爷怀里贴:“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算是安生了。”

嗯!安生了。

四爷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睡吧!能踏实的睡了。”

桐桐低声问:“我今儿打听金秋和金桃了……还没有消息。”

嗯!等着吧,终是会有消息的。

第二天天微微亮,桐桐就起床了。跟往常并没有不同,起来先去做饭。掐一把菜叶,做一锅疙瘩汤。疙瘩汤好了,菜饼子也就好了。

一人一碗热汤,菜饼子随意,就着咸菜泡菜就是一顿饭。

等菜上桌了,四爷也就把前后院打扫完了。喊着孩子起床,等着他们梳洗的工夫,两人也换了衣裳。

坐到桌前,饭就半温了。暑天这么吃最舒坦了,三个孩子看着父母身上的衣裳,不住的打量。他们还没出去,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儿。

桐桐跟金忠商量,“娘把你送到学校好不好?”六岁多的孩子了,上一年级其实可以。他在家学的多,现在肯定能跟上进度。

学校现在啥都是换新的,从思想到教材,孩子去不是刚好吗?

金忠‘嗯嗯嗯’的点头:“我去!我跟姐姐一块去。”

“那就赶紧吃!吃完送你们上学校。”然后叮嘱金枝:“放学带弟弟一起回来,我和你爹这几天有点忙。”

“哦!晌午我们自己回来吃饭,我姐会做饭。”金叶说着就看姐姐:“姐做饭。”

“不用你们做饭,菜饼子有多的,给你们调了蘸水汁子,回来凉饼子蘸着汁水吃。”

在家叽叽喳喳的商量着上学放学的事,直到走出家门,看到一排背着枪的战士在巷子中巡逻,见到他们给妈妈敬礼,妈妈给予回礼。此时,金枝和金叶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们睁着眼睛看着妈妈:你和我爹是广播上说的工匪?

桐桐严肃的看着他们:“跟以前一样,我和你爹什么权利都没有。”

金叶眨巴眼睛:“不能像是良叔一样坐汽车?”

是说王友良有权利之后,他就有汽车坐了。

桐桐点头:“对!便是有一天真有汽车坐了,那是给我们工作用的,你们无权用。”

“也不能像是钱处长那样指使着韩朝叔,让他拉着满城的跑,还不给钱?”

“当然!这是最要警惕的!”桐桐带着孩子往前走,“以前,咱们家就是日子能过;可自此之后,你会发现你身边的人对你们的态度都变了。可别管别人怎么变,你不能变。你若变了,就跟冯家的人一样,处处惹人憎恶。”

说着,就又站住脚,严肃的看向三个孩子:“都记住了吗?”

“是!都记住了。”

果然,老师的态度变了。这一身穿到学校,校长亲自出来迎接,点头哈腰的。

桐桐比之前还客气,回头看三个孩子,三个孩子对老师鞠躬:“谢谢老师!”

“真乖!这孩子学的可好了,悟性也好。”

金枝:“……”老师都记不住我的名字,校长就更不可能记住了。

桐桐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着跟老师客气:“是老师教的好!麻烦老师们。”

“应该的!应该的。”

金叶跟着老师走了,回头看娘。娘站在原地,跟原来的样子一样,但却又不一样了。

桐桐再回来,所有的人都恭敬的笑着,没有人再跟她玩笑了。他们谦卑、巴结的样子,跟之前他们看向王友良的样子并没有不同。

她叹了一口气:所以说,任重而道远。

任何一个历史事件都不是没有原因的,人的观念想法也不是一天能转变的。

平等这两个字,想真的叫人去领悟,而后践行,真的觉得是平等的,很难。

锁了门要去上班了,路过巷子口。

桐桐跟往前一样打招呼:“吃了早饭没?我院子里的红薯藤长的长了,孩子们放学了就都过去,摘些藤,我还省的翻了。”

李喜春马上殷勤的笑:“您看,您缺做活的您言语呀,我就在家闲着呢。您要干啥,喊我一嗓子得了。孩子们知道啥,不知道轻重。”

桐桐:“……”她就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这个人,咋这样呢?我这换了一身衣裳,又不是人换了!以前咋样还咋样,你就把我骂个狗血淋头,我能咋?

以前还能骂你,现在纪律管着我,我连骂你都会被处分。李春喜呀,不用怕我,我现在怕你。你要敢去给我家干活,我告诉你,我这一身衣裳就穿不成了。这叫欺压百姓呀!

所以,别害我!要真觉得给我帮忙,那叫你家大宝放学去我家玩,顺手给我拔个草。回头我做了娃们爱吃的,单给娃们吃都行!”

韩朝的娘这才笑了:“我就说了,林先生还是林先生,这不能变。”

“那咋能变呢?”桐桐干脆就不急着走了,站在边上跟这些人继续聊:“我这忙着呢,眼看还要收麦了!我家小姑子估计得来看‘麦罢’,还得招待。”

麦罢跟看麦黄是一样的,收完麦子,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看看,看忙完了没有。娘家有新粮食了,会隆重的招待。

桐桐就说米桃:“米桃姐,你替我听着,有卖豆腐的,你替我买一方块。”

“多了怕坏吧!”米桃就说:“要么,碰见了叫他专门给送一次。”

“可不敢!这也是犯错误。豆腐还能坏了?做臭豆腐,豆腐乳,晒豆腐干,糟践不了。可千万不能让人专门跑一趟……”

“这事闹的!平时他卖豆腐的做生意,不都是谁要的多,给谁送嘛!”

“给你们送没问题,给我们家送就有问题!纪律严,别叫误会,还以为咱谱大呢。”桐桐一脸苦笑的样子,“不聊了,一会子迟到了,还得扣工资。”

“哎呀!这个事闹的。”

桐桐摆手正要走,一扭头看见俞红来了。

俞红可是这一片的熟人呀,这一身衣裳一来,都不敢言语。

桐桐就笑:“瞧!咱换了衣裳,这都有距离了。”

可俞红看见这些人跟她聊的特别好。

桐桐问说:“您咋转这儿来了?”

“就是想转转,跟你一道走。”

那走吧!

俞红跟这些人摆摆手,转身又离开了。

身后有人嘀嘀咕咕:“怪不得之前没男人呢,人家真是工党呀。”

怎么议论的,两人没听。俞红跟桐桐两人在路上慢慢走着,看着曾经熟悉的街道,心中谁不感慨呢?

俞红就说:“对以后的工作,你是怎么想的?”

“服从安排。”桐桐看她:“哪里需要就是哪里!”

俞红点头,“杨主任觉得你有特长,想安排你去银行或是税务部门工作。我呢,对此有异议。”

“您说,我听着。”

“你是受过婆婆刁难的,也是在旧社会时受过婆婆压迫的,你对女性的遭遇更能感同身受。我见过你对米桃的态度,我也见过你对冯家儿媳的态度,你是少见的本身就对一些人不存在歧视的女同志。”

所以呢?

俞红指着不远处被查封的妓院,“娼妓改造,这是一个大问题。你应该不知道,在差不多三十年前,一个英国社会学家曾对世界上八个大城市做过调查,调查的结果是,沪市、北平,妓女的人数密度是世界之首!”

桐桐沉默了,这是事实。国党的税收主要来源,怎么会真禁呢?

如果再加上私娼,每八十一个城市居民中,差不多就有二十一个妓女。

俞红叹气:“人家都笑话呢,说我们国家什么都落后,什么都比不上人家,唯有这个行业成为了世界之冠!”她说着,就站住脚,“小林呀,这是耻辱,是旧社会的错,也是女性最深重的灾难。”

桐桐点着头,明白她的意思。

俞红看着热闹的街道,低声道:“这个工作很难做!为什么呢?因为好些人深陷其中,他们活的拧巴!生活是扭曲的,人格自然也不端正。

可追根溯源,她们都是受苦受难的。有几个人不是被逼的?有些是父兄欠了高利贷,被拉来抵债的;有些是生活所迫,不这么着家里得有人饿死。

做这些人的工作,能叫她们愿意听,那就得能体谅对方的苦,对方的难,包容她们的各种陋习,真心以待。你擅于跟各色人打交道,待人赤诚,总能替别人想,我觉得这方面的工作,你能胜任。”

桐桐还是那句话:“我听从安排,服从分配。不管什么工作,我尽力尽心而为。”

俞红:“……”以她的功勋,她可以做很多体面和有前途的工作。而今这个工作,调这么一位功臣,其实是不合适的。

但她没有反对,答应了!

“我反对!”四爷坐在杨青面前:“这个职务我觉得蔡凡民更合适。我的重点还在技术攻关上!不用处理琐事,也能更好的下一线,更深入的做实验。所以,我的职务低一级,这是最合适的。”

杨青:“……”不谈功劳,只说以后的打算。他没有再反对,可却觉得金工的待遇可以往上提一提了。

四爷出去,看看恢复繁华的市井。

开仓有了平价粮,货币也得换了。糕点铺子重新开业了,他看着柜台里的酥饼,问人家:“有栗子酥饼么?”

“得到秋里才有栗子的!长官,有五仁的酥饼,要么?”

“那就五仁的吧!”

一回家桐桐就被塞了一嘴的点心,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第一次发现五仁的这么好吃!

第892章 秋叶胜花(72)三更

因为从事的工作不能‘急’,所以,四爷和桐桐难得的惬意了起来。做技术的,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

至于桐桐的工作,俞红非正式的谈了一次,之后便……没有动静了。

杨青说:“你先参与对俘虏的审讯工作!其中好些特殊俘虏,都是你俘虏的。你暂时跟行健打配合,以你为住。”

桐桐就问:“贺萍呢?”怎么安排?

杨青点了点她:“桐啊,咱不该问的别问,她另有安排。”

成吧!不问就不问:“但她若是参与审讯,是不是能事半功倍。”

杨青想解释,但手在空中虚点了两下,还是闭嘴了:“注意工作原则,不说就是保密。”

桐桐:“……”

果然,没隔两天,贺萍的工作也安排下来了,她来告辞来了,去向保密!

桐桐估摸着应该是放在深山或是戈壁里的项目,需要有人做保密和安全工作,谨防敌人破坏!

而这一走,几乎联系就断了。莫说只是战友,好些人便是连家人都不能联系了,自此好像就再没这个人一样。

桐桐认真的做了一顿饭,知道她是南边人,专门给包了蒸了肉粽。端午时节,就这个最应景。

贺萍慢慢吃着,两人默默的分了二两酒,自此就分开了。

临走的时候贺萍说:“要是还能活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说不得还能再见。”

那这一定是事关国之重器的大项目,抽调的都是精英。

如此,也好!

贺萍就笑,两人再次拥抱,而后就此分开。一个转身就走,一个站在原地没有送。

对于做这一行的人来说,若是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叫她学有所用,是最幸运的。

东风——必能再见!

金枝靠着妈妈,目送这个姨姨离开,低声问:“您难过吗?”

“不难过!”

为什么?我看你们都很舍不得。

桐桐只笑,摸了摸已经到有长到她肩膀高的姑娘的小脑袋:“你长大了就懂了。”

这跟长大有什么关系?

金枝抱着母亲的胳膊:“娘,我想吃甜粽。”

“红枣的,豆沙的……都有,去锅里翻腾去呗。”

金枝转身跑着去了,叫弟弟妹妹:“吃甜粽喽——”

“粽子?”乔山南看着端来的粽子,再看看坐在对面的林桐:“我还有这待遇呢?这位长官,不用白费口舌,我知道,以我的情况,只有死路一条。既然是死,合该似得痛快一些。”

桐桐也笑:“我知道,你的家人在南洋。你怕你什么都说了,家人会遭殃。”她摇摇头,“其实大可不必,他们现在的处境,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再说了,要紧人物多了,你在他们眼里真未必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她说完又补充:“当然,你在我们这边也没你想的那么重要。要不然,不能派我来呀!就像你说的,我与你不对等。本也无权审你,但奈何,你不重要!我呢,这也是工作,跟你聊聊,你说不说都行。”

乔山南叹了一声:“你能告诉我,打哪了吗?”

“胡司令把宝鸡丢了,过汉中向南逃窜。”

乔山南沉吟:“划江而治,未为不可呀!”

桐桐看他:“国不能一统,生生割裂,此乃千古之罪。怎敢做此之想?乔站长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偏安一隅之政权可能长久?”

乔山南脸上尽是痛苦之色:“有报国之志……”

黄行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少咬文嚼字!有心报国?有心报国你能安排家小去南洋?你的党国就是被你这样的人害了的。”

“我?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乔山南冷笑一声,“有人坐了江山,外戚祸国竟是不能辖制!太子似有才干,然一心做孝子,不敢得罪继母极其家族,奈何?奈何!这岂是我等之错。船要沉,我可殉,然家小何辜?”

桐桐起身,再将粽子推给他:“这是纪念屈原的,屈原心中有楚国,然则楚王昏聩,他也不过是落得一投江自尽的下场。”

乔山南这才端了盘子,拿了筷子一口一口的吃起了粽子。

桐桐就又道:“你知道这个时节,长安附近的百姓还做什么小吃吗?”

不知!

“做一种曲连馍!一般是外婆在端午时专门送给外孙的。”桐桐说着,便笑了起来,“五月端,送圈圈,送来个肚兜笘肚间。花花绳戴在手腕腕,香包包胸前挂串串……”

这是民间流传的儿歌。

“这儿歌里的圈圈,就是曲连馍。其实,它原来叫屈原馍,传着传着,口音的变化,便成了曲连馍。这曲连馍端午给孩子吃,不是纪念屈原,是秦人在庆祝,那个一力仇恨秦国的屈原他终于死了,当庆贺了。

屈原在当时的秦人眼里,是妖魔。于是,屈原死了,秦人做了这个圈圈馍,圈圈上还有各种的造型,像是妖魔鬼怪。这个时节叫孩子吃了它,就是消除了邪祟的意思。”

乔山南顿时觉得盘子里的粽子噎的慌,屈原忠心于楚国,楚人怀念他;屈原恨秦国,秦人也深恨他。

而自己并不忠心,也就无法得到党国真心的对待。

自己害过工党,工党也深恨自己。

林桐是说:你的死对你的党国而言,无关紧要;你若死,对我们而言,亦是畅快之事。

“乔站长,百姓妖魔化一个人的能力不用质疑!你能送走妻儿,但你迁不走祖先呀!你的父母葬在这一片土地上,你要让他们被千万人唾骂吗?”

桐桐就说:“我们干不出撅人先祖坟茔之事,然你也有族人,人性之复杂你也该知道。若无人交代,只怕宗祠不保。乔站长,留一线善意,给子孙后代吧。

你的父母葬在这片土地上,你也会葬在这里。你的子孙若干年后,他们会回来,追根溯源,还能找到你。若是执迷不悟,你这是断了子孙后代的后路!时移世易,真要做的这么绝?”

乔山南放下筷子,看向林桐,沉默着。

桐桐跟他对视良久,笑了一下:“那算了!就到此了!乔站长,永别了。”

“等等!”

桐桐站住脚,回头看对方:“还有遗言?”

“我可以说,但请保密,不能叫人知道我的背叛!我的妻儿在国外,我得确保他们的安全。”

“好!答应你。”

乔山南低声道:“难民坟场,立起来的石碑,石碑底座上就藏有名单。”

桐桐看向黄行健,黄行健起身,直接出去了。

藏在石碑的底座上,果然是老特务了,这家伙真会藏东西。

难民坟场,那是立碑放在这里,要纪念这些年因逃难而死了的人的。有人捐建这个东西,都以为是好事,谁也不在意。

可深埋在地下的底座上却刻有信息,这东西真不怕丢失,也不怕被人发现。

等黄行健带人挖出来了,桐桐还特意去看了,地下两米深,这么的石头,就是意外暴露出来,谁能把这石头怎么着。

这些东西破译之后,就可以直接拿人了。

桐桐啧啧称奇,要么说人外有人呢,还是不能太自满。至少这么藏东西,自己就没想到。

人家说掘地三尺的寻找,这玩意掘地三尺肯定找不见。而且,公焚的墓碑,谁撅这个干什么?

所以才说,这个人高明嘛!

看着手里的名单,杨青点了点,看向俞红:“怎么样?就是这个小同志这手段怎么样?”

“她的能力特别好,用软语劝人,多好……”

“可咱们的政工干部不缺,专业性人才却严重紧缺。”杨青点了点这名单:“我的大姐呀,你看好她,觉得这个一个人去做协助你做妇女工作,事半功倍。但是,大姐呀,她这个特质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难道不可以?

你的工作当然重要,但是其他工作就不重要了?银行要货币的兑换,货币的发行;税收上……你也知道,原来那就是个烂摊子!

但是,咱不能把人都给开了呀!改造之后,该用还是要用,对吧?若是这个人也不要,那个人也踢出去,我的大姐呀,那这不得乱套了?

这样的地方缺乏极有专业能力,又牢靠可信,还能机敏的防止有人从中作梗。经济战也是战争的一种,所以我的大姐,我的主张依然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咱们这位林先生在你那边不是不可被替代,但在其他专业方面,她就是不可取代。哪边重?哪边轻?你掂量。”

俞红:“……”就是坚决的不放人的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桐桐才被正式的找来,谈工作的事。

桐桐看了俞红一眼,而后到:“俞大姐跟我谈过了。”

杨青点头:“知道!知道!态度很好,哪里需要哪里去,这个态度、这个觉悟,得表扬。”他也看了俞红一眼,这才又道:“鉴于你确实有这个觉悟,而现在呢,又恰好有更需要你的岗位。所以,我跟俞大姐商量了,俞大姐也答应割爱,给你重新安排岗位。”

“我都行。”桐桐问说:“是要跟黄局配合工作?”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税务方面的工作你有没有考虑过?”

桐桐:“……”她马上明白对方的意思,自己没经营,不可能去主持工作。很可能是在要紧的地方,在初期人员混杂的时候,安插一个有专业能力,又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

她马上表态:“懂了!我知道您的用意。您放心,职务不在于高低,我也正好可以从最基本的开始学起。”

就是这个意思!时局正乱,观望之人、假拥护之人不少,所以,咱就必须有一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第893章 秋叶胜花(73) 一更

城市的接管是个庞杂又极其复杂的工作。但一切都井然有序!

原先潜伏于这座城市的一千多地下党,除了极其个别的以外,他们的工作范围包括看管城市中所有的要害部位,凡是贵重的物资全部登记造册,做好移交军管部门的准备。

另外,得保障这个城市的通电,通水、通话,通邮,城市里所有的基础设施,包括医院、学校在内,都要严密保护,不能叫可能存在的散兵游勇或是潜伏的敌对势力给破坏了,造成损失。

换言之:不能乱!得叫百姓正常过日子。

这这么一个交替的空档之中,可以想象到底有多忙。

四爷一到厂里,就进了办公室,对外面的事真就不管了。蔡凡民在外面指挥着,然后喊:“老金,人员的配置……”你定!”

蔡凡民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进来:“我说你这个人,躲办公室里干什么?有意见你提……”

四爷指了指地图:“看看!看看那个!咱们做的小发电设备,可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大型的发电设备。咱们没有自己的发电机组。”

说着话,他就开始铺图纸:“同志哥,要不咱俩换换。你来干这个,我出去管事……”不不不!你这个我……我不懂!”蔡凡民直接往出退:“回头该找几个助手。”

“你说了算!得专业过关,得政治过关,你把关。”四爷说着,就扬了扬手里的铅笔:“这个不够,你得想办法弄来。”

“弄!这就想办法给找你!你忙!你忙!”蔡凡民说着就出去,把门给带上。

啥是大的发电机组,咱也不知道!但老金靠谱,他想事长远。于是,他叫秘书过来:“找作图用的工具,写个报告,我批一下!”

然后又喊然:“把小偏院收拾出来,挂牌子,技术处去那里办公……”安静!谁也不打搅。另外,这玩意得涉及到保密,还得申请调个人来做好保密工作。

四爷朝外看了一眼,便继续拿尺子铅笔,真得作图了。现在不管什么图都是手工画的,这是个细致活,慢慢忙着吧。

都在摸索阶段,桐桐被安排到税务部门工作。也不是说职务就低,给她了一个副局的职务。而现在谈税务,不是要征收什么,而是要保护城市的工商业。

杨青就跟桐桐谈这个事:“咱们缺人才,咱们内部的会议上,好些人不赞同征收工商税,他们不理解这个税收的真正用途,所以,都觉得这个工作是不光彩的,也是没前途的。”

桐桐点头,教育受限而已。

杨青背着手一边走一边道:“你哪怕没有做过税务的工作,但是我发现你通晓史书。你的报告上引用典故,通古论今!那你最起码知道税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征税是为了什么。”

这已经是正式的工作谈话了,桐桐就说:“取之于民,需得用之于民,这是宗旨。但要征税,先要养好税源。注重生产,繁荣经济,在一定程度上保护那些资本家的正当利益,这就是在养税。”

杨青点头:“说的好!咱们一定会有一个经济恢复期,这个时候,一方面得收拾烂摊子,通货膨胀,税务混乱,贪污严重。另一方面,咱们还在打仗,咱们的新政权也需要正常运转,税收就成了后勤保障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如何做到收支平衡,稳定物价,需要探索。”

他说着,就拉回了话题:“这都是大的方面,是认知的方面!那具体的,眼前要做的是什么,你怎么考虑的?”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开设培训班,轮训班,不管是政策、认知还是专业技能,都应该形成最基本的统一!”

杨青就笑了,点了点桐桐:“英雄所见略同!”说着,他就朝前指:“你看那是谁?”

桐桐眯眼看过去,这人也笑着走了过来,她不由的笑了起来,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就在军统的大牢里往出逃的时候见过:“先生!”

“又见面了!”先生也一身军装,上下打量桐桐:“林先生,咱们认识的久了,但只见一面,甚至之前一句话都没机会说。”

桐桐点头:“没想到是您。”

林青就笑:“这是李华中T志。他领导主持工作!”

于是,桐桐接到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在培训班和轮训班中开设财务课,她的业务能力是经过检验的,足以胜任这个工作。

然后,桐桐每天出去是上课,其他工作是编纂财会的系统教材,易学易上手。

这些都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很琐碎和麻烦。就像是四爷说做大型的发电机组,那是一句话的事吗?他也没做过。

这是真的很占据精力的。

直到街道工作队上门,动员大家开会。他们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看看去。还是要参与的,但他们在街道上就是居民,并无特殊身份。

今儿大家要清算冯家兄弟,说他们是恶霸,应该被专政。

群众揭发检举,而后召开大会,紧接着会被公诉。接着是受害人控诉,被告人自辩,然后征求群众的处理意见,紧跟着就宣判。

该游行的游行,该判刑的判刑,对于民愤特别大的,罪大恶极的,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当场枪决。

街道办工作组的组长叫吴明,名字没听过,人也没见过。

桐桐看看天,夏天这天,晚上八点天都不黑。现在也就是吃了晚饭的时间,七点左右。她叫几个孩子:“走了!开会去了。”

四爷摇着扇子出来,这个点了暑气还没退。他顺手拎了两个板凳,多拿了一把扇子跟在桐桐的后面。

开会就在东城墙的墙根下,这里最通风。

两人一过去,就都朝这边看。两口子没像是往前一样转的板板正正的,一人一件白衬衫,军裤!扣子散着,袖子卷着。

“……来来来……这里坐。”

桐桐摆手:“我俩坐边上,听得见。”

城墙根下摆着几张破桌子,墙上贴着彩纸写的标语,公审之类的话。孩子们对这个没兴趣,跑到苦楝树下捡苦楝子玩去了。

四爷将扇子给桐桐,靠在身后的杨树上。桐桐从兜里摸出南瓜子,剥了放在四爷手心里。他自己也不吃,只是三个孩子想起来了,就过来从他们爹手里啃一口,又转身跑去玩了。

这些人坐在一起,手里都忙着呢。有些纳鞋底,有些在编家用的小玩意,嘴上都说着冯家的八卦事,等着开审。

“安静!安静!”

挂在树上的喇叭响了,声音浑厚。

桐桐也不打算剥了,可还不等她抬头就听到人群先是一静,再是‘嗡’的一声,乱了。她抬头去看,就见站在前面的多了个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有人喊:“这不是吴大军吗?是吴大军吗?”

桐桐没见过吴大军,但听过吴大军的名字,他是朱胖胖的丈夫。原先他是猪肉铺的伙计,后来招赘到东家家里,生下朱草和朱粮,儿女当然都随女方姓氏。后来,他就失踪了,不知道去哪了,一直都怀疑他是工党,现在这算是证实了?

“吴大军是我以前的名字,现在我叫吴明。”吴明看着下面,也看到了朱胖胖,而后迅速的收回视线:“最近很忙,私事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咱们先公后私。审判大会正式开始!”

大家都去看坐在人群里的朱胖胖,朱胖胖起身,板凳一拿,直接回家了。

桐桐叹气,朱草和朱粮两个孩子跟金秋和金桃一样,还没有音讯。吴大军回来了,却一直不回家,甚至连提前说一句都没有。

冯刚和冯铁被带上来,低着头。

“下面是受害人控诉……”

话音还没落下,就冒出一个女声来:“我检举,我揭发,冯刚他强占我,胁迫我跟他好,我要是不跟他,他说他要杀我全家。”

桐桐看过去,有些愕然:这不是金大文后来娶的那个小媳妇吗?叫啥来着?

吴明问:“你是谁呀?”“我叫邱香脂!”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这不是冯刚的姘头吗?原先跟林先生是妯娌呀!这女人跟着冯刚吃香的喝辣的,是被强迫的吗?

边上有了解情况的低声给吴明说了情况,吴明招手:“你是被强迫的?”“是!我是被强迫的。”

吴明就笑:“你原先在草滩安身,周围的乡亲都能作证你说的真假……”

“他在炕上威胁我的话,别人咋能知道?现在我敢说,那是我知道,有人给我做主。那个时候我要是说了,我可不敢保证谁就一定能为我做主!”

邱香脂说着就问:“吴组长,那你就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主。你们不是宣扬说给受压迫的人做主吗?我就是受压迫受欺凌的,你们还没听我说,咋知道我就不是呢?你们说的话不会不算数吧。”

吴明:“……”他只能点头:“既然情况复杂,那你就说吧!说嘛!”

邱香脂就站上去,用袖子擦了眼泪,开始说她的悲惨遭遇:“……被日本鬼子和老蒋害的,从豫省好容易逃难出来,结果到长安还是没法活。我爹没法子,就说妮儿,那金大文好歹有两亩地,你就跟他过吧,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但你年轻,长的俊,他不能饿着你的。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嫁给金大文。”

然后她控诉:“金大文是啥人呢?地主家的少爷,逃难的时候卖亲闺女,逃到了长安又卖了老婆,就是这么一个混蛋呀!大家说说,我落到他手里能有啥好?”

第894章 秋叶胜花(74)二更

“那你这话可不对!”

不等桐桐说话,东门里好这些的婶子大娘就开口直接反驳了。

巷子口董大顺娶回家的小媳妇叫陈秀秀的,这会子抱着孩子就站起来:“你这话可差的太远了!你说金大文是地主家的少爷,这话就不对!

一家子按照人口算,一个人多少亩地算是地主?报纸可都说了,有些地方是超过一百亩就算是地主。有些地方超过五十亩就算是地主。

打倒地主,地主你都分不了呀!你还当过金家人呢,你就说,金家在豫省有多少亩?我们大家知道可能是金家人瞎胡说,你说!你说金家有多少亩地?”

邱香脂吭哧了两声,就赶紧道:“金家有二百亩地左右,十八口人分,一个人有个十一亩地上下吧。”

“这连富农都不算,最多算是中农。”陈秀秀就嗤的一笑:“你这个人嘴里就没有实话,一点都不可信。”

说完,扭过来还朝桐桐眨了眨眼:你别言语,看我们怎么拾掇这个婆娘。桐桐:“……”我自己说也可以的。但都是好心呀!

四爷都想笑,这都是跟桐桐聊出感情的。人缘好,跟啥人都打能混一块,这不,有的是人帮她说话。

这会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都在说邱香脂故意哭恓惶,其实她都是胡说的。

“我咋胡说了?”邱香脂急了:“这少爷不少爷,还得看他的做派。金家是没有那么多地,也没有雇佣人,剥削人,但是,他金大文不一样呀!金大文不下地,他剥削的是他的亲兄弟。

他常说的话都是,金家的七成都是他的,那些兄弟吃的喝的,都占的是他的。这话我可没有瞎说,不信就去问金二武和金三全两口子!金二武是家里的牛,肯干,能干,用不完的力气;金三全家两口子没孩子,那更是连话也说不起的。

金家四房那是在外面上学,不太在家呆!后来是成亲了,才在家呆了几年。”

董大顺就喊:“这些就不用你说了,大家伙都知道!你只说你,你知道他不是东西,又是卖闺女,又是卖老婆的……他强迫你嫁给他了?或是拿钱从你家买你了?都没有吧!是你懒的劳动,想嫁过去有口饭吃,你叫啥委屈?不都是你自找的?”

就是嘛!明知道火中取栗危险,你还非去,那是谁的错?

金大文不是东西,那是金大文的事;你好吃懒做想不劳而获,那是你的事!

不能因为金大文不是东西,你这好吃懒做、不劳而获就成了对的吧?这是两码事!

汪人美一边纳鞋底一边道:“你说你跟冯家的事就直说,拉扯啥呀?你命苦,谁不命苦?挨不上!有事说事,别‘狗拉尿介子,屎(事) 抹一河滩’!”

糙话说出口,哄笑声一片。

吴明拍了拍话筒:“肃静!肃静!请受害人继续控诉!”

邱香脂胸脯一挺:“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人家长官都说了,我是受害人!”说完眼泪就有下来了:“那咱说句实在话,当时咱能想到冯家这么快会倒台呀!

他家势大,又有妹夫是局长……谁说能救我我都不信!一个个光嘴上说能帮我有啥用处?有个比冯家妹夫势力更大的,那我肯定信哩!”

吴明听来有几分道理,谁知道底下坐着的就又有人往起站。桐桐看过去,是韩朝的娘,韩婶子。

韩婶子说:“你这话可不对!金先生和林先生是啥人品,咱都知道!他们最公道,谁见遇到事都管呢。啥强人没见过?怕了吗?人家本来就是工党。”

桐桐站起身,看邱香脂:“你可能不了解情况,当时我知道的时候求证过,看是不是存在欺男霸女。但是从村里得到的答案是,不存在!

而村里原主的村民,几乎家家都有咱们的护送物资的游击队员。村长和村里学校的先生,都是工党。冯刚在村里的任何举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这个情况,回头工作组可以联系一下,有证人的。”

吴明看向那边,朝桐桐点点头,叫边上的人记下这个情况,回头核查了一下。

桐桐这才说邱香脂:“我一再确认,你系自愿,我才劝说公爹,放你走就行!婚嫁自由,你不想跟金大文过,你们又没有正式的程序定位夫妻,根本不需要通过金大文,你可以直接离开!而你跟冯刚的事,因为你与金大文无一纸婚书,因此,你情他愿之下,也不算通奸。”

说完她又补充了几句:“当然了,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是我们但是那么多人都没有了解到的,那我想我应该给你道歉,是我们的工作不细致。”

邱香脂:“…………”村里那么多人都是工党?那当时在村里找个老光棍嫁了,是不是咱也是长官太太了?

那这可不敢胡说八道了!

她连忙说:“我……我刚才是以为冯刚就是金家的同乡,走的亲近,我就没避讳。后来他哄我,说肯定娶我,我才跟的他!他是骗我了,我是骑虎难下!但是,就算是他不算霸占我,我也知道他别的事。”

说着,就——往出搬:“……他想逼死他媳妇是真的!西郊王村年初死了个十四的闺女,就是被冯刚给糟蹋了的!那妮子想不开,自己吊死了。

他放高利贷,到了日子不能还,他就上去……他就住人家家里,叫人家的媳妇、儿媳妇、闺女去伺候他!烦了,就再上门逼,拉去窑子里卖了抵债……”

冯刚气极:“你胡说!”那十四的闺女自己压根就没糟蹋,当时吓唬她老子,说是再不交税就拉你闺女卖了去,她老子大概是真动了卖她的念头,这才寻了短见了。

那些话都是村里的人瞎胡编的,根本就不实!自己咋就那么恶了?

还有叫谁谁谁伺候,伺候啥呀?一个个穷的那样,饿的瘦骨嶙峋的,吃不饱,也就不收拾,身上的臭味离老远都能闻见,那话就是那么一说,我是啥饥不择食的人嘛,拉过来不管香的臭得都要弄?

因此,他说:“高利贷逼债,我都认了!其他的事,绝对没有。”邱香脂冷笑:“你说你没有,你问问去,看人家都咋说的?”

话才落下,没想到米桃一下子给站起来:“要是有就有,要是没有就没有!这事咋能胡说呢?那些借钱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你现在又问人家家里的女人是不是伺候过别人,你这不是污人清白吗?”

别管有没有的,为啥非要问?这叫人还咋活?

米桃脸通红,瞪着邱香脂:“你这个人……看着可怜!可你才是真恶人!这里的人要是有活不下去,走了绝路的,你得赔命!”

“你这个人,我这是除害你!”邱香脂就说:“你家的铺子不是被冯家兄弟霸占了?他家想霸占你姑娘,你不得不拿铺子出来……

还有!还有!冯小琴就是帮凶,钱平跟李喜春看着跟菩萨似得,背地里拿了一大股,我要检举揭发,冯小琴、钱平、李喜春……还有王友良,都是霸占人财产的恶人!”

现场一下子就乱了,扯出这么多人来。

吴明一拍桌子:“安静!安静!因为出现新的情况,今天的公审暂停。听我们了解、调查之后,择期再开!散了!散了!”

这一说散,李喜春就扑上去,扯住邱香脂的头发就打:“我叫你胡说八道!我叫你诬陷好人。”说着,便往吴明面前一跪:“青天大老爷呀,你得给我做主呀。”

韩朝起身想说啥,被他爹给拦住了:“走!回家!”

谁知道工党在这城里能呆多久!吃亏就吃亏了,以后不吃亏就行了。犯不着再去得罪人。回头要是那边再打回来,钱平能饶了你?

吃亏是福!就这样吧。

乱糟糟的一团,四爷起身拉桐桐:“又饿了!”

搅团这个吃食本来就不咋扛饿,这会子肯定饿了:“下点挂面,凉拌上。”这个可以!

三个孩子一溜烟的跟上,回家等着吃饭。

金枝从院子里拔了一颗葱,晚上了,露水上来了,葱直溜溜的,嫩生生的,她顺手给剥葱皮,在水池里洗了拿进厨房。

娘正在给面里拌熟油,她自己去切葱花,才低声问:“娘,那是朱草姐她爹?”“嗯!”看着有几分相似。

“他知道朱草姐和朱粮哥走了……还没回来吗?”

桐桐的手一顿,然后继续拌面:“现在应该知道了。”

吴明看着递过来的照片:“走了……快四年了?”

“嗯!”朱胖胖坐到灶台前,将火抽出来,用水浇灭。这才起身,将锅里的烙馍拿出来,放在边上的小方桌上:“吃饭!”

吴明看了朱胖胖一眼,再看看那烙馍:“留着你吃吧!我不饿。”

朱胖胖往炕沿上一坐,结下围裙拂了拂裤腿上的灰尘:“你直说吧,你想咋?”

“咱俩……当年就不合适!你爹是看中我会转账,识文断字。可你也知道,我真不乐意!我爹当时看病需要钱,我倒插门去你家,你家反给彩礼,我爹答应下来了。这是包办婚姻!”

朱胖胖问他:“我拉着你上炕的?我拉着你跟我生娃的?你不愿意,那你当时跟你爹说去,这会子跑来跟我说,啥意思?当了陈世美还得给自己脸上贴个金。

我告诉你,这事没的谈!你要是真要离,那我就得找人问问去,看你们的长官管不管?我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把孩子培养成了,跟你们是一样的人!

我得问问去,要是你们都是这样的人,天南海北我也得把我儿子我闺女喊回来,可千万别学的跟你一样,忘恩负义!”

第895章 秋叶胜花(75)三更

面端上来的时候,四爷正给孩子做学算数用的计数器,选了苞谷杆的秸秆,给用棉线穿起来,金忠上学要用。

金叶擦桌子,金忠跑去搬小板凳,桐桐端了面盆来,金枝跟在后面拿着筷子和碗。放下了又往厨房跑:“爹,我给你拿今年的独头蒜。”

取了蒜,又跑回去,端了半盆的面汤来,“吃碗面喝汤。”四爷就笑:“别跑了,来坐下吃饭。”金枝笑着在边上坐下,用筷子挑着面。

桐桐看了金枝一眼:“是不是期中考试,成绩又不好?”金枝抿嘴笑:“我念完完小就不念了。”

四爷抬手摸了摸金枝的脑袋瓜:“念书嘛,只管念,成绩最不重要!考的你不会,你会的没考而已。念一些学校不考的书,没有坏处!”

金枝低着头之不言语。

桐桐把面条里的黄瓜丝给她夹到碗里:“你画画多好呀!继续画嘛!这以后呀,大学都会招生的。我跟你爹可都没上过大学,你俩个姐姐也是肯定上不了大学了。你是弟弟妹妹的榜样,以后去上个专门画画的大学,多好的!”

“有吗?”

“有啊!鲁艺在三八年的时候就成立了,有油画、国画。像是这样的课程,以后很多大学都会开设。”

金枝搅动面条:“老师说学画……很贵!很多东西都买不到。”

“这不是解放了嘛!什么都会有的!”桐桐催孩子,“赶紧吃饭!这些不用你管,我跟你爹给你准备。”

金叶吃饭是风扫残云:“画画多没意思呀!我要当解放军,我也要跟大姐二姐一样,去打仗。”四爷:“……”他看桐桐,桐桐慢慢吃着饭,‘嗯’了一声,“以后想当兵,要求严格了。没有那三两三,你可上不了南山。”

“我能!我打弹弓现在可准了。”金叶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您瞧着吧,我将来也能穿您和我爸这样式的衣裳。”

“人家那样式的衣裳,你知道人家啥级别呀?你就往人家家里去?”吴明一把拉住朱胖胖:“干啥呀?咱俩的事咱俩好好说。”

朱胖胖瞪他:“啥级别呀?我不认识呀!但别管啥级别,林先生也没瞧不起我,对不?金先生看见我拉着柴火进出,还给我搭把手呢。啥级别?你告诉我啥级别?大官呗!”

吴明看她:“……你知道有资格带警卫和不要警卫最低得是啥级别不?”我上哪知道去?

“年纪轻轻的,这个级别,那是立下大功,身上有军功的人。”吴明就将她拽回来,“别找事!”

“咋是找事呢?我爹娘没了,你爹娘也没了!孩子还不在家,那这事不管离不离,是不是都得有个人见证呀!再说了,你又不是没理,为什么不敢去?你怕啥?”

吴明点了点朱胖胖:“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咄咄逼人!你要不是这个样子,我当年……”

“看我不顺眼,我自然是处处不对!”朱胖胖拜托他的拉扯,直接往出走,“我就跟林先生熟,我就去寻她问问,你能把我咋?”

咋也不能咋!除了跟着,还能咋?

朱胖胖把挂在屋檐下的干猪皮取下来,而后就出门了。在门口就喊:“林先生!”

“嗳来喽”桐桐正在院子里,跟孩子一起摸菜地里的知了猴呢。四爷在墙角挖了个坑,锄草拔出一窝子没长成的红薯,他正给孩子们烤呢,明早起来扒开就能吃。

有人喊门,桐桐跑出去开门:“还没睡呀?”“没有!你都睡下了?”

“没了!娃子们闹腾,明儿又是周末,跟娃们在院子里耍呢。”桐桐说着,就把人往里面让:“快进来!”

等朱胖胖进来了,桐桐才看见吴明。“哟!吴组长。”

吴明站直敬礼:“首长!”

桐桐放下袖子,扣上领口还礼,“私下里,不用这么客气,请进。”朱胖胖回头看了一眼吴明,凑近桐桐低声道:“你是大长官?”

“啥大长官呀?”桐桐抱着朱胖胖的胳膊往里走:“那就是个尊称,我又不带兵大战的,哪有什么首长?第一见面,陌生,跟我客气呢。”

哦!我就说呢。

朱胖胖放下心了,直接就说:“林先生,我跟你说,这没良心的想跟我离…”

“胡说啥呢?”吴明赶紧道:“首长别听他瞎说!我过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想客观的了解一下冯家的情况。”

桐桐看看朱胖胖,再看看吴明:“到底啥情况?”她拉了朱胖胖在廊下坐了:“我要听你说,咋了?”

“他要跟我离婚,说是包办!”

“你这人咋还当真呢?我跟你逗着玩呢。你这臭脾气,十多年都不改。又霸道,又碎嘴的,在家里说一不二,我还不能吓吓你了?两口子在家里的事,我咋啥都往出说呢?”

说着,就催朱胖胖:“你先回去,我谈个工作!等事说完了,我就回家!”说着,还推了推对方:“赶紧的!”

朱胖胖的手都攥成拳头了:你个孬种!你要是直接说你要离婚,这还像回事!这一来,突然就说不离了?

“我想离!”朱胖胖拂开对方的拉扯,将干猪皮放在小方桌上:“我就是想叫你做个见证,孩子们要是回来了,我还给孩子们一个交代。”

然后特别笃定的道:“我俩就是包办的!他家为了给他爹看病,把他招赘到我家。从头到尾,他就没看上过我。这些年,我也没指靠过他!

他现在就是发达了,我也不想过了!扔下我们十几年的人,有啥心?我这才四十多,我找个知冷知热的一样过日子呢!来找个见证,看咋能把这婚离了。”

桐桐:“……”她看着对方的眼睛,朱胖胖是真这么想的。

她就说:“婚姻自由!包办婚姻嘛,父母都不在了,没有人反对,那就可以好聚好散。新社会嘛,对吧?”

说着,她还看吴明:“你啥情况?当时离家是……”

“就是闹矛盾,过不下去了。”吴明尴尬的笑了笑,“想想这个岁数,孩子又都不在他身边,所以,想着老来是伴儿!既然她不愿意,那明儿就去离了。”

嗯!也好!

桐桐心里有数了,队伍里很多人是后来接受了改造的!他们原先可能是俘虏,或是跟随各自上官起义来的。他们属于被动型的!

要真是一开始投工,他就能理直气壮,而不会是说家庭矛盾到无法生活,以至于逃跑了。桐桐就问说:“你想了解什么,我一定配合你的工作。”“冯家的情况,您应该是知道的。”

桐桐就叹气:“我是想配合你的工作,但是你要是了解一下就知道,我跟冯家起了一些冲突,我们的一些看法可能有失偏颇。为了公允期间,我就不发表看法了。你可以多走访,去问问看,看看群众都是怎么说的。这个就比较客观,也能服众。”

“那钱平呢?您不仅是邻居,现在还是他的上级,他的情况您了解吗?”

“不巧!你回头问问朱大姐就知道了,我跟钱平夫妻也有些不睦,我不能背后说人家坏话呀!当然了,这都是小矛盾,属于邻里矛盾,不是敌我的问题。但也因此,我不好表态!还请你理解。”

吴明::“……”怎么这些有问题的,你都跟他有矛盾,“那王友良呢?据说你们关系还算不错!”

桐桐便笑了:“不好意思!事关我们跟王友良的交往,你无权过问。若要一探究竟,请向上打报告,问询上面,他们会给你答案。”

也就说是,他们属于地下活动的需求,有目的的交往。吴明就起身:“那我就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桐桐跟着起身,看了看猪皮,就跟朱胖胖笑道:“也就你还有这个!”说着,就喊金枝:“给麻麻拿一篮子甜瓜来。”

“甜瓜熟了?”朱胖胖还问:“你每年种的甜瓜都甜。”

“你们舍不得上粪,我去年冬天给下面埋了可多的小蝌蚪,孩子们每天弄半桶回来,咋弄呀?鸡也吃不完,我全给深埋了,结果今年种的瓜真甜。”

孩子提来,还递了个洗过的:“麻麻,你尝尝。”

朱胖胖将瓜掰开,递给吴明半个,然后咬了一口:“嗯!又香又甜。”她还叮嘱,“留几个甜瓜叫长老些,这瓜当甜曲用,做酵母最好了!蒸馒头发面……给我留着,我秋里做好了酵母给你送来。”

成!

桐桐把两人往出送,朱胖胖喊:“金先生,忙啥呀?”

“眼神不好,锄地把红薯给刨出来,给娃子们烤红薯崽儿。”“要锄草你们喊人呀!叫眼神不好的去锄草……”

桐桐跟朱胖胖抱怨:“他那个活儿,一天天的最费眼睛。以前眼神可好,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

说的都是家常小事,把人送出去了。

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冯老六站在门口正徘徊呢。

冯老六一看桐桐出来了,就哭道:“老四家的,家里遭了难了,你跟老四要搭把手呀!”

“遭了难了?遭了啥难了?家里又被火烧了?”桐桐看他,问的认真:“你说的这个难,是啥难?我咋没听说呢?”

“是……是……”

“是啥?”是不该解放,是这个意思不?是的话你就说呀!说出来就大家都来听听。还遭难了?咋说的出的!

冯老六吭哧着,紧跟着就哭嚎:“老四家的,叔是走投无路了!老大千错万错,但我家大宝当年当兵去,至今无音讯!”

桐桐问说:“你家大宝当的是谁的兵?”我们家这些孩子是打着请愿的旗号,跑秦北去了!你们家的不是,你们家是响应了蒋的号召,当的是蒋的兵。

大家不提是厚道,你咋还先提了呢?

第896章 秋叶胜花(76)一更

冯家这个事挺恶劣的。

这兄弟俩因高利贷逼死过人命,也确实因为高利贷,使得有些家庭卖了闺女,造成人伦惨剧。

但冯刚说:“冯铁都是听我的!他啥也不懂,是个莽夫,憨憨!我的罪我认,跟冯铁没有关系。”冯铁低着头呜呜呜的哭:“我认罪!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这兄弟俩,弟弟听哥哥的,也处处以哥哥马首是瞻,冯铁挂在嘴上的话是:“……得按期还,要不然我哥不能答应。”

自然的,冯刚的罪过就高于冯铁的罪过。

冯刚被判死刑,冯铁无期,关起来改造去了。

至于冯小琴,对于这个人……要说有啥恶行吧,好像也不至于。先是在鸭子坑,后来给王友良做了姨娘,傲气一些,有仗势欺人之嫌!后来王友良不要她了,她又染了一身坏习气。

像是抽大烟,抽的厉害,手里积攒不多,她娘家可不供养她抽这个东西,所以,当时王友良给她的房子,被她卖了,继续抽去了。

无处容身,就又去了鸭子坑,挂了帘子,做起了老营生。而今,人被关着强制戒烟呢。

吴明为这个人的,专门去找了俞红。

俞红说:“关于冯小琴,我认为此人尚有被改造被教育的可能!她是身陷泥沼的,被时代所害的一种典型的女性!我觉得我们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是不是可以将她留在这里,继续接受改造?”

吴明没有提出异议,这件事拿到会议上说,就有人提出异议。

下面议论纷纷,柳眉几次要站起来,郑见女一把给拉住了:坐下!别言语。柳眉瘪嘴:冯家借机占咱家铺子的时候,冯小琴可不是这样的!

郑见女摇头:俞大姐还是你师傅呢,你得空去问问不就好了,何必在这么多人面前嚷嚷?

好些人不服这个判决,但是吴明说:“俞红俞主任大家都应该认识,她对此给予了重要的建议,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改造好,那就是好的。”

下面响起了掌声!女人们不服,觉得冯小琴其实恶的很!但是男人们么接触过冯小琴,不过是觉得就一女人嘛,冯小琴跟其他鸭子坑的那人也没啥差别,不都是逼不得已嘛!

治病救人,这不挺好嘛!于是,都挺拥护的!

人群散了,桐桐叹气,跟四爷并肩往家里走着。

“林姨——”柳眉跟在后面,小声的叫了一声,小跑跑了过来:“金叔——”

两人站住脚,回头看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