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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 梦溪石 25276 字 11个月前

安正先是一愣,而后沉下脸色,目光在她与董翳之间来回游移,又盯着后者看了半天,终于咬咬牙:“那就多谢董监御史了,不过如今我已赶至,诸事有我在,董监御史还请回去歇息罢!”

说罢一挥手,左右兵士上前,将董翳一行数十人团团围住,半押半送,将人带走了。

安正上前亲自给宋谐松绑:“委屈先生了!”

宋谐松了口气:“我无大碍,多亏阿桢急智!”

刘桢微微一笑:“若无二叔及时赶到,只怕我也拖不了多久,董翳此人性格反复,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后悔了!”

郭质站在安正后面,瞧着她的笑容,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第46章

矛盾一旦爆发出来,反而变得容易处理许多。

由于刘远不在,安正不好擅自作主处置董翳,只能先将人软禁在一处。至于那些与他一道参与谋反的几百名士兵,原先跟着董翳投降刘远,后来又跟着他反对刘远,现在董翳事败,他们自然也跟着倒霉,但安正觉得这几百个人只是受了董翳的鼓动,罪不至死,让他一口气把毫无抵抗之力的几百号人全杀了,他也下不了这个手,所以只能先修书一封派人送去给刘远,询问他的意见。

半个月后,郭殊带着刘远的信先行回来了,信中对这件事的处置很简单:董翳作恶首犯,杀;余者胁从,放。

被郭殊一道带回来的,还有前方的大捷。

从郭殊的口中,安正他们才知道,刘远等人在南郡遭遇挫折之后,马上就退回衡山郡。为了给敌人造成错觉,刘远将自己臂上的箭伤夸大为重伤,连周围的人也一并瞒下,除了许众芳之外,竟连刘楠都以为自己的父亲是真的真受重伤,命不久矣。

这一计果然骗过了秦军,对方认为刘远一方此时群龙无首,正是趁虚而入的时机,便大举进攻邾县,谁知半路中伏,折损打扮,刘远又趁机追击,一举大败秦军,趁机连南郡也拿了下来。

宋谐等人原本是为了安定人心才谎称捷报,没想到歪打正着,却真的等到了郭殊带着捷报回来,当下就大喜过望,广告全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大军的归来。

二月初三是一个好日子,这一天,翘首以盼的阳翟人终于等来他们凯旋归来的刘郡守。

在刘远出征之前,像阳翟之战那样,大多数人虽然希望刘远取得胜利,却并不看好他,认为这位没有根基的刘郡守只带着八千人马,很难有所发展,至好的情况也就是保住现在的地盘,谁能料想刘远的表现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不仅夺得了胜利,而且还是令人无法反驳的大捷。

衡山、南郡自此归入颍川的管辖,地盘的扩大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刘远从此不必蹲守在颍川郡一隅,在战略上也有了更加广阔灵活的进退空间。

对刘家而言,这份喜悦又要放大不少。

由于刘桢事先的安排,刘家其他人并没有亲眼目睹董翳的咄咄逼人,后怕的情绪也就没有那么严重,甚至还比不上阳翟守城战那一夜的惶恐,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刘远归来这件事上。

为了迎接刘远,张氏特地命人做了一身绛红的衣裳,头发也经过精心的装扮,她的长相原本流于平凡,在阳翟这些日子养出了细皮嫩肉,连带面容也显得年轻一些,三分肤色七分打扮,看上去竟比平日里要好看许多,也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刘远大捷的消息传来之后,与郡守府往来的女眷纷纷奉承张氏,话里话外透露着刘远即将称王,而张氏也将成为王妃的暗示,张氏自然听得满心欢喜。

等到二月初三这一天,张氏带着孩子们早早便迎候在城门口。

与张氏带着热切的神情不同,刘桢虽然也有些兴奋,却远没有那般热衷关注城门口的动静,她东张西望,一边看着人群的反应,一边与郭质低语。

“你瞧,几乎半城的人都出来迎刘郡守呢!”郭质咋舌道。

“世人都喜欢热闹,现在纵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被押解进城,只怕也会引来无数人围观的!”刘桢说完,不由吐了吐舌头,觉得这样说显得对老爹有点不厚道,连忙转移话题,指着远处那块在风中微微飘扬的招牌问道:“那是新开的食肆?我怎的没见过?”

自从刘远入主阳翟城之后,降低商税,与民休息,各地商贾投奔至此,商业很快比之前还要繁荣数倍,坊间各种商贸林立,连带食肆也多了起来。

刘桢一开始还抱着“把阳翟全城食肆都吃个遍”的雄心壮志,但她很快就把梦想消磨了,原因之一是郡守府的厨子手艺水准已经很不错了,之二就是自从她以一己之力拖住董翳之后,从惊悸中恢复过来的宋老先生时常会主动把她找过去讲解学问,而刘桢本身还要跟着幼弟刘槿一起听孟行的课,行程如此繁忙,当然出去玩乐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

郭质正被她的比喻逗得噗噗直笑,循着她的指向望去,随即了然道:“那是安乐居,上月方才开业,里面的蝎饼和髓饼可是一绝,他们家的髓饼与别处不同,特意做得比竹简摊开还要略薄,煎炸出来酥香得很,我每回路过都要买的!”

用后世的话来说,郭质就是一玩主,但凡吃喝玩乐的事情到了他这里,没有不信手拈来的,简直可以当地陪了。

刘桢今早的朝食用得不多,听了顿时就口水横流。

这个时候已经出现各种面食了,不过做法跟后世常见的各种面食不太一样,蝎饼一般是把牛奶或羊奶跟面合在一起,然后下锅煎炸成金黄,有讲究的人家还会特意将羊奶的膻味去掉再合面,做出来的蝎饼也更加奶香浓郁。

而髓饼则是用动物的骨髓,连同猪油,蜂蜜一起合面,刘桢不太爱吃髓饼,因为为了能够放久一点,通常的髓饼做出来都比较厚,也很硬,咬起来还有股膻味,但是既然那家食肆能够得到吃货郭质的大力推荐,那味道必然也是不差的。

郭质看到她的表情,哈哈一笑道:“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就钻进人群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此时人群之中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刘桢举目望去,才发现大军已经开始进城了。

刘远带去攻打衡山郡的这八千士兵,大部分是他从陈郡那里带回来的,小部分是在当地征召的,因此这些士兵大多不是本地人,刘远上任之后,有意拉拢人心,就按照这些士兵所说的地址,派人去把他们的家人接过来定居,乱世流离,生死不知,加上许多人连家乡住址都说不清楚,最后能被接来团聚的人不足十之一二,但这番做法已经赢得了士兵们的爱戴,有些就干脆在阳翟娶妻生子,宋谐为此还制定了一套临时的相关律法,对其进行抚恤,久而久之,这支队伍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并不弱。

若是没有先前这些作为,今日得胜归来,这些士兵看着满城欢呼,可能会有虚荣心和成就感,却永远不会有归属感,但是现在,他们看着夹杂在人群之中的自己的亲人,那种满足和激动却是油然而生,丝毫不伪的。

刘远没有骑马,他是坐在战车上的,四周簇拥着士兵,随着他的身影出现,人群之中暴起阵阵欢呼声,这种热烈的场景也许只能在每年的岁首才能看到了。

大军车马辘辘驶过,跟在最后面的是用马车拉着的战利品,这其中包括各种物资,以及被绳索牵引着走的奴婢。

郭质动作极快,不多一会儿就抱着两大块髓饼挤开人群跑过来,髓饼用大片的叶子包裹着,不至于弄脏,刘桢拿到手的时候,髓饼犹散发着热气,喷香浓郁,连带周围的人们也纷纷向她投以注目礼,甚至还有小娃娃拉着母亲的衣角瞅着刘桢手里的饼流口水的。

刘桢噗嗤一笑,把饼掰下一大块递给那个小孩,自己又狠狠咬了一口,果然如同郭质所说,改良过的髓饼非常薄脆,上面还洒了白芝麻和青葱,又是新鲜出炉,压根就没有那种硬得硌牙的口感,又脆又酥的口感在齿颊间流淌,满腮帮子都是面香。

她还没来得及向郭质递去一个赞赏的神色,就听见张氏道:“那是何人!”

刘桢循声望去,只见夹杂在那些战利品和奴婢中间——当然对时人来说,奴婢也算是战利品的一种,不过刘桢下意识没有作此分类,还有两辆马车,载的不是物资,而是人。

其中一辆马车上坐着三四名妙龄少女,另外一辆则是一位年轻妇人,她的手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两辆马车上的人都带着惶惑和不安。

她们的打扮并不光鲜,可明显不像其他奴婢那般黯淡狼狈,从衣着上来看,所有人都隐隐猜到了她们的身份,但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谁也不会不知死活地去刺激张氏。

直到刘远将她们带进了郡守府。

“姬妾?!”

不顾手边的汤汁洒到手上,张氏拔高的声音泄漏了她的内心活动。

刘远点点头,并没有当回事,“你随意找个地方将她们安置下来就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道:“陶氏所携之子名唤宋弘,日后便与阿槿一道上课,你要善待于他。”

等等,这句话的信息量略大!

这回不单是张氏,连埋头吃饭的刘桢和刘婉也不由抬起头。

被几双眼睛这么直愣愣地盯着,饶是刘远,也不能不多解释几句:“宋留乃南阳郡守,与我同属义军,先前我本想与宋留联系,谁知他已先行一步出兵攻武关,后又战死,他的家眷从南阳郡出走奔逃,陶氏便是他的姬妾之一,宋弘却是宋留之子。”

刘桢抽了抽嘴角,这么说她老爹不单接收了人家的姬妾,连带人家的儿子也接收了,这份容量……啧啧!

张氏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好吧,这个时代,女子再嫁十分常见,作为姬妾而非正妻就更自由了,带着儿女的也不是没有,张氏听说这陶氏的来历,觉得刘远更多是出自照顾同袍之子的考量,倒是把对陶氏的敌意降至最低,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另外几名年轻的姬妾身上。

待用完昼食,孩子们散尽,张氏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这么说其他几人也都是宋留的姬妾了?”

刘远轻咳一声:“……有些是旁人所送。”

张氏愤愤地说着赌气话:“郡守府后院可还安置着良人的两名姬妾呢,一下子又进这么多人,我又如何安置!”

刘远不在意道:“你随意安置便是了。”

行军打仗终不如在家舒服,刘远敞开肚皮吃了个痛快,然后伸着懒腰,惬意地换了个坐姿,不过他仍没忘了安抚发妻。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辛劳了,亏得有你在,府中上下方能井井有条。”说完又意味深长地加了句,“我若有朝富贵加身,定不忘吾妻。”

张氏没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她现在的大好心情都被那几名姬妾破坏了,听到刘远提及她的苦劳,又想到自己在府中守候,他却在前方左拥右抱,心里就忍不住泛酸。

“若是良人不说,我还当良人要休妻了!”张氏冷笑一声。

刘远是个大老粗,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当女人对你傲娇的时候,就是需要你去哄她的时候”,对着跟自己左右手没什么区别的发妻,他也兴不起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其实张氏本来也只是抱怨,若刘远稍微再耐心哄两句,估计也就雨过天晴了,但是刘远也很不爽啊,凭什么我累死累活拼命打仗回来还要听你的冷言冷语?我打仗不是为了家里?你没享受到荣华富贵的好处?现在为了一两名姬妾就开始置气了?

于是他也沉下脸,冷声道:“我早已听二弟说过,先时董翳带人逼上府来,还是阿桢以一己之力令董翳降服的,其时你身为当家主母,又在何处?难道便连一个十岁孩童都不如么!”

张氏委屈道:“那时我要照看阿槿他们,如何又有余力去和董贼周旋!更何况我一介妇孺,去了又能做什么,还不是白白让董翳捉作人质么!”

“那阿桢怎么就有此胆量?”刘远轻哼一声,“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罢!”

这么一搅弄,他也没了心情,直接就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

张氏眼睁睁看着丈夫大步流星离开,惊愕交加,不知如何反应,她不明白为什么夫妻俩好端端的说话,最后又会演变成如此不欢而散的局面?

再联想到今日被带进府来的那几名姬妾,其中不乏妙龄绝色,连她看了都自惭形秽,张氏不由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地位。

张氏很清楚,自己出身贫寒,根本就不是什么名门世家之女,也没有强有力的家族支撑着,随着刘远地位的提升,将来他身边肯定会出现越来越多的姬妾,而自己却越来越老,容貌不再,会不会有朝一日真的沦落到被休弃的地步?

她越想越怕。

“阿姊,你真是担心过甚了。”听了她的顾虑,已经嫁给阳翟县令吴虞的张氏三妹如是道。

其他张家人都不在阳翟,现在也只有这位三妹能常来常往了,与刘远吵架的次日,张氏就忙不迭将吴张氏找了过来求安慰。

张氏叹气:“你不知道,昨夜你姊夫与我吵了之后,便去了陶氏那里,我听那些被带回来的奴婢说,这个陶氏虽然姿色平平,却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笼络了你姊夫,在南郡时,你姊夫便独独对她爱重有加,甚至连带她的儿子也要一并抚养,我先前还同情她的遭遇,现在看来那陶氏只怕不简单!”

吴张氏冷静道:“阿姊多虑了。阿姊为刘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居功至伟。旁的不说,便说刘家五名儿女,就有三人出自阿姊,想当初姊夫落魄时,还是阿姊将嫁妆财物贴补,才使得家中度过难关,这种种功劳,莫说旁人,就是姊夫也不会忘记。姬妾终究只是姬妾,更何况那陶氏也好,无名氏也罢,她们同样出身卑微,以姊夫如今的地位,若是休弃了阿姊你,将她们扶为正妻,不是更惹人笑话吗?”

张氏犹疑道:“若是你姊夫碰到出身更好的……?”

吴张氏对自家姐姐患得患失的心态有点无语,真这么在意,那就振作起来,将那一干姬妾通通撵出府,岂不是比现在这般前怕狼后怕虎要好得多?

不过事实证明张氏这次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自从陶氏来到郡守府,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刘远对她的看重。

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不管是在张氏,刘桢,还是其他人看来,陶氏根本就没有狐媚惑人的本事,她貌不惊人,充其量只能称得上温婉秀丽,但跟府里的其他姬妾也完全没有可比性,最多也就是比张氏强了,更别说她还带了一个跟别人生的儿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能得到刘远的宠爱和看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打从那天惊鸿一瞥之后,刘桢第二次见到陶氏,是在家宴上,刘远允许她露面,并且郑重其事地介绍给刘家人认识。

陶氏带着宋弘给张氏行礼,看不出丝毫得宠的张扬和魅惑,当然以她的相貌,想魅惑也魅惑不起来。

在此之前,宋弘已经跟刘桢和刘槿一起上了好几天的课了,而对他的印象,刘桢只有六个字:聪明,极其聪明。

——

作者有话要说:注:蝎饼和髓饼,最早的记载是东汉,不过我觉得秦汉时期应该就已经有了,当时的面食种类就很丰富了。

然后你们老是提心吊胆,担心刘远未来的姬妾会是如何的人,现在终于出场了,带着跟别人生的儿子来当姬妾,嘎嘎,这是时代固有的特色,比如汉武帝他娘在入宫前就已经成过亲有过孩子了,此时,这种事情算是比较常见的,不足为奇的。【从秦始皇那时就开始刻石提倡“男女礼顺”,但根据清朝人的统计,秦朝守节的妇女,官方有记载的也就1个,汉代是41个,大家懂的,就是因为缺什么就要提倡什么,所以虽然官方不提倡,但秦汉时期,这种风气是很普遍的。】

第47章

跟刘桢这种自带作弊器的不同,宋弘的聪明简直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几百年后,也有一个叫曹冲的天才儿童,“少聪察岐嶷,生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曹操甚至想越过曹丕曹植,直接把位子传给他,刘桢没法亲身体会曹冲究竟聪明到什么地步,但是看到宋弘,她总算明白什么叫人跟人之间是有差距的。

同样的书,刘槿需要背上十遍二十遍,才能勉强记下来,当然这也是普通儿童的水准,但是人家宋弘,只看一遍,就能闭上眼睛流利地背出来。

孟行讲解过一遍的内容,刘槿尚且一知半解,宋弘却已经能够举一反三了。

什么叫学霸,这就叫学霸。

几个回合下来,刘槿更加焉头耷脑,他原本就更不太上进度,这下子打击更甚,差点就把脑袋埋进书本里拔不出来了。

没有老师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孟行也不例外,虽然平时有个刘桢在旁边跟着学习,后者也很聪颖,但他本来教习的重点就是刘槿,而且孟行此人颇有点男尊女卑的思想,觉得刘桢学得再好,将来也没什么大用,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成就感。谁知道来了个更加聪明的宋弘,一下子就把刘桢和刘槿给比下去了,这下子孟行的成就感噌噌暴涨,每天两个时辰的课程,几乎有半个时辰是孟行和宋弘的问答互动时间。

刘桢开始怀疑她老爹是不是看宋弘聪明,所以才打着把陶氏母子俩接回来,让陶氏也给他生个聪明儿子的主意,反正他对刘楠和刘槿都不是那么满意。

十指有长短,即使是一个父母生的,父母也不可能完全一视同仁,肯定会有所偏爱,现在刘家五口人,就出自两个母亲了,将来随着刘远的姬妾越来越多,她的弟妹也会越来越多。

但刘桢并不为此感到惶恐。

慢说她老爹现在还只是一个郡守,即便将来挣到了一个藩王的地位那又如何,荣华富贵是她老爹一手奋斗出来的,他当然有权力决定继承人是谁,虽然刘楠是长子,舆论也好名分也好,他都占了天然的优势,但如果自己不努力,难道位子就能坐稳?

就像刘桢自己,虽然她是长女,可若是没有聪明机智到足以让刘远另眼相看,她又怎么会有超然于刘婉和刘妆的地位?君不见古往今来,那些早早就被定下继承人名分的嫡长子们,到头来能有几个善始善终的?

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

靠自己实力得来的,才是最稳妥的,光指望别人帮你说话又或者对方良心发现主动送给你,那都不是自己的,迟早也要被夺走。

刘桢觉得,自己作为妹妹,对同胞兄长,她肯定能帮就帮,但很多事情光靠别人是不成的,假使刘楠没有能力,自己为他操再多的心也没用,所以杞人忧天是没有用的,倒不如放宽心,顺其自然。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首先你得努力过了,然后把结果交给老天爷。

而刘楠,凭良心说,就从他离家出走跑去投奔刘远大军的事情来看,他明显还不具备继承刘远事业的素质,如果刘远现在突然挂掉,刘楠绝对不可能挑起重担,难怪刘远会生气失望,换了刘桢自己,目前肯定也不会把长子列入考虑。

既然如此,不管老爹有什么打算,只要他没昏了头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譬如宠妾灭妻——当然,刘桢觉得只要他老爹没有被鬼上身,基本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所以目前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她老爹重视陶氏,明显有两个原因。一,宋弘是宋留之子,收留他有助于刘远自己的名声。二,既然宋弘很聪明,让他跟刘槿一起上课,说不定耳濡目染,也可以让刘槿有所启发助益。这是两个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前提,至于陶氏聪明伶俐,比张氏识大体懂进退,甚至是她床上功夫好等等等等,那些都是额外的附加值了。

但可惜张氏现在看不透这一点,她把陶氏的附加值看作重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这其实也不能怪她,从她嫁给刘远的那一刻起,刘远就是一个乡间小民,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所以张氏作为一户普通人家的主母是合格的,她只是还没适应刘远的身份变化,然而刘远却不会站在原地等她慢慢进步,因为前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但这些事情,刘桢想得明白,却没法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去提点张氏,那毕竟是她的母亲,是她的长辈。

比他小一岁的小伙伴却比自己还要聪明机智,这让刘槿倍受打击,下了课也有点没精打采,刘桢摸摸他的脑袋,把一碟豆糕递到他眼前。

“这是你最爱吃的,怎么今日动都没动?”

“阿姊。”刘槿抬起头喊了一声,又低头收拾手边的书简,认认真真地堆叠好,这才爬起身,还很体贴地说:“阿姊我不吃,你别拿着了,手酸。”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性格的两面性。刘槿固然胆小,但同样的他性子柔和,乖巧听话,也不擅与人争吵,虽然被张氏百般溺爱,但跟同胞姐姐刘婉和刘妆在一道的时候,反而是他让着她们的时候更多些。

也因此,刘桢对这个弟弟又多了几分怜惜,凡事也愿意多照顾他一些。

“不酸。”娇娇嫩嫩的声音让刘桢露出一抹笑容,又问旁边同样在收拾东西的宋弘:“阿弘可要用些?现下离朝食还有些早。”

“我不饿,多谢刘家阿姊。”宋弘认认真真地道谢,一本正经的包子脸惹人发笑。

刘桢笑意加深:“阿弘,阿父嘱咐过,你虽姓宋,日后却也是刘家人,既然如此,你便同阿槿一样,唤我一声阿姊罢。”

宋弘的小脸有点发红,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小小声地喊了声:“阿姊。”

虽然刘远确实是如此吩咐的,不过郡守府上下都知道宋弘不是刘家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将他真的当作郡守府的小主人来看待,刘婉和刘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同龄人也有些敌意,前几日宋弘刚来时,她们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刘槿倒是要好些,但他也不懂得要怎么跟这个新来的小伙伴相处。

刘桢就道:“阿弘,阿槿不若你聪明,以后劳烦你多看顾他些。”

今天刘槿就因为背不出昨天布置的作业,被孟行打了一下手心,又罚抄二十遍功课,但刘桢说的“看顾”,当然不是让宋弘帮刘槿作弊,而是希望宋弘帮忙督促刘槿更加勤奋学习,免得天天都要抄作业,那也太惨了点。

宋弘看了刘槿一眼,点点头:“阿姊放心。”

刘槿想起自己到现在都没跟宋弘说过一句话,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那碟放在案上的豆糕,用它来打开话题:“你吃吗?”

宋弘有点嫌恶地撇撇嘴:“我不吃那个,粘牙。”

刘槿:“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弄来。”

宋弘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刘槿奇道:“你怎么了?”

“我,我想我阿父了,他以前都会带我出去,买鸡鸭子饼给我吃。”宋弘红了眼圈,饶是他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四岁孩童。

刘槿手足无措:“那,那我也让厨下做鸡鸭子饼给你吃?”

宋弘抽抽鼻子:“不一样!”

刘槿不明白:“怎么会不一样,难道外面的鸡鸭子饼要比较好吃吗,可是我阿母说郡守府的厨子已经是整个阳翟城最好的了!”

宋弘也解释不出来了,只好扁扁嘴,不说话。

刘槿忙道:“好啦,你别哭啦,我带你去灶房,你想吃什么就说,我让他们给你做,好不好?”

宋弘点点头。

刘槿拉着他的手要走,又想起刘桢,回过头:“阿姊,你也吃鸡鸭子饼吗?”

刘桢笑道:“不啦,我要去找阿父,你们要和我一道吗?”

一听说要找老爹,刘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然后牵着宋弘的手就跑。

小孩子建立友谊可真容易啊,这么快就熟起来了!

看着他们手拉手的背影,刘桢感叹道。

不过她感叹的时间并不太多,虽然也才十岁,但她要做,要烦恼的事情却远比刘槿和宋弘多得多。

比如说,去向她老爹给老哥刘楠求情。

刘楠偷跑出去之后,最后是跟上刘远大军了的,这点毋庸置疑,不过刘远回来的时候,刘楠却没有跟回来,大家一问之下,才知道刘楠被刘远勒令跟着许众芳继续留在南郡。

此时原本据守南阳郡的宋留已经死了,南阳重新回到秦人手里,刘远就让许众芳留在南郡,一方面是起到镇守的作用,另一方面就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就顺便把南阳也给打下来。

南阳郡是那么好打的么?当然不是,刘远自己带兵打了半个月都没能打下来,所以短期之内,刘楠都不需要考虑回来的问题了。

刘桢无比了解她这位哥哥,以刘楠的性格,他既然一心想跑出去,那么不管多苦,他都会咬着牙忍耐下来,但是刘远明显对刘楠余怒未消,又对他失望之极,两父子有了隔阂,再加上时间一久,这种隔阂肯定会越来越大,如果他们的生母还活着,自然会为其从中转圜,但可惜周氏早逝,所以当润滑剂的任务就只能落在刘桢身上。

对于刘桢而言,刘楠虽然冲动气盛,做事欠缺思虑,但却实实在在算得上是个好哥哥。刘桢还记得她小时候做噩梦,连着几夜都睡不好觉,当时张氏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自然不可能再如何分出一些心神来照料,刘楠知道之后,就跑到山上去摘一种据说可以安神助眠的草药,还为此摔了一跤,差点把腿摔断。

刘桢本身心智成熟,对刘楠从不作什么过分的要求,但刘楠却时刻惦记着这个妹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会忘记给她一份,在外面但凡有人嘲笑她一句,刘楠也要十倍把人揍回来。

这一点一滴的情份,刘桢全都铭记于心,兄妹二字,既是荣辱与共,又是血浓于水,这一点,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不会改变。

刘远的地盘扩大了两倍不止,这也意味着他多了两倍不止的工作量。衡山、南郡二地现在归入颍川郡的管辖,但刘远还顶着郡守的名头,也就是说衡山和南郡都不再设郡守,只有各县的县令,原先那些旧吏,有些死在战火里了,也有些人投降了,投降的也未必都能用,刘远还得防着他们心怀不轨,像颍川郡这样,也是来回折腾了几次,还出了董翳这么个事,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所以为了能够彻底放心,刘远就得在衡山和南郡都安插上自己的人手,南郡有许众芳镇着,没什么可担心的,唯一可虑的是衡山郡……

他敲了敲舆图,打了个呵欠,就看见刘桢走进来了。

依然是没有通传就进来——整个郡守府上下,惟独刘桢有这份待遇,而刘远也不恼,反而还露出笑容。

“阿桢,用过朝食了没?”

“正想和阿父一道用呢!”刘桢笑嘻嘻道。

“来来!”刘远招手让她坐下,又命人多搬一张食案来。

饭菜很快就端上来,金黄的粟米饭,绿油油的芸菜,烤得香喷流油的鹿脯,叉烧里脊,把芋头捏碎后加入饴糖制成的芋泥,还有冰镇过的甜酒,非常丰盛。

刘远很喜欢物质享受,他本人从不避讳这一点,以前没有条件,想享受也没办法,现在有条件了,当然就不用再委屈自己,至于上位者那些艰苦朴素勤俭节约的作风,刘远是没有的——当然,喜欢享受并不等于铺张浪费。

用完朝食,刘桢询问了不少此次南下的见闻,刘远也很乐意借着这个聊天的时间来分散精神得到休息,待得说到许众芳滞留南郡的事情时,刘桢就问:“阿父,你什么时候让大兄回来啊?”

刘远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让他回来作甚,他既然那么喜欢往外跑,就索性让他留在外面好了!”

刘桢道:“大兄一心想建功立业,为阿父分忧,其行莽撞,但其心可嘉。”

刘远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光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有何用?做事终归还是要多用用心思,他若似你一般,我就不用发愁了!”

他的事业现在发展到如此规模,眼看别人都在自己的地盘上称王称霸,刘远也很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既然不想只让刘家富贵一时,那必然要做好长远的打算,而刘楠现在显然不足以担负刘远的期望。

趁着老爹悲伤自己没有一个好儿子的时候,刘桢趁机扯扯他的袖子撒娇:“阿父,我想大兄了,你让他回来罢,他必是知错了,今后定然不会再犯了,你就原谅他这一遭罢!”

刘远这次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答应下来,只道:“不行,必得让他有一次难忘的教训,他才会真正反省,此事你就不要掺和了,我让他与你三叔一道,日、日去校场操练,即便是打仗也要带上他,他不是一心想要建功么,这回就如了他的愿!”

刘桢是见过许众芳操练士兵时六亲不认的模样的,甭说一个刘楠,就算是刘远在场,他也不会手下留情,她已经可以预见到刘楠将会被、操练成什么样了。

大兄,你就自求多福吧,我帮不了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朋友觉得刘远有姬妾很恶心,老实说俺不太能理解这种想法,古往今来的皇帝,尤其是开国皇帝,从来就没从一而终的,除了一个朱祐樘,但朱祐樘不是开国皇帝,而他之所以只有张皇后,很大程度也是来源于他童年被万贵妃折腾的阴影,所以不愿意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一个男人,如果他把精力全部集中在事业上的时候,那么他对女人的态度就不可能那么细腻,如果发妻贤惠聪明,那么他可能会敬重,但这并不妨碍他拥有别的女人,虽然不能说世上所有男人都这样,但起码,大多数是这样的,尤其是皇帝。刘远当然不会是例外的一个,否则他就是情圣了。

第48章

刘远占据颍川、衡山、南郡三郡的消息很快惊动了章邯,甚至惊动了秦君胡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当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东线的时候,不知不觉之间,刘远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为秦廷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这其中当然有运气的成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谁也少不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如果不是章邯率领大军先冲着陈胜和项羽等人去了,刘远也不会有机会悄悄壮大自己的势力,也不会有机会趁虚连取两郡。

但有人能因此否认刘远没有实力吗?当然不能,只要到过阳翟的人,就会知道刘远在这里下了多少工夫,秣兵历马,养精蓄锐,修改律法,赢得民心,又能刻意隐忍,闷不吭声地埋头发展,不至于引起秦廷和盟友们的警觉,这一件件一桩桩,换了个人来做,也未必能做到。

一定的运气加上一定的实力,成就了刘远今日的势力。

此时的章邯已经被项羽牵制住,根本无力回师讨伐刘远,按理说,现在再分兵讨伐刘远,也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最好的做法是先集中兵力打败项羽这一条线,再去对付刘远,但秦君胡亥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有个猪队友赵高待在身边的缘故,胡亥能够获知外界讯息的很多渠道都被蒙蔽堵塞了,等到刘远的名字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对方的地盘已经从一个颍川郡扩大到三个郡了,这三郡的兵力合起来怎么也有十来万,再放任下去,说不定人家就要直接往关中来了。

饶是胡亥不知军事,此时也对刘远此人提高了警惕,连忙召来近身侍从官吏,询问对策。

当时围绕在胡亥身边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善于逢迎之辈,唯一一个有本事的章邯还在千里之外,一听胡亥发问,猪队友赵高就出了个馊主意,让章邯分兵,调王离去讨伐刘远。

王离是秦朝名将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就冲着爷爷和老子的名头,不管实际能力怎么样,他的名声也已经很大了,胡亥一听王离的名字就充满了信心,当即同意了赵高的提议。

项羽那边,已经带兵抵达了巨鹿县南面,正准备与章邯展开一场大战,此时的章邯,绝对不肯让王离带兵去讨伐什么刘远,平白分薄了自己的兵力,于是章邯和王离商量了一下,决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先把眼前的仗打赢了再说,到时候将功折过,秦君也很难再追究他们抗命不从的事情,否则不用等胡亥追究,他们兵力一分,到时候两头都落败,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既然章邯那边抽不出空对付他,秦廷也派不出更多的兵,刘远决定让许众芳再次尝试攻打一下南阳郡,如果能打下来,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的话,也还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

但南阳郡不是那么好打的。

这时南阳郡的郡守叫杨膘,原本是直属中央的官员,官职是谏议大夫,因为得罪了赵高被下放到地方,而南阳的郡尉叫韩山,带兵打仗同样很有一手,这两个人合作无间,硬是将许众芳打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许众芳首战告败,刘远也没有气恼,反倒去信嘱咐他好生休养整兵,这世上有常胜将军,却没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刘远早就做好在南阳郡遭遇一两次挫折的准备,更何况己方现在兵强马壮,也经得起这点损失。

张氏这边,正为了一件事而烦心不已。

只因刘远的其中一名姬妾有孕了。

这本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刘远现在的姬妾也不少了,从南郡时带回来的,加上原本在府里的那两个,现在估计十个手指也数得过来。

但这并没有为刘远戴上一顶好色的帽子,因为刘远实际上去这些姬妾屋里过夜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里大约也就一半的时间,而且还不是固定在一名姬妾身上,而是兴之所至,随便去一个屋子,其余时间,他还是扑在各种事务上面——刘远很珍惜他如今得来不易的一切,自然不会自毁根基。

就这样,刘远竟然还赢得了一个“善于克制”的美名,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刘远虽然出身寒微,骤然富贵,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湎于美色,一蹶不振,反而还像从前一般尊重嫡妻,善待子女,礼贤下士,这就足够了!

至于姬妾,那只是附带的玩意,只要刘远没有把干正事的心思花在她们上面,不管是宋谐还是安正,谁也不会去多嘴干涉。

事实证明,男人和女人看问题的角度是绝然不同的。

姬妾有孕,宋谐和安正他们觉得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在张氏看来却是大事。

不仅大事觉得是大事,跟张氏往来的女眷也觉得此事不小。

为此,与她交好的女眷就提醒她道:“须知男人对家中的女人,向来只分两种,正妻与姬妾,但是对于儿女,那可就不一样了。”

张氏对这句话心有戚戚然,可不是么,女人没了可以再娶,但是儿女是血脉的繁衍,是姓氏的延续,虽然也有嫡出和庶出的差别,可若是男人想要宠爱庶出的儿子,冷落嫡出的儿子,只要闹不出大事,旁人也说不了什么。

怀孕的姬妾姓谢,刘远对她的态度很一般,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原本张氏也没觉得她是个威胁,但这会儿听说这个姬妾怀有身孕,心里头就难免有些异样。

对方见她还不开窍,忍不住又说得直白一些:“郡守现在尚且是郡守,那倒也就罢了,左右将来郡守之位,必定是要长公子来继承的,但要是郡守封王了呢?王位不比郡守之位,届时必是人人起意抢夺。虽说公子楠非小君所出,可也比同亲子,若是由他继承,将来必能善待小君你,可若是由姬妾所出之子继承,只怕就有祸事了!春秋时晋献公殷鉴不远,小君不可或忘啊!”

晋献公之事说的是春秋时,晋献公被骊姬所惑,不仅废掉了太子申生,改立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的事情。可见自古以外废嫡立庶的事情从来就不少见,尤其是在天家,单凭主君一人喜好,这样的故事就更多了。

这女眷读书不少,还知道用晋献公的故事来劝谏张氏,

张氏不知道什么晋献公的殷鉴,但那女眷的话她是听懂了,听完之后,她总算明白自己为何听到姬妾有孕就如此不痛快了。

说到底,张氏虽然本身见识不广,但来到阳翟的日子久了,眼界总会开拓的,耳濡目染,她也知道刘远现在有多大的权势和地位,以前连妯娌于氏肯上门,她都要高兴半天,现在镇日却有数之不尽的人簇拥在她周围奉承她,等待她的垂青。而且随着刘远势力的进一步扩大,他很可能要称王,那么自己也就很可能要成为正妃,这些曾经都是她想都不敢想,可望而不可即的,现在却已经近在咫尺。

张氏心想,既然刘远称王,那么被他选中的儿子理所当然也会继承王位,如果是刘楠,那她也就认了,但若是被哪个姬妾的儿子后来居上……

想到这里,张氏不由暗暗咬牙,那她是怎么都不会甘愿的!

那女眷的话给了张氏当头一棒,她迫切地需要旁人的帮助和建议,想来想去,她召来了比较信任的韩氏,询问了她的意见。

在她看来,韩氏出身韩王宫,见多了这种事情,肯定是很有办法的。

韩氏听了前因后果,沉默片刻,道:“自古废适立庶,无非有两种情况,一是主公甚爱此姬,爱屋及乌,故而欲立此姬之子;二是庶子聪颖过人,天资非凡,深受主公看重,故欲立之。恕我直言,眼下这两种情形皆不存在,所以小君实在所虑过早了。”

张氏又何尝不知她现在有点杞人忧天,可她也很清楚,自己虽然是正妻,可刘远既不尊敬她,也不宠爱她,她所能倚仗的,无非是生的这几个儿女,随着刘远越走越远,越爬越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必然越来越大,要知道现在刘远基本已经不会在她的屋子过夜了,大事更从来不会询问张氏的意见,张氏的焦虑感越来越重,生怕有朝一日就会让刘远抛下。

“若是真有这一日,只怕为时已晚。”张氏道。

“小君可寻个机会与郡守长谈交心。”韩氏提议道,在她看来,刘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张氏发愁:“我如何没有试过,可每每总是不欢而散,实在话不投机!”

韩氏无语了,她旁观者清,觉得这对夫妻的代沟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挽回的。

张氏既不懂闺房情趣,和她说军国大事更加一头雾水,所能谈的也不过是郡守府里这一亩三分地,反正同样都是睡觉,刘远干嘛不找个年轻漂亮又知情识趣的呢?

这个世道只有妻子迁就丈夫,哪里有丈夫去迁就妻子的道理,更何况没有刘远,就没有今日的刘家,虽然不能说张氏错了,可是她没有足够的手腕和能力来驾驭这个局面,这就是她的缺陷。

但是见张氏实在忧虑不安,她想了想,又出了个主意:“如今长公子已有婚约,阿桢却还未有,郡守素来看重她,小君不若多花些心思在阿桢身上,投桃报李,日后若有什么事,想必阿桢也愿意为你在郡守面前美言的。”

张氏被她一提醒,这才恍然。是了,刘桢那边还有跟姬家定下的口头婚约呢!虽然只是小儿女口头上的约定,可双方长辈都是知晓的,也默认了,但终究不算正式,什么时候过了明路,才能算是真正订了亲。阿桢今年已十岁,亲事可先订下来,等及笄了再操办也不迟。

既然想起这件事,张氏很快就派人去姬家,打探对方的口风,大概意思是既然小儿女两情相悦,如今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什么时候来我们家提亲啊?

张氏本以为这件事是十拿九稳的,谁知道婢仆回来传的话,却令她又惊又怒。

姬家那边的回复是:如今刘家已据三郡之地,而我姬家却只是寒门小户,实在高攀不起,犬子年幼无知,学识浅薄,也实在不配郡守之女,昔日所谓婚约,本是小儿女口头所订,不能作数,若是刘郡守愿意宽大为怀,不计前事,我姬家上下自当感激不尽。

说来说去,无非是一个意思:姬家不想承认这桩婚约了。

张氏那个气啊,直接就捅到刘远那里去了。

刘远同样也气恨不已,他本想让人将姬家老幼绑来,可转念一想,女儿还没出嫁呢,这样做岂不是反而显得刘桢好像死赖着非要嫁给他们家似的?

于是他直接将刘桢找了来,将此事与她一说,并道:“你若是不忿,为父这就命人将姬辞那小儿绑了来!”

刘桢的反应异常平静,她只对刘远说了一句话:“我想亲自见一见他。”

第49章

喜欢上姬辞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刘桢与他自小就认识,诚然自己的灵魂超越身体的年龄,但在秦末的这几年,大半都有姬辞的身影。他们三观吻合,性情相投,爱好也差不多,姬辞人品没什么问题,当初刘桢一家躲避于山中,他还冒着风险上山来探望,而不是趁机划清界限,是个可同富贵也可共患难的朋友。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理由不被喜欢上?

刘桢是真心喜欢姬辞的,纵然这种喜欢还不是爱情。但这些并不要紧,因为人的一生不仅仅只有爱情,刘桢和姬辞也都不是为了成天拘泥于情情爱爱的人,他们之间有亲情,也有友情,还有彼此的喜欢和体谅,这就足够了。

不过她也很明白,姬辞千好万好,他还有一个牵绊,那就是姬家。

如果说他们之间有可能遇到阻碍,那也一定是因为姬家的缘故。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老爹的势力逐步扩大,横阻在两人之间的家世问题已经不是问题的时候,竟然会收到姬家这样的回复。

伤心欲绝倒不至于,刘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姬家人会如此反复,既然反对,当初又何必默许姬辞送她玉韘?

所以她决定见姬辞一面。

还是明媚晴朗的天气。

天空是澄澈得像湖水一般的蓝色,仿佛伸只手进去都能搅起点涟漪来。

漫山遍野开着浅黄色的,刘桢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微风轻轻拂动,吹动娇嫩的花瓣,也吹乱了鬓间的发丝。

刘桢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心情仔细欣赏眼前的美景,而不是气急败坏地质问朝她走来的人。

“阿桢。”姬辞消瘦了不少,眉间也有些憔悴,原本尚有些青涩稚嫩的容颜,现在看上去倒多了几分成熟。

“你来了。”刘桢浅浅一笑,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见了她这样的笑容,姬辞反而愈发难受。

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却没了以前的亲密,显得有些疏离。

“我都听阿母说了。”没等姬辞想出什么措辞,刘桢就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姬辞低下头,指甲都攥进掌心了,传来丝丝的刺痛,半晌,他抬起头,“是我对不住你,我们的婚约……就此作罢吧?”

刘桢很冷静地问道:“这是你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你不后悔?我们从小就认识,性情相投,这世上也许没有比我更与你投契,也没有比你更与我投契的人,我们本就没有婚约,但我一直记得你先前和我说过的话,所以你确定要反悔?”

那一瞬间姬辞几乎要说不了,但是话到舌尖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些天他跟家人抗争数次无效,痛苦委屈得几乎要发疯了,可是那也只是几乎,温润如玉的姬辞做不出什么放浪形骸的举动,他只能把痛苦和委屈深深地藏在心底。

他的记忆又回到十多天前,父亲忽然将他叫过去,向他宣布,家里已经为他订下一门亲事,等明年他满十五岁,就可以成亲了。

当时姬辞直接就懵了,脸上茫然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阿父,我不愿意!你明明知道我与阿桢已经约好了的!”

姬然沉下脸色:“约好?约好何事?你们三书六聘了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曾轮到小儿自作主张?”

姬辞完全不明白父亲的态度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明明在不久之前,对于他和刘桢的事情,家里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连一贯不赞同的祖父也有所软化,姬辞得知刘远又得到两郡的消息,还为他高兴了好一阵,心想这下刘家阿父地位稳固,家里肯定也不会再反对他与阿桢的婚事了!

但此刻,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

“阿父,你明明默许的,为何又反悔!”

从小被教导行住坐卧皆要有君子之风的姬辞第一次如此激动。

姬然沉下脸色,根本不欲与他解释那么多:“左右是为了姬家好,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你听从便是了!”

“阿父若毫无道理,我便自去找阿桢!”平日里事事顺从的姬辞执拗道。

姬然被他气个半死:“你道如今刘远之势如何?”

姬辞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绕到这上面来,仍是道:“刘郡守坐拥颍川、衡山、南郡三郡之地,若无意外,必将逐鹿天下。”

这儿子总算不是太蠢。姬然冷着脸:“他有什么资格逐鹿天下?”

姬辞一怔,随即道:“颍川,衡山……”

姬然见他又要重复先前的话,马上打断道:“三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又有何信心,刘远一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你道现今除了刘远之外,还有几路义军么?胜也罢败也罢,于我们姬家又有什么好处?总而言之,你与刘氏女的事情,就此作罢,若你执意要娶她,除非你大父与我都死了罢!”

姬辞被粗暴地赶出来,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祖父和父亲会如此不看好刘桢的父亲,在他看来,刘桢的父亲虽然出身寒户,但他的势力一步步稳固壮大,这是有目共睹的,虽然他不愿用利益来衡量自己与刘桢之间的感情,可是如果照父祖的眼光来看,娶了刘桢,不也很符合姬家的利益标准吗?

满腔愤怒的姬辞第一次抛去了为家人着想的种种顾虑,满心想要出走去找刘桢,但这个时候,他的母亲来了。

姬母声泪俱下,劝说着姬辞不要固执下去,她道:你的大父和阿父并非毫不讲理,实在是因为你二叔父和三叔父如今在项藉跟前已得了重用,为了表示重视,项羽甚至让楚帝拜他们为上卿。假如章邯胜了项藉,那自不必说,他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刘远,姬家怎么也不能让你这唯一的血脉去送死!假如项藉胜了章邯,那他也不可能容忍刘远占据这么大的地盘又不肯听从楚帝的调令,而你阿父早就看出刘远不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所以不管他们是胜是败,最后倒霉的总是我们姬家!你二叔和三叔已经折进去了,他们险中求富贵,求仁得仁,那也是他们的选择,你阿父阻止不了,可是这样一来,姬家就只剩你一个了,难道你忍心让四百年的姬家血脉就此断绝在你身上吗!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不能不为父母考虑!

姬辞可以跟父亲抗争,却无法抵挡母亲的眼泪和这样的理由,他整整枯坐了一夜,脑海里不断地回放自己跟刘桢从初识开始的一幕幕。

最后,他决定妥协。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家族。

所以他在听到刘桢问他后不后悔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很平静地回答道:“是,我想好了,阿桢,对不住。”

刘桢竟然笑了:“阿辞,你曾说过,你必不负我。”

姬辞眨了眨眼,眨去眼角的酸涩:“对不住,是我负了你。”

刘桢点点头,平静道:“我也说过,你若不负我,我定不相负,如今你既然已经后悔了,那约定就作罢,从今往后,莫要再提了。”

她将那枚玉韘拿出来,递给姬辞。

“此物还你,也算善始善终。”

两人好聚好散,平静告别,甚至连想象中抱头痛哭,依依惜别的场面也没有,刘桢甚至一路哼着歌回到郡守府,被刘远和张氏问到也是满脸若无其事,结果一回到自己屋子里,还是忍不住抱着桂香哭了一场,然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沉沉睡去。

……好吧,就当是纪念自己终将逝去的初恋。

刘远这边,他称王的事情又一次被摆上了台面。

不过这一次,就连宋谐也赞成刘远称王的决定。

因为他觉得刘远现在称王有几个好处:

一者刘远如今已经不止拥有颍川一郡,却依然以“颍川郡守”自称,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称王之后,名正言顺,有利于树立自己的招牌,也让更多人来投奔他。

二者就算此时称王,正忙着跟项羽打仗的章邯也顾不上来收拾刘远,所以正是大好时机。

刘远早有称王的念头,只是碍于宋谐与安正的反对,他才勉强按捺下自己的欲望,现在被宋谐等人一劝,又有点心痒痒起来。

于是他命众人开始讨论尊号,准备挑个最好最合适的来用。

消息一传出去,这下可就热闹了。

抛开宋谐安正这些人不谈,那诸多想要讨好巴结刘远的人,也都纷纷上表,恨不得把全天下的溢美之词都堆叠起来给他用,原本只需要一个字的尊号,竟然有人想出一个多达六个字的尊号,叫什么大成文武韩王,仿佛字越多就越能体现刘远的英明神武似的,差点没把刘桢笑破肚皮。

彼时她早已从失恋的小小打击中恢复过来,跟姬辞的事情过去不久之后,张氏还很高兴地告诉她,有几户颇有名望的人家有意跟刘家结亲,正旁敲侧击地打听刘家的意向,这其中就有郭家——郭家想为郭质求娶刘桢。

甭管郭质好不好,刘桢眼下都没那份心思了,之前答应姬辞,也是因为两人从小相处到大,足够知根知底,现在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她还急个啥呢?所以刘桢只对张氏道自己年纪尚幼,不急于一时,张氏只当她伤心过头,虽有些可惜,又劝了刘桢几次,见她无意也就暂且作罢了,左右正如刘桢所说,她年纪尚幼,根本无需着急。

说回眼前的尊号之事,除了不靠谱的,当然也有靠谱一点的。比如说颍川是刘远的起兵之地,为图吉利,有人就建议叫“颍川王”,也有人认为阳翟旧属韩地,可以沿袭“韩王”之称,也有利于招揽人才,甚至还有人翻出《尚书》与《周礼》这样的古籍来引经据典,觉得上古有九州,颍川之地古属豫州,所以可称“豫王”。

不过还没等刘远从这些五花八门的建议里挑出一个中意的,巨鹿那边就接二连三地,传来令人震撼的消息。

先是英布与蒲氏受项羽差遣,先行渡过黄河之后与秦军首战告捷,大大提振了士气。紧接着,项羽破釜沉舟,率余军渡河之后又大败王离,杀死苏角,逼得秦将涉间自杀而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魏咎也被秦军逼得城破自焚,今日风水轮流转,又轮到秦人头上了,可见战场无常势,生死也无定数,今日的胜利者,转眼很可能就成为明日的失败者。

刘远他们离主战场颇远,也没有参与响应支援项羽大军的行动,无缘得见战役的激烈程度,但即使是从信使的只言片语里,也不难想象这场战争的惨烈。

此时秦军已经溃败大半,章邯连忙派司马欣前往咸阳请示,心想就算求援不成,能撤退也好,那起码也能保住部分实力,结果胡亥的猪队友赵高竟然不肯见,不仅不见,反而还透露出对章邯的猜疑,想要把司马欣给扣留下来。

司马欣吓得赶紧跑回章邯那里,劝他不要给秦廷卖命了,说现在根本就不是秦君说了算,而是赵高这个阉人在把持朝政,你就算打赢了,回去说不定也要受罚,更别说打败,还不如向项羽投降算了。

此时项羽那边的人也来劝降,章邯见大势已去,又想到白起,蒙恬那些前辈们的悲惨遭遇,终于决定向项羽投降,加入义军的行列。

经此一役,天下震动。

章邯这支队伍,原本就是秦人最精锐的队伍,结果几十万大军,转眼就投入项羽的阵营,再加上项羽原来的部属,简直可以称霸诸路义军了。

项羽这一方阵营参战的人很多,基本上附近的各路义军都去了,但起初大家并不看好这场会战,加上各人有心保存实力,很难谈得上齐心协力,等到眼看项羽占了上风了,各路义军这才纷纷围上去,棒打落水狗,当然不能说他们起的作用不大,不过如果没有项羽这根主心骨在,只怕盟军早就四分五裂,因此巨鹿一战之后,项羽的地位已经凌然于诸路诸侯之上,其他人在项羽面前也低了半个头,项霸王的地位就此确定下来。

至于刘远,虽然他占据了三郡,也没有参加围歼秦军的战役,看上去好像很占便宜,但实际上,别说现在大半兵力都被许众芳带去打南阳,就算没有,刘远也难以跟项羽的声势实力相匹敌,所以为了示好,战争一结束,他就第一时间派安正给楚帝和项羽送去厚礼,以示祝贺。

但跟着安正回来的,还有一位楚使和一份诏书。

“封、王、割、地?”

郡守府内,刘远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书简,一字一顿地重复。

安正苦笑,“我是真没料到,楚帝会来这么一手!”

大战之后必有大赏,这都是正常的流程,也是上位者收拢人心的手段。

把章邯那几十万大军打败之后,秦朝基本就没什么像样的军队了,可以说已经胜利了一半,更何况项羽为防夜长梦多,做了一件和当年白起差不多的事情,将那投降的二十万秦兵悉数坑杀,如此一来,秦人闻风丧胆,更加提不起战意了,咸阳虽还未攻下,可也指日可待了。

历史上,原本应该是大家一起杀到咸阳,把秦朝灭了,然后才会开始分地盘,但是现在,既定的轨道又一次拐了个弯,分封诸侯的事情提前了,而且由于没了刘邦,董翳也被杀了,阳翟又被刘远占了,原来的十八路诸侯重新进行大洗牌,楚帝依照项羽的提议,就开始进行王位大派送。

原先有人占着的地盘,如果你实力够强横,又对项羽忠心,好,那就正式册封给你吧;原先没主的地盘,项羽先看自己需不需要,能不能吞下,如果不能,那就封给跟自己交情好,又忠心的诸侯;那些已经有主的地盘,但是对方又不是很好控制的,项羽就会要求他让出来,分配给其他实力有点弱小的人,以平衡各方势力。

刘远一口气占了三郡,当然也不能放过,正好安正去为楚帝庆贺,楚帝就下了一道诏令,顺便让楚使跟着安正回来颁布。

诏令很简单,只说两件事,一是将刘远册封为豫王,二是希望刘远将颍川郡让出来给英布。

楚使传达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他说道,刘郡守,你现在已经据有三郡,连南阳郡也很快就要落入囊中,盟军起义,最初也是为了推翻暴秦,让大家也有好日子过,现在你土地太多了,管理不过来,理应让别的盟友来帮你分一分忧,将来你拿下南阳郡,陛下自然不会再过问的。

这道诏令现在到了刘远手里,刘远别说高兴,简直都快要被气死了!

刘远原本就是打算自立为王的,如果现在接受了楚帝的册封,就意味着他接受成为楚帝臣子的事实,当然也要屈居于项羽之下,让地就更不必说了,刘远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结果现在人家一道诏令过来,就要他让出去,刘远是怎么都不甘心的,但是项羽现在刚刚打败秦军,正是声势如日中天的时候,实力也在刘远之上,只要刘远还不想冒着被大家讨伐的危险,就不能明着反对项羽。

没错,楚帝现在名义上是各路诸侯之首,实际上谁不知道他只是个傀儡,所有命令都出自于项羽。

可以想见,项羽借楚帝之手发出这道诏令,本意还是为了试探刘远,试探他究竟有没有反心,如果有,那就趁早灭了,如果刘远愿意接受册封,又把颍川郡让出来,其归顺之心就不必怀疑了。

刘桢本着史书上对项羽的固有印象,认为项羽本人绝对出不了这么缺损的主意,这说明他身边有人在指点。

但不管有没有人指点,现在都不关刘远的事情,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难题:这道诏令,是接,还是不接?

第三卷 豫王之女

第50章

刘远第一次在下属面前气得跳脚,他毫无顾忌而又愤怒地用滔滔不绝的乡间俚语咒骂着楚帝来使,当然,实际上,他更想咒骂的是楚帝和项羽。

大家听得脸皮一抽一抽,宋谐宋老先生的修养最好,竟然面不改色地听完,然后面不改色地问:“郡守,楚帝之令,我们是接还是不接?”

刘远的发泄告一段落,把胸中的怒火都喷出来之后他感觉舒服多了,于是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诸位以为呢?”

安正道:“不若各退一步,封王之事可以接受,但让地一事,可上表请楚帝另择它地赐予英布,颍川郡本就是大兄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又经过仔细经营,非衡山与南郡可比,想必楚帝也不会强人所难。”

孟行道:“楚帝不过一傀儡耳,有何能耐强人所难?想必是项藉在背后撺掇,如今主公已占三郡之地,虽说这些地方加起来未必有楚帝的地盘大,可是听着便已是诸侯之最,甚为惹眼,如果抗命不从,只怕项藉正好有借口讨伐主公!”

吴虞道:“如今函谷关未入,秦君未灭,项羽怎敢对盟军大动干戈,到头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秦人?”

安正主动请缨道:“大兄,我愿随楚使再走一趟,探探项藉的用意,若是他意不在颍川,那我们根本没必要将颍川让出来。”

刘远不置可否,他总是等到所有人都说完才会发表意见,这一次他的目光转向宋谐:“先生以为呢?”

宋谐慢吞吞道:“其实,颍川也不是不能让。”

安正不由急道:“先生!”

刘远作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对宋谐道:“先生请讲”

宋谐指着在地上铺开来的舆图道:“真要论起来,颍川与衡山现在根本就不搭边,中间还隔着一个陈郡,只不过现在诸事未定,到处都乱糟糟的,谁也没有严格照着原先划的郡界去分,否则主公要管衡山,得从陈郡那里路过,到时候麻烦事情就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宋谐也跟着其他人喊主公了。

刘远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先生继续说。”

宋谐道:“所以除非我们将陈郡或南阳也拿下来,否则不管楚帝将陈郡赐给谁,对方都将横阻在中间,关系好也就罢了,若是交恶,势必成为障碍。南郡与衡山虽然靠南,但也是富庶之地,如果主公有意进取南阳,其实放弃颍川也无不可,否则一口气坐拥四郡,引起的将是所有人的忌惮。”

他顿了顿,最后进行总结:“适当的示弱,可以蒙蔽他人耳目。”

宋谐不擅长军事,所以他这番话完全是站在政治策略的角度上来分析。

刘远久久没有言语,他盯着舆图上颍川的位置,仿佛出了神。

厅堂里呈现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纵然众人知道宋谐说的不无道理,但是颍川郡实在太诱人了,对于刘远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他的老家,更意味着他的根基,他的事业是在这里起步的,也是在这里壮大的,颍川郡就像是他的福地,令人难以割舍。

理智上谁都知道有舍才有得,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事实上世人往往是贪心的,得了鱼还想要熊掌,所以才总有最后两者都落空的事情发生。

在宋谐提出放弃颍川之后,孟行和吴虞也赞同了他的意见。

三比一,安正也妥协了。

他很明白,就算再舍不得颍川,现阶段,他们不适合正面反抗彭城那边。

不但不合适,最好还要装孙子,做出臣服的姿态,让任何人都觉得自己这边是真孙子。

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刘远,等待他最后定夺。

刘远发了半天呆,手指几乎要把舆图上的“颍川”抠出洞来了,还好舆图是羊皮制的,并没有那么脆弱,这才勉强在主人的摧残下保持了完好。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受封,让地!”

这四个字还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事就此决定下来,但孟行在教导几个学生的时候,却并没有说出会议讨论的最后决议,而是将此事作为功课考核他们。

“若是由你们来处置此事,你们以为这道诏令,应该接受与否?”

被孟行询问的对象有五个,也就是说孟行如今学生的数量涨了将近一倍,除了刘槿,宋弘,刘桢之外,又增加了两个,许众芳的儿子许绩,以及郭质。

虽说刘槿偏于柔弱,许绩也是来凑数的,但这批学生整体的资质都不错,没有特别鲁钝的,教起来也不算费劲。

由于学生们进度不一,孟行也有意栽培,所以经常会把前头的政务拿来作为功课,开导启发他们。

宋弘很喜欢听孟行讲课,在抛却了起初的怕生之后,也变得越来越活跃,就首先应道:“不可接!”

孟行问:“为何?”

宋弘道:“天下人皆知,楚帝只是傀儡,西楚霸王才是霸主,如若接受册封,岂不意味着要屈居人下,郡守如今已有三郡之地,又何须仰赖他人鼻息?”

他今年不过五岁,却已经有了侃侃而谈的谋士风范,只不过稚嫩未褪的声音稍嫌可笑,刘槿他们显然已经习惯宋弘这样形于老成的发言,皆都见怪不怪。

孟行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其他人。

宋弘的小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郭质道:“我以为要接!”

孟行:“为何?”

郭质笑嘻嘻道:“因为先生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们啊!”

旁人纷纷忍俊不禁。

孟行是个不太会掩饰喜怒哀乐的,所以如果他赞同某个学生的意见,就算嘴上不说,也会通过拍大腿,击打书案,又或者其它动作来表达,刘桢他们久在孟行手下上课,早就对他的肢体语言摸熟了,但也只有郭质敢于直接说出来。

听到学生们的偷笑,孟行冷哼一声:“郭子璋,《论语》抄写二十遍!”

郭质的脸皮顿时垮了下来。

众人哄笑。

因为郭质的捣乱,原本要问的问题就没能继续进行下去了,孟行吩咐他们每人写一篇策论明日交上,等孟行前脚一走,后脚顿时一片哀嚎之声,郭质收拾好手边的东西,抬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奇怪道:“纵使我风仪不凡,你们也不必如此盯着我看吧?”

许绩忍不住对他饱以老拳:“若不是你,我们也不必写策论了,孟先生生性严肃,亏得你还敢捣乱!”

两人闹作一团,刘桢却叹了口气。

刘槿瞅着她:“阿姊为何叹气啊?”

刘桢摸摸他的脑袋:“我们只怕要搬家了。”

许绩耳朵忒尖,听见她的话,一边跟郭质玩闹,还能一边问:“为何要搬?”

刘桢道:“若是阿父他们要将颍川让出来,我们必然是要迁走的,只不过不知道搬往衡山还是南郡。”

许绩哎呀一声,停下玩闹的动作,揉揉额头,道:“那安家阿姊可怎么办?她已经嫁人了,难不成夫家肯让她跟我们一道走吗?”

他口中的安家阿姊,是指安正的女儿安泽。

刘桢也不确定:“应该会罢?”

安泽嫁的虽然是普通人家,但冲着如今安正的地位,夫家也不敢欺侮她,可若是他们全都走了,那就难说了。

郭质凑过来:“放心罢,若真要搬,阵仗一定不会小,刘郡守在颍川郡广施恩惠,泽被百姓,定然会有许多人跟着的!”

被郭质这么一说,大家想想也是,他们的年纪摆在这里,搬与不搬,本来就和他们关系不大。

——————

跟着安正一起来的楚使很满意。

自从他来到阳翟之后,受到的就是最高级别的招待,得到的也是最高级别的待遇,虽然他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是楚帝使者的缘故,但是这同时也表明了刘远向项羽臣服的态度,在听到对方接受册封和让地之后,楚使就笑着对刘远道:“王上真是深明大义,陛下体恤王上辛劳,让你不必急着迁居,只要在三个月内迁走即可!”

既然刘远已经接受豫王这个封号,楚使的称呼也就顺势从“郡守”改为“王上”。

迫人让地就算了,竟然还限期搬走?他这话说得很欠揍,但刘远却笑得很开心:“多谢陛下体恤下臣,但既然陛下有命,我等何敢拖延,请尊使回禀陛下,两月之内,我等必定悉数迁走!”

楚使吃了一惊,没想到刘远这么积极:“两月会不会过于仓促了?王上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刘远热情洋溢地握住楚使的手,表达了自己诚挚的问候和谢意:“此番多得尊使从中传话转圜,敝地招待不周,还望尊使回去之后,代远在西楚霸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手一挥,已经有人捧着一堆礼物奉上,还附赠美婢两名。

楚使感动极了,他觉得这位新封的豫王真是上道啊,他见了那么多路诸侯,就没见过一个像刘远这么识时务的人,对楚帝的旨意,不仅没有讨价还价,还二话不说就全盘接受下来了,这世道大家都倚仗武力为所欲为,拳头大说话的声音就大,像刘远这样占据三郡之地,还愿意让出来的人上哪里去找?更别说来这一趟,自己还满载而归!

“王上放心便是,我回去之后,定会为王上美言的!”楚使拍着胸脯保证道。

楚使没有虚言,他回去之后,果然就为刘远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实际上,不仅是项羽吃惊,连带给项羽出了这个缺德主意的范增也很吃惊,范增原本就是存着试探的心理,觉得刘远肯接受封王就不错了,项羽也觉得刘远不会轻易地让出颍川郡,谁知道刘远真的就那么听话地将到嘴的肉吐了出来。

项羽就对范增道:“刘远此人胆小怯懦,不是成大事的料,只怕亚父看走眼了。”

范增就道:“是与不是,还待分晓,只怕刘远不肯如期迁走,还要借故拖延哩!”

不过这次范增的料想是注定要落空了,因为刘远还真迫不及待准备迁走。

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就没有必要再磨磨蹭蹭,反倒落下一个恶名,刘远说干就干,先派安正等人先行到邾县布置,然后刘家的人紧随其后,最后是大军殿后。

这次搬迁的工程浩大,不仅仅是郡守府一家子,在刘远在向乡的父亲和兄弟一家,张氏的娘家人,连同阳翟城的官吏及其家眷,肯定也都悉数要跟着走,刘远还特意让人在阳翟城张贴告示,说明了这件事,言道如若有人想要跟着他走的,都可以跟上,如果不想要走的,他也绝不勉强。

这张告示发出去之后,其实刘远并没有放太多心思在上面,这次要搬走的东西很多,刘远既然已经让了一大步,把辛苦经营的地盘都让出来了,当然不可能好心到连粮草都给对方留下,所以粮草,财物,以及重要的文书,这些都是统统要带走的。

结果到了正式启程的那一日,愿意跟随的刘远的阳翟城百姓携老扶幼,那浩浩荡荡的阵仗,着实将刘远吓了一大跳。

他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长长的队伍里不仅有商贾,还有寻常百姓,官宦世族。

商贾也就罢了,刘远在治地扶持商业是出了名的,很多人都担心继任者来了,未必还能像刘远那样对商贾施以宽容的政策。

至于平民百姓,其中很多都是没有田地的小手工业者——家有良田的人,即使刘远再得民望,他们也不可能舍下田地跟着刘远跑。

至于世家大族,那就像当初郭殊千里迢迢举族来投一样,带了几分投机色彩了,他们看好刘远,并且愿意在刘远身上押注,也相信刘远会回报他们的这份付出。

饶是如此,乌泱泱的人群依旧令人叹为观止。

换了另外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有这般景象。

这是刘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影响力。

他对宋谐慨叹道:“先生,你从前与我说民心,我还不以为然,如今方知厉害啊!”

衡山郡好不好管不好说,有这些人跟着自己到衡山郡,就足够镇住那些人了,事情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刘郡守仁义,连走的时候还有百姓相随,纵然这种世道,仁善已经不值钱了,但是有这一层美名在,何愁天下人才不来投奔?

宋谐摸着胡须笑而不语,一副世外高人的装逼范。

与此同时,刘桢坐在牛车的车厢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也感叹了一句:“民心可用啊!”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知道,刘远最终会当皇帝,所以故事应该从那时候起,才正式开始。但是如果没有他当上皇帝前的一系列事情,整个故事也就不成故事了。既然刘桢才是主角,那么必然要从她的角度来讲故事,如果絮絮叨叨连刘远如何打下江山的每一场仗,每个人物都仔细描写的话,全文走到这里就不止20W了,起码得扩张一倍不止,这样的话估计没有几个人能够坚持到刘远登基。因此有盆友说有些正事写得太简略,正是因为这些事情,既要写,又不能太唠叨,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枯燥的打江山过程,所以俺尽量用诙谐轻松又比较简单的语言写出来。

至于说女主金手指不够给力的,个人认为以刘桢的年龄阅历来说,现在已经十分给力了,当然每个人看法不一样,众口难调是肯定的,我会遵循我原定的思路写下去的,觉得金手指不够的盆友那就只有抱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