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安西军百名劲弩手披挂整齐,阵列排开。
“上弦!举弩——!”队正嘶声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瞄准——百步——放!”
咻咻咻——!
密集的箭矢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攒射向百步外蒙着单层牛皮、内填紧实干草的厚实木靶。
笃笃笃笃笃!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敲打木板。
大部分箭矢深深钉入靶中,尾羽兀自剧烈颤动,展现出安西强弩不俗的穿透力。
士兵们脸上露出一丝自傲之色,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点将台和那支沉默的黑色军队。
轮到特战营。
出列的只有区区二十名弩手!他们背负着那造型奇特、宛如钢铁凶兽的黑色匣弩——神机弩。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复刻。
“装填!”黄定方的命令短促如刀锋出鞘,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
二十名弩手动了!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视觉捕捉极限!
一声清脆却令人心尖一颤的“咔哒”机括声响起——装填完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疾如电光火石,甚至不到寻常弓箭手上弦一半的时间!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点将台上传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瞄准——!”黄定方冷酷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如同冰冷的链条,一环紧扣一环。
二十具神机弩瞬间抬起,弩臂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这个距离,远超安西强弩的有效杀伤极限!
安西将领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放——!”
嘣——!
电光石火!众人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的黑色虚影掠过!
噗噗噗噗噗——!
坚韧的双层浸油生牛皮在狂暴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箭簇撕裂坚韧牛皮的“嗤啦”声、精钢箭头穿透硬木核心的“噗噗”闷响、木屑如雪花般激射四溅的“簌簌”声混杂在一起!
二十个坚固的标靶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以极限高速轮番锤击!
当视野恢复的刹那,整个校场,包括点将台上的安西悍将们,惊得呆若木鸡!
百五十步外的靶子,如同被一群狂暴的钢铁巨蜂蹂躏过后的朽木,千疮百孔!
表面密密麻麻插满了乌黑的箭矢,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更令人胆寒的是,有的靶子正中心,被同一个点上连续命中的数支精钢透甲锥硬生生撕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破洞!
“第二匣!速射——放!”黄定方的命令毫不停歇。
这一次,破空声连成一片尖锐的嘶鸣!
几个承受了过多箭矢、结构早已被破坏殆尽的木靶不堪重负,轰然解体、倒塌!
点将台上,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仙芝端坐如山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一种冰冷的、从未有过的、名为“惊愕”的情绪,如同冰海下的暗流,瞬间淹没了他那颗骄傲的、睥睨西域的心!
他视若珍宝、赖以纵横天下的安西劲弩阵,在这恐怖的、颠覆认知的、如同天罚般的钢铁风暴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那整齐的发射,那恐怖的射速,那骇人的穿透力,那冰冷的沉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他心底发寒的事实——战争的方式,变了。
“大帅,请视新式远程破城利器!”黄定方冰冷的声音唤回众人的心神。
两架形制古怪、体量庞大得令人心悸的巨型弩机静静矗立校场东侧,如同沉眠的钢铁巨兽伏卧于尘土之上。
西侧,则是两座高度更胜一筹、骨架峥嵘的炮身——那是配重式投石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狰狞骨架。
与之相对的抛石机则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压迫。
粗大的铁木混合主梁如同巨兽惨白的脊椎骨,深深拱起。
末端超长的抛射臂如同怪物的爪臂,皮兜巨大得足以轻易吞下一个活人。
黄定方的声音穿透了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地:“‘天威’已备,可试锋芒。大帅,请看!”
高仙芝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绷得冷硬如铁。
“目标!三百步!南侧土丘群!覆盖打击!”
“得令!一号弩!目标锁定!填装——‘碎骨锥’爆裂重矢!”
“放——!”
嗡——!
一种低沉、厚重、如同巨兽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恐怖音爆骤然炸裂!远超任何弓弦崩响的范畴!
声音仿佛实质的冲击波,狠狠撞在每个人的鼓膜和心脏上。
轰隆——!!!
灼热的冲击气浪紧跟着爆裂的核心横扫而至,将弥漫升腾的烟尘撕开一道扇形巨口!
爆炸核心地带,一个直径近丈、深达数尺的巨坑触目惊心地镶嵌在丘顶!
那些模拟女墙、栅栏、箭垛的地标,在零点几秒内便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狼藉翻滚的焦土!
“轰!”
点将台上仿佛炸开了无声的雷霆。
所有将领下意识地挺直背脊!李嗣业搭在陌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如怒蛇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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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都护田珍倒吸一口凉气,胡须剧烈颤动。
“轰隆!”
第二声震天撼地的爆炸怒吼,比第一声更迅猛、更狂暴!甚至等不及第一个爆点的烟尘落定!
“二号弩!放——!”
嗡——!又是那道低沉致命的音爆!又一道撕裂长空的灰色死亡轨迹!
这一次,目标精准地钉在另一座土丘的山腰处!
轰——!!!
震耳欲聋的轰响中,猛烈的爆炸能量裹挟着冲击波与高速破片,如同无数从地狱挣脱的死神镰刀,瞬间将山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整个校场如同被投入了煮沸的油锅,那些远处肃立的安西府兵队列再也无法维持肃静,压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点将台上,连高仙芝的眼中都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动容。
“一号、二号八牛弩,更换装填!‘燎原星火’燃骨散雨!目标!二百步!步卒方阵覆盖!”
队正那饱含杀戮意志的吼叫丝毫未变,甚至因为连续调动这种大规模毁灭器械而带上了一丝嗜血的残酷。
“放!”队正的旗帜再次劈落!
“嗡!”“嗡!”
弩身巨震,低沉的爆鸣声中,两支造型诡异的箭矢破空而去!
紧接着,两朵巨大的灰黑色烟云在草人阵列上空猝然绽开!
呼——嗤嗤嗤——!
如同打开了地狱之河的闸门!无数拳头大小、拖着惨绿或幽蓝的邪异火光、尾部喷涌着浓密黑烟的燃烧陶罐,如同来自九幽炼狱的鬼火蝙蝠,密集到令人头皮发炸地呼啸着、旋转着,被爆炸的气流和惯性狠狠抛洒向下方!
顷刻之间,覆盖了整片超过方圆三十丈的模拟阵列!
轰!轰!轰!轰!轰!……
连珠炮般急促紧密的爆鸣瞬间连成一片!
灼目的橘红色和妖艳的惨绿色火焰如同疯狂生长的毒藤,几乎同时从爆点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
干燥的草杆遭遇那恐怖的高温邪火,瞬间被点燃!数百个草人如同被扔进了熔炉,瞬间化作一支支巨大的烈焰火炬!
无数点燃烧陶触地的瞬间,腾起的火球急速膨胀,吞噬掉周遭更多的草人。
灼热的冲击波卷起地上的浮土,让火焰剧烈摇晃,发出更为猛烈的“呼呼”咆哮!整个阵地仿佛坠入了硫磺喷发的地狱之口!
高仙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士兵”还维持着站立或者倒地的姿态,但它们的“肌肉骨骼”已在火焰中化成了飞灰!
这绝不是战场利器!这是专门用来杀戮步兵阵型、灭杀生机、断绝营寨、将血肉直接化为焦炭的绝户毒计!
“此物……”高仙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柱窜上,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冰冷的念头如同淬过寒冰的刀刃,深深刺入心尖——“断不可使其一粒弹丸、一缕毒焰流于河西!”
黄定方似乎并未察觉到高仙芝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已越过那片依旧燃烧跳跃、如同地狱入口的炼狱火海,投向了校场的最远端。
在那里,矗立着一面用黄土精心夯实、内部嵌有粗大木梁作为骨架加固、高达一丈五尺(的模拟小型城寨矮墙。
风沙侵蚀下,墙面已经剥落了不少外层泥土,露出深褐色的夯土内核。
“目标!西北方!四百步距离!模拟敌城矮墙!”黄定方的手指精准地指向那道土墙,“一发——校正打击!霹雳炮准备!”
声音如同冰冷的钢钻再次钻入所有人的耳膜。
负责霹雳炮的炮兵队正猛地挺胸,吼声穿云裂石:
“霹雳炮!目标锁定!填装——‘开山炮’一发!!!”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嘎吱嘎吱”声再次刮擦所有人的神经。
巨大炮架顶端的配重箱已被绞盘提升至顶点,粗大的铁链被彻底绷直,沉重的铅块与条石在箱体内微微晃动,蕴含着山崩般的毁灭能量。
两名炮兵戴着粗厚的多层牛皮手套,极其小心翼翼地从一辆特制的、带有减震防护的特制木箱中,抬出了一件造型粗陋却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物体!
一枚西瓜大小的暗褐色厚重陶罐!罐体表面粗粝无比,遍布不规则的颗粒凸起,显然烧制时并未追求美观,厚重、坚固才是唯一的要求。
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强烈硫磺硝石气息的味道从它刚被抬出箱体时便猛烈地散发开来,扩散到数十步之外都清晰可闻!
这便是“开山炮”,其形质朴无华,其势却如内蕴火山!
两人动作如同在搬运一个随时会惊醒并吞噬一切的魔鬼心脏,缓慢而沉稳地将它安放在巨大抛石机末端那具坚韧无比的厚牛革皮兜之中。
另一名士兵迅速上前,他手中持着一根极长的空心铁杆,顶端嵌有一小截特制的火绳引线。
他动作稳定得如同精密的机括,缓缓将铁杆伸向那陶罐顶部引出的足有拇指粗细的引信。
嗤——
铁杆顶端冒起的蓝色火焰,在明亮的午后阳光下依旧显眼得刺目!火苗贪婪地舔舐上引信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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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滋滋滋!
引信瞬间被点燃!爆发出一小团耀眼夺目的、剧烈窜动的橘黄色火花!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乳白色烟雾猛地喷涌而出!
燃烧的引信发出急促到令人心胆俱裂的“滋滋”声,如同毒蛇临死前的尖啸!
“炮位稳固——目标锁定——!”
队正声嘶力竭,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手臂上举着的令旗微微颤抖,显然连他都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燃烧速度超出想象的粗壮引信!
“放——!”命令声与手中令旗同时狂暴挥落!
“嘎吱——嘎——嘣!!!轰隆——!!!”
配重箱猛然坠下!
数百斤的重量通过巨大的杠杆作用传递到抛射臂末端!杠杆巨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可怕呻吟后,积蓄的全部力量轰然释放!
呼——!
燃烧着的巨大褐色陶罐,拖着嗤嗤作响、火星狂舞的引信烟尾,如同远古传说中魔龙降世的陨星火球!
被一股力量高高抛向晴空!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限地拉长!
所有人的眼球,都仿佛被无形的钩线死死拽住!
目光如同被灼伤的飞蛾,紧紧追逐着那颗挟带死灰烟痕、在湛蓝天空背景中划出的那一道完美、致命、触目惊心的赤红轨迹!
那道轨迹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如同命运的枷锁向着城墙悍然砸去!
点将台上一片死寂。就连那远处火海燃烧的噼啪声、风声,都从所有人的听觉世界中被剥离。
高仙芝的呼吸停滞了,身体凝固在椅中。
李嗣业按刀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嵌入握柄。
严庄身体前倾,瞳孔因恐惧而急剧放大。
丁元俊下颌绷紧,眼神专注到了极致。
陶罐飞行的高度令人心胆俱裂!它飞越了校场上那令人心悸的距离,飞越了那些燃烧的草人上空。
然后,在数百道凝固目光的注视下,它开始下落,义无反顾地奔向它的终点——那厚实夯土城墙靠顶部的墙面!
就在其引信燃烧即将触及内部装填物的前一刹那……
轰隆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