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820(2 / 2)

“诺!”

气氛这才松了起来,刘女又问起了邯郸境况。

桐桐就笑:“故居已然被文渊侯保护起来了,一切一如当年走时!便是父王住过的老宅,而今亦恢复昔日布置。山上当时被正儿放了火,如今屋舍重建,我亲自布置的。”

说着话,她还跟太王太后道:“等六国皆亡,天下尽皆秦之地,我护送您去邯郸,看看父王当年住过的地方。而后再陪您回韩郡,看看您昔年游玩过的地方,说不定还能碰见故人。”

太王太后便高兴了,问说:“衣锦还乡么?”

“嗯!衣锦还乡!”

用了膳,成蟜去骑射,韩夫人陪着太王太后玩麻将,给桐桐和刘女一些私下说话的时间。

刘女看桐桐的肚子,桐桐:“……”她捏了捏刘女的手,此事不知如何说。

只能道:“天下未平,大王欲兴兵楚国,我此次回来是咸阳无人镇守。”

刘女一脸担忧:“文渊君……”

“我知道您忧心甚事。”桐桐拉着她在游廊中慢慢走动,“可他之境况,您亦知。吕氏于他而言,无甚要紧,他并不执着于子嗣。我亦然!”

刘女笑了笑,便不再催促了。

她低声道:“殿下,妾无知,但亦懂相惜之理。妾本不当问,然太王太后心有记挂……”

“您告知祖母,蚕太过接近权利。若骤然远离,伤正儿;若不远离,不伤情分便伤后人。人一生,终是有所失有所得。蚕此一生,碰此机缘。一扫六合之中,有赢蚕之名。有此,还奢求其他,此乃贪欲。蚕不贪子孙富贵荣华,只愿此一生活的有价值。”

刘女缓缓点头,抬手摸了摸桐桐的脸:“好!妾再不催了。”

说着便说起了别的:“大王身边一婢女该是有孕了。”

有孕了?

果然是有孕了!

芈峦端了茶盏过来,放下之后又慢慢的退去,去一边烹茶去了。

桐桐从对方的身上挪开视线,该是有四个月了吧。

嬴政不好意思的笑:“阿姊……”

“好事啊!”桐桐端了茶慢慢抿着:“该让她歇着了。”

芈峦红着脸:“大王让奴婢歇着,奴婢之觉得歇着闷,动一动反倒是好。”

嬴政看了对方一眼:“此处不用你伺候。”

芈峦忙起身,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这是有话说,不欲芈峦参与。

等人走了,嬴政才说:“今日议事,李信提……灭楚只需二十万兵马。”

历史上,李信也说只需要二十万,但事实上二十万人马他输了,输的极惨。而王翦提议得六十万人马,当二十万与六十万比,嬴政当然愿意给李信一个机会。

因为六十万,几乎是倾国之兵。

在韩、赵、魏才灭的当口,怕这几地起乱子,必是要留足人手的。若是六十万,倾国而出,风险极大。

不仅是面对内乱无兵平叛的问题,还在于信任不信任王翦的问题。

他一人带走了秦国八成的兵马,万一叛了怎么办?万一自立怎么办?秦国亡矣!

因此,下这个决断,极难。

后来李信败,损兵折将。嬴政亲自上王翦家里,王翦要兵六十万,嬴政便给兵六十万,这才灭了楚国。

而今,李信还是一样,认为只二十万便可灭楚。

桐桐问:“大王如何想?”

“将之所请,寡人本该信,且坚信不疑。用兵之法,无常形。李信非信口开河之人,他之战法,寡人听来未必无理。

然此次不同,一则,阿姊在,寡人未必需得守咸阳;二则,兵多将广,胜算大,所用时日少。因而,寡人以为,王翦之法,可行!”

“王翦提议多少兵力?”

“王翦认为,楚国若无内乱,需得六十万。可楚国内乱日盛,五十万可矣。”

灭国之兵,本就预备了五十万。

若用王翦,你要亲政,那便随你去吧。

次年春,秦王率军五十万,出兵楚国。出兵魏国时,前提是魏国弃土弃民,我秦国是捡了无主之地,而后将你大梁围在里面了。我们没有入侵魏国,我们努力的想与魏国亲近,做到了亲亲友善。是魏国主动投降的,跟我们秦国并没有关系!

绝非无礼而伐。

此次出兵楚国,以什么借口呢?

嬴政说,楚国与赵国同谋,欲害秦国。

于是,秦王怒,伐之!

楚王拿着秦王昭告天下讨伐檄文,气的手直哆嗦:“楚与赵谋?荒谬!”

当真是欲加之罪!欲加之罪呐!

是你们设计,一石二鸟,乱了赵国,亦乱了楚国。赵王中计,资助项燕,项燕自立,与楚何干?

而今,这又成了楚国与赵谋?混账已极!混账已极。

臣下就道:“不若,招降项燕!令项燕出兵以扛之。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使其彼此消耗,内忧外患皆可解。”

楚王缓缓点头,此倒是不失为一计良策。

而此时,四爷站于一别庄之外,敲响了别庄的大门。

门吱呀呀打开,是一仆从:“敢问,客从何来。”

四爷回头看马车,韩非叹了一声,从马车上下来:“告诉你家主人,韩非来访。”说着话,从马车上下来。

仆从眼睛一脸,眼圈都红了:“公子!”

韩非点头,示意他赶紧通报。

须臾,张平一边咳嗽着,一边自内里出,一看见韩非就要跪下:“公子!”

韩非一把扶住:“张相。”

张平眼泪下来了,上下打量韩非,“公子无恙?”

“无恙!无恙。”韩非说着,这才看向小师弟:“文渊君,不用介绍,该是识得的。”

张平脸上的笑意瞬间便收了,客气的点点头:“文渊君,又见面了。”

四爷颔首:“叨扰了。”

张平’嗯‘了一声,不是很欢迎的样子,只拉着韩非往里面去。

入了正堂,分宾主而坐。

张平才问:“公子也当是无事不来!既然登门,便请直言。”

韩非便笑道:“秦王顾念诸国勋贵,欲册封之。张相于韩国有大功,亦在名册之上。”

张平愣了一下:“册封?”

“正是。”

张平看向文渊君,问道:“可是有差遣?”

四爷只道:“此非大王授意,只是在下钦佩张相。诸国灭,臣下如您这般有气节者,难得。”

张平面色缓和,但心中亦知:此人之言语信不得!他夸人有目的,骂人有目的。越是夸,越是有事要自己去办。

他只道:“某曾发誓,不侍秦王。”

“册封韩非,张相亦可相佐于公子,岂能算是违背誓言。”

张平:“……”他只能道:“年老体迈……”

“不劳您奔波!只需您修书一封于令公子张良。”

张平:“……”良儿?

“听闻令公子与项伯相交莫逆,而今正游历于项地。”

张平:“……”连良儿的踪迹也知道?

四爷只笑:“令公子所求太平方,出自长公主之手。因知你们父子不愿与秦往来,长公主怜他志气,暗中助他。此一路是否再无病症?”

张平忙坐起身来:“竟是这般大恩?”

四爷:“……”看!不侍秦是态度,有恩于他就又另当别论。之后便是与秦有瓜葛,此亦乃逼不得已!

他连连摆手,“说甚恩不恩的!长公主一喜甘罗,二喜张良。此皆乃天纵之才!”

夸张良亦可为上卿。

张平:“……”这到底是要办多大的事?我儿走了一路,都在长公主的视线当中。若真出个意外,要了小命,当如何?

给恩若不拿,那便为威了!因而,乖顺些,此亦为不得以之举。

他就摇头:“长公主抬爱!只是劣子在项地,能如何?”

“若是公子能劝说项燕往旧越国之地,此乃大功一件。”

张平:“……”越国沿海,与齐楚毗邻。

当日,越国亦为大国,后被楚所败了。越王无疆还未有继承人便身亡,于是,越国大乱。宗室子弟尽皆自立为王,越国分崩离析。

楚国疆域扩张,越国旧地余越国余孽小部,于沿海一狭窄区域内生存。

文渊君之意,项燕若是率部去越地,此对项燕有利!因为项地为国中国,四面皆敌,不得喘息。而越地则不同,可攻齐,可攻楚,退还有海岛,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之地。

如此,项燕无拒绝之理由。

而秦国呢,不仅可以使楚国暂少了一部分扛秦主力,有助于拿下楚国;更可以用项燕去与越国旧部一争一斗,彼此消耗。

四爷看着张平笑:“……”越国与齐毗邻,海船常来往。越国旧部之粮草皆由我安排的商人供给。

我用越国旧部灭项燕,而后册封越国旧部便是了!

第817章 秦时风韵(144)三更

信送至张良手中时,楚王的使臣正好来了项地,找项燕招降。

“柱国!柱国。”使臣道:“大王日日悔恨,中了秦国的奸计,不该听信姓之谗言,误会了柱国呐。”

项燕眯眼,此事当慎重。

正不知如何应答,儿子项伯推门而入,一见使臣便怒目而视:“大敌当前,方才念及我父之勇?楚王当真好算计,以我父阻秦军,不论输赢,皆两败俱伤。于秦不利,于我项氏不利,唯独利楚!内忧外患相互碰撞,尽可消弭,可对?”

“这……这……臣不敢言无此打算,然此正可以正项氏名誉。”

“名誉重亦或是性命重?”项伯对着使臣抽出佩剑:“父亲,不若斩此獠……”

使臣一愣,顿时吓的腿软,转身就朝外跑:“不得无礼!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项氏出身显贵,子弟何以粗鄙若此。”

人跑了,项伯持剑哈哈大笑,极尽鄙薄。

项燕呵斥:“休得如此!”说完,又喊人:“留住使臣!”而后又大声致歉:“小儿无礼,使臣勿怪。”

那使臣这才不跑了,只站于原地作揖。

项燕摆手,安排人将使臣带了下去,这才严厉的看项伯:“怎如此莽撞?!”

项伯忙正色:“父亲,此乃楚王算计,您万万不可当真!他不信您,下手剿杀从不留情。而今,大敌当前,想用我项氏子弟之性命保他……父王,若为名声,又如何对得起父老。”

项燕摆手:“秦灭楚,早晚之事!若不从楚,秦终是要灭项!”

“父亲!”项伯走到舆图前,指着沿海一带:“此乃越国旧地,楚国数次平叛不得。您知此地之境况,屈景昭姓平叛之心不诚,这才致使越地有越国旧部留存至今。既然如此,我项国为何不南迁移,彻底占据越地。

而后以此为据点,东可取齐,西可连西南夷,北可攻楚地,南可入海,海岛亦有民居。正可谓进可攻退可守。此地,能使我项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楚国,若秦国可册封姓封地,儿子以为此姓抵抗之心亦不诚。楚国将灭,项国不能因此而陪葬。”

项燕看了看儿子:“你一莽夫,如何能有此见识?”

项伯也不恼,“儿有一友人,张良,乃是韩国丞相张平之子。”

哦!他呀!小小年纪有此见识,到底是出身不凡,见识亦不凡。

于是,项燕奉张良为座上宾。

张良忙推辞:“家父病重,催着回韩。不能久留于楚,还请见谅。”

项燕试探道:“某钦佩丞相,不肯侍秦。”

“是!父亲之誓言,我张氏子子孙孙,皆不侍秦。”

项燕放心了,此并非受秦指使。

于是,张良回韩郡。而项燕答应了使臣,假意答应招降,如此,行军才能通畅。

楚王不解项燕为何要往南而行,秦自北而来,你此行与秦军渐行渐远,是何缘由?

项燕回复:臣怀疑秦会分兵围剿。齐与秦沆瀣一气,若借道而行,当如何?臣经年不见南地之境况,需得巡查一二。

楚王鲜少出王城,为数不多的出王城的机会还是迁都之时。

他又怕项燕与那姓勾连,因而,事务并不与那姓商议。

而那姓只做不知,留着得消耗我家势力,你若去越地,那便自去。

于是,在楚王被蒙蔽,在姓默许的境况下,项燕浩浩荡荡,竟是举项地之人,尽皆搬迁。虽故土难离,可若生死存亡之间,此路可活族亲,自当取舍。

一如越地,项燕再无消息。

楚王这才知道,他利用项燕不成,反被项燕利用。

他哭了,当真哭了:“尔等欺寡人太甚!尔等欺寡人太甚!”怪不得燕太子姬丹欲刺杀嬴政?

嬴政——当杀!

他擦了眼泪,而后喊人:“来人呐!请公子负刍。”

负刍乃是楚王嗣子,此时来见,楚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儿啊,秦若打来,你我父子难全。那姓如何指望的上?”

负刍忙道:“父王可有差遣?”

“你为使臣,去秦自辩。”

秦不肯听呐!

楚王叹气,蠢儿!蠢儿!

“此为假意,秦必以为寡人无计可施,方才行此糊涂之举。”楚王低声道:“但此非寡人之意!你去咸阳,见楚公主芈徽,请她救楚。”

“如何救?”

楚王看着他的眼睛:“嬴政死,楚国活!她为寡人之公主,当有抉择。”

负刍沉默良久,但最终是点了头:“诺!儿即日便启程。”

秦王出征,于路途中。

夜里扎营,中军帐中,嬴政拿着密信反复的看了看,而后便递给王翦:“瞧!文渊君决胜千里,使计将项燕调往越地!一方初来乍到,一方乃旧民,两方水火不容。正如文渊君所说,此乃强龙与地头蛇,且有一番争斗。”

“只怕项燕无补给,难维持。”

“文渊君货卖两家,使得都可以活下去。再不济,自越楚边境,从楚国割下两个小城为据点,未为不可。那姓巴不得如此,只要项燕所求不多,便不会真抵抗。因而,项燕必能在此地站住脚。”

但这是消耗战!非十年、二十年不可。

嬴政点头:“因此,才说文渊君高明呢?”

王翦马上道:“若是如此,楚国便可分而灭之。”

分化姓?

“是!”

两人议事到极晚,要散了,王翦笑道:“大王,您需得给臣以财货田地,臣年岁渐长之后,得回乡呐。”

嬴政也笑:“有如此大功,少不了赏赐!”王翦应着,转身走了。

蒙毅看着王翦离开,心中便有疑惑。自从出兵,这已经是王翦将军第次跟大王要赏赐了。

他不敢问,只是写信时难免说于蒙恬听。

蒙恬自来跟桐桐无甚尊卑,家信也不避讳。

“您说王翦将军如何想的,怎会主动讨要?”

桐桐叹了一声,此乃王翦聪明之处。此次,怕是要分兵合围,王翦带兵极多。他讨要赏赐是假,安君王之心是真。

要么,王翦能得善终呢?功高自退,此乃明智之举。

她坐镇咸阳,有监国之权。但她甚少干涉国事,吕不韦与李斯可调停。她真就是个看摊子的。

而此时,楚国的负刍来了。

嬴政不在咸阳,他跑到咸阳干什么来了?

来了就得见!

桐桐见到了有些怯懦与瑟缩的公子负刍。

负刍辩白,绝无与秦为敌之心。他说,桐桐就认真听着。

“我王不在咸阳,贵使之意,我已尽知。”桐桐就起身,“莫若公子先回楚,请楚王等我王国书,如何?”

“自然!自然!”负刍跟着起身:“只是……来秦一趟,不见夫人,心有不安。我们兄妹数年未见,可否容外臣探亲?”

见芈徽?

桐桐笑了笑:“可!”说着便喊人:“去问问夫人,楚国负刍公子求见,问她可有空闲。”

蜀生应诺,殿下之意:夫人最好能拒绝。

按礼,殿下无法拒之。那便请夫人拒绝,此最好不过。

芈徽一听却急忙问:“你说何人?”

“负刍公子?”

芈徽急忙起身:“兄长来了?兄长亲临?”

“正是。”

芈徽忙道:“快请!快请。”

蜀生犹豫了一瞬:“您……要见负刍公子?”

芈徽打量蜀生:“长公主不欲本夫人见娘家人?”

“未曾!”蜀生浅笑:“奴婢是问,您要内宫见负刍公子,怕是不合利益。”

嬴姜点头:“正是!有客馆,请夫人移步。”

芈徽:“……”在他人之地见人,岂非说话不方便。

但无法呐,秦宫规矩极严,违抗不得。

自内宫出,移至客舍。

她这才问:“可否请芈峦前来作陪。”

嬴姜之道:“臣遣人去问问。”

芈峦一听,心里便一紧。她急忙道:“奴婢身子不方便,小腹隐隐作痛,怕是不能作陪。”

将人打发了之后,她求见长公主:“奴婢胆怯,求长公主安顿。”

桐桐扶她起来,“你去甘露宫,陪太王太后吧!太王太后与刘夫人尽皆生过子嗣之人,他们通晓妇人事,定能照料好你。”

芈峦鼻子一酸:“奴婢谢长公主大恩。”

将人送走,嬴姜才告知芈徽:“宫人身子不适,于甘露宫休养,不能作陪。”

芈徽:“……”她攥紧了帕子:“那倒罢了。”

等见到负刍,两人相互见礼。未等负刍说话,芈徽先道:“兄长此来,只能客舍相见,勿怪!勿怪。”

负刍:“……”他笑道:“为你带一些楚地特产,尽皆你爱用之物,请夫人笑纳。”

在监视之下,两人只说了一盏茶时间便分开了。

楚国赠给芈徽之礼,秦人怎么能擅自看?

芈徽指挥着宫人,将其尽数搬回寝宫。

而后,在蜜果中找出小小竹筒,竹筒里掏出指甲盖大小锦帛,锦帛上只一个字:死!

谁死?要谁死?

芈徽将其烧了,手抖的厉害。

能叫谁死呢?除了秦王不做他想。

要杀秦王吗?怎么杀?秦宫之严苛,非入宫者不可得知。她整日于宫廷中,如鸟在笼中,丝毫不得自由。

再去翻看其他礼物,她的视线一凝:此胭脂看似胭脂,其实不然。此乃毒蛇毒液淬炼,剧毒无比。

楚地多山多瘴多毒虫,此物在楚并不难得。

以毒鸩杀,可也得能接触到秦王才可。

这般想着,她便看向一边给芈峦腹中孩子所绣的蜘蛛肚兜,而后起身,找嬴姜:“芈峦腹痛,我可否去探望?她腹中怀子,若不探望,我心有不安。”

嬴姜无理由拒绝:“自然!夫人请便。”

桐桐知道消息的时候直叹气:我又岂会叫你见到芈峦!

这姑娘还真是,不惜命!

第818章 秦时风韵(145)一更

芈徽一脚迈进大殿,脚步却顿住了,她看见长公主在里面饮茶。

桐桐抬头看她,而后招手:“来!尝尝楚茶。”

芈徽一步一步朝前,竟然看见案几上放着的茶罐与兄长从楚国带来的一模一样。

她面色一变:长公主自然不会拿了自己的东西,那此物又如何会在长公主手里。

她坐了过去,面色难免慌乱。

桐桐看她:“怎么气色不好?”她说着,便看向蜀生。

蜀生端了托盘来,托盘上放着瓷皿。

芈徽面色煞白,忍不住浑身颤抖。

桐桐抬手将瓷皿拿过来,将其打开,而后展示给芈徽:“这胭脂甚好,赠予夫人如何?”

芈徽起身,而后跪下,不能发一言。

桐桐这才放下胭脂,看向芈徽:“楚王得知项燕假招降,实则举’国‘迁往越地,于大殿中痛哭,捶胸顿足,哭嚎’尔等欺寡人太甚‘。而后召负刍,遣其入秦。假意自辩,实在见你,请你救楚。来时准备礼物若干……”

说着,将一份礼单递了过去,“此乃楚国采办之礼单。珍宝出自楚宫,但其他之物,若为采买,采买自何处,是何价钱,我一盖尽知。茶乃我所爱,下面的人顺手而为,捎带于我品尝。胭脂亦我所爱……然此胭脂尤为独特,他们知我善医,又好猎奇,因此买来给我一观。”

她点了点瓷皿:“此’胭脂‘源自五色蛇,此蛇五色混杂,长尺余,手指粗细,取其毒囊,淬炼毒液,所得之物绯红如胭脂,混酒饮下,立时毙命。”

芈徽:“……”

“四日前,晨起,楚王用稻粥一碗,佐以桂花蜂蜜。午间,楚王于三姓家主用膳,烝鲜鱼一尾,肥鸡一只,鲜藕一盘,茭白一盘,稻米饭三碗,另有龟汤一碗。晚膳,设宴款待群臣,歌舞奏乐,正是河豚时节,秦宫设河豚之筵……”

说着,就叹了一声:“夫人,楚国富庶,物产极丰。民谚说,不食河豚不知鱼味,食了河豚百鱼无味。夫人久不食河豚,必是想了。

本想着,之后大王能带夫人归楚地,尝尝楚味。而今嘛,看来夫人心念故国,怕是等之不及了。此事,我已着人禀报大王!你有杀他之心,他无伤你之意。怕是想着送夫人归楚。”

芈徽抬起头来,看着长公主:“长公主以为,此乃徽之错?”

桐桐摇头:“夫人无错!心有国,怎会是错?因此你便是有杀人之心,但你若为楚人,此不为错,更不为罪。我王不杀你,你归楚,与楚共生共亡,许……如此结局,方是你之归宿。”

“楚国便是亡国,大王亦需楚国出身之夫人,秦治理楚地,诸多势力需得平衡……”

“此便不劳夫人挂心!夫人归去,为楚公主。芈峦留秦,亦可为夫人。她若生子,便是我秦王长子。至于你陪嫁而来的其他人或是财货,尽数带回楚国吧。”桐桐说着便叹:“祝君好运。”

说着,看了蜀生一眼,蜀生请芈徽起身:“夫人,请回内宫。”

芈徽并不求,自己站起身来,看向这位长公主:“徽无长公主之能!但凡徽能上阵,亦披铠甲御战马,即便身死,亦不屈矣!我楚之女,并非尽皆芈峦之辈。秦若吞楚,除非将楚人斩杀殆尽,否则,他日灭秦者,必楚!”

桐桐:“……”她笑了,“你所谓楚人,皆乃楚国贵族。三姓盘剥庶民,庶民无可活,尽皆逃楚入秦。在夫人眼中,庶民非人?”

芈徽轻笑:“庶民随主,无家无国,不晓礼仪,畜养之,若牲畜。秦若以为夺其便是灭楚,此乃大谬。”

桐桐:“……”她轻叹一声,笑道:“若尔等尽皆如此想,楚国亡之不冤。换言之,楚国已经走到如今,尔等依旧做此想……也是该亡!”

说完,她朝蜀生摆摆手,蜀生朝前两步:“夫人,奴婢送您回寝宫。”

芈徽再未多言,脊背挺的笔直,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两日后,嬴政回复:辍芈徽夫人之位,令负刍公子带楚公主归国。

负刍:“……”此等如何是好!

他送拜帖请见秦长公主,长公主不见,只将瓷皿交托给他。

负刍一见此物,顿时一惊,再若不走,秦国便是杀了自己,自己亦无处喊冤。

他再不敢言语,转身便走。

芈徽被礼送出咸阳宫,当日嫁妆而今尽数带回。可负刍哪里敢带着辎重前行,他说芈徽:“不舍财货,你便一路慢行。”

芈徽自是要同负刍同行,几乎是一路快马,返回楚国。

一回王宫,负刍便哭道:“芈徽甚蠢,未能成事。惹怒秦国,罢夫人之位,令儿子将其带回。儿若再迟缓半步,恐有杀身之祸。”

楚王勃然大怒,辍芈徽公主之位,贬为庶民。

芈徽尚在等着大王召见,未曾想到,等来的是责罚。

自此,芈徽再不是楚国公主,而是庶民。

她哭着喊着求见一次阿母,谁知宫里只出来宫娥责问:“为此而得罪秦国,使得夫人在宫中无立足之地,此为她之孝心否?”

芈徽:“……”

服侍她的宫婢尽皆收回,嫁妆尚在路上,她除了一身衣裳及配饰,再无其他。

尚未出楚宫,身上贵重之物尽皆被宫人夺去,她被推搡于路侧,竟是再无一人垂怜于她。

她想告知大王:宫中该换宫婢,赢蚕连大王每日饮食都一清二楚,楚宫之于秦国,毫无秘密可言。

她想告知大王:便是称臣,亦可为之!昔年勾践卧薪尝胆,得已复国。而今大王可称臣,正可借秦国之手灭三姓。假以时日,待秦国麻痹之时,西南大山,便是楚国复国之基。

她想告知大王:名存实亡,与名亡实存之间,当取后者!可令将士卸甲为民,以待时机。

这些年在秦国,一日一日于后宫之中,阅书册无数。秦王并不限制于后宫涉猎书册,但凡想阅之书,告知嬴姜,她必借来。

借来之后,她一日一日抄写,而后装订。嫁妆之中,数十箱书目,尽皆自己这些年所抄写。

她以为,她此番归来,此番见识,必能得大王重用,必能设法以救楚,却不知将自己陷入了此等之绝境。

站于江河之岸,看着滔滔江水,她肆意而笑:大王啊大王,您若信我,您若用我,我虽不及秦之赢蚕,但亦有一腔报国热血。

只可惜,您不信!您不信呐。

当年屈子投河,是何等心境,此时她方有所感。

想我怀王,被秦嬴稷诓骗,前去会盟。当时,屈子便劝谏,说秦乃狼子野心,大王不可去。可公子子兰却一再劝谏,说与秦国之间战争频发,死多少将士,丢多少国土?若是能两国盟好,于楚国有利。

于是,我怀王便去了。一入咸阳便被嬴稷囚禁,逼迫用城池土地交换。我王不答应,便生生死在了秦国。彼时,举国上下,无人不悲痛!

尤其是屈原,他之后数次劝谏继位之君,当兴兵伐秦,以报此血海深仇。可此劝谏未被采纳,朝中奸臣屡屡进谗言,说屈原此举有逼迫君王之嫌。

新君若不兴兵伐秦,便是新君不忠不孝么?有这等臣子,楚国哪有不灭的?

屈子被君王所厌,被同僚排挤,众人皆醉我独醒之下,悲愤无可宣泄,最后投江而亡。

她曾想,究竟是何等心境才能投江以求死,现在懂了:眼见可救却又无救,无能无力之下,只觉再无求生之念。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而今身在寿春,淮南之地,此并非屈子所投之汨罗。但天下之水汤汤,终要归于一处。

她临江而歌:“……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而后,一步步朝前,迈下江岸,投入江水……

尸身被渔夫打捞,楚王大怒,令砍其头颅,送于秦国以赔罪。

芈徽一走,桐桐再等来的是她的头颅。

芈峦疯了一样挺着肚子跑过来,看着装着头颅的匣子,面色惨白。

她咬牙切齿:“楚国当亡——楚国该亡——”

而后,大哭出声:“何其蠢哉?何其蠢哉。”

她俯身于地上,一再叩首:“请安葬芈徽!奴婢恳请,好生安葬芈徽……奴婢此一生感激不尽。”

桐桐扶她起来:“我不仅要好生安葬芈徽,更要为其塑像立碑。救国而无门,报国而无径,此非芈徽之错,更非芈徽之罪。我要禀报大王,由我秦王册封其为楚国公主,为其修建陵寝,四时祭祀。”

我要将芈徽之事,宣扬至天下皆知。我要楚国之人尽皆知道,有人为楚可舍命,却被楚王逼死而后砍其头颅送于敌国。

我要让楚人以楚王为耻,弃楚王而去。

桐桐自来不主张大修陵寝,但此次,为芈徽,可破例!

我要让芈徽之墓,为公主墓之最!

不仅如此,她还建议嬴政:“可遣使入楚,讨要芈徽尸身尸骨,不能让其死无全尸。”

折子送到,嬴政——批复。

王翦:“……”善攻心者,长公主也。

楚国一夜之间,尽皆芈徽事!上至士子大夫,下至贩夫走卒,尽皆于江岸边,吊唁芈徽。

曾经,他们于江岸吊唁屈原。

而今,他们于江岸吊唁楚国公主。

屈原与芈徽尽皆爱楚,然则,楚王独不爱他们。

君王为奸臣迷惑,忠直之臣被奸臣构陷。

君王糊涂为昏君,奸臣误国为贼子。

楚国啊楚国,你上有昏君,下有贼子,这般之楚国,可还有救?可还救得?

巍巍楚宫,楚乐清雅,楚女青衫裹纤腰,楚王举杯独酌,未知宫外事……

第819章 秦时风韵(146)二更

是年四月底,一声婴儿啼哭声响彻甘露宫。

桐桐亲手将这个孩子接生到这个世上,他是嬴政的长子。

太王太后跪于奉先宫,求历代先王保佑,秦王赢氏再延一代,秦国长公子诞生了。

八百里加急送于阵前,嬴政蹭的一下站起身来,手禁不住微微颤抖,而后扬声道:“昭告天下,秦有长公子。”

军中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嬴政站在营帐里,想起父王带他阅兵,彼时父王该是何等心境:后继有人!后继有人!

他急忙书信传咸阳,给长子取名扶苏。

“扶苏!”桐桐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扶苏,香草佳木,枝繁叶茂之意。

其实,嬴政取此名跟世人为孩子取名为’荣‘’蔚‘、’蓁‘、’芃‘、’菁‘、’芊‘等字为名并无不同,就是希望孩子的生命力旺盛,他能健康长寿,一如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此心态,跟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疼之爱之,却无言语可述之。

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历史上那个扶苏,她不得而知。但不管是不是,这个孩子都是嬴政的长子。

可长子便一定是太子吗?

未必!嬴政未曾册立皇后,此便意味着无嫡子。

无嫡子,扶苏便是继承人,嫡长制便是这般规定的。

想到此处,她面色复杂:若嬴政有满意的继承人,他真的不会册立皇后吗?

所以,究竟是他真的不需要皇后?还是满意扶苏,不想给扶苏设置障碍?亦或者,嬴政在择继承人,未立太子,从众子中选一继承人,而后册封其母?

桐桐不得而知!

是嬴政骤然驾崩,使得一切都走了样子。

而今,嬴政若无意外当长寿!不求多的,便像是嬴稷一般长寿,扶苏都已不具备竞争力。除非扶苏有子极为出挑。

所以说,现在说培养扶苏,当储君去培养,这倒也不用这般刻意。

她把怀中的孩子还给他的母亲,回寝宫之后,她叫人取了竹简。从不雕刻此物的她,开始用竹简刻字。

雕刻上日期,而后写上今日之事:大王重长子,赐名扶苏,盼长公子康健寿长。

刻好之后,她叫蜀生取了箱子,给箱子里又绑上一根根绳索,而后将这一片竹简吊了上去。

蜀生不解:“殿下这是作甚?”

“父母爱子女,其情质朴。然大王将为天下之主,万民待哺育,无法如其他父亲一样,给予公子公主们许多陪伴。时日愈久,疏离愈深。他们不知他们出生时,他们的父亲是何等样期盼和欢喜。

因而,我需得帮他们记着。情之一物,在于天长日久。等公子长大了,我便将此物交于他……”

假使有一日父子对立,打开箱子,而后再站于你父面前。

你是愿意相信你的父亲,还是愿意相信别人。

父子之亲,在于维护。他哪怕错了,你也当维护,此为父子。

又一日,嬴政捎信回,许多国事之后,信的末尾顺问了一句:扶苏安否?

桐桐将此事刻竹简记之:大王于阵前,尤忧扶苏之安!安否?安!安!安!甚安。

嬴政拿着家书,笑声朗朗。初为人父,欣喜莫名。

阿姊于信上尽述扶苏之事,吃乳、入恭,便是此等小事,读来亦是兴趣盎然。

他将信纸合上,再次看向舆图,心境竟是有些变化。

蒙毅问说:“宫中可安?”

“安!”嬴政看向帐外,怅然道:“阿姊之爱人,其心赤诚。寡人从未见如阿姊一般会爱人者。”

会爱人?何意?

“于家,敬尊长,守孝悌,慈子侄;于国,尊君王,敬同僚,怜黎庶;于敌,尊其国,敬对手,悯其民。”

嬴政的手放在舆图上,“此皆为爱!一如为韩国子民以身涉险求种子;一如对魏国,围而不攻,所思所想不外是将士思乡思亲,庶民无以御寒取暖。

君不慈,未曾念及将士,是为败;君不爱,不知庶民之疾苦,是为败。

阿姊此为仁乎?仁!此为义乎?义!能以仁义,此为爱。”

蒙毅:“……”所以呢?

“所以阿姊无往而不利,攻伐之下,未有恶名。”嬴政看蒙毅:“若此为手段,此手段才最为上乘。”

嗯!然后呢?

嬴政在舆图上点了点:“传令李信,攻平舆后,主力转道儿蕲南,留一路佯追,按原计划去陈诚。

传令王翦,攻到寝,主力转道焉郢……”

蒙毅:之前不是说李信将军率军在陈城全歼楚北人马吗?而今突然下令,转道蕲南,岂不是南辕北辙,正好与之背道相驰。王翦将军所率人马亦然,像是在相互追逐,可却能叫敌我不碰面。

嬴政摆摆手,叫蒙毅去传令去了。

歼灭战,非必要不取!视天下之人皆为寡人之子民,不论死伤为哪国人,终究都是寡人之子民。

而今,不正面交锋,便可避免双方战损过大。

当如何做呢?不仅得调动秦军,亦得设法调动楚军,使其按照自己意志移动。

因不打歼灭战,嬴政在调动两国军力满楚国的转圈。因此,这一战所耗甚久,一年时间,攻下十数城,再无寸进。

直到扶苏会走了,会牙牙学语的叫着’阿母‘’父‘、“姑母”这样的话了,军前才重新有了消息。

嬴政下令李信部朝楚之东北运动,下令李建朝楚之东南运动,一副要包抄对方主力的样子,使得楚国七成兵力集结而去。

却不知他自己领兵昼伏夜出,而后走水路,沿江而下,直奔寿春。

此时,寿春兵力空虚,又是临时迁过去的都城,未曾修缮城防,一攻而入,将王城与屈景昭三家尽皆俘虏。

而在攻入寿春之前,他已与阿姊协商好时间,几乎同一时间,楚国各地尽皆传着一个消息:秦王攻入寿春,俘虏楚王、宗室以及著姓大族。

而李信与王翦之包抄,并非虚假,他们将其主力四面皆围,高喊着:楚王被俘,降国保命;三姓为尊,献女侍秦。

嬴政看着楚王,再看看跪满大殿的乐人、歌姬、舞姬。而后视线落在楚王面前的案几上,美酒佳肴,好不惬意。

楚王满脸的惊愕:“你乃嬴政?”

是!我乃嬴政。

楚王哈哈大笑,并不信此言:“秦军与我楚国对阵一年半有余,未能伤我楚军分毫!你乃何人,何故冒充嬴政?”

嬴政看他:“非不能伤,乃不愿伤耳。若非一年余的追逐戏耍,寿春何以松懈至此。楚军疲于奔命,若再闻楚王被俘,士气将如何?三姓尽皆归降,无人再战。至此,楚国亡矣。”

楚王不住的摇头:“寡人不信!寡人不信……寡人的楚国地大物博,寡人的楚国物产富足,寡人的楚国披甲百万……”

再大的呼喊声又如何?

楚王被俘,三姓迫降,楚国亡!

灭国之信传来,秦国举国欢腾。

桐桐牵着扶苏的手,站在咸阳宫最高处,俯瞰咸阳城的欢腾。

历史上灭楚国的过程亦不复杂,李信败,王翦胜。王翦先避其主力,而后直捣黄龙,先攻其都城寿春,俘获楚王,而后四下里宣扬此消息。

各地并未有过多的抵抗,一听说楚王被俘,尽皆投诚。

但之后与项燕在广陵一战,彼时虽楚王被俘,然楚国公子昌平君还在。此君平嫪毐之乱,确实被重用。然终究是楚国人,两国战端一起,此人便归国,于项燕兵合一处。此战之后,昌平君战死,据说战后楚军几乎被全歼,项燕因此自刎而亡。

此一战,损耗数十万人命。

而现在,先是四爷设法将项燕调走了,而后嬴政又改了策略,不正面应战,耐着性子与楚军玩了一把捉迷藏的游戏。

在他们习惯这种玩法之后,突袭寿春,一举而下。

而后用舆论,将其战败消息蔓延出去,使得民心散,军心颓。

桐桐带着扶苏,眺望咸阳城。

扶苏指着那移动的车子,’哦哦哦‘的问。

桐桐将他抱起来,告诉他:“那叫舆!舆,众人合力造车,此便为舆!造车之人,叫做舆人。

后来,市井之中,从百业者,尽皆都可被叫舆人。《晋书》中有言,’自古圣贤,乐闻诽谤之言,听舆人之论‘。

意思是圣贤之人,需得听得进去他人批评之言,亦得听的进去最下层的心声。从百业之舆人,便是最下层之人。他们的心声,他们的诉求,当重视;他们的声音,很要紧。”

而后,便有了舆论一词!舆论舆论,就是这么来的。

她说着,就笑问扶苏:“可听懂了?”

扶苏小脑瓜子点啊点的,桐桐直笑:懂什么呀?除了吃喝能懂,其他的你懂个甚。

她摸了摸这小脑袋:“现在不用懂,以后自会懂的。”

嗯呢!嗯呢!

将孩子送回去,孩子扯她:“姑母——姑母——”

“姑母得走了。”

“哪?哪?”

桐桐估摸着,嬴政想叫自己和四爷去楚郡。楚郡面积广大,楚人难驯,需得极好的耐心长久的与之磨合。

此一去,绝不是三两年能回来的。

芈峦赧然而笑:“长公子亲长公主。”

桐桐将扶苏抱起来掂了掂,还给他母亲。

她缓缓的走出咸阳宫,四爷在外面等着,他回来了,参加庆典,也是知道此次又得换地方了。而今,甘罗在赵郡,极为稳妥。

为征伐楚国,两人已经分开近两年了。

楚国一灭,大势已成。

桐桐得来的消息,燕王喜已经准备往辽东逃跑了。而桓猗正带兵二十万追去,结果不难预料。

果然,将楚王押解回来的那一日,桓猗将军传回消息,燕王喜砍太子姬丹头颅于秦国赔罪,希望放他入辽东。而桓猗未曾留情,杀燕王喜——

第820章 秦时风韵(147)三更

自归秦界,满耳尽皆’威武‘之声。

嬴政坐于车马内,手里正是燕国奏报。人还在咸阳城外,燕国已覆灭。

六国已灭其五,还余一齐国。

军中战意昂扬,最后一场灭国之战,敢问谁不想参与。

吕不韦、李斯、蒙骜、蒙武、王龁等等,尽皆请战。

齐国?

嬴政靠在车壁之上,看着重新划定的舆图,只余齐国。

桐桐站在迎接的队伍中,等着嬴政。

历史上的齐国,未必没想过抵抗。齐王建最开始是秦国每灭一国,他兴高采烈的送重礼恭贺秦国。直到灭五国了,他反应过来了:秦国跟我再好,那也得得灭我。

于是,他想反抗来着。派兵二十万,进驻高唐。高唐乃是齐国的五都之一,在齐国西,原是抵御赵国的重镇大城,城防坚固。在高唐的南面,还有一座城,叫平陆,此乃五都中另外一都。

有此二城,相互驰援,能抵御赵国多年,暂时自然可抵挡秦国进兵。

然嬴政又派遣王贲领军,先往北从赵燕旧地绕行,只带五万人马,突袭齐国都城临淄。

此时,又派宾客前去游说,说只要齐王归降,给他方圆五百里的封地。

加之有后胜不住的劝导齐王建归降,而齐国的其他官吏宾客早被秦国喂饱了,尽皆陈述降秦之利。于是,还未战,齐王建便主动投降。

自此,六国一统。

这个策略极好,齐国投降,亦是笃定之事。

王驾至,尽皆俯首:“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嬴政:“……”天下尽皆臣服,竟令人如此之惶恐。

他将惶恐压下,步履稳健,智珠在握:“有如此臣工,有如此子民,乃我大秦之幸,乃我嬴政之幸!”

“大秦万年——我王万年——”

嬴政上前,一手拉了吕不韦,一手拉了蒙骜,“随寡人入城!”

“入城!入城!入城。”

庆功之筵,通宵达旦。

嬴政再度醒来,已是两日之后了。睁开眼,榻边一幼儿正趴伏着,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见他看过去,赶紧起身,转身就跑:“姑母——”

桐桐转过身来,拦住扶苏,朝嬴政笑:“醒了?”

“阿姊!”嬴政一个打挺坐起身来,这才看向那孩子:“扶苏?”

扶苏躲在姑母怀里,害羞又好奇,将拇指塞入口中慢慢吸允。

嬴政伸手:“来!上寡人这里来?”

扶苏越发的往姑母怀里躲闪,想去又不敢去。

桐桐低声道:“那便是父亲!去!叫父王。”

扶苏不敢动,桐桐将其抱起,一边笑一边朝前跑:“去喽!去喽!找父亲玩去了喽。”说着,将孩子塞给嬴政,又咯吱了扶苏几下,孩子咯咯咯的笑,小小的身子朝后一倒,靠在父亲的怀里,张着嘴大声的笑。

等姑母一走,他又盯着陌生的父亲。

嬴政浑身僵硬,跟孩子大眼瞪小眼,他严肃,孩子便不敢笑,只愣愣的看着他。

他尝试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戳了戳孩子的咯吱窝。

孩子一瑟缩,躲了一下,嘿嘿了一声,顿时便生动了起来。

嬴政再试着轻轻挠了挠,孩子便自如了起来,身子软软的靠在他身上,扭啊扭啊,然后一边笑着,一边叫着:“父王——父王——”

嬴政大笑,一边笑一边喊:“阿姊,他叫我’父王‘!阿姊,他叫我’父王‘!”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一起逮兔子的孩子跟眼前的嬴政一点点重合,桐桐便跟着笑开了:看!亲缘会到的。这不就来了吗?

以后,你会有更多的孩子,有儿子,有女儿,那都是你的亲人呐。

她不说话,只看着他们父子玩。

时日久了,孩子睡着了,嬴政抱着孩子没撒手。案几挪过去,他就抱着孩子那么用膳。

饭用了半碗了,就听他说:“阿姊,我想父王了。”

桐桐:“……”怕是也想赵姬了。

赵姬生活的挺好的,孩子生了四个,两儿两女,除了最开始生的那个父亲确定之外,其他的三个……并不确定。赵姬与乐人日久生情,喜则合之,怀了便生。

每每听闻秦国一统之脚步,便要作兴一回。但总的来说,肆意而潇洒,过的极其快活。

她问说:“可要……去祭拜父王?”

“嗯!阿姊随我去,只文渊君陪同便罢了。”小祭,不惊动他人。

在陵寝之地,嬴政坐在坟茔之侧,阿姊在清扫墓地,文渊君正修剪墓地松柏。

他的手轻轻抚摸在父王的墓碑上,低声道:“父王,儿怕!”

桐桐距离不远,她听的到。当然,嬴政也未避讳她。

她的手脚轻了起来,耳中是嬴政的低语声:“……如此大之疆域,尽归秦土。自来分封诸国,各自为政,从未有一国,如秦这般治理。儿怕,怕疆域之大,子民之广,寡人不能庇护。”

桐桐看向四爷,四爷回头看她:慌甚?他怕了,这才对了。

嬴政靠在墓碑之上:“寡人见过修水利之河工牧羊,一户十只羊,羊膘肥体壮;一户百只羊,便力有不逮,且常有牲畜祸害羊群,主人竟不能及时制止。

之前大秦,如一户十只羊,寡人可使得其膘肥体壮。而今之大秦,如牧羊百只的河工,何以能无分远近亲厚,使得无饥馁,不受欺?

父王,儿怕了!儿知天下皆恨儿,可即便恨,儿也知王之责任。儿夺天下,得子民,儿之责在庇佑子民,庇佑我大秦后世万代。

儿想好了,等天下一统,儿得修长城,御外族,使我大秦子民万代,不受异族侵扰;儿欲修驰道,使得分裂之疆土合而为一,使我大秦子民可通行我大秦境内。儿……欲称帝,天下得万年传承。

儿生时,开疆拓土,戍卫黎庶万民。儿若死,必镇九州万邦!父王,您庇佑孩儿所愿皆成!”

说着,便坐起来,用袖子擦拭墓碑:“待齐国来降,儿带群臣前来,告慰列祖列宗,您再等等,快了!很快了。”

次年,齐王建来降。跟历史上一样,未战而降。

自此,四海平,天下一。

四爷和桐桐未曾参加大典,他们启程欲往楚地而去。

嬴政亲送咸阳城外,一路拉着阿姊的袖子:“阿姊,此一别,需得数年。”

“无碍!顺水而下,不远。”

嬴政又看四爷:“文渊君,水利之事,已然快要功成。”

四爷就笑:“此乃墨家之功。”

“巨子若为你,寡人方能放心。”

四爷信誓旦旦:“巨子之位,臣势在必得。”

“照顾好阿姊,楚地多瘴……”

“诺!”

嬴政将人往前送,连着唤了好几声阿姊。

桐桐:“……我每年必回一次,回来就小住数月。一则,祖母尚且在世,老人家年迈,怕她记挂;二则,刘夫人陪伴祖母,我若不归,她必不得安;三则,我需得回来看看你的身子,不亲眼所见,我不能安心。”

嬴政这才笑了:“阿姊明年正月需得回,正儿生日岂能不归?”

嗯!好!正月回来。

“四月阿姊需得回来,太王太后寿辰,岂能缺了阿姊?”

“好!四月我再回来。”

“八月阿姊亦得回,刘夫人寿诞,不能少了阿姊。”

“好!八月我回。”

嬴政高兴了,这才不再送了:“待天下承平,无战乱。阿姊回咸阳,再不离开。”

“嗯!等无战乱,我便久居咸阳,再不出门了。”

依依惜别道不尽,但聚散有时,无可奈何。

桐桐坐在马车上朝后招手,那个如被困幼兽般的孩子,他真的长大。他威严厚重,如山岳巍峨。

这一次,她可放心离开了。

明明可以放心了,不知怎么了,眼圈却红了。

四爷:“……”他给打岔,“咱们此行,绕道沛县。”

啊?

“沛县县主吏掾萧何,此人若重用,便可大用。”

啊!

“萧何与刘邦相识,关系极好,刘邦此人地痞了一些,但若有前程,他便不会是以后的刘邦了。”

有理。

四爷又给打岔:“此去,你也不清闲。越地项燕与越国后人打的焦灼,你需得平定此乱,彻底收复越地。”

嗯!此乃证实。

四爷见她还是心不在焉,就又道:“咱们不生,膝下荒凉,不若收个义子吧。”

上哪弄个孩子去?要不把甘罗叫来,给咱收到膝下。

四爷:“……”人家小你几岁,敢叫人家为儿子?那是上卿!看给你美的。

他看桐桐,试探着问:“项羽幼年丧父,而今他三两岁?咱抱回来养着,如何?”

啊?

这下真给打岔过去了:“你说要把谁抱回来咱自己养?”

“项羽呐!”你不爱项羽呐?喜欢惨了吧!既然都能养嬴政,那养个项羽也没甚要紧嘛!就项羽吧!

“人家能给吗?”桐桐真心动了,凑到四爷跟前:“好好的,要人家孩子,不合适吧?”

“项家那境况,真要去谈,项燕巴不得把他家的孙子都塞给你!只要一个项羽,他为何不舍得?”

桐桐乐了,乐的嘎嘎嘎的,“项羽嗳……”那可是项羽!

四爷:“……”可算是哄回来了。

两人正畅想呢,前路被挡住了,巨子老头儿在路正中间。

四爷马上下车:“您老人家怎么来?”

巨子看向车厢:“能否一见长公主?”

四爷:“……”他看向车架的方向,叫桐桐下来。

桐桐一下来,老者并不见礼,而是将手中剑递了过去:“长公主,巨子之位你可愿坐?”

啊?

四爷愕然的看这老者:我求而不得,你给她?凭甚?

巨子叹了一声:“长公主之兼爱为真!”你嘛,不算假,但也没那么真!

四爷:“……”他轻哼一声,甩袖而去,路过偷笑的桐桐还白了一眼。

巨子一脸尴尬,看向长公主:“文渊君……走了!”

走?走不了!我在呢,他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