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回答大家的问题,
问题1,世家不是魏晋才有的吗?回答:不是,很早就有了,所以这里用没啥问题。
问题2,22章的时候说刘桢是郡守的女儿,穿黄绿颜色的衣服不用遵守规定,这里不是说黄颜色犯禁,而是说百姓衣服的颜色也有规定,一般要穿白袍或本色的麻衣,所以才说刘桢不用再遵守颜色上的规定。历史上汉朝在西汉之前也是有颜色上的严格规定的,西汉之后才放松了一点,但这里往后要架空,这个规则可能就要变动,往后大家就不必深究了。
第27章
在一干差不多出身的diao丝里头,刘远的际遇算是很不错的了,虽然前半生都在奔波劳碌的底层生活里打滚,几次险死还生,但一朝山穷水尽,柳暗花明,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吏,一跃成为反贼头目,还拥有一块偌大的地盘,虽说他头顶上还有几个更大的头目,可正因为如此,刘远反倒不怎么引人注目,也暂时没有招来更多的敌人。
有时候,人生的际遇很奇妙,十之八、九都少不了运气的成分,但谁也不能否认这其中还有个人的实力。
假使刘远的性格比较简单粗暴,又假如说他当时贪恋更大的胜利果实,主动跟着吴广他们去打荥阳,成功与否或还两说,颍川郡是绝对要与他错身而过的。
归根结底,刘远之所以现在能够坐在这里,就是对他前段时间一切努力的回报。
但是刘远再厉害,他也不是万能的。
譬如现在,这位新上任的郡守看着眼前案上这一堆小山似的书简,干瞪着双眼,愁得头发都要根根竖起了。
以前打仗还好说,他也是从过军的,一切都有经验,打仗要的是胆大心细,文化水平高低不是不重要,但丰富的实战经验也足以抵消战略知识的缺乏。
但是治理地方就不一样了,他连字都认不大全,对着这一堆文绉绉的书简,脑袋都大了一圈,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刘远的出身决定了他先天具有很大的局限性,他熟谙人情世故,还能拿来教育刘桢,是因为他比刘桢在这个时代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在生活里多积累了几十年的智慧,这些不必有人教,全靠自己的悟性。
现在又一座巨大的障碍挡在了面前,小时候不好好学习的恶果浮现出来了,更何况他并非世家出身,又没有经过正规官员的系统培训,身边除了安正就是许众芳,安正的文化程度是不错,起码比他强多了,但他以前就是县里一个管仓库的小吏,对这些地方事务同样两眼抓瞎,没比他好多少。
于是刘远现在就面临诸事不会,又无人可用的窘迫局面。
要不还是去把二弟找过来一起参详罢?
刘远揉揉脑袋,把这些讨厌的书简往前一推,正想起身,就瞧见门外多了一个身影。
“阿桢?”
“阿父可在忙?”刘桢站在门口,没有贸贸然进去。
“没有,你进来罢。”以刘远对闺女的了解,他知道刘桢绝对不会是没事跑到这里来捣乱的。“有事?”
刘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过来,在老爹身后跪坐下来,然后轻轻地帮他按揉肩膀:“阿父看起来忧心忡忡,可是有琐事烦心?”
她的力道当然不可能大到哪里去,按在身上跟挠痒痒似的,不过闺女这个贴心孝顺的举动顿时让刘远烦躁的心情犹如一盆雪水浇灌而下,平静了不少。
“是啊!”刘远长长地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向闺女吐槽起来。
从老爹的口中,刘桢这才知道来龙去脉。
从古至今,为了防止出现土皇帝拥兵自重的情况,一个王朝但凡有点能耐的,都要千方百计防止地方势力坐大。就像清朝的时候,一个省的权力由总督、巡抚、按察使来瓜分一样,两千多年前的秦朝同样也有类似的官职。
诚然,郡守是一个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权力也是最大的,但是还有两个官不需要受到他的辖制,也不需要由他任命,这就是郡尉和监御史。
郡尉管兵的,监御史是监察官员的,而郡守是管日常政务的,三者形成一个稳固的铁三角,维持着秦朝的地方统治。
不得不说,刘远的运气实在不错,当时他接管颍川郡的时候,这里就只有郡守和监御史,没有郡尉,因为刚好就在半个月前,前任郡尉就因病死在任上,由于刚好碰上陈胜吴广的事情,现任皇帝又是个不靠谱的,所以郡尉一职就由郡守暂时兼任,这也是权宜之计,但是直到刘远兵临城下之前,颍川郡也没能迎来自己的新郡尉,现任郡守叫宋谐,是个郎官,而非行伍出身,所以他不善带兵,否则刘远绝不可能如此顺利地拿下颍川郡。
也正是因为前任郡尉病逝的消息只有短短半个月,陈胜他们那边没能来得及收到消息,否则也绝不会轮到刘远来摘这个胜利果实。
但仅仅是这样,还没法体现出刘远的运气。
别忘了,刚刚说过,地方铁三角,除了郡守、郡尉,还有一个监御史。
这个监御史是什么人?刘远的故人。
他也姓宋,不过跟那位前任郡守没关系,之所以说是刘远的老熟人,是因为他曾经是长社县的县令。
当初刘远能当上治狱吏和县尉,虽说少不了吴功曹的功劳,可要是没有县令的赏识和许可,当然也是不可能办到的。
而刚刚死去不久的那个倒霉的郡尉,就是这位宋监御史的弟弟。
搞了半天,大家都是老熟人。
刘远兵临城下的时候,宋郡守还在犹豫,到底是死战好呢,还是开城门投降好,结果关键时刻,这位宋监御史帮了刘远一把。
他语重心长地对宋郡守说:要是始皇帝还在的时候,我也就不劝你了,咱们一块战死得了,但是现在这位秦二世是真不靠谱,你听听咸阳传回来的都是些什么消息?他鸩杀自己的兄长,残害丞相李斯,甚至连始皇帝的死,他很可能也在其中掺了一脚,这种人,怎么可能当好皇帝呢,咱们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如今世道大乱,人人起而反秦,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今天没有刘远,明天也有张远,李远,光凭颍川郡这些兵马,是绝对不足以抵抗的,我看我们还是顺势而为算了,别白白葬送了全家人的性命。
也正是这一席话,让宋郡守彻底下定决心,打开城门把刘远迎接进来,从头到尾没有打一枪一炮,刘远的人马分毫无损,又顺利接受了颍川郡驻守的两千秦兵。
听到这里,刘桢也不得不感叹老爹的绝好运气。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刘远虽然跟许众芳说过“一切人事,悉从旧例”,他绝不多加干涉,但事实上却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就在他接手了颍川郡之后,原来那些隶属秦朝的官吏,都罢工了。
其实大家也不是故意的。
要知道现在天下都还姓嬴呢,刘远这么气势汹汹地进城,既不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也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圣人,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你说大家是听他的好,还是不听他的好?
原本颍川郡的长官就是郡守,现在这位新任郡守,集兵权和行政权力于一身,让大家战战兢兢,不敢说什么,当然因为暴秦无道,这里又是原来韩国的旧地,一二十年前这里的主人还是韩王呢,绝大多数人也没有什么为秦朝尽忠的观念,但是他们对刘远也绝对不可能马上产生什么归属感。
而刘远自己呢,他来了之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连一道政令都没有颁布,当然更加不可能出现什么霸气侧漏金光闪闪众人顺服的金手指场面。
既然颍川郡现在已经不归秦朝管,但他们的新郡守又不说他们要做什么,大家自然就消极抵抗,啥事也懒得做,能过一日就是一日了。
这就是刘远现在面临的困境。
现在外面可不是什么太平世道,也绝不会有一年半载的时间等着刘远去慢慢摸索学习,如果刘远不尽快将颍川郡牢牢掌握在手里,让这股势力彻底为自己所用的话,等到秦军兵临城下,又或者起义军里更大的势力打过来,刘远也只能乖乖地拱手相让,而对于颍川郡的人来说,大家也只是顶头上司又换了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偏偏张氏还作死,因为后宅内院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打扰到刘远头上,甚至还给他拉后腿,刘远当然对她不会有什么好声气。
再不雄起,大家都要一起玩完了好么?
到时候黄泉路上,就是真·患难夫妻了。
刘桢在听完这一切之后,总算明白老爹为什么会这么忧愁和暴躁了。
他不是不想做,而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能给他出主意的。
以致于还要沦落到对着闺女吐槽,惨啊!
老爹有难就等于全家有难,但刘桢前世今生,也没有什么当地方长官的执政经验,于是她只能另辟蹊径,努力帮老爹想主意。
刘远吐完槽神清气爽,看着闺女托着下巴,愁眉苦脸的样子,反倒噗嗤一笑,弹了弹她的脑门:“罢了,不过区区稚儿,我何时指望你当真有什么妙计?去,将你二叔父请过来罢!”
话没说完,就听得刘桢道:“阿父,入主颍川郡之后,你可曾颁布过条令,以彰新任郡守明威仁德?”
刘远道:“自然是有的,入城翌日,我便已让你二叔起草条文,命人贴满城中各处,又颁下命令传诸各县,声明一切悉如旧例,概不变动,让他们安心。”
刘桢摇摇头:“非是如此,阿父以何种名义颁下这道条文?除了悉如旧例之外,可还有说别的?”
刘远奇怪反问:“自然是以新任颍川郡守的名义,怎的?”
刘桢坐直了身体,肃然道:“阿父既是在张楚王麾下起家,何不以张楚王之名义?”
顿了顿,她又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陈涉若无张楚之名,如今怕也无法聚拢那么多的人马,阿父虽实为颍川郡守,可说到底,这个郡守终为张楚王所封。如今天下虽义军四起,说到底,能够与秦廷分庭抗礼的,不过陈涉一支而已,阿父若不归附秦廷,自然只能选择张楚王一边。”
说白了,你就是要选个老板靠边站,哪怕这个老板只是名义上的,刘远一路起家,靠的也是陈胜的人马,现在如果把陈胜撇开去,别说他手底下那些人会反对,天下人也会觉得他忘恩负义。
刘远沉默不语,实际上刘桢说的,他当然也有考虑过,然而一旦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再想解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现在他在颍川郡还没站稳脚跟还好说,如果将来陈胜那边让他去打个什么地方,又或者让他把颍川郡让出来,他又不愿意的话,就更麻烦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用张楚王的名义,更加来得自由自在。
刘桢不知道老爹的想法,她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继续分析:老爹,你如今的实力很弱,只占着颍川郡一个地方,别说没有义军来投靠你,就连颍川郡本地的人你都还搞不定,如果自立山头,那是非常愚蠢的行为,除了吸引秦军的注意力,和让别人嫉妒之外,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而且刘桢记得,颍川郡的位置十分重要,如果要西进攻秦,除了陈胜他们现在从荥阳过绳池入函谷关这条路之外,还有一条路,那就是从颍川郡的颍阳过南阳入武关再直接打到咸阳。
两条路线比起来,后面这条要远很多,等于绕了一个大圈。
但是当后来周文在前面那条路线受阻失败的时候,大家自然就会把眼光投向后面那条路线,届时颍川郡的地位只有更加重要,而刘远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刘远没有把握守住这个地方,那么就要做好被蚕食的准备。
既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咱们为什么非要把老板撇开呢?
当然,意思是这个意思,这番话对老爹说起来,肯定还要更加委婉一些。
刘远听完,久久不语,他不是一个目空一切的人,虽然入主颍川郡之后,虚荣心和野心也会随之得到小小的膨胀,但这几天的挫折让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他现在野心再大,也还没有大到想要自立为王,之所以不想扯上陈胜这面大旗,正是因为不想被束缚住手脚的想法,可以说,这种想法是没有错的,但是刘桢的话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户,给了他另外一种警示。
两相权衡,如果不管怎么做都会有坏处,最后当然会选择坏处比较小的那一种。
刘桢观察着老爹的表情,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至少自己不是投胎给项羽当女儿,不然估计头发得少年白。
“阿父,还有一事。”她道。
刘远将目光投向她,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的神情,起码刘桢已经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了自己也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刘桢道:“阿父原不打算更改旧例,令城中一切按部就班,不扰民,不乱民,这自然是极好的,然而循规蹈矩过了,反倒容易令人淡忘。”
说白了,就是要有自己的特色。
什么是特色?
历史上刘邦入关中,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故事很出名,也很简单,短短一句话,刘邦就树立起了自己的品牌,因为在当时的所有起义军里,没有人会想到去做这件事,即使是势力更大的项羽。
大家都觉得,此君仁慈,在他手下生活,一定会非常安定,不用再颠沛流离,饱受战乱之苦,于是人人来投,刘邦也收买了人心。
现在在颍川郡这里,约法三章是行不通的。
因为秦律远比所谓的“三章”要缜密得多,秦朝现在也还没有彻底玩完,很多人都还在脚踩两只船,还在观望摇摆。
而原先的历史背景下,刘邦是已经攻入咸阳,秦朝彻底完了,不可能再复起了,所以刘邦那个约法三章,起的是安定人心的作用,如久旱逢甘霖,让人感激涕零,效果自然非常大。
虽然内容不能照搬,但是做法是可以效仿的,至于怎么效仿,要颁布什么条文,才能收买人心,刘桢表示不知道。她只能给老爹提供一个大概的参考,具体的实施,要由专业人才来进行,至于刘远听不听,又听进了多少,这些也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刘远没有怒斥刘桢胡说八道,也没有不以为然,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就是刘远的优点了,只要他觉得别人说得对,他就愿意接受,甭管这个说话的对象是他的同龄人,还是他的闺女。
刘桢又道:“阿父,既然那位前郡守颇识时务,肯为阿父让出位置,又老老实实没有捣乱,为何阿父不征询他的意见呢,兴许可以让他为己所用?”
刘远苦笑:“你当我没想过么?只是那位宋郡守为人甚是古怪,虽说不反对我,还主动将家眷迁出,将郡守府让与我用,可我每次派人过去请,他却总是推说自己年迈神衰,不能任事。不单是他,便连监御史,郡丞也是如此。我又不能将他们强绑了来,如此便只能束手无策了。”
刘桢问:“以阿父之见,那位郡守可是沽名钓誉之人?”
刘远摇头:“却非如此。依我看,那宋郡守虽遇事怯于担当,实有内秀,他任颍川郡守的这几年,政绩斐然,民声尤佳,你二叔还曾指着这些公文书简对我讲,宋郡守乃是难得一见的才士,不在昔年范叔,李通古之下。”
范叔即范雎,李通古则是李斯,二人皆为大名鼎鼎的秦相。
刘桢很讶异,没想到二叔对宋郡守的评价如此之高。
不过想想也是,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宋郡守没有死战不降,也许有贪生怕死的成分在里面,但并不代表他这个人没有才能。
“如此,阿父何不亲至?”刘桢道,“昔年周文王求贤,访太公于渭水,周公待士,亦曾握发吐哺,若阿父觉得宋郡守当真有才,来个七请先生,又有何不可?”
刘远哈哈大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惜吾家阿桢非男儿也!”
看着老爹的心情好像变得不错的样子,刘桢觉得应该趁热打铁,道出自己今日来的真正目的了:“阿父,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看刘远的表情,估计刘桢现在就是想摘天上的星星,估计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难办的。
“是关于阿母的。”刘桢道。
见刘远还是不明状况,刘桢有点无奈。
男人永远只会看着他前面的大事,不会注意自己身后的那一块,要不怎么说,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要是没有吕雉前期不拖后腿还全力襄助,刘邦的事业绝对不会那么顺利,可惜他永远没把女人当回事,所以到最后还差点把刘家江山栽在老婆手里,可以说这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通病。
就像现在,刘远同样也不觉得张氏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刘桢真想揪着老爹的衣领一阵摇晃:再不采取点措施,你家后院就要起火了喂!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昨天正好说到服色的问题,就扯到阴阳五行五色学说,也叫五德终始说。
大家都知道秦朝尚水德,所以以黑色为尊。
金木水火土,每个对应一个颜色,这在当时国家是十分流行的,都认为这样可以旺国运。
到了汉朝的时候,尚土徳,所以开始以黄色为尊,东汉之后又改成火徳。
不过呢,实际上,土徳是等到汉武帝才改的,之前汉朝一开始用的也是水德,跟秦朝一样。
看吧,一个朝代就改了三种说法,可见这玩意都是自己说了算,只要编排出合理的说法就可以了。
按照这种说法,咱们天朝,应该是火徳,哈哈……
第28章
刘桢将昨夜张氏做噩梦的事情略说了一下。
此事刘远也是知道的,夫妻俩还为此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呢。
刘桢就道:“阿母因失手致二婢之死一事,心中早就后悔不迭,慢说是阿母,便是我,初初听闻,也是吓得不轻,更后悔当日未能及时劝阻,以致横生枝节。想阿母与我自幼生于乡野,平日充其量也就是杀杀犬豚,何曾害过人命,因今早迁怒阿父之事,她也已有悔意,还托我来向阿父说声不是呢!”
刘远道:“眼下千头万绪,样样都等着我去做,我又如何有那等闲工夫与她计较?”
刘桢毫不吝啬地奉上一顶高帽:“阿父胸襟如海,大有古贤者之风!”
刘远佯怒:“若你无事要说,我就下逐客令了!”
刘桢依旧笑嘻嘻道:“如何无事?正有要事。阿母从未管过这么大的屋宅,也未曾调教过如许多的婢仆,不知从何下手,方才失误连连。故而我想请阿父物色一名主事,可以帮忙料理家事,也免得重蹈昨日覆辙。再者,还请阿父帮我与阿婉阿妆他们聘一位女师,也好教导我们形容举止,修身养性。”
现在的贵族人家,即使是女孩子,从小就会为她聘请女师教导,这种老师叫傅姆。一般孩子六岁就开始学习,一开始教的是天干地支和简单的数学,然后随着年纪的增加,学习课程也会慢慢加深难度,内容大多是跟身份息息相关的,譬如说走路吃饭该如何才不会失礼,又譬如张氏将来一旦需要对外交际,跟那些官宦望族的家眷一起相处,总不能跟人家谈论一个鸡蛋卖多少钱吧,这些仪态话题都是需要专门培养的。
刘家现在临时抱佛脚,已经算晚了,可总算聊胜于无。
刘桢不知道自己老爹的造反之路能走多远,但不管怎样,张氏作为老婆,原本多多少少都是可以帮上一点忙的,而不是将目光局限在内宅后院里,纠结于两个姬妾的存在,镇日为了鸡毛蒜皮的琐事烦心。
刘桢自己也很需要学习,她看了不少书不假,可这些书里全是高大上的道理,根本没有一条是教她怎么去管理婢仆,跟下人打交道的。所以,不管是张氏,还是刘桢,她们都需要一盏指路明灯,一个可以具体教她们怎么去做的导师。
刘远挠挠发髻:“阿桢,非是为父不肯帮你,实是我也不知从何找来。”
刘桢抽了抽嘴角:“……阿父,你不是要亲自去拜访宋郡守吗,届时顺道请他推荐一二吧,宋郡守世族出身,必然有合适的人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远自然痛快地答应下来,心中不免也庆幸家中还有个闺女早慧懂事,便叹道:“若是你阿母还在,只怕我现在根本无须忧烦家事了!”
刘桢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生母周氏,对于生身母亲,刘桢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在活人眼里,人死了,大家所能记起来的大多都是他的美好,所以刘远才有此感叹,就算周氏真的还活着,她也跟张氏一样,都是小商人之女,根本不可能处理好这么一大堆事情。
其实刘桢很清楚,她这位老爹,对继母张氏,要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还真没有。当年周氏死后,家里两个幼儿嗷嗷待哺,家境又摆在那里,刘远不得已,才赶紧另娶一房。这些年家里平静安稳,虽说勉强温饱,远远比不上刘弛他们,张氏也没少抱怨,但抱怨归抱怨,张氏对待她和兄长还是不错的,这已经很足够了。刘远和张氏之间,和民间大多数夫妻一样,也绝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至多只是更接近于时间历练出来的情份。
刘桢:“阿父这般说,如今这位阿母可也是尽心尽力的,我见阿母是那日看到阿父的两位姬妾,一时伤神忧虑,方才做下错事。”
刘远很诧异:“那两名姬妾?你阿母不喜,将她们打发了就是,有何可伤神的?”
果然!刘桢本来只是随口试探一下,没想到刘远的回答跟自己预料的一样,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跟女人的思维本来就天差地别,在张氏看来,那两个姬妾是她心头上的刺,对于刘远而言,那却只是可以随意打发的货物玩物而已。
张氏要是知道了老爹的态度,估计也不会再心情低落了吧。
刘桢对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表示松了口气。
她回去将刘远的话略略一说,张氏果然高兴起来,精神也振作不少,不免对自己先前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行为感到羞愧,对刘远也越发体贴起来。
至于那两名姬妾,既然已经探明了刘远的态度,张氏也没有非要将她们赶出去,只将她们迁往更偏僻的屋子去居住,眼不见为净。
郡守府占地宽广,刘桢年龄最大,又早早独立,便拥有自己独立的屋子,不再与张氏他们的主屋挨在一起,刘楠是长子,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屋子,又因为性别问题,屋子离主屋又再远一些,如此一来,就剩张氏的三个儿女还与她住在一处,刘婉和刘妆也有自己独立的屋子,但为了方便照顾,她们的屋子是在主屋旁边。
这样的安排让刘桢很满意,大家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用抬头不见低头见,也避免了很多矛盾,而且她喜欢安静,这样正可有一个看书的环境,只消每日去向刘远和张氏问安即可。
那天的谈话之后,刘远就越发忙碌起来,常常是早出晚归,刘桢每每过去问安,都是看不到刘远的身影的,久而久之,张氏不免也对她抱怨起来。
“虽说这郡守忙碌,可也不至于连坐下来用饭的时间也没有啊!”
张氏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家人正坐在厅堂里用夜食。
现在的菜色远比从前丰富多了,怎么说刘桢一家也踏入了“腐朽的统治阶级”行列,伙食水准也随之得到显著提升。
不算在山中过那段日子,刘桢他们以前最好的饭菜,也就是干蒸粟米饭加上一碗炖羊肉,而现在,粟米饭只是最低标准。
瞧瞧她面前的食案,单是饮品,就放了两种:一种是桂浆,也就是桂花饮料,一种是马乳,尝起来有点像酸奶。
粟米饭旁边,一盘脯炙,一盘貊炙。
前者是蜜汁叉烧肉,后者是烤猪颈肉,还要挑嫩嫩的小乳猪来烤。
然后还有一小碗下饭的酸菜。
喔对了,据说春秋时,吴国酸菜是出了名的,所以这碗酸菜仿照的是吴国酸菜的做法。
她的左手边,则放着一碗羊肉萝卜汤。
荤素搭配,健康不累。
简直腐败啊!
刘桢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足,所以她细嚼慢咽,用味觉来体会这种舌尖上的幸福。
但有的人明显不那么觉得。
此刻张氏看着刘婉和刘妆,一脸的忍耐和不耐。
那两个婢女虽然死了,可她们的话却萦绕在张氏耳边,正正戳在她的心头上。
虽然嘴上没说,她却下意识开始注意起自己吃饭的样子,强迫自己改掉吃饭时吧唧嘴的习惯,甚至还放慢放轻了舀东西,拿木箸时的动作,希望向“优雅”一类的动作靠拢,但由于没有参照物,所以在刘桢看来,实在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为了避免再被人看笑话,张氏在婢女们将饭菜端上来之后,就把人都屏退出去,不过即使如此,她心里依旧很不自在。
刘婉和刘妆可没有那么多讲究,她们自小就在乡野间长大,又不像刘桢那样自带记忆,当然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张氏也从未在这方面上管教过她们,结果父母言传身教,小孩子当然也有样学样,刘婉和刘妆也就学会了吃饭吧唧嘴的习惯。
如同现在……
张氏看着两个小女儿,深深地皱起眉头,冷不防将木箸重重往食案上一放!
啪的一声,吓了所有人老大一跳,刘楠还差点将碗里的汤水洒出来。
“食不言,寝不语!”张氏这句话还是从刘桢那里听来的,“成何体统?!”
刘妆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放下木箸,不敢吱声,刘婉却不很服气地撅起嘴巴:“阿母不也如此,我们也是学阿母的……”
张氏气坏了,起身就朝她走去,刘婉哇的一声,向刘桢刘楠这边跑过来:“阿兄阿姊救我!”
刘楠忙道:“阿母,阿妆不懂事,慢慢教导就是了,莫说是她,便连我吃饭时也改不了这个恶习呢!”
张氏:“你是男儿,她是女儿家,如何一样?!这小女子越大越是放肆了,再放任下去,只怕就要出大事了,你们都别拦着,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她不可!”
刘桢轻咳一声:“阿母,阿婉和阿妆年纪尚幼,活泼一些也无可厚非,我已请阿父留意女师傅姆,入府帮忙教导我等,想必过不了多久即有消息,阿母且勿急。”
张氏并作几步没追上刘婉,后者死命地往兄姊身后躲藏,身形也颇为灵活,来回绕了一趟,又被他们俩这一劝,张氏火气也没了大半,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说到底刘婉和刘妆会这么学,也是上头有榜样在,刘楠是长子,又不是她亲生的,她不好说,刘桢却没学来这个坏习惯,刘槿又还小,连说话都不会呢,剩下的也就刘婉和刘妆了,张氏每每看到她们吃饭的样子,就想起那些婢女私底下嘲笑自己的话,忍了又忍,今日也是忍到爆发点了。
有了这一回的小插曲,张氏就越发盼望刘远早点从外面请人回来,不仅可以教导儿女,也能帮她管管郡守府这一大摊子的事。
日盼夜盼,刘远总算没有辜负她们的等待,约莫十天之后,刘桢正在练字,就有侍婢前来请人,说让她她到前面厅堂去。
刘桢过去的时候,发现刘楠也已经到了,正跪坐在刘远旁边。
正在跟刘远交谈的人,刘桢不认识,但从装扮举止上看,应该不是个籍籍无名的人物,而且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敬,刘远甚至没有坐在上首,而是直接下来坐在下首,与那人对坐。
“阿父。”刘桢走过去,先对刘远行礼,然后对客人行礼,再在刘远旁边跪坐下来。
“你来了。”刘远呵呵一笑,向对方介绍道,“先生,此乃吾家女,名桢,先生可直接唤她阿桢。”
在刘桢观察对方的同时,宋谐也在打量刘桢。
他有点吃惊,觉得这位新任郡守也太不讲究了,为了表示亲近之意,向他介绍自己的儿子也就罢了,怎么把女儿也叫出来?
但宋谐并非庸人,聊着聊着,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小女子的奇异之处。
因为出身问题,刘远也好,他的两个儿女也罢,在宋谐看来,举止都不甚庄重,不过这其中又有区别。
刘远虽也粗俗,对自己是足够尊敬的,刘楠则是勉强自己听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话题,神色之间渐露不耐,有着少年人的焦躁脾性,至于刘桢,显然她是听懂了长辈们在说什么,却并不急于插嘴,看上去反倒比其兄还要沉稳一些。
对于观察的结果,宋谐颇觉兴味。
宋谐不是第一次踏入郡守府了,却是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来到这里。
如果不是刘远再三相请,还亲自上门,作出足够尊敬的姿态,甚至泡在宋家不走,宋谐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他原就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投注的赌徒,开城投降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现在时间倒流一回,让他面临同样的困境,他未必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
作者有话要说:
注:羊肉萝卜汤里的萝卜,这个时候是有萝卜的,跟大白菜、芜菁、油菜一起统称为菘。胡萝卜还没有,那个好像要等到元代。所以不是BUG。
第29章
一开始,宋谐并不看好刘远。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秦朝还没灭亡呢,皇帝这会儿还在咸阳坐着呢,虽说起义形势轰轰烈烈,连赵国原来的都城邯郸都被攻占下来了,可是秦军的势力也就不可小觑,虽说刘远进了阳翟,控制了颍川郡,可这其中泰半还有运气的成分,他既非六国王族,又非簪缨世勋,在身份上先天就不被看好,所能倚靠的,无非是陈胜大军的威名,以及他自己手里头的那点兵力。
宋谐看得很明白,刘远现在手头那不到一万的兵马,占领颍川绰绰有余,可要说出去跟别人争地盘,那就难说了,他想出去,必然还得分出一些人马驻守颍川,免得老巢被抢走,这样一来,能带出去的人就更少了。
自从刘远进驻阳翟,就有许多像宋谐这样的人在暗中观察他,等着看刘郡守的笑话。
观察的结果当然没有让他们失望。
出身就不说了,这位新任颍川郡守竟然还是个半文盲,来了那么多天,政事无从下手,左右无人可用,一个许众芳和他一样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另一个安正稍微好一点,可从前也是小吏出身,目前还在刻苦学习中,根本帮不上忙。
刘远一家来到阳翟的时间很短,只要有心,想要打探到从郡守府里的消息并不困难,当张氏处置两名婢女的事情传出来时,更是差点没让人笑掉大牙。
大家嘲笑的不是张氏失手害死那两名婢女,在这个时代,奴婢的性命本来就不算什么,但是随着那两名婢女的死,她们背地里议论张氏的内容也随之流传出来。
多么可笑,即使起于微末,现在怎么说也是一方牧守了,作为郡守的家眷,用饭竟然丝毫没有礼仪可言,一边吃饭一边发出声音,那是无知的乡野村夫才会干的事情,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如此一来,颍川郡的望族越发瞧不起刘家,一致认为刘远是守不住颍川的,迟早得拱手相让,此时大家又听说原先的魏国公子,宁陵君魏咎被拥为魏王了,纷纷叹息怎么韩地就没有出一个韩王呢,不少人还蠢蠢欲动,准备前往临济去投奔新魏王。
宋谐没有打算去投奔魏王,但他也不准备为新郡守效劳,在这种世道当官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不管选择哪一方,一不小心脑袋就会搬家,全家人的性命也会跟着遭殃,宋谐虽然也有荣华富贵之心,可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小命最宝贵。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刘远上门了。
没有带兵,没有随从,而是只身前来拜访宋谐。
宋谐摸不清他的想法,在刘远头一回上门的时候,直接就避开了,后来听家里人说,刘远带来了重礼,又等了很久,才失望离去。
没过几天,刘远又来了,这一回没有事先通报,吓得宋谐直接就从后门跑出去,结果人家在他家里又等了大半天,害得宋谐晚上差点不敢回家睡觉,出面招待刘远的是宋谐的大儿子宋语。
宋谐今年五十多岁,宋语年纪跟刘远差不多,两人聊了半天,宋语竟然对刘远的印象还不错,等到宋谐回来,就跟老爹说了不少刘远的好话。
其实也不难理解,这个时代,上位者礼贤下士,向来都很能刷好感度,像战国四公子,他们的名气之所以那么大,很大程度都是刷门客的好感度刷来的,刘远虽然是暴发户,可再怎么说现在也是郡守,又有兵权在手,本可以不把颍川郡的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他却一个人上门来拜访宋谐,态度还恭恭敬敬,摆出一副谦虚求教的态度,头一回吃了闭门羹就罢了,还不以为意,第二次又上门了,而且看这架势,估计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宋谐还没觉得怎么样,薄脸皮的宋语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当下就劝老爹见见刘远,对方的礼数都这么周全了,咱们也不能失礼不是?
被儿子一劝,宋谐也觉得这样做有点不好,毕竟自己全家可都还在阳翟呢,要是刘郡守一个不爽,恼羞成怒,把人抓来砍了,那就不妙了。
于是等到刘远第三次上门的时候,他也就没再避开了。
过了两天,刘远果然又上门了,他也知道宋谐这是有心避开自己,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刷他个十次八次的,结果才第三次,就见到了宋谐本人。
这也算意外之喜了。
有求于人,刘远恭恭敬敬地拜见宋谐,说请先生教我。
宋谐不为所动,说郡守言重了,在下不过混吃等死一老翁,何敢言教?
刘远没有为了面子藏着掖着,直接就把自己目前的困境一说,然后道,我眼下处境,无过于如履薄冰,往前一步,往后一步,俱是万丈悬崖,百尺深渊,除先生外,无人可救!
这种文绉绉的话对于刘远来说有点别扭,他自己也是绞尽脑汁,又作出诚心求教的姿态,对着宋谐行稽首礼,求他出任颍川郡丞,辅佐自己。
如果说前面那番话还不能令宋谐动摇的话,后面刘远跪拜叩首的举动,就不由得宋谐不动容了。
古来稽首为九拜大礼,拜天拜地拜君王拜祖宗拜父母,才能用上稽首,这是很有讲究的,随便逮个人就用上稽首,别人只会觉得你乱来,而出于尊严,古人也绝对不可能随便对着一个陌生人就用稽首,这个礼节的隆重和意义正在于此。
现在刘远对着宋谐稽首,明显有将他当成老师来尊重的意思,师如父,用稽首也是可以的。
刘远只是没文化,不是没常识,他能做到这一步,连宋谐也有点感动起来。
这一感动,态度就松动了,刘远觑准时机,又添了把柴火,说,我也是颍川本地人,当然也是希望颍川郡永无战祸,相安无事的,但换了另一个人来当郡守,未必能像我一样这么想,现在外面的世道很乱,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只愿尽我之力,维护颍川太平。如果先生不愿当官,我愿尊先生为老师,只愿先生为我出出主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谐也软化下来,顺势答应了他的请求,郡丞是不做的,但是可以留在刘远身边,替他参赞谋划一二。
刘远当然喜出望外,对待宋谐越发毕恭毕敬起来,真当成老师来对待,用一句话说,那就是对他老爹刘薪都没这么周到过。
由于郡守府那里还有不少文书等着处理,宋谐就随同刘远一起到郡守府来,这就是为什么刘桢在这里见到宋谐的原因了。
事实上,在来郡守府的路上,宋谐还嘴贱地问了刘远一句,如果我今日还是不肯随你来,你要怎么办?
结果刘远狡狯一笑,说今日先生家眷不是打算出城省亲吗?如今世道不平,我唯恐他们遭遇不测,已经派人将其送入郡守府与我内眷为伴了,先生无须担心,过几日我便将他们送还,保证毫发无损。
宋谐当时整个人就风中凌乱了,敢情刘远跟他来了一手软的,还有一手硬的在等着他呢!
但是他也不敢说什么,因为这件事确实是宋谐理亏在先,他的确打着先把家人偷偷送走的主意,只是没想到刘远早就派人堵在那里拦截,一边又隐忍不发,说得宋谐自愿答应辅佐刘远。
经过这件事之后,宋谐不敢再小看刘远了。此人做事,当真称得上能屈能伸,软硬兼施,根本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也因此,宋谐对自己家人被扣留的事情不悦归不悦,却也是真心对刘远有几分佩服了。
郡守府里,彼此寒暄完毕,很快就进入正题。
刘远当下的困境,他已经在宋家说过了,即使刘远不说,包括宋谐在内的许多人也都知道,宋谐开门见山就说:先前的檄文,我已经看过了,你让大家都遵循旧例,这份不扰民的心意是可嘉的,但是做法却是很不妥的。
刘远从善如流:“请先生教我。”
宋谐问:“郡守想要自立为王,还是依附他人?”
这话问得直白,刘远也答得痛快:“势单力薄,何敢自立?”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宋谐看了他一眼,道:“如今天下大势,能与秦廷分庭抗礼者,无过于张楚大军,若郡守不想自立,就该以张楚陈涉之名,重立檄文。”
这个观点与刘桢先前说的一模一样,刘远忍不住瞥了闺女一样,又对宋谐点头含笑,说先生所言甚是,接下来还要怎么做?
宋谐见他诚心受教,确实不是装装样子而已,心中舒坦不少,也不吝于再指点他:“郡守以为,张楚为何反秦?”
刘远说:“暴秦无道。”
这句话是万金油,宋谐不太满意,又问:“怎么个无道法?”
刘远想了想:“秦律严苛,轻绝人命,民不胜其苦,奸邪之吏横行,税赋沉重,以致民皆亡逃山林,聚众为盗,复而为祸。”
宋谐虽然没胆子造反,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政治智慧,听了刘远的话,就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诸言烦多,不如一语中的。”
刘远问:“哪一句?”
宋谐道:“民不胜其苦。”
刘远:“此话何解?”
宋谐:“昔年秦皇之所以能统一六国,威加四海,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顺势而为!彼时周王室式微,各国割据,战火连年,民不胜其苦,故秦始皇趁势而起,以强秦数代积累,终得天下。各国虽然口口声声痛骂暴秦,可若是没有秦国,如今天下依旧是烽烟四起,战火燎原的局面!”
坐在旁边的刘桢动了动,掩住心中的吃惊。
要知道秦国在战国虽然实力强盛,但名声并不好听,以前穷,就被人叫穷秦,后来富了,大家觉得秦国都是西陲遍地的边民,跟中原人没法比,又管人家作刁秦,反正就是各种地域歧视,到了现在,自然又换了个称呼,叫暴秦。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采取的措施太过急迫,导致六国旧地的人对秦朝没有什么归属感,大家私底下没少发牢骚,一说起来,好像秦朝就哪哪都不好,造反的时候也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官方理由,那就是暴秦无道。
这种观点在当时并不是少数,随着造反大军的声势越来越庞大,士人们不说上一句“暴秦无道”,就显得跟不上时代潮流了。
但刘桢绝没想到,一个被迫退居二线的前秦地方官员,竟然有这等不随俗流的见解,可见民间藏龙卧虎,高人实在太多,即便不是史书留名的人物,也是不能小觑的。
刘远和宋谐都没有去注意刘桢的神情,前者完全被后者一番言论吸引住了,宋谐的话不拽文,也浅显好懂,刘远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宋谐见他虚心受教,认真倾听,心中有些得意,面上微微一笑:“虽说秦皇一统是顺势而为,可时移世易,六国不比秦地,秦地自商君变法起,就已经适应了秦律,六国却不然。加上赋税之中,口赋,户赋,田租,徭役,兵役,凡此种种,无不令小民难以承受。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正是此理。”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拽起文了。
刘远喔了一声,茫然道:“先生最后一句话是何解?”
宋谐抽了抽嘴角,赶紧把得意的心拉回来:“小民虽然弱小,无甚可惧,然而一旦将他逼迫到极点,他忍无可忍,就会起兵造反了,一旦这种小民多了,天下自然就会乱。”
刘远恍然,可不是么,在不久之前,他也是这种“小民”啊!
“先生且继续说。”
宋谐:“因此,新的政令,便须从此入手。譬如原先秦法规定,田租十稅取一,郡守只要稍加宽容,规定十二税一,便足够令士民感恩戴德了。再者,如今颍川郡已不归咸阳管辖,诸如徭役一类,也尽可废除。其三,秦国重农抑商,自秦国一统之后,对商税种种限制越发苛刻,郡守只要宽免其中一二,便能令天下商贾慕其名,争相投奔而来,届时商业兴盛,何愁颍川不兴?”
刘远大喜过望,拜道:“多谢先生教我!”
以前这些事,宋谐作为秦朝官吏,当然不方便做,现在换了个人,他只要从旁出出主意,简直毫无压力,见对方如此上道,宋谐自己也很有些得瑟,突然觉得培养一个文盲当郡守,成就感反而比自己当官来得大。
他捻捻美须,一派高人风范,扶起刘远:“郡守既然以诚待我,我也自当对郡守坦诚相待!”
眼睛一瞟旁边充当了半天隐形人的刘楠和刘桢,笑道:“阿楠与阿桢可曾有字?”
这话一出,刘远就知道对方有意给儿女赐字,连忙打蛇随棍上:“还未有字,我读书少,但请先生为他们赐下字号!”
晚辈的字号,一般只能由父母师长或者亲近的长辈所赐,这字号一赐,从此之后,宋谐跟刘家的关系就很难再掰开了,到时候要是刘远失败,宋谐被抓起来,他说自己不是刘远的同党,别人都不会信。
所以说宋谐也是下了相当一番决心的,要不是看刘远可堪造就,又有点枭雄本色,加上自己家人还在对方手里头,他是不会上这条船的。
宋谐看了看刘楠,道:“此子虽年少,却有勇猛之风,不如叫伯勇。”
又看向刘桢:“智者动,仁者静。就叫仁静罢。”
刘远没二话:“大善!”
刘楠和刘桢二人连忙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两人蹭了半天课,又得了个字号,然后被刘远赶出来了。
接下来刘远还要细细询问有关施政的琐事,这就不是他们能听的了。
刘楠早就坐得不耐烦,要不是老爹在旁边,他早就跳起来活动筋骨了,饶是如此,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做了好几个鬼脸。
相比之下,刘桢就淡定多了。
可见宋谐给他们的字号也不是随便就起的。
刘桢劝他:“阿兄,方才宋先生与阿父说的那些事,你要多听听才好,对你大有裨益呢。”
刘远挥挥手,不以为意:“我只是喜刀枪棍棒,不喜读书,与阿父一样,你也不是不知,若是让我上阵打仗,我倒是一百个愿意,至于宋先生说的那些,自有阿父去操心,不必我们多费神的!你瞧阿父,他明明也不喜欢那些,却偏偏还得装作认真地听宋先生唠叨,哈哈,真是惨也!”
刘桢叹了口气,见劝不动,也就不再劝。
看来她是不可能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兄长了,不过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手里有兵就意味着有话语权,刘楠的想法也不能说有错,反正他们老爹现在只是一个坐不稳位置的郡守而已,大可不必想那么远。
自从宋谐跟刘远长谈过之后,局面就有了明显的改变。
刘远不但亲自将宋谐的家眷送回宋家,还跑到前任监御史家里去作客,而宋谐也改变了之前默不吭声的风格,频繁出入郡守府,又在人前给足了刘远面子,事事以他为主,将自己放在辅佐的位置上,刘远当然也投桃报李,言必称先生。没过几天,整个阳翟就都知道,现任郡守拜了前任郡守为师。
有了宋谐的表态,大家开始逐渐扭转自己消极抵抗的态度,而刘远也大刀阔斧发布了一系列政令,除开减免商税田租之外,又任命前监御史为郡丞,安正任监御史,许众芳任郡尉。
自此,颍川郡大小事务,刘远开始逐渐上手,权柄也日益牢固。
而张氏和刘桢那边,刘远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他很快将原来郡守府的主事从宋谐那里要了过来,又经由宋谐推荐,为刘桢刘婉她们聘了一位女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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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刘桢是主角,所以她在场的事情会多写,但是老爹要造反,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成功,所以有些人和事比如得详细一点,俺尽量不让大家看得太枯燥,喵~
注:
那时候很多人的字都是单字,比如说项羽其实应该叫项籍,羽是他的字号,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说张良就字子房。这里为了方便,除了原有的历史人物外,基本所有人的字都是双字,免得到时候大家记忆混乱。
第30章
刘桢与刘婉姐妹三人到主屋的时候,那位新聘来的女师已在与张氏说着话。
对方满头银丝,年逾耳顺,虽然坐在张氏下首,却仪态庄重,举止娴雅,比张氏更像主母。
这位女师姓韩,据说原先是在韩王宫里待过的,后来又教导过宋谐的子女的,质量可靠有保障。
刘远帮张氏找来的主事很靠谱,对方原先就是帮忙管理郡守府的,现在重操旧业,熟门熟路,不消几天,就帮张氏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些偷奸耍滑的,言行不端的,通通都被那位主事处理了,府中上下风气顿时为之一清。
由于这位姜主事是男的,经常出入内宅也有些不便,他就又在那些婢仆中提拔了一个能干的婆子充任副手,以便可以随时向张氏汇报,顺便待在张氏身边帮忙料理家事。
有了这两个人帮忙和指点,张氏顿时就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渐渐地也能够亲自上手处理一些事情了。
爱嚼舌根的下人都被赶出去,又有那两个婢子的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在背地里议论主人,张氏神清气爽,越发觉得舒心起来,笑容也日渐多了。
有了姜主事珠玉在前,又听说这位韩女师是从韩王宫里出来的,张氏顿时就肃然起敬了。
之前刘远挟持宋谐的家眷来到府中,张氏也跟人家相处了好几天,越是相处,就越是自惭形秽,想那位宋先生的正室也是世族女子出身,一言一行无不赏心悦目,张氏虽然形容不出来,可并不代表她没有鉴别能力。
虽然宋谐的家眷很快就被接回去了,可是对方的举止作派却给张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自觉出身低微,自打来到阳翟之后,骤然富贵,越发对从前的经历难以启齿,一心想要向世家贵族的生活靠拢。
韩氏的到来恰好弥补了她的遗憾,张氏迫不及待向她询问了不少从前韩王宫里的旧闻,并且津津有味地听着对方的描述,直到刘桢她们的到来。
张氏笑容满面,向她们介绍道:“这位便是你们以后的老师,可称韩傅姆。”
刘桢,刘婉,刘妆三人齐齐朝韩氏行礼。
“小娘子无须多礼。”按照惯例,韩氏是要问问学生的学习基础的,好心里有数,“不知三位小娘子从前可习过女事?”
这句话却是问张氏的。
张氏有点尴尬,不知如何作答。
还是刘桢帮她解了围:“阿母自幼教习烹饪与纺织裁衣,我与阿婉皆学了一些,阿妆年纪尚幼,只稍稍看了一些,未曾亲自动手。”
韩氏点点头,微笑道:“如此也已足够。”
又对张氏道:“承蒙娘子不弃,命我来教导三位小娘子,若是可以,我希望能够尽快开席讲学,也好不负郡守与娘子的信重。”
老师如此敬业,张氏当然没有不答应的,当下就让仆妇将韩氏和刘桢他们带到后院一处屋子,那里早早就打扫好被腾出来,当作三个女孩子的学习场所。
这个时候还没有所谓的“三从四德”被总结出来,也不会什么人跳出来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虽然秦始皇出巡的时候就在泰山刻石,号召天下要“贵贱分明,男女礼顺”,又捧了一个寡妇清出来当作贞妇的表率,但俗话说得好,就是因为缺什么,才要提倡什么,假如这时候的风气已经达到秦始皇的要求,那他根本就不用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很可惜,秦始皇统治时间太短,他强烈想要涤荡的这些“风气”还没能实现,社会局面再一次动荡了起来,社会一动荡,大家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更加不会去在乎什么女子从一而终的贞洁。
鉴于现实形势,此时的贵族女子教育当然也很务实,绝对不会是教导女子要什么“对夫君恭顺和敬,从一而终”之类的,而是从最简单的天干地支开始认起。
在上课之前,韩氏先给她们接下来的课程作了一个简单的介绍,刘桢她们除了要学习简单的算数,学会看账册之外,还得学会如何管理家中的婢仆,才不会被下人蒙蔽。
譬如说乱世之中,贵族女子要如何才能更好地保全自己,又譬如说,在跟家世相当的女眷交往时,仪态举止都应该如何做,才不会显得失礼等等,韩氏一番介绍彻底勾起了刘桢的兴趣,要知道这些知识是绝对不可能从书上学习到的,也只有王室和世族,才会有这些学习内容。
不过第一天学习,韩氏不可能传授太多深奥难解的内容,除了简单介绍了一下课程之外,她还对刘家三姐妹讲了一些她从前在韩王宫时的见闻趣事。
韩氏在韩王宫里待过不少时间,她自己本身就是具有王室血脉的贵族旁支,原本应该作为公主出嫁时的媵妾陪嫁,但是韩氏不愿,自请留下来,在宫中充任傅姆,教习王室女子,后来韩国灭亡,女子身为弱者,命运比男子更要身不由己,韩宫中诸公主大多四散流离,生死难测,韩氏要稍好一点,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貌不出众的王宫女师,她趁机逃了出来,辗转逃亡,嫁与民间男子为妻,后来丈夫死了,她又因昔日经历被当地的世族人家所聘,重新成为女师,说起来,她在宋家待的时间最长,足足有五年。
若不是此番宋谐亲自出面再三相请,韩氏是绝对不愿意到刘远这里来当女师的,原因很简单,她跟大多数人一样,都不太看好这个暴发户郡守,总觉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赶出阳翟,既然如此,他的子女本来就是乡户出身,又何必浪费时间接受什么教育学习呢?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当然也就不能消极怠工,韩氏想的是,甭管什么性情的学生,第一天先把人给驯老实了,以后教起来就容易了。
从跟张氏的交谈中,韩氏发现,像张氏这样的人,果然非常在乎自己的出身,又对贵族的生活表现出相当的羡慕与向往,所以韩氏在跟刘桢刘婉她们交流的时候,说起韩王宫的旧闻,难免就有意无意地露出了清高自持的优越感。
六国王室的奢华生活当然不是贫苦百姓所能想象得到的,韩氏说到宫中美人如云,皆着袿衣时,刘婉就问:“傅姆,袿衣是何物?”
韩氏微微一笑,手指沾了水,在书案上画出袿衣的样子。
裙带飘扬,绫罗迤逦,如玄鸟飞翔,骑霓南上。
刘婉已经很懂得什么是美了,韩氏勾勒出来的袿衣形状,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她露出艳羡的神色。
自从来到郡守府,刘婉她们的服饰装备已经直接从布襦短衣直接进化到曲裾深衣了,不过袿衣是比曲裾还要正式隆重的礼服,在不太平的局势下,大家随时都要做好逃跑的准备,没有人会穿着一套繁重的袿衣在外面到处乱晃,那是脑子短路的行为,也只有在太平盛世,或者被养在深宫之中的女子才会有那种闲情,尽情装扮自己。
见刘婉双眼发光,韩氏又道:“不仅是如此,当年韩王用朝食,案上就有二十几道菜,安邑之枣,真定之梨,郢城之橘,临淄河鲜,天南地北,俱是韩王吃惯了的,韩王后的口味则稍重一些,她喜欢将焖烂的熊掌沾上加了姜的鲜酱吃,再配上宜城醪,我也曾有幸受邀同席,滋味至今难忘啊!”
刘妆就问:“傅姆,宜城醪是何物?”
韩氏道:“宜城的酒天下闻名,若是日后有机会,小娘子不妨也尝一尝。”
刘婉不服气道:“焖烂的熊掌如何好吃?貊炙才是最好吃的!”
韩氏矜持一笑,带着一种“高大上的世界尔等愚蠢的凡人不会明白”的清高神情道:“小娘子勿要小看这道菜,韩王后要求甚高,熊掌除了寻常工序之外,还得浸泡在蜜水之中一天一夜,又须三煮三炖,以高汤煨之,方才能够下口,最后入口时,滋味鲜美甘甜,不愧人间美味。”
刘婉和刘妆果然听得呆了,连口水都差点流出来,完全被韩氏形容的情景折服了。
这明显就是在炫富吧,刘桢听得有点牙疼,忍不住说了一句:“韩王今何在?”
韩氏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小娘子何以出言侮辱韩王,须知三十年前,此地还是韩地,小娘子也是韩人呢!”
刘桢没有侮辱韩王的意思,她只是想提醒韩氏,韩王再高大上,现在也在地府里跟秦始皇打麻将去了,韩王宫也已经变成一堆废墟,如今天下还不知道花落谁家呢,您成天回忆这些陈年旧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像刘婉刘妆这种心智不坚的年纪,很容易还会养成她们爱慕奢华的坏习惯。
再说了,战国后期,韩国是最弱小的一国,也是最先被秦始皇灭掉的国家,据刘桢所知,为了削弱秦国的国力,韩国还做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情,把郑国送去秦国修水利工程,说是要拖垮秦国的财政,结果后来中国人都知道了,郑国渠名垂千古,韩国也成了千古大笑柄,这样的国家真心没什么好宣传的,韩王要是没这么爱讲究爱享受,说不定韩国还不会亡得那么快呢。
但是韩氏既然误会了她的话意,刘桢也不想多作解释,只道:“傅姆,往事不可追,还请上课罢。”
韩氏没想到刘桢会这么大胆地反驳自己,她的神色略略一僵,果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针对刘桢进行训斥,只是平静地转移了话题,说起王室贵女们平日的行止仪态。
韩氏虽然仗着自己以往的经历和身份爱炫耀,但是实力确实是有的,讲课也浅显易懂,短短半个月下来,就连刘妆也能够看懂最简单的账册了,三个人的仪态都被训练得端庄不少,吃饭的时候,刘婉和刘妆也不会再出状况,一顿饭下来,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已经初具淑女典范。
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看见的进步和变化,张氏高兴之余,对韩氏自然越发信赖,找了一个没课的日子,就将韩氏召过去,询问三个孩子的进度。
韩氏道:“三位小娘子都很好学,若论进度,自然是阿桢小娘子最快,她天资聪颖,其他二位小娘子皆不如也。只是……”
张氏:“只是什么?”
韩氏叹了口气:“只是她有些恃才傲物,若论宅心仁厚,却是不及另外两位小娘子的。”
张氏听她夸赞刘婉和刘妆仁善,自然很高兴,但她也没忘了韩氏对刘桢的评价,就道:“我非阿桢生母,可她平日对我也素来恭谨,并无怠慢之处。”
韩氏道:“娘子将她一手抚育长大,纵是生母也不过如此了,更何况生恩不及养恩。阿桢小娘子年纪尚幼,因为生性聪颖,骄傲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不及早矫正,只怕将来容易酿成大祸。”
张氏深以为然,就道:“多谢韩傅姆提点,我得空自当说一说她。”
过了两日,张氏把刘桢叫到跟前,问她学得如何,觉得韩氏如何。
刘桢道:“韩傅姆是有真才实学的,我与阿妹等人受益良多,只是韩傅姆从前在韩王宫里待过,身上难免带些勋旧习气,我怕阿妹她们受其误导,正想请阿父多聘一位先生,向阿妹她们教导为人处世的道理。”
末了,她将韩氏经常向她们“炫富”的事情略说了一下。
张氏不以为然:“韩傅姆是韩王宫旧人,据说又曾是宗室之女,对这些事情自然知之甚详,她说这些事情,也是让你们多加了解世族人家的生活,对你们大有助益,怎会不好?”
刘桢道:“了解自然是应当了解的,但阿妹她们年纪尚幼,恐其心智不坚,又无诗书熏陶养性,时日一久,容易养成慕富贵而恶贫贱的性子。”
张氏无法理解:“慕富贵又有何不妥?世人自然心向富贵而厌恶贫贱,难道你想回到山上去过苦日子?”
刘桢道:“我自然是不想的,但乱世之中本就身不由己,我们也无法担保阿父一定能够长久稳坐郡守的位置,若是阿妹他们就此习惯了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没有时时警醒自省的心思,日后只怕他们连豆饭也吃不下了。”
张氏听了就有点不高兴,虽然你读书多,可也没必要张口闭口就是教训人的话,我还是你的母亲呢,这都教训到我头上来了!
也因此,张氏觉得刘桢这番话反倒越发坐实了韩氏对她的评价:恃才傲物。
小小年纪,因为聪明就骄傲起来,目中无人,现在年纪小,大家还没觉得怎样,过几年要嫁人了,再是这样,估计在婆家也会寸步难行。
但张氏没有对刘桢再多说什么,刘桢早慧,张氏又不是她的生母,有时候教导起来难免束手束脚,有些话也不好说得太过,加上在山中时,往往多是刘桢在出主意,刘楠在出力,张氏的作用反倒被弱化了,现在一家人虽然入主郡守府,过上比以前好上许多的生活,这种角色倒置的影响一时之间也没能消除,刘桢习惯性还会对张氏提出一些建议,却忘了张氏已经是郡守府主母,正迫切希望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权威。
刘桢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那天跟张氏说完之后,她照旧该学习就学习,该玩耍就玩耍,而张氏本想找个机会再跟刘桢谈一谈,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张氏的母亲来了。
张母当然不是自己跑来的,而是张氏邀请的。
张氏每每回想起当初自己一家在山里过苦日子的时候,连丈夫的父兄都不管不顾,只有娘家父母还送来一些谷物,虽说数量不多,杯水车薪,但相比起来,这份心意就显得更加可贵,也因此在张氏来到阳翟过上好日子之后,就想着把父母接过来住上一段时间,也好聊表孝心。
此事她与刘远是提起过的,刘远同样记得岳父岳母的人情,自然没有二话。
于是张母就被接过来了。
张父没有跟着来,因为张家毕竟也有自己的小买卖要做,张氏往张家送了不少好东西,不过张父总有种过小日子的危机感,恨不得把更多的东西囤积起来,而且郡守府现在除了刘远和刘楠之外就都是女眷,张父来了也不大方便。
自从张氏他们被迫上山之后,母女俩就没有再见过面,久别重逢,双方先抱头痛哭了一场,又细细地叙了一番离别之情,张氏才想起来,母亲连孙子孙女都还没见过呢,忙道:“阿母,待我将阿槿抱来与你细看!”
张母自进府以来到现在,心情一直没从震撼中恢复过来。
比县令府衙还要气派的郡守府就不说了,张氏一身华美衣裳迎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女儿,就连郡守府的婢仆,穿戴都要比外面好上几分,更不要提现在被垫在屁股下面的柔软席子,张母刚刚几乎没敢让自己坐上去,生怕粗糙衣裳脏了那块精美的席子。
看来女儿真是过上好日子了,张母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一听到张氏这样说,她便露出笑容:“好好!还有阿婉阿妆她们,我也许久未见了,一并唤来与我瞧瞧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