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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 梦溪石 39374 字 11个月前

虽说公主的身份让她具有先天优势,估计不管嫁给谁,对方都不敢欺凌她,更何况刘桢也不是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无能公主。

但是做夫妻又不是打架,哪里有什么输赢的说法?要么就是一荣俱荣,要么就是两败俱伤。

刘桢知道,即使将来夫妻感情不和,她想二嫁,又或者想要养个什么小白脸当面首,估计刘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去,但既然可以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做这种最坏的打算呢?投桃报李,将心比心,若是未来的驸马能够尊重她,爱护她,刘桢当然也会以真情相报,没有哪个女人会一开始就希望鸡犬不宁的,公主也一样。

所以这个人选,当然就至关重要,一旦看走了眼,那可就会意味着未来会有的风波和烦恼了。

想到这里,刘桢不由掩面哀叹一声:“若是有,我何必还如此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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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殿内,张氏却是另一番心情了。

自从刘远和刘桢离去,她的脸色就不曾再好转过。

“她自出生以来,我几曾亏待过她?就连如今她要成亲,我也都尽可能挑着最好的给她,结果呢?她却丝毫不顾念她的两个妹妹!她若等到十七岁再成婚,阿婉和阿妆岂不也要在她之后方能成婚?为何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呢!陛下也是,竟就纵着她,任她乱来,难道其余两个就不是他的女儿不成!”

张氏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起来。

待她将长长一大串话说完,坐在一旁的韩氏方慢吞吞道:“也许长公主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多罢?”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韩式的话令张氏有点激动,“她心细如发,心思最是细腻的,连她阿父都夸过,说刘桢思谋周全,这样一个人,怎会连两个妹妹的年纪都没有顾虑到?她这一拖,阿婉她们也要跟着拖,难道满咸阳的公卿子弟都可以拖着不成亲等着公主慢慢来挑不成?”

韩氏道:“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陛下不是已经让长公主及笄之后就要订下驸马人选吗?等到长公主那边订下了,皇后也就可以开始帮安阳公主和平舆公主开始物色了,先将人选定下来,等长公主十七岁成婚之后,届时安阳公主也才年方十六,又有了人选,成婚并不算迟。”

张氏擦去眼角的湿润,点点头,又叹道:“我就是觉得伤心,都说后母难当,我自问对她也算不薄了,结果却换来这番对待,真是令人灰心丧气!还有陛下,如今他是越发纵着阿桢了!当初陛下要加什么长公主的尊号,我也没说什么,结果现在竟然连婚事也可以拿来当儿戏了!”

等她发泄完一通,韩氏方气定神闲道:“长公主的婚事,殿下或许不能插手,但是安阳公主的婚事,殿下又有何打算了吗?”

张氏蹙眉:“请傅姆细说。”

韩氏道:“先前呈给陛下的那份名单里,就不乏身世品貌俱全的好儿郎,长公主再贪心,也不可能一口气将所有人都挑了,总还是得从中挑一个的,依我看,她与郭家大郎相识时间最长,也最为熟稔,将来十有八九是要选他的,如此一来,其余的人选,殿下就要有所打算了。”

张氏心中一动,又觉得韩氏的话还有未尽之意,忙道:“傅姆的意思,是让我从中先挑一门中意的,请陛下早日赐婚,等到阿桢成婚之后便可随即成亲?”

韩氏意味深长:“郭殊如今掌大司农,在九卿之中不算最贵,但是郭家一心向着陛下,自颍川起便矢志不渝,追随到底,陛下对郭家的信任不下于宁乡侯(安正)和鹿城侯(许众芳),若是将来陛下选定许王为太子,郭家对于许王一系来说,那就是一份助力了。”

张氏喃喃道:“刘楠是长子,又是先皇后留下的血脉,他若为太子,我也无话可说……”

韩氏反问:“那若不是刘楠为太子呢?”

张氏一愣,随即想起刘远对刘桐的宠爱和对刘槿的冷淡,不由咬咬牙:“若是那样……”

便又如何?

她却未曾说出来。

韩氏:“所以安阳公主和平舆公主的婚事,对丰王同样是有助益的,皇后须得仔细参详才是。皇后心善,但纵无害人之心,也不能不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

张氏被她这一点,立时便恍然大悟,想明白了。

“等阿桢及笄礼一过,正好就是仲夏了,届时咸阳宫内外都是要举行祭典宴会的,宫中毕竟多有不便,不如请丞相之妻办个仲夏宴。”

“大善。”韩氏微微一笑。

——————

虽则托了仲夏的名头,但咸阳城的达官显贵都知道,这是皇后为了长公主和安阳公主举办的宴会。

如今二位公主,长公主上月才过了及笄礼,安阳公主小一岁,今年十四,也将将成年了。

开国第二年,国家上下还处于战后休养阶段,连陛下都下诏,提出“轻徭薄赋,与民同乐”,宫中宴会也是尽量减少,即便有,也不可能如先朝那般极尽奢靡,在这种情况下,公侯朝臣们自然也得尽量低调,能不办宴就不办宴,要知道先前可还有一位大臣因为大肆举办家宴,而被御史弹劾,从咸阳被贬到地方去的。

所以时下虽然男女之防并不算严,公主们也时常出宫,却缺少一个正式的机会,能让男女双方正式相识。

莫说公主,便是咸阳城中其他适龄的公卿儿女,也都想借着这次仲夏宴的机会,顺便为儿女物色婚事。

是以丞相之妻林氏办仲夏宴,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得到不少人的追捧和响应,又知道二位公主将会出席,那些想要娶公主的人家,自然也各有盘算。

又听说这次宴会,连刚刚回京的许王也会参加,这下好了,当今陛下三个最年长的儿女都会列席,宴会只会往大里办,规模绝对不会小到哪里去的。

牛车再稳,还是有些摇晃的,刘婉坐在车内,昏昏欲睡地听着婢女在她耳边的念叨。

“韩傅姆说,此番仲夏宴,公卿子弟皆会列席,公主可伺机相看自己合心意的,再回去与皇后说。韩傅姆列了几个人选给婢子,令婢子告知公主,这几个人,公主可着重观察,如上唐乡侯家的长子赵廉,蓝乡侯家的长子吴敏,周太仆次子周鲁,长沙王张耳之子张敖,胶东王章邯幼子……”

“好了好了!”刘婉不耐烦地打断她,“有完没完!你到底服侍的是谁,我还是韩傅姆?怎么时时将她的话记得那么牢!”

婢女也很委屈:“这是皇后嘱咐的……”

刘婉嗤笑一声:“那她们就没有交代你告诉我,哪些人是不必搭理的吗?”

“有的!”婢女提振起精神,“皇后说,像上唐乡侯家的次子,光禄大夫魏家的三子,那几人俱是镇日厮混在一起,不务正业的,让公主不必理会他们。”

刘婉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这时候,车驾停了下来。

刘楠,刘桢,刘婉三辆车驾是一道出来的,按照长幼次序,刘婉的车驾被排在最后。

她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便走到长兄和长姊那里与他们会合。

而丞相妻子林氏已经带着一干先到的公卿世家的女眷及其子女亲迎出来。

刘婉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天只能穿破旧的衣裳,有时候甚至还是兄长穿过的,已经不合身的,缝缝改改,又接着给弟妹穿。

她自小便热爱颜色鲜艳好看的衣裳首饰,看见世父家的刘姝穿襦裙带玉钗,就能流着口水羡慕上好半天。

但是现在……

刘婉扫了这些人一眼。

他们并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通通低下了头,以林氏为首,对着刘婉三人行礼。

“夫人免礼。”刘楠道,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开国之初,宋谐除了是百官之首的丞相之外,还得封昭陵侯,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从刘远的封赏也能看出他对这位老师的尊重了。

依照规制,身为列侯之妻,林氏自然也就被称作夫人。

林氏笑道:“许王殿下与二位公主驾临,实乃不胜荣幸!”

为表敬重,刘楠亲手搀扶着林氏走进去,林氏也没有拒绝,众人则跟随其后。

“阿父与阿母也很想念夫人,阿母希望夫人得空时便多进宫去探望她呢!”

林氏和张氏的年龄相差几近两轮,从前两人也不大能谈到一块去,林氏一听就知道是客气话,不过宋谐的身份摆在那里,这等客气话既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显示了皇帝皇后对丞相的重视,林氏自然要答应下来。

刘桢跟在他们身后,冷眼旁观,但见刘楠出去的时日久了,接触的人一多,人情世故也不是一窍不通了,心里不免安慰。

相比刘楠和刘桢,刘婉则更为随意,她虽然也是皇后之女,却不是长女,头上也没有长公主的封号,平日我行我素,不大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就像今日,刘楠刘桢打扮仅以庄重为主,刘婉却偏偏特立独行,一身缛绣罗纨的袿衣,华丽如玄鸟降世,加上头上金钗华胜,绚烂夺目之极,简直艳压全场了,举凡与宴贵女,没有一个比得上安阳公主。

如此一来,虽说长公主之尊贵无以复加,其本身也是美人,却也有不少公卿子弟将目光放在艳光四射的安阳公主身上。

只不过刘婉对这些人并不如何放在眼里,目光一扫,有些人看起来面生,有些人是母亲叮嘱过让她好好相看的,她却浑不在意,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然而等到眼角余光在人群中发现一个身影时,刘婉先是微微睁大了双眼,继而默默冷笑起来。

呵呵,这可真是巧了!

宴会同样分男女席,同样也有歌舞百戏作兴,歌舞都是丞相府家养的伎子表演,如今国朝尚俭,不过规矩归规矩,不遵守的人也大有人在,就如今日安阳公主盛装打扮一样,实际上许多贵女同样也装扮得非常隆重,只要不是太出格,一般也不会有人去管,像今日许王与公主驾临,又有诸多公卿世家的女眷子女,如果单是让客人们吃酒聊天,那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歌舞只是助兴之物,大家来这里,主要还是为了给子女寻觅婚事,相看人选,故而宴会途中便频频有人离席,借着更衣的借口出外游园,互相认识。

这样的盛会,不单单是家世相仿的子女可以有彼此更加亲近认识的机会,同样也是女眷们交际增进感情的时机,张氏绝没有想到,她兴之所至所提出的这一个点子,以后会成为每年仲夏时节咸阳城达官显贵的盛事,能够得到邀请进入丞相府与会,也将成为衡量受邀人是否已经成为咸阳上流世家公卿贵族的标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刘楠已经订了亲,这次跟着过来,一是陪两位妹妹,二则是顺便见见自己的未婚妻。

如今开国一年有余,朝臣与朝臣,世家与世家之间,逐渐出现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像宋谐郭殊这样一开始就随刘远起兵,本身也出身不错的,自然走得更近一些。

安正许众芳吴虞这些跟刘远关系亲近,但又无家世底蕴的,又是一个圈子。

赵家周家这种后来才跟随刘远,但也是出身世家的,跟两边关系都不错。

也有房羽这种虽然位列九卿,却没有家族支持的。

更有如孟行这样几边都不靠,一心当孤臣的。

至于刘远为刘楠选择的范氏女,既非世族出身,也非有功之臣,父亲充其量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宴会的,不过她如今飞上枝头,身份俨然不同以往,就算是冲着许王的面子,就连林氏也得对她礼遇有加。

目力所及,全是家世比自己贵重的人,面对这种场合,范氏难免就有些气短,虽然大家都是言笑晏晏,气氛融洽,但范氏不难感觉到旁人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带着些估量和评判。

生怕丢了范家的脸,范氏仍是挺直了腰应付前来寒暄的人,虽然心中忐忑,但面上并无落下一丝错处,看在旁人眼中,对于一个出身普通的官员之女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

刘楠选择范氏,并非因为他对范氏有什么偏爱,在那之前他甚至连范家任什么官职都不知道,但是刘远既然已经为他选好了,他也就接受了,反正张氏和刘桢看好的那两个人,他也不认识,娶谁不是娶呢。

但既然已经定下来了,他就想先看看自己的未婚妻,这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时下男女之防并不严厉,婚前交往也大有人在,只要别闹出丑闻,长辈们都是乐见其成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见到了范氏,刘楠却也是颇为满意的。

范氏容貌不及刘桢清丽,也不如刘婉浓艳,但是堪称端正清秀,挑不出什么毛病瑕疵,人也温柔和顺,但又不是一味逢迎,有时候刘楠说的话她也会反驳,刘楠不以为怒,反倒觉得老爹的眼光不错,为自己挑的这个妻子,好过先前不幸早夭的宋家幼女。

爱屋及乌,刘桢对这位未来的嫂嫂自然也很是礼遇,令她满意的是,范氏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骤然不同而颐指气使,面上仍是温和有礼,对旁人一些不怀好意,暗藏机锋的话也能二两拨千斤地应付过去。

看出许王与长公主对范氏的看重,识相的人自然也就退避三尺,不敢再出言挑衅了。

不过这种场合,刘楠与范氏也不可能时时待在一起的,范氏日后是要当许王妃的,今日宴会上的这些人,她都是必须要认得的,往后也才方便交际,所以范母还要带着她去四处认人。

宴会过半,刘婉不见人影,刘桢则对那些公卿子弟兴趣缺缺,多数还是跟刘楠待在一起。

刘楠有点无奈:“这场宴会本是为你和阿婉举行的,我不过是个陪衬,结果你现在倒老和我走在一起,那些郎君想要接近你也没个机会!”

刘桢道:“该认识的人我刚才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呀!”

就在刘楠和范氏见面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那些公卿子弟了。

刘桢本是今次宴会的主角之一,抛开公主的身份不提,品貌条件皆是上上之选,便单是冲着她这个人,只怕也有不少人愿意娶她为妻,更不必说还有公主的光环加成,此时又没有驸马不得参政的规矩,能够娶到公主,等如受惠良多,只要刘桢表露出一丁点意思,立马就会有许多人围着她打转。

只可惜公主今日似乎兴趣缺缺,对于上来打招呼自我介绍的人,她来者不拒,一律微笑相待,但也并没有表示出对哪个人的特别青睐。

便如此时,刘楠和刘桢走在一起,不过片刻时间,就已经有五六个年轻人借着各种名目过来寒暄。

从前刘楠觉得,像他家刘桢这样的,必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想要寻觅到一桩好婚事简直易如反掌,但现在看来反倒不是那么回事。

光是男方一头热也不是个事啊!

“难道你就没有哪个特别中意的吗?我怎么看你连对阿质都是态度平平的,你们吵架了?”刘楠有点头疼,第一次觉得妹妹太优秀可能也不是好事。

刘桢摇摇头:“今日我若对他特别一些,只怕明日咸阳城就要传出长公主对郭家长子有意的流言了,到时候阿父肯定会来问我,你让我怎么回答?”

刘楠:“阿质对你的心意如何?”

刘桢也不讳言:“前几日他对我说想求娶我。”

刘楠:“你对他可是有不满之处?”

刘桢道:“并无不满,只是若还有机会可以再看看,又何必急着下决定,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若是等到夫妻失和再论其它,那就不美了,阿父既然允许我可以自己挑选,我怎会浪费这个机会?”

刘楠嘟囔:“自己挑选又如何,来来去去还不就那些人,我就不似你这般麻烦,阿父让我娶范氏女,我不也好好的?”

刘桢并不答他的话,反笑道:“以后娶了妻,阿兄总不会还老想着往外跑了罢?”

刘楠摇摇头:“咸阳附近过于太平,奋武军也只是成日操练,却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如今匈奴为虐北方,又得司马昂相助,如虎添翼,进出雁门关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若能出战匈奴,那才是好男儿毕生夙愿!”

刘桢微微蹙眉,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有人道:“许王殿下,恕我直言。为将帅者,若到了要亲自上阵杀敌的时候,那这支军队也只会是匹夫之勇,离全军覆没也不远了,君不见西楚霸王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这段话的内容虽然激烈,但语调却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听得出其中教养。

见他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刘桢先是激赏,继而才看清来人。

来者身量颀长,冠带翩翩,正是方才见过的上唐乡侯长子赵廉。

第77章

然而刘楠今非昔比,他在外头磨砺几年,见识大有长进,也不是轻易可以驳倒的。

“项羽之败,非是败在他有三军不敌之勇,而是败在他识人不明,任人唯亲,若是他稍有远见,也不至于落到当日的结局。”

如果这番话不是刘楠,而是由旁人口中说出来,那刘桢简直要为他击节叫好了。

但是刘楠说出这番话,就让刘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了。

所谓“没有远见”的错误,她这位兄长不也正在犯吗?

如果刘楠本身就是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当太子的人,刘桢即使再不想让老爹不高兴,肯定也要帮着兄长登上太子之位,但问题是,现在刘楠自己都觉得无所谓,他最远大的目标是亲身上阵去对战匈奴,而非当一个继往开来的明君。当然,抗击匈奴不是不对,简直正确极了,但对于一个嫡长子出身的皇子来说,要将其作为一个毕生目标来奋斗,就显得令人啼笑皆非了。

面对这种情况,要如何培养刘楠树立起角逐太子之位的观念,刘桢觉得很头疼。

眼下赵廉微微一笑,也没有反驳刘楠的这句话:“若他稍有远见,西楚霸王就不是西楚霸王了。”

刘楠点点头:“说得不错,你是上唐乡侯家的长公子吗?”

赵廉拱手:“正是,赵廉见过许王,长公主。”

以刘楠和刘桢的身份,多的是人到他们面前来自荐,希望他们能注意到自己,久而久之,二人也都习惯了。

不过赵廉看起来并不像这样的人,他也没有必要走刘楠和刘桢的门路,身为上唐乡侯的长子,他如今已经是中散大夫,秩俸和郭质一样,都是六百石,这同样也是个闲职,不过如无意外的话,他明年将会调入廷尉手下充任实职,将来也会继承父亲的爵位,可谓前程锦绣,清贵无比。

就目前来看,刘远没有任何立太子的倾向,赵廉也并没有任何需要求到刘楠和刘桢的地方,根本不必巴结他们。

刘楠跟赵廉聊了几句就有点兴趣缺缺了,他不大喜欢这种文绉绉暗藏机锋的对话,他的身份也使得他没有必要委屈自己,寒暄了几句之后,正巧许绩找过来跟刘楠说了什么,两人就兴致勃勃地走了。

许绩是许众芳的长子,同样也是驸马的热门人选之一,不过刘桢和刘婉自小与许绩一起长大,大家熟得不能再熟,根本不会有什么玩伴之外的感情了,所以不管是刘桢也好,刘婉也罢,都不会选择他。

刘楠一走,赵廉道:“此处景致不错,我来过几回,公主若有兴致,我可代为指引。”

刘桢挑了挑眉,对方的举动很容易让人误会,但她在赵廉眼中又看不到任何迷恋或企图。

“那就请赵郎君带路罢。”

举行仲夏宴的地方是在丞相府的别庄,此处附近的土地,都被刘远赏赐给了宋谐,包括附近一个小竹林,宋谐特地让人在竹林旁边引了一条水道,与山间溪流相通,又做了个凉亭,三不五时就在这里垂钓品酒,颇得雅趣。

二人行至此处的时候,这里已经少有人声,一切喧嚣热闹仿佛被隔绝在竹林之外,隐隐可闻,连那些少女们引吭高歌的歌声也变得模糊起来。

刘桢知道赵廉有话要说,也不急着开口,他们初次见面,交情不深,她实在想不出对方要跟自己说些什么。

但是千料万料,赵廉一出口,还是让刘桢大吃一惊。

“公主可想让许王当上太子?”

“……”

这是试探?但有这么直接而愚蠢的试探吗?

刘桢简直满头黑线,她冷冷道:“赵郎君,你逾距了。”

赵廉先施一礼,然后道:“公主不要误会,我非试探,而是真心求问。”

刘桢觉得这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看在他老爹的身份,好容易压下拂袖就走的欲望,问:“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赵廉道:“想是理所应当,不想则大祸临头。”

刘桢沉下脸色:“若是赵郎君想要说的就是这些,我就不奉陪了!”

“公主且慢!”赵廉终于道出实情,“实不相瞒,先前陛下曾私下召我父询问立太子之事,听陛下之意,似乎有意他人。”

刘桢的脸色终于变了:“谁人给你的胆子,竟敢危言耸听,妄议朝政!上唐乡侯忠君爱国,行事谨慎,怎会让你来传这样的话!”

被她呵斥一通,赵廉却并不恼,心中反倒暗暗激赏。

眼前的少女褪去温柔无害的外表,露出锋利张扬的面目,仿佛这才是隐藏在她温和外表下的本性。

他忽然想起朝野内外的传言,关于当今皇帝曾经多次惋惜长公主没有生为男儿的话来。

如果刘桢现在轻易相信他的话,而不是借着训斥来试探的话,那赵廉才是真正要失望了。

“公主恕罪,此事非我父授意,乃是我自作主张。许王乃先皇后长子,于情于理都应该成为太子,此事天下人心自有衡量。”

赵廉顿了顿,“方才我主动反驳许王殿下的话,也是为了想看看许王是否有当太子之心,但眼下只怕连公主都比许王来得清醒。陛下还未立太子,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但如果等太子之位落入旁人手中,恕我直言,许王既是嫡又是长,手中还握有兵权,它日新君即位,纵然许王无争胜之心,只怕亦难逃厄运!”

刘桢暗自苦笑,赵廉这番话可谓说到她心坎去了,她又何尝不知,连一个旁人都看得如此清楚,刘楠却偏偏当局者迷。

但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赵廉的态度:“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你就不怕你父亲知道之后要问你的罪?”

赵廉拱手道:“阿父总不可能一直维持中立,最终还是要选一边站的,我只是提前替他做了选择。”

刘桢问:“你阿父当日是如何回答陛下的?”

赵廉:“阿父道,自西周以来,王位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以此沿袭,方为王朝百年根基。”

刘桢沉吟不语,如果赵廉提供的这个讯息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父亲在立太子上确实有了不同的想法,但是这种想法目前还只是在酝酿和犹豫,并为此询问了亲近大臣,以赵翘的身份,会被问到也是理所当然的,而赵翘的回答,似乎也很符合他一贯以来的谨慎风格。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赵翘这样持中立立场,两边都不得罪的,肯定会有人希望揣摩皇帝的心意进行政治投机。

万一有人的答案不是刘楠,那就等于为皇帝以后的作为提供了依据和信心。

“我知道了,多谢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刘桢对他颔首,“不过上唐乡侯只怕不乐于看到你和我说这些。”

赵廉道:“窃以为如今许王年长,远超其他皇子。国有长君,乃社稷之福,此其一。其二,许王资质虽不算出色,可也并不差,立储之事乃天下大事,非皇家私事,天下人人皆可议之。其三,有公主从旁辅佐,想来许王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刘桢沉默片刻:“既然你支持的是许王,此话你为何不直接与他说?”

赵廉叹道:“许王只怕以为我在说疯话罢,恕我直言,许王如今只怕尚无当仁不让之心,公主殿下还须多多劝导才好。天下久分方合,从陛下算起,开国不过一代,根基不稳,外患频频,若届时非长君在位,恐主少国疑,非天下之福。”

刘桢微微一笑:“你习儒家?”

赵廉至此终于露出一点赧然:“正是。”

刘桢道:“我与许王如今都居于宫中,出入不便,你若有事,可遣至宫门处托人寻桂香,她是我的婢女,自会有所安排。”

这就等于在两人之间开了一条联系的通道了。

赵廉面上殊无得意之色,只郑重道:“谨诺。”

等到二人从竹林归来时,大家看他们的神情立时就变了,面对刘桢的时候尚且不敢那么大胆,但是对赵廉就肆无忌惮了,各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纷纷往他身上飘。

刘桢见状笑眯眯道:“这下可麻烦了,若我不娶你,上唐乡侯长子会否因此而嫁不出去?”

赵廉连连苦笑:“公主就不要打趣我了,我还得想着回家如何向父亲交代呢!”

刘桢还没自大到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会喜欢自己,赵廉也不曾误会刘桢对自己有意。

两人交浅言深,彼此之间达成某种同盟,但是对于刘桢来说,这种同盟是不太牢固的,她还需要时间来观察赵廉是否言行如一。

郭质似乎到处在找刘桢,脸上有几分焦急,直到看见刘桢出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看了看站在刘桢旁边的赵廉,拱手打招呼:“高行也在这里?”

赵廉也回礼:“子璋安好。”

二人不说话了,微笑相对,并不热络,又隐隐有点对峙的意思。

刘桢看得抽了抽嘴角:“高行,若是无事,你先自便罢。”

赵廉一笑,拱手告退,直接晃着袖子走了。

郭质这才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公主是否嫌我老了,不如少年时美貌了?”

刘桢白了他一眼:“你现在确实有些老了,奇怪,在光禄勋又不需要抛头露面,怎么连抬头纹都有了?”

郭质大惊失色,还真伸手去摸,等到听见刘桢压抑不住的笑声,这才反应过来。

刘桢本是因为赵廉和她说的事情,心情有些不好,此时被郭质一逗,烦恼顿时就消散不少。

跟郭质在一起,有一个好处,就是永远不必担心会不开心。

郭质哀怨道:“仲夏宴上满是才俊,不知公主可将夫婿人选定下来了?”

刘桢:“定下又如何,不定又如何?”

郭质喜滋滋道:“若是公主还未定,子璋不才,愿自荐枕席,当公主裙下之臣。”

他们左右没有旁人,郭质这番话又是压低了声音,是以不虞有人听见。

饶是如此,以刘桢脸皮之厚,也不由微微一热。

“郭子璋,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郭质笑眯眯道:“公主就如同那驴子,打着不走,牵着倒退,若是不加紧表露心迹,要是到时候被人抢先,我就后悔得没地方哭去了……哎哟!”

他小小地惨叫一声。

刘桢笑吟吟地捏着他的耳朵:“我是驴子,嗯?”

郭质:“你是驴子,也是最好看的驴子……不不不,你不是驴子,我才是,我才是!”

他的耳朵被刘桢绞弄成各种形状,郭质疼得泪眼汪汪,又不敢反抗,那样子甭提多可怜了。

原本有事折返回来的赵廉正好撞上这幅情景。

拧人的笑靥如花,被拧的可怜兮兮。

他见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想也不想转身就走。

怎么长公主方才看着还和蔼可亲,转眼之间就变得如此可怕?简直和家中老母有得一比!

公主果然不是谁都能娶得起的,还好他没动过这心思。

还好还好!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古人诚不欺我啊!

看来他以后还是要跟长公主保持适当距离才好。

那头刘桢终于大发慈悲松开手,郭质抱着“都已经这么惨了,怎么也要把话说完”的悲壮心情道:“阿桢,嫁给我好不好,我会待你好的。”

刘桢斜睨他一眼:“怎么个好法?”

郭质掰着手指开始数:“你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了解得很,我也对你了解得很,不必担心性情不合;然后我也陪你共患难过,似那等长得好看,却空有张嘴,行事不切实际的人,是万万不可取的!”

他表扬自己的同时,还不忘黑赵廉一把,刘桢听得好笑,又拼命忍住了。

“还有,我会很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也绝不撵鸡。”

郭质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人心的,然后发现自己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刘桢:“我不希望我的良人将来有侍婢姬妾在侧。”

郭质忙道:“有你一人便够了,那些庸脂俗粉,我哪里看得上眼,就是她们跪在我脚边求我看一眼,我还得考虑考虑呢!”

刘桢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敛了笑容,故作考虑了半晌,这才慢吞吞道:“……那我便勉为其难考虑考虑罢。”

还没等郭质高兴过来,又听得刘桢道:“阿质,你可想好了?若是与我一起,虽说这身份表面风光,可谁也说不清将来的事情,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容不得你有后悔的时候了!”

郭质连犹豫也未犹豫半分:“我有生之年,绝不后悔!”

若是要问他爱刘桢什么,他也说不清楚,旁人看到的也许是她公主的身份,是她秀丽的外表,但郭质自还在颍川时便与刘桢开始相处,少年为伴,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性。

刘桢的性格就像水,看上去温和平静,丢颗石子也掀不起浪花,但郭质却明白,在她温和的性情下面,却藏着一颗坚韧的心,当年在项羽的威慑之下,所有人都巴不得离开咸阳这个是非之地,惟独刘桢自请留下,但是郭质还记得父亲对刘桢的评价,说豫王长女性情坚忍,若为男儿,将来必有一番造化,可惜身为女儿家,就显得有些固执了。

可在郭质看来,这份固执却恰恰显得可爱。

而且刘桢只是在大事上强势,在小事往往却显得迷糊。

两人下棋的时候,她连郭质有时候恶作剧地偷换了棋子的位置都不知道,输了之后还真以为自己次次都运道不佳,后来每次下棋前都要等郭质坐好位置之后再要求调换位置,美其名曰沾郭质的喜气。

每每想起这些事情,郭质心中就差点要笑翻,对刘桢在细微处表现出来的可爱,心也柔软成了一团。

他不准备将这些事情与任何人分享,郭质觉得自己能够发现刘桢的美好,并且珍惜这些美好,这就够了。

在旁人眼里,刘桢一直都是那个少年老成,高高在上,又永远冷静自持,似乎很少动怒的公主。

但对于郭质而言,她永远是自己心目中需要照顾,否则连在咸阳宫里都会迷路的阿桢。

如果郭家郎君晚生个两千来年,那他一定会发现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而“西施”的可爱之处可以概括成三个字:反差萌。

刘桢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之后,眉眼弯弯。“好。”

好什么,无需多言,郭质已经明白了。

他欣喜若狂,迫切需要宣泄自己心中的喜悦,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当即将刘桢抱起来转圈。

饶是刘桢再镇定,也禁不住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紧紧搂住郭质的脖颈。

蓝天,白云,清风徐徐。

阳光照射下来,耀目温暖得她也禁不住眯起眼睛。

姬辞的事情让她不敢再轻易投入感情,而且她的灵魂毕竟比身体更加成熟,这注定她不可能像刘婉刘妆那样可以轰轰烈烈毫无保留地爱上谁,能够与她在一起的人,必然是要不畏惧她的身份,又能彼此包容,互相爱护的。

“阿桢,等我回去让阿父求陛下赐婚可好?”

“好。”

如无意外,此人应该就是她牵手一生的良人了吧?

刘桢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映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阳光下的笑脸可爱明丽之极。

郭质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朝她脸上偷了个香。

——————

仲夏宴结束没多久,张氏就迫不及待地将刘婉召过来。

“如何?在宴上可有瞧中哪家郎君?”她笑着问女儿。

刘婉也不扭捏害羞,直接就道:“是有一个。”

刘家子女之中,反倒是最年长的刘楠刘桢刘婉,脾气最似刘远,有什么事情都落落大方,从不故作迟疑犹豫,刘婉虽然个性张扬任性,但在这一点上也不像有点怯弱的妹妹刘妆,而是与刘桢相似。

张氏一听笑容就更深了:“是哪家郎君?若是合意,阿母就替你向你阿父要求赐婚去!”

话说仲夏宴之上皆是适婚才俊,依张氏对女儿的疼爱,她也早就为刘婉物色好人选了。

首选便是上唐乡侯长子赵廉,不过仲夏宴结束没多久就传出赵廉深得长公主青睐,同邀逛竹林的消息,张氏不免担心这个赵廉是轻浮孟浪之辈,又暗自埋怨刘桢明明有郭家子可选,却依然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只好忍痛将赵廉从名单上剔除。

周允次子周鲁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周允虽然现在才只是九卿之中最不起眼的太仆,但听说不久之后就要拔擢为光禄卿了,因为如今的光禄卿是丞相宋谐兼任,但宋谐精力有限,又上了年纪,不可能再身兼多职,迟早都得让贤,周允便是被刘远看好的人选。

再有就是许众芳之子许绩。这许家与刘家乃是通家之好,许众芳追随刘远于寒微,又立下赫赫战功,虽然如今未能位列九卿,却是以侯爵身兼大将军之职领兵在外,位高权重,若能与之结亲,不管是对刘婉自己还是对刘槿来说,同样都是一桩好事。

刘婉:“是上唐乡侯家的儿子。”

张氏一愣:“可是长子赵廉?先前不还传出他得你阿姊青睐的传言吗,此人……”

“是次子赵俭!”刘婉直接就打断母亲的话。

……赵俭?

张氏的脑袋一下子还没转过弯来。

还是侍婢阿芦在旁边小声提醒:“就是那位出了名爱惹事的赵家二郎!”

张氏震惊了,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女儿会看中这么一个人!

“不行!”张氏沉下脸色,“赵家二郎不务正业,成日游手好闲,比他兄长都差远了,你是堂堂公主,金枝玉叶,怎能与此人为伍!”

“为何不行!”刘婉也很不高兴。“阿姊能够自己择婿,为何我就不能!”

张氏气道:“你以为你阿姊那样很好吗!你知不知道你阿姊说要十八岁成婚,差点就误了你的婚事!天底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就偏偏得选赵俭!他的名声连我都有耳闻,公卿世家的女儿都不愿与他议亲,你一个公主竟然往上凑!”

刘婉反驳道:“赵俭怎么了?他除了爱玩一些,也没传出什么坏名声,以他现在的年纪,难道爱玩一些不好吗,等成婚自然就会定性了!再说阿母你让我嫁的那些人,难道就没有私心吗!”

张氏一呆,随即气得手脚颤抖:“我能有什么私心!我是你亲生母亲!”

刘婉腾地站了起来,面色冷淡:“阿母何必瞒着我?那日你与韩傅姆的话,我在外头都听到了。”

张氏满腔的话顿时被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刘婉冷冷道:“在阿母眼里,阿槿比我和阿妆都重要罢?这也难怪,谁让我们没有生为男儿呢!阿母想要让我的婚事对阿槿有助益,赵俭不就是一个上好的人选吗?他是上唐乡侯的次子,赵家又深受阿父信重,将来再让赵俭入朝为官,谋取一个官职,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张氏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她只能看着刘婉在说。

只听刘婉又道:“阿母看好的那些人选,在我看来都不适合。许三叔如今握有兵权,连大兄都被阿父安排娶了一个小官的女儿,阿父未必愿意见到我们和许家结亲。”

张氏怔怔地看着她,恍然发现女儿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一味任性的。

“所以,赵俭我非嫁不可,阿母就去帮我和阿父说罢!”

刘婉说完,转身就告退了,根本不多停留一下。

公主转身离去,毫不恋栈,阿芦见皇后半晌没有反应,不由有些担心地上前询问:“殿下,真的要让公主嫁给赵家次子吗?”

“当然不!”张氏终于回过神,“你去查,查公主怎么会突然看上赵俭的,一定要查个明明白白!”

这其实也不难查,仲夏宴上跟在刘婉身边的婢女就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一问之下,张氏才知道,先前刘婉出宫,就已经见过赵俭一回,当日在仲夏宴上,刘婉本是起意要教训赵俭的,结果两人一追一赶,赵俭就爬到树上去,刘婉则在树下叫骂,两人对峙了大半个时辰,最后还是赵俭先经受不住下了树,对刘婉连连告饶,又说了好多趣事逗她开心,到后来两人竟也聊得还不错,兴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安阳公主就动了心。

但张氏不知道的是,女儿想要嫁给赵俭,究竟是存着赌气的心思更多一些,还是真觉得赵俭不错?

以赵俭平日里放荡不羁的行径来看,只怕还是前者更多一些。

张氏虽然希望女儿的婚事能够对儿子有帮助,可也不准备将刘婉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世家子弟啊。

接连与刘婉说了几次,都未能说服女儿改变主意,刘婉反倒越发坚定了主意,表明自己就是要嫁给赵俭。

等到那头刘远那头与她说,郭家已经为儿子求亲,而刘桢那边也答应了之后,张氏就有点急了。

原本她确实希望让刘桢能够早点成亲,这样才不会耽误妹妹们的婚事。

可现在刘婉挑的那个人选她根本就不满意,如果刘桢成亲了,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刘婉了,万一刘婉把此事闹到皇帝跟前,到时候不嫁也得嫁了。

想必刘远也不会有那个心思帮二女儿仔细挑选夫婿。

张氏思来想去,只好找来刘桢,先问她:“听说你已经答应郭家的求亲了?”

刘桢抿唇一笑:“上回阿母说长幼有序,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耽误了后头妹妹们的婚事,所以既然定下来了,也就不想再拖了。”

在张氏看来,刘桢对郭质的感情明显比对从前的姬辞来得深,虽然她这个笑容看上去与往日无甚区别,可作为过来人,张氏自然能瞧得出其中的甜蜜之意。

若换了一日前,她必然是要额手称庆,为刘桢高兴的同时也高兴刘婉的婚期不必被耽误了。

但是现在,她却有些难堪了。

张氏强笑道:“我今日唤你来,却正是为了此事与你商量,阿桢,你能否依照原先说好的,先将亲事订下,等十七岁再行大婚?”

如果刘桢的婚期延后,张氏这边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刘婉的婚事延后,然后想办法扭转她的看法,就算刘婉一个想不开闹到刘远那里,她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采取一些措施,譬如说让赵俭那边先成亲之类的,堂堂公主,总不好去和别人抢夫婿了罢?

——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说明:

虽然我觉得本文不是以爱情为主,不必纠结男主,但肯定有朋友为了这个来看,对此表示理解。但我不能剧透男主,那样整篇文真的都没法看了,文章的大纲一开始就定好了,我也不可能跳过中间那些环节直接就进行到大家想看的内容,所以一直提心吊胆的朋友建议过段时间再来看吧,反正刘桢最后肯定幸福美满要多甜有多甜。

换了以前的文我根本就不屑以卖弄男主来博取噱头,也根本没这个必要,但这篇文情节就定在那里,不能透露就是不能透露,不是我喜欢拖男主,我没有这么变态的嗜好,实在接受不了的朋友好聚好散,我也不会勉强,这个问题以后不再作解释了,相关评论我也不会再作回复。

【还有,现在男主也就在郭质和陈素之间了,其他人是主线剧情的人物,不必投入感情,这已经是我所能作的最大限度的剧透了】————

转换心情,附送个小剧场:

阿桢辣么萌,听说竟然有人说她是大妈?(╯‵□′)╯︵┻━┻

来啊,关门放郭质!

汪!汪!

……好像有什么不对?

换陈素好了,陈子望呢!

常山赵子龙……哦不,南阳陈子望在此,谁敢对公主无礼?!喵呜!

……

第78章

刘桢觉得自己很幸运。

前有姬辞,后有郭质。

人之一生能遇上一个真正喜欢自己的人已经殊为不易,何况她遇上了两个。

即便她与姬辞最后有缘无分,当初也不乏怨怼,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已经变成一段值得追忆的往事。

至于郭质,不可否认,在此之前,刘桢尚在犹豫。

她的性格比较平稳冷静,说难听点,是像温开水一样迟钝,在大事上,这种性格优势很明显,但是在生活上,这同样是个致命的缺点,因为这注定没有办法让她像刘婉那样活得张扬鲜艳,即使刘桢内心也有种种感情,可是她经常会选择用更加理性的目光去看待和处理它们,这使得她在外人眼中就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甚至显得凉薄。

刘桢并不打算改变自己这种性格,起码在宫闱之中生存,需要的恰恰是她这种性格,兄长性情粗疏放犷,如今已经很不招皇帝的喜欢,从父亲甚至私下征询重臣意见的事情可以看出来,他心里不是没有过立刘楠之外的人为太子的想法,只不过还没付诸实施,这种情况下,如果她再像刘婉一样活得肆无忌惮自由自在,尽情挥霍属于公主的特权,又无皇后母亲护持左右,那最后兄妹俩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有得必有失,有舍必有得,有时候人生总是需要在种种事情上面做出选择,拥有一个能够影响父亲决定的公主身份,而非以往那些只能用来联姻的公主,能够自主选择自己的婚事,身在古代,这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所以这种性情也就决定了她一旦想要和哪个人共度一生,那个人必然是在行为和人品上都足以打动她,不因她的身份而困扰,也不会因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变故而离奇。

也许她现在对郭质的感情远没有郭质对她来得浓烈,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男女双方并不是在比谁付出得多,而是看谁能携手走到最后。

一开始总有人要付出多一些,有人付出少一些,但是日久天长,彼此感情互相渗透融合,到最后只会越来越深。

这世上的爱情从来都不仅仅是浓烈奔放,一见钟情,还有细水流长,润物无声的。

刘桢觉得像她这样对感情上极为迟钝的性格,能够遇上郭质,是她的幸运,而非郭质的幸运。

郭质不像姬辞那样温文儒雅得如同雨后青山,他就像一道彩虹,照亮了刘桢的生命。

然而促使她真正下定决心和郭质成婚的是他那天的那一番话。

如果你愿意全心全意对我,无论富贵贫贱都不会松开我的手,我也愿意这样去对你。

有生之年,绝不后悔。

虽然依照刘远的说话,定下婚事之后,可以等到十七岁再成婚,但是刘桢想到之前张氏的话,觉得自己也确实是考虑欠周,所以便决定直接成亲,以免耽误了刘婉和刘妆。

结果现在张氏却跟她说,希望她的婚期还是像原来一样,推迟到十七岁。

刘桢哑然片刻,很快意识到事情可能出在刘婉身上,便询问缘由。

有求于人,张氏只能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痛心疾首道:“阿婉这孩子只怕是被邪物迷了心窍,才会如此固执,我如今已是没有办法了,又怕她闹到陛下跟前去,到时候更不好收拾,只能托你帮帮忙,望你去说服她,若是她不听劝,只能求你将婚期延后,这样我可以想办法让赵家那边先把他们儿子的婚事办了,这样阿婉总不好去抢人家的夫君了罢?”

堂堂皇后委下身段来说求字,饶是刘桢也不得不起身避让:“阿母何必如此,阿婉是我的妹妹,若是力所能及,我也是能帮就帮。”

后母毕竟是后母,若是亲生母亲,对着女儿又何必说求字?如今大家身份有别,偶尔碰面也是日常请安之时,咸阳宫又大,远不及从前那样日日都处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感情自然也渐渐疏远,刘桢自问对张氏并无礼数不周之处,可也就是因为这礼数周到,使得彼此之间好像划开一道沟壑。

对此刘桢也无可奈何。

张氏听得此言,总算露出笑容:“好阿桢,我就在知道你心疼妹妹,这事是我对不住你,等你成婚了,我必向陛下请求大办婚事,务必令全天下的人都看见长公主的尊荣!”

她以己度人,只觉得自己喜欢在乎的,刘桢也必定是喜欢在乎的。

刘桢无意去纠正她,想了想,道:“这赵俭我也是见过的,时常在九市上纵马,幸而没有酿成大祸,不过自从陛下颁布闹市禁纵马令之后,就不复见了,可见此人也不是不识好歹,罪大恶极的,世家子弟,平素有些消遣也是正常,只要不祸国殃民,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阿婉性情飞扬,兴许就是看中了赵俭这一点,若换了那些一本正经的男子,只怕她会不喜欢呢!”

张氏不以为然:“她能挑出什么好人选,若是像赵家长子也就罢了,却偏偏是不务正业的二郎,公主下嫁这等人,还不笑掉全天下人的看法?”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以刘桢的聪明,又如何听不明白,张氏要找的,是能够继承家业和爵位,将来也有实权的女婿,而不是像赵俭这种将来既无爵位,很可能也不会依靠自己努力去奋斗的人。

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际遇,最是难料,当年老爹刘远不也是不务正业,两手空空,结果最后却成了皇帝,谁能料想得到?

不过张氏是刘婉的亲娘,她既是这么说了,刘桢自然也不会提出异议。

——————

上唐乡侯赵翘最近几乎为儿子们操碎了心。

之所以是复数而非单数,乃是因为最近让他操心的人多了一个:向来老成持重的长子赵廉。

自打仲夏宴之后,咸阳城就开始流传着赵廉得到公主青睐,也许会成为驸马的传言。

还没等赵家人高兴一下,紧接着又传来郭家长子成为公主未婚夫婿的消息,因为陛下希望能将爱女多留两年,不忍让她那么早就出嫁,所以大婚将在公主十七岁时再举行。

虽然大婚还未进行,但是基本也就这么确定下来了,郭家在咸阳城中一时炙手可热,风头无两,而先前与公主传出传闻的赵廉,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都说他想博得公主青睐不成,不单做不成驸马,还丢了赵家的脸。

但是让赵翘差点气晕的并不是这件事。

而是赵廉要求单独见他,在只有父子俩的书房里,赵廉说出他去找公主的原因——将陛下密问大臣的事情给说了。

“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子!”赵翘颤着手,指着赵廉的鼻子,“你是嫌赵家太风光了,想要让我们全家老小都试试吃牢饭,被砍头的机会,是不是?!”

赵廉被抽了一巴掌,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掌痕,但他也顾不上去捂,连忙跪下来。

“阿父息怒,请容孩儿禀告,依我看,公主沉稳睿智,与寻常女子不同,并不会因为这番话就去冒然找陛下求证的!”

赵廉现在后悔极了,他原是觉得儿子早熟,可托大事,这才将皇帝私下里询问自己的事情给赵廉说了,没想到这货一转眼就跑去跟公主汇报,这不是嫌全家人命太长了吗!

“阿父,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陛下宠爱陈王,这是人尽皆知的,一旦陛下将陈王立为太子,到时候陈王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尤其是许王如今有兵权在手,又有深得陛下信赖的同母妹妹长公主支持,如何肯善罢甘休?到时候兵祸再起,实非社稷之福啊!”

赵翘想要发火,但看着长子认真的脸,最终却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若陛下真想立陈王为太子,必是要将上头两个儿子先遣向封地的。”

赵廉一惊:“难道陛下真有废长立幼之意?”

“我不知。”赵廉疲倦地挥挥手,也没力气跟儿子发火了,他做都做了,现在发火还有什么用?“你与公主说了什么?”

赵廉道:“我只是说了父亲的回答。”

赵翘:“公主是如何说的?”

赵廉:“公主说,赵家的这份人情,她记下了。还让我有事可以到北宫门处直接找她的婢女。”

赵翘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廉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正如他向刘桢说的那样,赵家迟早也要找一边站队的,他看好许王,不管是在大义还是年龄上,许王都有当仁不让的优势,而父亲太过小心谨慎,反倒容易错失良机。

但这件事毕竟是他自己擅作主张,所以赵廉心中总归还是有些愧疚不安。

“阿父……”

“罢了。”赵廉终于开口道,“你既是说了,那也就罢了。你这样做,其实也没什么不妥,只有许王当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只是有件事,好教你知道,陛下似乎有意要将安阳公主下嫁二郎。”

赵廉一惊:“这……这是阿父向陛下求来的?”

“自然不是,在你眼里为父就是那么愚蠢的人吗!”赵翘先斥了一句,然后才道:“听说是安阳公主亲自去向陛下求来的,皇后也反对,不过安阳公主执意要嫁给二郎,陛下已经首肯了,就差择日颁下明旨了。”

饶是赵廉再镇定,听见这个消息,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他刚刚选择向许王和长公主投诚,那边皇帝就要把丰王的同胞姐姐嫁给二郎,等于说赵家和丰王的关系也更加亲密了,那这样一来,他们还能得到许王和长公主的信任吗?

“……安阳公主怎么会想嫁给二郎?”赵廉何止不敢置信,简直都有点风中凌乱了,不是他瞧不起自己弟弟,实在是赵俭太拿不出手了,如今立国不过一年多,有父祖榜样在前,开国元勋之中,终究是不孝子弟的少,上进懂事的多,像赵俭这样虽然还没到欺男霸女的程度,可也已经名动京师了。

赵廉想不通,安阳公主究竟是看上了赵俭哪一点?单说容貌,就算赵俭长得不错,可比他好看,又身世相当的也不是没有啊,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我亦不知。”赵翘也觉得很费解,他知道消息之后,还把赵俭喊了过来,上上下下横横竖竖盯着看了有大半个时辰,直把赵俭看得毛骨悚然,他也没看出儿子身上有什么闪光点,值得公主非君不嫁。

虽然安阳公主不如长公主名声大,也没立下赫赫功劳,但她是皇后所出,能得嫡公主下嫁,这是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的荣幸。

可问题是,赵廉这边才刚刚跟长公主搭上线,那边赵家就要跟二公主联姻,让许王和长公主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赵家不就成了首鼠两端的小人了?

“阿父,那如今怎么办?”赵廉道,“我可记得先前二郎还一直嚷着要娶长公主的,如今却变成安阳公主……”

赵翘翻了个白眼,“难道他不娶安阳公主,就能娶长公主不成?真是痴人说梦!能娶公主,别说是哪个公主,就已经是他上辈子走了大运了,更何况安阳公主还是皇后嫡出!说句难听的,也不知道安阳公主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竟然会喜欢上赵俭这败家玩意!”

这句话有些不敬,不过在私底下说,谁也听不见。

赵廉有些想笑,又忍住了:“那许王那边……”

赵翘叹了口气:“你不是可以跟长公主联系吗,托人带句话罢,就说我们赵家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愿辅佐陛下顺应天下人心,顺应正统,奠我朝千秋大业。”

像赵翘这种人,是绝对不可能赤裸裸说出“支持皇长子”“支持许王”之类的话的,这句话表面看着是表明了对皇帝的忠心,实际上暗含“正统”之意,也是向刘楠和刘桢表明心迹,暗示赵家会尽力劝说皇帝立刘楠。

这已经是赵翘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回应了,按照他原本的意思,最好是保持中立,不管皇帝立谁为太子,他们赵家都能处于屹立不倒的位置,这样就起码能够保住三代富贵,但是赵廉的自作主张打乱了赵翘的计划,如果非要在许王、丰王、陈王三者之间选一边站的话,那赵翘确实也更倾向于许王。

不出赵家人所料,赵俭在得知自己即将尚主的消息之后,一蹦三尺高,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大哭大闹。

他是想娶公主没错,可他没想娶那个刁蛮任性的安阳公主,他想娶的是温柔高贵的长公主啊啊啊!!

那一日不幸被安阳公主逮了个正着,赵俭无可奈何,只得使出浑身解数,只希望安阳公主不要因为他之前的失礼闹到陛下跟前去,后来也确实是成功了,安阳公主也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公主竟然要嫁给他?!

上邪啊!赵家列祖列宗啊!

赵俭简直快要疯了。

但不管他如何哀嚎,赵俭与安阳公主的婚事,很快从风靡咸阳城的传言变成皇帝书之于竹简上的明旨——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如无意外,在两年后,随着长公主大婚,除非在此期间挂掉或者不能人事,否则他就将成为国朝的第二位驸马都尉。

可喜可贺。

张氏的反对反而让处于叛逆期的女儿越发坚定了想要嫁给赵俭的心思,刘婉亲自向皇帝陈情,表示连长姊都能自己挑选夫婿,为什么自己不可以呢?而且自己现在看中的人选从家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请阿父成全云云。

刘远虽然对刘婉刘妆比不上对刘桢来得喜欢,可也不至于连女儿的这个愿望都不能达成,何况她的要求并不过分。

于是水到渠成。

既然连皇后都无可奈何,赵俭也就大可不必作垂死挣扎了。

赵家总归来说也是朝廷重臣,除了赵俭的人品之外,其它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张氏在发现阻止无效之后,便想皇帝请求也赐赵俭一个官职,免得以后两手空空直接尚主实在太难看。

因此小白脸·吃软饭·赵俭,就被封了一个光禄勋的给事谒者,秩俸四百石,聊胜于无。

相比之下,长安长公主与郭家长子的婚事,就显得非常四平八稳,平淡无奇了。

论家世人品,郭质也算配得起公主了。

论渊源,二人自颍川时便相识,又曾经在咸阳城同甘苦共患难,郭质能尚主,并不让人吃惊,先前长公主迟迟未定,还闹出想要自己择婿的风波,在大家看来,那都是受宠的公主在闹点小别扭,不算什么,最后选择了郭质,也基本都是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可惜了那些想要借尚主而使个人或家族受益的人就只能注定失望了,算起来,嫡出的公主如今就剩平舆公主了,而且算算她的年纪,也已经到了可以议婚的时候,自然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在了平舆公主身上。

——————

公主的婚事,之于咸阳人来说或许是津津乐道的话题,但之于整个天下,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与镇日劳作希冀得以温饱的百姓无关,更与生活在边关,日日被笼罩在战火阴影之下的人们无关。

十一月的雁门关,寒风凛冽,黑云压城,仿佛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大父,大父,你瞧,下雪了!”

五六岁的女娃娃将脖子拼命往后仰,看着头顶白花花的雪絮飘了下来,兴奋地又叫又跳,不仅伸手去接,还将可爱的雪花往嘴里塞。

被她喊大父的老翁却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喟叹一声:“若换了往年,这样的雪定预示着来年有个好收成!”

孙女听不懂祖父的话,过来扯他的衣裳。

“大父,你怎么不玩雪?”

“大父不玩,阿微你玩罢!”老翁用满是皱褶干裂的手摸摸她的脑袋。

“阿父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今年冬天来得这样早,想必匈奴人不会再来了,听说朝廷准备派了许将军来此驻守呢,他可是身经百战的大人物,匈奴人肯定也要憷他三分的!”一个中年人从草垛里冒出头来,大声道,他手里还拿了把镰刀,挥汗如雨。

原来老翁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不懂事的女娃娃,而是他。

老翁摇摇头:“这可难说,匈奴人进出雁门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不是满载而归,这里的守军打不过匈奴人,何况还有殷王司马昂在为他们引路!”

中年人呸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刻骨仇恨:“天杀的,竟然甘当异族走狗,怎么还没被雷劈死!”

他们一家三口姓樊,祖祖辈辈俱是生活在雁门关内的百姓。

从战国到秦国,接连出了李牧和蒙恬这样的名将,几十万大军直接把匈奴人不敢越过长城。

但是随着秦朝灭亡,诸侯争霸,这种优势就不再存在了,彼时项羽宁愿先把刘远这样的“内患”解决掉,也不愿意把大军拿去对付匈奴人,结果这边诸侯忙着逐鹿中原,匈奴人也乐得无人关注,迅速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个时候,匈奴迎来了自己部落犹如天赐般的首领,一个叫冒顿的男人。

这家伙绝对是个大牛人。

当时的冒顿是匈奴的太子,跟刘楠有相似遭遇的是,他老爹也看他不爽,想要立自己最喜欢的阏氏的儿子当太子,还把冒顿派到别的部落当人质,然后又发兵攻打那个部落,为的就是激怒对方,借刀杀儿子。

阏氏就是匈奴单于的正妻,相当于中原人的皇后。

这招可就比刘远对刘楠狠毒多了,刘远再不喜欢儿子,也没有让他去敌国为质又攻打敌国。

结果没想到冒顿不仅没有被杀死,反而逃了回来,他老爹也只好暂时歇了杀儿子的心思,让他统领一支部队,借机试探他的能力和忠心。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爹都要杀儿子了,儿子当然就更狠,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部队训练成自己的死忠,然后反过来把自己老爹杀了,又杀了他老爹宠爱的女人和想要被立为太子的弟弟,连同那些支持弟弟的大臣们,统统一个不落,成了刀下亡魂。

他甚至当先射杀自己的老婆,让部下跟着射,借以训练他们对自己命令的反应和忠诚。

一个这么狠的狠人,连当时中原最横的西楚霸王,当然也不敢轻易招惹。

把人都当瓜切了之后,冒顿还没来得及抽出空入侵中原,因为当时他还有东边的东胡和西边的大月氏要收拾。先把这两个部落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冒顿再接再厉,又接连征服了楼兰,乌孙等西域各国,这时候的匈奴已经非常强大了,基本上此时他的实际控制区域,不会比刘远辖下的中原小,甚至只会更大。

而他的目光,也开始放到了长城以南,广袤肥沃的中原土地上。

此时诸侯争霸的局面刚刚结束,刘远刚刚成为新朝皇帝,但百废待兴的国家已经没有把握再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中原也早就没有了李牧和蒙恬这样的名将,像英布、章邯、许众芳这些人的战斗力,冒顿单于并没有放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在长城以南,还有一个殷王司马昂,为了跟刘远抗衡,他甘愿让匈奴借道,让他们畅通无阻地南下。

所以,原本还算安全的雁门关,一下子就成为了战火燎原的前线。

樊老翁这一家,原本是八、九口人的大家庭,但是两个月前,匈奴又一次入侵,直接就把他的老婆连同两个儿子都给杀了,女娃娃的亲娘则被匈奴人掳掠去当女奴了,从此下落不明。

樊大郎一路带着老父幼女从关外跑到关内,历经艰辛,好不容易才在雁门关内暂时安顿下来。

是以樊家如今就剩下三口人,除了还不怎么晓事的幼女之外,其余两人对匈奴无不恨之入骨。

樊大郎原本是要从军打匈奴的,奈何家中只剩下老父幼女,连长途跋涉都不成,若是他走了,这一老一小只怕也没法度日了。

听得樊大郎的愤慨咒骂,樊老翁叹了一声,眉目黯然,什么也没说。

“不好啦!匈奴人来啦!雁门关外有匈奴人啦!”

不知是谁在外头叫嚷起来,女娃娃吓得一激灵,转身躲到大父身后。

她有地方可躲,樊老翁和樊大郎却无处可躲。

与樊老翁露出的惊惧神情不同,樊大郎脸上更多了一丝愤怒。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郎,这雁门关会不会失守啊?”老翁问儿子。

“应该不会罢,不是说雁门关牢固得很么?”樊大郎虽然回答了老爹,可连他也能察觉自己语气之中的不确定。

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雪花还在不停地飘落下来,城中屋宅很快都蒙上星星点点的白色。

雁门关……应该不会失守的罢?

史载,大乾开国二年十一月,匈奴南越雁门山,破雁门关,进犯太原郡,直取晋阳。

雁门关守将焦放战死,鹿城侯许众芳率兵阻匈奴于晋阳。

同年十二月,巴王英布反。

未几,闽中王赵歇反。

——

作者有话要说:注:

1、历史上当时的历法和现在不太一样,这里架空了,按照我们现在的习惯来,否则会造成很多时间错乱。

2、这时候的晋阳还不是太原,它只是太原辖下的一个县,是太原郡的治所,入了太原,就等于接近中原腹地了,因为晋阳的位置非常重要,历史上也是很多朝代的都城。李渊就是在晋阳起兵的,所以晋阳被视为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唐太宗把最宠爱的女儿封为晋阳公主,就是因为这里的意义非凡,可惜这个女儿12岁就早夭了,否则肯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第79章

当长沙王张耳的死讯传到咸阳时,已经是次年,也就是刘远在位第三年春天的事了。

从去岁岁末匈奴南下至今,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跌宕起伏四个字来概括。

英布与赵歇先后谋反,这给原本就需要抽调兵力去对抗匈奴人的朝廷带来极大的压力。

当初刘远将四位诸侯王分封在四个不同的地方,是为了防止他们彼此勾连,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但是现在英布在巴蜀,而赵歇又在闽地,再加上北方的匈奴,这就意味着朝廷需要分散兵力去对付这三股势力。

当时四位诸侯王离开咸阳的时候,都主动留下了自己的儿子作为人质,现在英布和赵歇起事,很明显是已经做好放弃这几个儿子的打算了。

这种事情在东周诸侯国之间也屡见不鲜,当年秦始皇他老爹要不是命好,同样也是在赵国老死或被杀死的结局。

当质子已经无法成为忠诚的保证时,剩余那两位诸侯王,章邯与张耳的态度就至关重要。

幸好刘远的运气还不算差到极点,这两个人并没有跟着谋反。

章邯本是秦将,后来降了项羽,最后又成为刘远的手下大将,得封胶东王,但前面的经历已经让他的名声糟透了,那二十万死在项羽手下的秦卒,更让秦人恨他入骨,兴许正是因为这样,章邯并没有再继续糟蹋自己名声的打算,反而在得到刘远的命令之后,就亲自带兵前往广阳攻打司马昂,使得司马昂无法分兵协助匈奴,在一定程度上大大缓解了许众芳的压力。

而张耳那边则更显得悲壮一些,赵歇谋反之后,张耳奉刘远之命带兵从长沙一路南下征讨赵歇。

闽中郡这个地方,实际上在秦朝的时候就很棘手,当时南方大部分地区都属于南蛮之地,闽越一带更是道路不通,山水险阻,所以饶是秦始皇,也不愿意把过多精力浪费在这个地方,他将许多闽越人迁出,又从中原迁了不少流放的罪犯过去,赵歇接手这片地方的时候,其环境远比他之前的封地还要险恶,这也是赵歇心怀怨恨,起兵造反的重要原因。

但是这样一个地方也有个好处,那就是民风剽悍,集结起来的士兵也很能打,反观张耳带兵南下之后,却不太适应当地常年潮湿的天气,许多士兵因此得病死去,战斗力大大减弱,双方激战了几个月,张耳这边败多胜少,最后更加在豫章郡的余干县中伏战死。

消息传到咸阳,举国震动。

张耳一死,等同豫章与长沙一带再无屏障,大乾东南岌岌可危。

而此时许众芳尚在北方与匈奴作战,匈奴人狡猾,他们逐草而生,在中原既无大本营,也没有打算长驻中原,每到一处都是烧杀抢掠一番就走,颇得游击战的精髓,敌暗我明,许众芳的大军就显得比较吃亏,再加上匈奴作战强悍,此时经过吞并北方各族的发展,匈奴已经不是昔日被李牧和蒙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匈奴,光是精通箭术的精锐骑兵就达三十万之多,如此数目,许众芳与之对战都稍显吃力,更不要说抽调兵力南下征讨赵歇了。

对于刘远而言,他一开始封张耳为王,自然都是不得已而拉拢之,否则谁乐意自己当皇帝,旁边还待着几个坐拥兵权的不安分的诸侯王?

但张耳最后的结局确实也令他为之动容。

作为一个诸侯王,再对比英布和赵歇等人的行径,张耳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当得起忠义二字了。

因此刘远下令厚葬张耳,追封其为忠义靖王,又封其子张敖为湘王,又把自己的侄女刘姝封为翁主,将刘姝嫁与张敖,以示亲厚。

此时中原大地战火四起,原本就还没恢复元气的国家忽然变得捉襟见肘起来,别说公主的婚事,现在就连要拿出一点钱给刘姝和张敖置办婚事,只怕朝廷也舍不得拿出来了,幸而张敖丧父,需要守丧,一时半会倒也不必着急。

至于刘桢和刘婉的婚事,因为战事的缘故,自然也要跟着押后了。

至于英布那边,在他反叛之后的十二月,刘楠就主动请缨带兵平叛。

刘远允其所请,命刘楠带三万奋武军出征讨伐谋逆。

这是刘楠第一次以统帅的身份亲自肩负起打赢一场战争的责任,举朝上下所有目光都放在这位皇帝长子身上。

毫无疑问,如果他能得胜归来,那将是他从军履历里最光辉的一笔,即使刘远再不喜欢儿子重武轻文,他也无法抹杀这样的战功,到时候就算想要改立他人为太子,只怕连朝臣们都要反对,刘远再强势,估计也无法忽略这样的舆论。

但同样的,如果刘楠失败了,结果也是可以想象的。

所以此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

张氏正在试图拾起她从前熟谙的手艺,织席。

现在战事一起,为天下表率,皇族也要跟着节衣缩食,不是说绫罗绸缎就不能穿了,但是起码不要那么张扬,接见外官女眷的时候,能简朴就简朴一些。

刘远这道命令一下,宫中上下自然要施行,张氏听从韩氏的建议,将宫中诸人的日常用度统统缩减一半,得到了刘远的赞誉,张氏难得做了一件颇得皇帝欢心的事情,心中十分高兴,又想起自己从前在向乡时经常织席子,便想着将这门手艺重新拾起来,再教给宫中嫔妃姬妾,也好响应最高领导崇尚节俭的号召。

谁知道如今富贵日子过久了,手中拿着蒲草,往往编到一半,就得停下来回想好半天,才能继续下去。

相比起来,反倒是虞氏和邓氏的手艺要更熟稔一些。

这两个女子都是当年刘远打败项羽之后带回来的,尤其是邓氏,身段柔软,能歌善舞,很得刘远宠爱。

刘远登基之后,她们就都受封了美人,位份仅次于陶氏的夫人,可惜二人多年来未有所出,如今几年过去,刘远又多了不少新人,邓氏虞氏的美貌也不复当初那般娇艳动人了,不再如从前那般受宠。

如此一来,二人来张氏这里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有时候打着请安的名义,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早上,无非聊天说话打发时间。

深宫女子多寂寞,她们又不像刘桢刘婉那样成天可以往外跑,咸阳宫再大,每日抬头也就看到相似又相似的屋檐瓦当廊柱,再没了刘远的宠爱,内心寥落可想而知。

张氏原是极看不惯她们的,她对刘远的姬妾,不管是陶氏还是旁人,一律都喜欢不起来,如果说最初在郡守府遇到这种事时还会反应激烈,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早就麻木兼且习惯了,开始学会漠视甚至无视她们。

但是邓氏和虞氏现在没了宠爱,又无子女傍身,如无意外,她们的下半生也就只能在这个宫廷里抑郁终老了。

这么想着,张氏反倒觉得她们有些可怜起来。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张氏也就默许了她们时常过来周南殿作客,三个人在一道说话,时间总是过得更快一些。

看着二人手指翻飞的熟练技巧,张氏有点惊讶:“你们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邓氏一笑:“我们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如何不会这些手艺,从小也是编熟了的。”

张氏就问:“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到西楚霸王身边的?”

邓氏道:“我是因为家里穷,乐舞坊的人见我生得好,便向我阿父买了我,将我带去学那些,过了几年,自然就可以等那些贵人上门,待价而沽了,幸而是遇上了西楚霸王,否则说不定会被如何糟蹋,也就见不到皇后了。”

项羽对女人虽然抱着高高在上的态度,但是他本是极为骄傲的人,自然也不会像某些有特殊嗜好的贵族那样去虐待自己的姬妾,又加上他生来雄伟魁梧,女子多爱之,纵然不能独宠,也还是对他心存感激的。

说起这段往事,邓氏倒是落落大方,毫无遮掩扭捏之意,相处久了,张氏便觉得这人也还是可以的。

相比之下,虞氏就有些内向沉默了,往往都是张氏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可也就是因为她这样温柔安分的性子,才会让刘远觉得无趣,否则以她的美貌,还要更胜邓氏一筹,若能有陶氏那般的玲珑心思,只怕如今就要三千宠爱在一身了。

张氏听了她的话,感同身受道:“也是,这宫闱之中,看着富贵,但谁不是吃苦过来的呢!”

邓氏快人快语:“还真有人不是!听说陶夫人原本就出身南阳望族,自小也是锦衣玉食的,后来虽嫁与宋留为妾,却也备受宠爱,如今又得封夫人,受陛下与殿下看重,可不正是得天独厚?有些人生来就是好命呢!”

张氏轻哼一声,顿时不再言语。

陶氏是她心上的一根刺。

说来也奇怪,陶氏的容貌明明不怎么出众,比起邓氏和虞氏,那简直只能算太一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圣眷长盛不衰,刘远不说独宠,起码陶氏在他心目中,也是占据了一席之地的。

难道就因为陶氏为他生了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吗?

可再小的刘榆也很聪明,怎么就没见刘远对他及其生母刮目相看呢?

这是张氏最为费解的事情。

见张氏面色不虞,邓氏立马闭上嘴巴,虞氏则一直都在低头干活,二人不说话,她就更加不会主动开口了。

一时间,宫室之内有些沉默。

“阿母!”清脆的喊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随着一道香风,亮眼的颜色随之飘了进来,朱黄相间的衣裳非常不符合时下宫廷提倡节俭的风气。

邓氏和虞氏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不是长公主,也不是三公主,必然是皇后的长女安阳二公主了。

也只有她才会无视张氏的命令,公然在宫中穿起如此鲜艳的衣裳。

果不其然,张氏瞧见她的打扮,就皱起了眉头:“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如今前方战事吃紧,能节俭就节俭,不要过分奢侈,瞧瞧你这都成什么样了,身为公主,都不知道何为表率吗!若是你阿父见着了,定要你吃一顿训斥的!”

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邓氏和虞氏便都知机地告退了。

宫室之内转眼就剩母女二人。

刘婉眼圈一红,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情,扑向张氏,呜呜哭了起来。

张氏大吃一惊,也顾不上责备女儿了,搂住她就连声问:“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刘婉哭道:“那个该死的赵俭,他说他喜欢的是阿姊,他不想娶我!”

张氏又惊又怒:“此等狂徒,能娶到公主,已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竟还敢口出狂言!我这就去请陛下主持公道!走,和阿母走,别哭!”

她说罢就要起身,却被刘婉死死拉住。

“阿母不要!”

张氏怒其不争,顿足道:“你当初说要嫁他,我就不同意,结果你还闹到你阿父跟前去,非把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现在他说出这种话了,难道你还真要继续错下去吗!”

刘婉拭泪道:“若是被阿父得知此事,他要降罪赵俭,又如何是好?”

张氏尚且要担心刘远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很可能还要骂刘婉一顿,因为当初也是她执意要下嫁,而非赵家主动,但是现在一听女儿的意思,她就知道刘婉哭归哭,根本就还心系赵俭。

一面是痛惜女儿受委屈,一面又是气恨赵俭,张氏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快快从实说来!”

刘婉哭哭啼啼,这才就将事情原委道出。

二人订下婚约之后,刘婉就更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赵俭玩了,有时候还会找到上唐乡侯府上去。

赵家人自然是小心恭迎,唯恐礼数不周,但赵俭却偏偏一反之前讨刘婉欢心的姿态,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如是几次都扑了个空之后,刘婉就恼羞成怒,逮着赵俭在家的时候,气势汹汹地上门,把人给堵了个正着。

避是没法避了,赵俭也是少年心性,面对刘婉的咄咄逼人,实在忍耐不住,就跟公主大吵了一架,情急之下,甚至说出“我一开始想求娶的就是长公主,像你这般跋扈的公主,谁人想娶回家啊,连三公主都比你好呢”之类的话。

刘婉自当上公主以来,事事顺心,何曾受过这么大的委屈,赵俭是她自己求来的驸马,本以为这人活泼有趣,与自己性情相投,将来一定也会夫妻恩爱,谁知道这都还没成亲呢,就闹成这样,刘婉觉得又是委屈又是恼怒,一面气恨赵俭竟然敢不喜欢她,一面又有种长姊抢了自己心头好的恼怒,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也许跟刘桢没有关系,但是情感上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整座咸阳城,那么多公卿子弟,青年才俊,刘婉都看不上眼,唯独看上为世人耻笑的赵家二郎,谁能料到一腔真情反而会被辜负?

张氏听完来龙去脉,也觉气恨不已,当即也不管刘婉苦苦哀求了,直接一状告到刘远那里。

刘远果然先将刘婉狠狠骂了一顿,因为这桩婚事,当初若不是刘婉主动请求,刘远再不疼惜女儿,也不可能把她嫁给名声不好的赵俭。

结果这下好了,果然出事了。

自己的女儿要骂,别人的儿子当然更不能放过,尤其是赵俭的话语之中还牵扯到刘桢,要是传出去,一个不好就会变成“两位公主抢男人”的流言版本,皇室的名声可真是要没了。

不过还没等刘远抓人,赵翘就带着儿子入宫请罪了。

准确地说,是被抽得奄奄一息的儿子。

在得知赵俭和公主吵架的内容之后,赵翘二话不说,拿着鞭子就把赵俭抽得哭爹喊娘,末了也不管他老娘和老婆的哭泣求情,直接就把人给拽进宫来请罪来了。

赵翘的认罪态度也很干脆:陛下,此事是二郎自知有错,口出狂言,对公主不敬,实在是罪无可恕,如今我已经把他打了一顿,想杀还是想怎么办,请陛下定夺。

面对已经出气多入气多少的赵俭,刘远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这个时候刘婉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赵俭被绑进宫的消息,也跑过来替赵俭求情,还抱着昏迷过去的人哭得死去活来。

见到这种情状,刘远除了恨其不争,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对赵翘说,这是小儿女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要多管了,再说你也把他打成这样,有什么罪过也都揭过去了,此事就这样罢,以后让他谨言慎行,不要祸从口出。

婚事当然也不可能就此作罢,旨意都明发了,再说就算取消,刘婉本人也未必愿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爱怎么就怎么,刘远真是管都不想管了。

小儿女的纠纷告一段落,刘远却被国事烦得一个头两个大。

英布不是一个好打的对手,刘远很明白,因为他就曾经跟英布交过手,此人善于用兵,又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当年若不是英布主动投降,只怕刘远还要花费很多精力才能收服他,也就不一定能够觑准时机,战胜项羽了。

这样的对手注定棘手,别说毫无领军作战经验的刘楠,便是许众芳带兵去剿,也不敢立军令状说自己一定能够打赢。

刘远原本是不想让刘楠去的,奈何刘楠再三请缨,他也想以此试试长子的能力。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刘楠这把剑出鞘之后,是伤人还是自伤,就全看这一次了。

从大军出发到如今已经三个月有余,刘楠断断续续和英布打了几仗,乾军在数量上占了优势,但是在经验上,英布远胜刘楠,幸而刘楠左右还有偏将杜俊辅佐提点,杜俊此人是许众芳提携上来的,打仗也很有一手,有他在,刘远也可稍微放心一点。

除却北方匈奴的威胁,剩下的,就只有身在闽越的赵歇了。

“我准备亲征闽越。”刘远对陶氏如是道。

彼时他正在陶氏的宫室内休息,闭着眼睛,任由陶氏为他揉按着额头。

这也不算泄露军情,因为此事已经在小朝会上议论过了,虽然朝中半数赞成,半数反对,不过这并没有动摇刘远的决定。

赞成的人主要是因为现在朝中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可以出征的将领的,唯一还算有威望的便是北军中尉诸干,但是北军是拱卫皇廷的近卫部队,如果把北军也调走了,那等于京畿地区的安全也没了保障,这时候要是谁再来个谋反之类的,那所能倚赖的就只剩下赵翘的卫尉了,这也就是朝臣反对的原因。

但是刘远已经下定了决心,他本来就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再度披上甲胄投身戎马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放眼国朝,西南,东南,北方,皆起战火,一处未平,就等于疆土少了一大块,时间拖得越久,只会祸患越大,甚至于成为子孙后代不得安寝的根源,所以即使匈奴一时半会无法打败,英布和赵歇这边,也绝对不能任由他们继续蹦跶——在这一方面,刘远绝对拥有作为一个开国皇帝的雄心气魄。

“朝中人才济济,陛下何必亲身犯险?”陶氏关切道。

刘远摆摆手,“此事已定,勿要多言。”

见他如此坚决,陶氏也就不多嘴再劝了,她想了想,道:“妾听说闽越是南蛮之地,山高险阻,语言不通,只怕士兵到了当地难以适应,陛下不如多带一些医者,以防万一。”

这就是陶氏的能耐了,换了张氏或者刘远的其他姬妾,就绝对说不出这番颇有见地的话。

刘远闻言果然大喜:“善也,陶姬真乃女中姜尚!”

陶氏抿唇一笑:“陛下谬赞,女中姜尚何等赞誉,妾如何当得起,不过是灵机一动,幸得陛下垂青,若论谋略,妾也万万比不上长公主啊!”

刘远哈哈大笑起来,因为局势而焦灼的心情总算有所缓解:“依我看,你比起阿桢也不遑多让了,若你是男儿,指不定如今也能当丞相了!阿桐呢,怎的不见他?”

话刚落音,刘桐便来了。

宋弘虽是刘桐亲兄长,与这个弟弟却不甚亲近,反倒镇日与刘槿待在一起,是以刘桐小小年纪,时常都是一个人看书玩耍,加上他素有宿慧,不过五六岁,说话应对便如成人一般,刘远惊奇之余,自然也倍加喜爱。

“凤栖见过阿父,阿父安好。”刘桐拱手肃然道。

“吾家小凤,快快过来,到为父跟前来坐着!”刘远朝他招手。

刘桐的步伐却依旧沉稳如初,只是稍稍加快了一些,到了刘远跟前,先是拱手,这才跪坐下来。

礼数周到得令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与他比起来,刘楠和刘槿就显得有点浮躁了。

若换了从前,刘远还是草根平民的时候,定然不太会喜欢这种一板一眼的做派,但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已经是皇帝,看问题的角度也就跟着不一样起来,身为皇子,理当自重身份,这样别人才不敢不敬。

刘桐自出生起就已浸淫富贵之中,一举一动都有专人教导,早已养成如吃饭喝水一般的习惯,与刘楠和刘槿不同,后两者幼时曾经经历过贫困,后天再努力矫正,也不可能像天生的贵族了。

“近日学了什么?”刘远问道。

“近日习了《韩非子》、《论语》、《道德经》。”刘桐回答道。

自国策之争后,争鸣殿并没有废止,许多学者依旧留下来编书,刘远从各个学派之中挑选出一些饱学之士,充任年幼皇子的先生,刘榆年龄尚幼,还不必学习,现在在进行学习的是刘槿和刘桐。

根据先生们的反映,刘桐的学习进度明显要比刘槿快很多,过目不忘,而且能够举一反三,聪慧异于常人。

所以说刘远会喜欢这个儿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了这话,刘远就挑了挑眉:“喔?法、儒、道三家都学了?可有何想法?”

“是。”刘桐道:“孩儿以为,无论是哪一家,皆各有所长,可择而用之。”

这句话若是从一个十几二十岁的人口中说出,绝不出奇,但问题是,说话的人不过是一个五六岁的幼童。

刘远眼中多了笑意:“如今天下战事又起,你如何看?”

刘桐自然知道父亲有意考究,也回答得极为认真:“东南,西南皆不足为惧,天朝之心腹大患,在于北方。”

刘远:“何解?”

刘桐道:“英布、赵歇先降楚,如今又反乾,三心二意,为天下人不耻,不得人心,败亡只是迟早的事情,但匈奴作为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能招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战,要么和。”

这些话,刘远已经在朝堂上听大臣们说过不止一次了,但听儿子说起来,却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刘远又问:“依你看,鹿城侯带兵出征匈奴,此战能赢否?”

这个问题就有点高难度了,刘桐再聪明,年纪也摆在那里,让他分析一下局势,已经足够令人惊艳了,要是还能对战争形势作出判断,那就是妖怪了。

所以刘桐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懵懂,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刘远笑起来,将儿子一把搂在怀里,也不为难他了:“罢了罢了,为父即将亲征,阿桐就祈祷为父大胜归来罢!”

——————

是夜。

阴雨连绵。

早春三月,本该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却演变成滂沱大雨,接连下了三天,都未曾放晴过。

夜里电闪雷鸣,偶尔天际划过一道亮光,就令人不由自主地揪起心来。

雨中又带了一丝的阴冷,连带被褥仿佛也透出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宫里各处都还燃着炭火,不仅为了取暖,也是为了烘干。

桂香睡不着,今夜本不该轮到她当值,但是她担心这种天气会使得公主睡不好觉,所以特地起来查看。

现在桂香和阿津已经不必再负责做伺候刘桢的细节小活了,除了整理衣裳,为公主梳理头发还是两人打理之外,很多小事都已经交给底下的小宫女去做,桂香和阿津就相当于汉广殿的管事。

刘桢果然睡得很不安稳。

她连日来挂心刘楠的安危,本就有些浅眠,加上天气的缘故,更加少觉,下半夜好不容易才辗转入睡,但很快就在噩梦中醒过来。

桂香正好进来,瞧见刘桢拥被坐起,一脸茫然,连忙趋前关心:“公主是做噩梦了?”

刘桢点点头,脸上还带了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迷惘。

“我梦见大兄了……”

这年头的人很迷信,他们普遍认为梦都是象征着某种预兆的,桂香也不例外。

她闻言果然有点吃惊:“公主梦见许王了?还记得梦见了什么吗?”

刘桢抿了抿唇,不大愿意说。

实际上她梦见刘楠死在战场上了,身上伤痕累累,血从他躺着的地方蔓延开来,很快浸润了一整片土地。

桂香见她面色冷白,也体贴地没再问下去:“我去拿些热水来给公主净面罢?”

刘桢点点头。

桂香正要转身,就瞧见阿津从外头匆匆跑进来,浑身都湿透了。

刚刚做了噩梦就瞧见这幅情景,即使是刘桢也难免猛地把心提起来。

“是不是前方有战报了?”

“正是!”阿津连连点头,也没等刘桢发问,就喊道:“是捷报!大捷!许王打赢了英布!”

可还没等刘桢和桂香她们高兴片刻,阿津又道:“听说许王还受了伤,箭入三分,深可见骨呐!”

第80章

相较桂香的大惊失色,刘桢倒是更冷静一些:“伤的是哪里?”

阿津道:“听说是在腿上,传回来的消息是性命无碍。”

刘桢点点头,很快镇定下来,连带刚刚噩梦残留在脸上的余悸也一并抹去了。

她心想,除死无大事,只要性命无碍,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的。

但是这一回,她料错了。

英布死,乾军胜,巴郡复归朝廷所有,这场战争的意义是重大的,西南得以平定,将意味着朝廷不必再将有限的精力多浪费在一个地方,而可以将更多的力量投入东南和北方两处战场,这对于对胜利翘首以盼的人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是,这样的胜利也是惨痛的。

三万大军出征,能回来的不过过半,许多人出征的时候还是英姿勃发的青年,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变成一堆衣物——为了防止长途运输使得尸体腐烂,大军不可能将战死的将士运回来,只能就地安葬,带回来的只有他们生前的衣物,聊供亲属思念。

而且,身为奋武军的主帅,刘楠是被抬回来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伤重昏迷,而是因为当初一支箭直直钉入他的小腿骨,伤口太深,以致于起码在三个月内都无法行走了,而且据说痊愈之后可能也会留下一些影响,不至于不能走路,但是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自如无碍——虽然医官不敢妄下定论,但是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语气里揣摩出一丁点不祥的含义。

皇长子不良于行,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因为刘楠的伤势,原本应该隆重的凯旋仪式都削减了大半,刘楠不愿意让自己以这样的面目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他甚至等到了大军入城之后,才另外乘一辆牛车单独入宫,与暌违已久的亲人们相见。

“孩儿幸不辱命,英布首级已由杜俊代为献上,只是此战三万大军损耗过半,皆我指挥不力之过,虽得胜而为惨胜,请阿父降罪。”

由于伤在腿上,刘楠暂时没法像往常那样跪坐,只能半躺在小榻上被人抬进来。

他身上依旧穿着甲胄,脸上也满是风霜之色,下巴与唇上都冒出来不及修剪的胡须,这使得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不少。

刘远看着这样的儿子,暗自叹了口气。

刘楠的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不复从前的轻狂浮躁。

这是刘远希望看见的改变,但却不是以这种方式。

这场战争给刘楠带来的冲击太大了,不仅仅是他的腿伤,还有手下士兵的伤亡。

从前他也上战场,也冲锋陷阵,但那个时候,却都是有人为他指出明确的方向和目标,他只需要执行命令即可。

但是这场战争不同,三万条人命都掌握在他手上,他所下的每一道命令,都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性命。

这些人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是刘楠生死与共的战友,刘楠曾经和他们在篝火旁一道大口咬着干粮,说着低俗的笑话,一起在校场操练,一起流汗,最后还并肩上战场,即使刘楠是主帅,而这些人只是听从命令的士兵,但是从军队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刘楠理所当然得到了士兵部将们的爱戴,而刘楠也将他们当成生死与共的弟兄。

结果到了最后,与他一道回来的人只剩下一半不到。

刘楠亲眼看着这些人在战场上被敌人的长矛穿透身体,被马蹄践踏成肉泥,那些曾经和他一道离开咸阳的士兵们,最终能够回来的,就是他们身上的衣物。

对一个将军来说,马革裹尸还或许是他的理想,但是对普通士兵而言,他们就只想打胜仗,然后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仅此而已。

刘楠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怀疑。

他曾经对刘桢说,他想要领兵出征,踏平匈奴,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实在是太狂妄了。

看看许家三叔,他身经百战,身上的伤痕比自己还要多得多,可他现在也被匈奴人困住了,而自己呢?刘楠扪心自问,要不是英布那边兵力少,轻敌自傲,犯了和项羽一样的错误,自己又有杜俊在旁边辅佐,最后又怎么可能打赢?

而且付出如此代价的胜利,能算是胜利吗?

他又有什么本事说自己可以打匈奴人?

难道这世上还有连走路都走不好的将军吗?

“赢了就是赢了。”刘远的声音将刘楠飘远的心思又逐渐拉了回来。“每一场战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这是难以避免的,不必为此伤怀,等你伤好了,还是让你领奋武军,原先空出来的名额,我也会命人填补上。”

自从刘楠长大之后,刘远就未曾对他如此温言细语过了。

仔细一听的话,不难发现其中还有劝慰之意。

刘楠苦笑:“多谢阿父,但孩儿不想回奋武军了。”

刘远皱眉:“何故?”

刘楠垂首:“医官说我的腿以后走路都只怕不便,还如何领兵作战,徒为天下笑耳。”

刘远怒道:“谁跟你说带兵就一定要上战场,诸干如今领北军中尉,仅是奉命拱卫咸阳,他也不曾闹着要上战场,难道他就算不得武将了?!”

刘楠不语,以沉默作答。

刘远有点失望,也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挥挥手:“你回去好好休养罢,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刘楠成婚之后,就不能再住在咸阳宫了,他在宫外有了自己独立的府邸,入宫觐见只是必要的程序,最后还是要回去的。

从刘远那里出来,刘楠迎面就遇上了刘桢。

刘桢匆匆而来,无非是想要见见久别的兄长,谁知道看刘楠的样子,竟是想直接出宫去。

“阿兄!”刘桢疾跑过来,以至于身后的宫婢们有些跟不上了,不得不跟着跑起来。

刘楠眼睛一亮,看着妹妹朝他跑过来,又紧紧抓住他的手。

“若我刚刚没有喊住你,你是不是打算就此出宫,不去见我了?”刘桢怒道。

“没有的事,我正准备去看你呢!”刘楠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阿桢,你又长高了一些!”

刘桢白了他一眼,“你离开咸阳也不过几个月,如何就看得出我高了!”

她也瞧见了刘楠的伤腿,虽然心底有些黯然,但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极为高兴的,嘴角也挂着笑容。

“我自然看得出来,”刘楠比了比她的身高,“可惜我现在还不能下来,否则量一量便分晓了。”

“阿兄,我问过医官了,他说你的腿没有大碍,再过一个月就可以试着行走了,不过要等到完全恢复,可能还需要三个月。”刘桢握着他的手安慰道:“你很快又可以下地走路了!”

“我知道,”刘楠笑起来的样子不若以往那般大大咧咧,反而带上一股沉稳的气度。“如今我出宫居住,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照看着你,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去找阿父说,要么出宫去找我,不要闷在心里。”

刘桢啼笑皆非:“谁能欺负我,谁又敢欺负我?我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

刘楠附和:“是是是,我家阿桢最是厉害了!”

“阿兄,”刘桢敛了笑容,郑重道:“恭祝你此番大捷,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刘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觉得微酸。

从前他一直都想着往前冲,很少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至亲,还记得第一次跟着许众芳出征时,他伤了肩胛骨,当时也是休养了将近三个月左右,但是那会却没有现在这种沉重的心情,只想着什么时候痊愈了才能赶紧再上披挂上阵。

但是这一次,也许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刘楠心想,看着父亲欣慰的面容,和妹妹喜极而泣的笑脸,他却有种此生再也不想上战场的感觉。

作为一名武将,竟然会畏惧上战场,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刘楠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日在战场上,若不是他神使鬼差驱马扭转了一个方向,那支箭矢现在射的就不是他的小腿,而是心口了。

在刘桢看来,兄长的表现成熟了许多,也许是蓄起胡须的缘故,比起以往那种毛毛躁躁的举止,现在明显看得出沉稳有度了,但是也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脸色有点黯淡,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有活力,不过刘桢并没有太在意,毕竟谁受了伤,都不可能还是活蹦乱跳没心没肺的,而且刘楠如今经历过多次战场上的磨练,又亲自指挥战役,怎么说也早该沉稳下来了,这种改变是很正常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仗打赢了,远在北方的将士将因为这个消息而士气大振,朝中肯定也不会再反对刘远亲征赵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前进,只要外乱平息,对内休养生息,再经过几年时间的经营,未必不能出现另一个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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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王府。

婢女端着食盒从里屋出来,正好撞见从外面走过来的范氏。

“殿下还是没有用饭吗?”

“是,”婢女行了一礼。“殿下说不想吃。”

范氏翻开食盒看了看,里头的菜肴都未动过。

她暗暗叹了口气,让婢女先离开,自己则走了进去。

刚踏入里屋,范氏就瞧见刘楠拄着木杖在试图走路的情景。

范氏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医官不是说再过一个月才可以下地吗!”

“无妨,我就是想试试而已。”刘楠朝她笑了笑,“你别这么紧张,医官也说我恢复得很好啊!”

“妾虽不懂医理,可也知道骨头愈合不是那么容易的,殿下现在不听医嘱妄动,若是影响了伤情可怎么办?”范氏嗔怪道。

刘楠与范氏成婚不久就领兵出征了,这位出身平平的许王妃并没有像许多人所预测的那样遭到许王的冷遇,夫妻两人的感情反而很不错,范氏虽然脾气温和,却不是对刘楠百依百顺的人,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她会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每当这种时候,最终妥协的人总是刘楠。

比如现在。

刘楠无奈道:“好好,我不走了,我躺着总可以了罢?”

范氏道:“殿下为什么不肯吃饭呢?”

刘楠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不饿,你就不要管我了。”

范氏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殿下,你的腿伤并无大碍,医官也说了,三个月后就可以行走自如的。”

刘楠深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我知道,但是医官说我以后不能快跑,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我想多练练,说不定以后还能上战场。”

他的心情其实很低落,但他努力不让自己影响到对方。

但以范氏的玲珑剔透,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殿下,那阿父让你回奋武军,你为何不答应呢?”

刘楠道:“我不想回奋武军了,如果我以后变成瘸子,还怎么领兵打仗?”

范氏:“那殿下想做什么?”

刘楠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的神色。

“难道除了上战场就无事可做了吗?”伴随着清亮的声音,说话之人出现在门口。

刘楠和范氏看见来人,都已经不觉得意外了。

刘桢是许王府的常客,进出都不必事先报备的。

只不过今天来的不止是她,刘桢身后还跟着许王府的另一个常客,陈素。

自从刘楠受伤之后,刘桢每隔几天都会专程出宫探望兄长,即便自己不能前来,也会让人送东西过来。

至于刘远那边,三不五时也会有赏赐送到许王府。

在外人眼里,许王刚刚打了个大胜仗,实打实的战功摆在那里,若是没有腿伤,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可惜现在有了这么一出,医官的话早已传遍朝野,人人都知道许王将来很可能变成瘸子,加上皇帝平日对皇长子的态度亦是平平,现在忽然关怀备至,难说不是因为长子受了伤,想要弥补的缘故。

也正是因为如此,许王很可能无缘于太子之位的说法反而甚嚣尘上。

如今皇帝准备亲征东南,平赵歇之乱,便有人上表请立太子,理由是皇帝不在京中,为防万一,国家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才能避免可能会出现的混乱。

这个理由非常正当,从刘远的反应来看,他很可能已经开始在考虑这件事情。

毕竟如今他也四十好几了,古来能活到五十,就已经算是高寿了,强势如秦始皇嬴政,富有四海,同样四十九岁就死了,命数这种事,向来由天不由人,刘远再怎么不愿意立太子,也不可能完全回避它。

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人看好刘楠的。

他是长子,又是嫡子,相比其他现在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儿子来说,他立有战功,这些都是被人看好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刘楠已经成年了,他的心智要比其他两个皇子来得成熟,如果一个皇帝继位的时候年纪太小,就很容易造成被权臣把持朝政的情况。

但刘楠也不是没有劣势的,他重武轻文的趋向表现得很明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在处理国政上的才能,相比之下,他的同母妹妹长公主在这方面反倒还要比他更出色一些,像刘槿和刘桐,年纪虽然还小,却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并不看好刘楠的人提出最重要的一个理由是,如果说许王以前还有战功的话,以后他很可能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文不成武不就,还有什么当君王的资格?

这样的争论在朝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难以平息,而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即使范氏足不出户,也依然能听见一些。

她知道刘楠肯定也听说了,只是他不说,范氏也就从来不提,这些事情本来就与她没有多大关系,不管刘楠当不当得成太子,他依旧是她的夫婿,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见刘楠没有作声,刘桢举步踏入屋内。

她发现屋里的窗户都没支起来,显得有些昏暗和窒闷,再看刘楠和范氏,却是一脸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刘桢顿了顿,道:“阿兄想必也已经听说,阿父就要立太子了,难道你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见刘楠没有作声,刘桢又催促了一声:“阿兄,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当仁不让的!”

刘楠苦笑:“但是现在阿父不会让我当太子的,大乾不会需要一个瘸腿的太子。”

刘桢怒道:“谁敢说你瘸腿,你又不是不能走路了,难道当太子还要用腿来当的吗!”

刘楠摇摇头:“阿桢,虽然你很聪明,可是你不了解阿父,在这件事上,你很可能要白费心思了。谁都知道,阿父不喜欢我,觉得我身为皇长子,总是舞刀弄枪,与莽夫无异,也无理政能力,他也有了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选择我呢?”

刘桢知道这次受伤对刘楠的影响很大,可也没想到影响大到这种程度,竟能让一个原本粗疏阔达的人变得如此低落。

若是换了以往,刘楠对太子之位可能也不会太在意,却不会是如今这种自怨自艾的态度。

刘桢换了一种说法:“那我问你,在你眼里,刘槿和刘桐又有什么优势?阿父为何又非要选择他们?阿父纵然再不喜欢,他也是一国之君,不能单凭喜好来行事。若你当上太子,以你的为人,将来阿父必然不会担心你不善待弟妹,但是其他人呢?你敢把自己的性命,嫂嫂的性命,还有我的性命交到他们手里吗?你敢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因为忌惮你的身份而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她顿了一顿,弯下腰,跪在床榻之前,握住刘楠的手,恳切道:“阿兄,你是真心不愿意当太子,还是只是害怕自己当不好?从阿父登基起,太子之位就是为你而生的责任,你以前并非这样逃避责任的人,阿兄,你变了。”

刘楠沉默了很久,终于道:“你怎么知道阿父的其他孩子当皇帝,就一定会危害我们?张氏虽然不是我们的生身母亲,但这么多年来,她对我们并无不周之处,刘槿和刘桐的年纪那么小,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

他仿佛终于为自己的情绪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刘楠理智上知道这些话不该说,但身体却管不住嘴巴:“阿桢,你说我变了,其实你才是变了很多。我知道你关心朝政,也比我更加喜欢参与那些国家大事,阿父也愿意纵着你,但你毕竟是个女子,将来是要嫁人的,你的夫君喜欢你这样野心勃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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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刘楠从很久以前一直就没有一种“我是太子,这个位置我当仁不让”的意识,这种思想在他受伤之后就更加强烈了,所以这样的情绪和思维是需要一个契机来扭转的,说白了,就是欠调教…下章剧透:展示刘桢对朝政的影响力,并且调教刘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