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刘远逃亡后,刘薪和刘弛更是恨极了他,认为是他把全家给连累了,万一朝廷抓住了刘远要以谋反来诛他的九族,那看都不用看,刘薪和刘弛他们肯定是首当其冲的。
万幸的是,此时秦朝已经手忙脚乱,疲于应付各地的起事者,现在的秦君也没有当年秦始皇的本事,只会坐在高高的咸阳宫里,耳目闭塞,刘家也因此逃过了一劫,没想到就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刘远又冒了出来,而且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薪和刘弛当然不可能去接济张氏,但既然现在刘远回来了,而且还掌管了颍川郡,这种话便说不出口。
你可以心里想想,但你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是你理亏,刘远出门在外,他们身为父亲和兄弟,却没有照顾他的家眷,这放在哪里也是说不过去的。
所以被刘桢这么一说破之后,刘薪和刘弛当下就尴尬得无以复加。
刘桢没有因为这样就放过他们,还火上添油地加了一句:“我们在山中的时候,吃的都是树皮草根,可从来都没见过大父和世父他们来看我们。阿父,大父和世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呀?”
一边说,还要一边摆出“我很无知”的神情,刘桢觉得自己要是还能回到现代,就算拿不到奥斯卡,拿个金鸡奖总是没问题的。
瞧瞧现在,她每停顿一下,她那位伯父的眼角就抽搐一次,整张脸看上去更僵了,跟戴了个面具似的,真是赏心悦目啊。
刘远笑眯眯地摸了摸刘桢的脑袋:“好阿桢,你误会你大父和世父了,他们是因为你们跑到山上去,找不到你们,才没有去看你们的。”
这个理由就更扯淡了,刘桢他们藏在山上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哪里会找不到的,就算担心儿子当反贼连累了自己,也没有必要连孙子孙女都弃之不管,亏得老婆孩子都被虐待成这样了,郡守刚才还恭恭敬敬地拜见了父亲,没有因为自己骤然高位就怠慢老父和兄长。
两相一对比,到底谁是谁非,连愚昧的乡里人都能辨别出来。
如果刘远还是那个流亡在外的反贼,是人都要说他一句连累乡里,但现在时移事易,刘远的身份变了,大家的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顶着旁人奇异的目光,刘薪父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变了又变,说不出的好看。
还是刘远开口:“阿父,稚儿无知,请阿父勿要责怪,”又对长社县令道:“子曾,你那边可有干净衣裳,他们这般打扮,我看了心疼,若是方便,想先借你的衣裳一用。”
以前刘远是长社县令的下级,行事必得恭谨有加,现在翻身当了人家的上级,称呼自然也要跟着变,直接就喊对方的字号了。
“有有!”这种表示亲近的叫法让长社县令彻底确定刘远不打算找他的麻烦,连连道:“请郡守移步县衙!”
张氏还有点出离状态,她本来以为会丢脸的场面没有出现,被刘桢三言两句就变成刘薪和刘弛的窘迫,连带他们的家眷,娄氏和于氏也都跟着没脸,一家子站在那里甭提多尴尬了,看得张氏快意极了。
最后还是刘远说了一句“请阿父和大兄先归家,我先安顿好家眷,再去向阿父和阿母问安”,刘薪才反应过来,话也不说了,直接拂袖就走。
“良人……”
张氏还想说什么,刘远摆摆手,“先到县衙再说。”
长社县令早就贴心地把屋子腾出来了,是他自己的居所,三间屋子连在一起,方便刘远和他的家眷单独相处,还派下八名婢女,连刘桢都有幸分到一个。
刘远现在管着一个颍川郡,阳翟那边还有他的亲兵,在找到刘桢他们之后,安正当即就先回阳翟去帮他管着了,安家的家眷也随之迁往阳翟,至于刘远这边,如果没有意外,他最迟明天也得回去了,这些婢女自然属于长社县令送给刘远的礼物,是不可能退回去的。
被分派来服侍刘桢的婢女与那其他七人一样,生得并不美貌,但是也不丑,处于眉清目秀的水准,手脚倒是非常伶俐,看似瘦弱,却能捧着一堆衣裳外加首饰鞋袜,走路也极稳,这可能就是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本事了。
此时刘桢已经自个儿洗漱完毕,坐在那里看她摆弄了。
自从来到秦朝,刘远家的家境摆在那里,加上刘桢的年纪小,所以一直都是布襦短衣地穿,周围都是差不多家境的女孩子,也没有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妥,以至于刘桢虽然也看过张氏穿曲裾或直裾的衣裳,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亲身尝试。
那婢女一面服侍刘桢穿上准备好的曲裾深衣,一面奉承道:“小娘子生得伶俐可爱,这身衣服真是合适极了!”
刘桢低头一看,外袍是介于黄与绿之间的颜色,没有橙黄那么亮眼,色调柔和许多,腰间用红色的绢带束紧,走动的时候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她突然就有种“一秒变淑女”的错觉。
生逢乱世,又一跃成为郡守的女儿,连衣服颜色也不必遵循规定了,虽然这个郡守还是“乱军”自己封的。
想想昨天,咱还是被剥削阶级,今天就摇身一变成为剥削阶级了。
“小娘子,梳个总角可好?”婢女问道。
“好。”刘桢对着模糊的镜面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不看。“你唤何名?”
那婢女很机灵:“婢原由县令差遣而来,如今县令已将婢送于郡守,婢子便是小娘子的人了,请小娘子赐名。”
刘桢心想老爹既然把她送过来,想来也是准备让她跟着自己的,便随手指着窗外的野生桂花道:“桂香如何?”
桂香正好给她梳完头,放下木梳,伏首道:“多谢小娘子赐名。”
刘桢摸了摸头上的两个包包,甚觉满意,如果是她自己来梳,那绝对只会是一大一小,惨不忍睹。
而此时的刘远和许众芳,正在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
二人进了里屋,刘远二话不说,倒头便拜。
许众芳连忙上前要把人扶起来,用力一托,刘远却粉丝不动,铁了心要把大礼行完。
“三弟莫忙,这是大兄我该谢你的,你保我妻儿,恩同再造,此礼当受之!”
待刘远磕了第一个头,还想再磕第二个的时候,硬是被许众芳提起来,后者粗声粗气道:“兄长!兄长家眷便也是我至亲,照料他们岂非分内之事?何况我力有不逮,也未能照顾周全,兄长若再如此见外,我许众芳可就没脸面待下去了!”
刘远哈哈大笑,狠狠抱住他,大力拍着他的背:“好兄弟!”
半晌,两人方才分头落座。
许众芳迫不及待地问:“大兄,你现在真成颍川郡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哎哟,从刚才见到你之时,我便抓心挠肝地,恨不得当时便问出来了呢!”
刘远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他原本是真想逃亡的,把县狱里的那些囚犯放出来也只是为了帮自己分散注意力,结果因为之前的恩惠,加上很多人也是走投无路,许多囚犯都表示愿意跟着他走,有的甚至跪下来恳求刘远带上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刘远实在不能把人丢下,退一万步说,要是他不肯带,到时候这些人反倒成了逃亡的潜在威胁,所以他收拢了一下,转眼就成了十几个人的头头,副手就是安正。
一两个人还好说,这十几个人的队伍,吃饭都成了问题,于是刘远跟安正一合计,两人决定到陈郡去投奔陈胜的队伍,反正现在已经跟县令闹翻了,左右都是逃犯,还不如反他娘的。
兄弟俩决定好了之后,还征求了一下小团队的意见,愿意留的,就跟他们走,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去,但是要等大家到了陈郡之后才能走,免得一转身就跑去官府告发。
征询结果是,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想要自己离开的,这种世道,单身一人逃亡,最后不是饿死就是被秦兵抓住,还不如跟着大部队,好歹到了陈郡,肯定还能吃上一顿饱饭。
到了张楚王的根据地陈郡之后,刘远他们一行人受到了欢迎,不过这种欢迎程度并不高,他们甚至连假王,也就是吴广都没能见上,跟不要说陈胜本人了——当时,经过几个月的发展,陈胜的革命造反队伍已经相当庞大,来自各方的人纷纷慕名前来投奔,刘远他们这种十几人的小队伍根本不值一提,当然得不到什么重视。
不过虽然得不到重视,饭还是能吃上的,刘远跟安正他们实际上也没地方可去,索性就加入了假王吴广的队伍,跟着东奔西跑,四处打仗,其中苦楚自然不必说了,一年下来,原本跟着刘远出来的十几人,包括安正在内,只剩下了八个人,不过刘远一干人也慢慢得到提升。
在刘远接手颍川郡之前,张楚王陈胜原本想让他跟着吴广、田臧一道去攻打荥阳,但吴广和田臧之间一直有矛盾,为了争权夺利,也没少内斗,刘远实在不想夹在中间当炮灰,他也觉得荥阳不是那么好打的,于是跟陈胜请命,自愿把自己一半的队伍留给吴广他们,然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一半人去颍川郡。
攻打荥阳是份大功劳,他肯自愿相让,还分兵,别人自然再乐意不过,陈胜也同意了,于是刘远直接就带着人马过来了。
颍川郡守不是秦国人,反抗情绪原本就不太强烈,他见颍川附近轰轰烈烈,全是造反的人,而秦军又节节败退,早就心生胆怯,无心迎战,加上刘远又信誓旦旦保证善待他及家人,当下直接就打开城门把人迎进来,不战而降,实现了和平演变。
这也是刘远的运气,换了别的人来,说不定又是另外一种结果了。
刘远刚接手了颍川郡,就马上跑来向乡接家里人了,他手下的兵不全都是跟着他的亲信,还有很多是后来中途才加入的,他和安正都不在的话,一旦他们起了异心,刘远就要被撸成光杆了,所以安正陪着刘远过来之后,就又得急吼吼地赶回去帮刘远看场子,镇着那些人,有安正在,刘远才能放心在这里多待一天。
刘远讲故事的能力不错,在战场上好几回险死还生的经历听得许众芳眼睛都直了,明知道人最后平安无事,但还是忍不住为刘远跟安正两人捏了好几把汗。
及至刘远将自己的经历都讲完,许众芳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对造反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倒满脸遗憾当时不能参与:“可惜我未能同往。”
刘远哈哈一笑:“如何不能同往?如今我兄弟三人聚首,往后便不分开了,有我一碗梁饭吃,便绝不让你们喝豆羹!”
叙过旧情,就该说眼下的了,许众芳就问:“听大兄所言,张楚王那边的情势并不安稳,只怕有变,如今大兄既接管了颍川郡,可有什么打算?”
刘远点点头:“打算自然是有的,我在陈郡的时候,瞧见原先那些县令官属,一概都被张楚王撤了职,分给他手下的弟兄,我却不打算效仿,颍川郡治事,一切依照旧例,悉数不改。”
许众芳一愣:“这就是大兄的打算?”
——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颍川郡在陈胜吴广造反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被攻下了,资料很难找,但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颍川这里地理位置比较重要,他们要去打荥阳的话,就不太可能落下颍川这个粮仓,所以照理说应该是被拿下了的,因此这里的情况是架空的,请勿深究。
第23章
虽说当了颍川郡守,但刘远私底下依然没有一点架子,只是笑嘻嘻地反问:“三弟以为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许众芳心直口快,一心为大兄打算,也没注意自己说话的语气有什么问题:“大兄,不管是这长社县令,还是颍川郡内其他县令,俱是秦吏,如何能一心一意为兄长打算?不过是见兄长骤然富贵,所以过来依附罢了!”
刘远笑了笑:“你说得有理,但我初来颍川,诸事不熟,只能倚赖这些人,颍川才不会乱,你看张楚王那般,将陈郡的秦吏都撤光了,全换上自己的人,现在又如何?吴广与田臧争权夺利就不说了,就陈涉手下也未必就平静,我看无须等到消灭秦军,他们自己就能乱起来了!”
原先刘远也想过到了颍川之后,他就是老大了,怎么爽就怎么来,最好就是把颍川大大小小的官员全换成自己的人,不仅用得放心,还能把这些官职当成奖品,犒赏那些效忠自己的人。
这基本是所有暴发户的想法了。
但陈郡的情况给刘远上了深刻的一课,让刘远彻底见识到了一群没什么文化素质的大老粗们从底层一跃成为统治阶层之后的嘴脸,争权夺利也就算了,还没什么远见,起义军才仅仅只是占据了陈郡和周边的地盘,甚至连函谷关都没攻陷,大家就已经开始讨论起打了天下之后要如何分赃了。
刘远自己读书也不多,文化程度没比陈胜吴广那帮人高到哪里去,但他胜在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这样下去整个起义队伍肯定要四分五裂,到时候别说打到咸阳去,估计就连保住现有的地盘都有问题。
所以他这才动了来打颍川郡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颍川地处交通要冲,境内有颍水、汝水、淯水,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而且还是刘远的老家,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估计吴广他们也没想到颍川郡这么好打,否则也不可能便宜了刘远,现在这块大饼既然已经到了嘴里,别人想要再从刘远口中夺走,那是不可能的了,刘远自己也打算守住这块地盘好好经营,至于荥阳,函谷关和咸阳这些地方,那些人爱争就去争吧,只要他能稳稳占住颍川郡,将来就算张楚王得了天下,他一个诸侯是跑不掉的,一旦起义军最后真的失败,他也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这些情况,许众芳未必清楚,他也不可能一下子想那么深,所以刘远没有和他说太多,只是略略提了一下自己的理由,让他的三弟安心。
许众芳见自己的兄长早有定计,也就不再坚持,转而道:“大兄,你不在的这一年里,嫂嫂与孩子们在山中过得十分清苦,我家境不好,也无法时常接济他们,幸而嫂嫂娘家偶尔会寄些谷物过去,否则怕是更加艰难。”
刘远奇道:“张家?”
许众芳:“正是,张家虽怯于情势,不敢收留嫂嫂他们,可毕竟也送了谷物,全了一份亲戚情谊,相比起来,刘家就……哎,大兄别怪我不会说话,我觉得刘家大父和刘家兄长实在是过分了!”
若不是顾及刘薪和刘弛还是刘远的血亲,许众芳连这声称呼都是不愿喊的。
听到这里,站在门外的刘桢再也忍不住,探进头来附和道:“叔父所言甚是!”
屋内两人齐齐往外看,刘远笑骂:“你这小女子,真是无礼,竟还在外面偷听,还不进来!”
许众芳则道:“哎呀,阿桢这么一打扮,可真是好看极了,便是配上姬家也绰绰有余,那姬家小郎可真有眼光!”
“姬家小郎怎么了?”刘远奇道。
这位三叔真是口无遮拦!刘桢很想翻个白眼,
“三叔父!”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许众芳告饶,但这一作态,反倒越描越黑了。
脑补能力很强的刘远马上就猜出个七八分,笑眯眯道:“莫不是姬家小郎爱慕我家阿桢,想要求娶她?”
“阿父莫拿此事开玩笑!”刘桢绝对不是害羞,问题是她今年才九岁!
后世的九岁是什么概念,小学还没毕业!虽然刘桢也隐约感觉到了姬辞对她的好感,甚至想过,如果过几年一定要嫁人的话,反正嫁生不如嫁熟,何况姬辞人品不错,三观又正,嫁给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不认为现在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好好,不开玩笑,不开玩笑!”刘远也以为她只是在害羞,笑着对她招招手,“过来坐罢,你方才听了多少去了?”
见老爹不介意她偷听的事,刘桢笑嘻嘻道:“差不多都听去了,阿父,你真该加强一下守卫,否则若我居心叵测,现在只怕把听来的话都去向那位张楚王禀报了!”
见女儿还倒打一耙教训自己,刘远狠狠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这里里外外都有我带来的亲兵,若非早发现是你,怎容你在那行窃听之事!怎么,方才我与你叔父说的话,你都听懂了?”
自己现在也九岁了,又在外面餐风饮露了一整年,怎么说都可以表现得更成熟了,没必要再总扮萌卖傻,刘桢就点点头:“是,我认为阿父方才说的,都对。秦军强大,一时半会是不可能被彻底打垮的。”
刘远对女儿的早慧已经不意外了,闻言就逗着她说:“那你认为阿父该怎么办?”
刘桢一字一顿:“固守颍川,善加经营,静待时机,或可结盟。”
刘远看着女儿,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许众芳看不出来是正常的,因为他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一年的动荡,眼光还局限在听来的零星消息上,跟刘远和安正都不同。
但是刘桢,区区一个稚儿竟然看出来了。
她完全道出了刘远的意图。
刘远:“你所说的结盟,是何意?”
刘桢:“以阿父说的,如今张楚王手下各怀异心,如阿父这般想的必不止阿父一人,阿父不妨伺机与对方结成同盟,届时若张楚王落败,秦军定要对起义军逐个击破,我们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一个从没出过门的小女子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殊为不易了,刘远摸摸她的头发表示称赞:“此事不须你费神,如今阿父已是颍川郡守,合该让你们过上几天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从前你没法穿的,吃不到的,如今尽可补回来了!”
老爹,我危机感很重的好不好,陈胜吴广眼看就要失败了,到时候起义军四分五裂,项羽和刘邦就要脱颖而出了,你现在不多提着点心,将来可就要被人炮灰掉了!
刘桢在内心吐槽,但她也知道,此事不急于一时,这里还是别人的地盘,想说点深入的也不行,还是得等到了阳翟之后,再找个时间好好跟老爹单独谈谈,把老爹的想法摸清楚再说。
于是刘桢乖乖地点头,像个真正的九岁孩子那样对刘远甜甜一笑:“阿父,这身衣裳很好看,我很喜欢,待去了阳翟,阿父的饮食便交由我来负责吧,想必郡守的吃食定要比我们在山中的好吃许多!”
刘远听她提及山中,又是愧疚又是怜爱:“都是阿父对不住你们,以后你们就无须东躲西藏,三餐不继了,郡守府的吃食是不缺的,届时你想吃什么就让婢女去,再不用自己动手了。”
许众芳见他们父女温情一幕,有些感慨:“放在一年前,我们哪里想得到大兄不仅能回来,还得居如此高位?那些原先瞧不起大兄的人,只怕这次都悔恨不迭呢!”
刘远听了这句话,就想起之前被刘桢打断的事情,扭头对刘桢道:“阿桢,你可知?此番你做错了一件事。”
虽说老爹的表情有点严肃,但刘桢也害怕不起来:“阿父请说。”
刘远道:“好,我问你,方才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你堂姐有新衣裳穿,而你没有,可是故意的?”
刘桢直言不讳:“是。”
许众芳这一年来跟刘桢朝夕相处,对她很有几分感情,闻言便插嘴道:“大兄,阿桢做得没错!”
刘远道:“三弟,我与孩子说话,你且不要多言。”
许众芳讪讪闭嘴。
刘远:“你这么做,想必是有缘由的?”
刘桢点点头:“我是想帮阿父出口气,免得那些人看到我们身着华裳,还以为我们过得很好,这样阿父你就不必被他们以亲缘胁迫做些不愿做的事情了。”
这孩子想得真深入,只是出了点岔子,刘远无奈道:“你认为你这么做,我就不必把他们当成亲人了?”
刘桢道:“起码如果大父要你为世父谋个实职的话,阿父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啊!”
刘远:“那你可就错了,这次我非但不能怨怪你大父与世父,还得承他们的情呢!”
刘桢:“啊?”
第24章
刘远好气又好笑,他觉得这个闺女聪明是够聪明了,只可惜总是……怎么说呢,做事想法都出人意表,有时候反而会出岔子?
老实说,当时他看到刘桢一句话把自己老爹跟兄弟都气了个倒仰,心里也是挺爽的,但是爽完之后,他觉得还是得说说刘桢,免得她以后自诩聪明口无遮拦,闹出点什么事来,毕竟是女子,名声更为重要。
“啊什么?你大父原本就不喜欢我,更何况他们肯定觉得,当初要不是我一意孤行当上治狱吏,后来就不会被萧起陷害被迫逃亡,连累刘家,所以归根结底,此事全因我而起。当初萧起想通过县令来陷害我,他们没有跑到县令面前告发我,以此捞个首告之功,也没有在你们上山之后跑到县令面前举报你们的行踪。就凭这一点,我也得承他们的情!”
刘桢呆呆地听着,这也行?
明明是祖父跟伯父不顾亲情,没管他们死活,怎么一转眼就变成我们欠他们的人情了?
是她的世界观有问题,还是老爹的世界观有问题?
许众芳在旁边发问:“阿兄,你怎知当初你家大兄没去县令面前告发我们?”
刘远道:“长社县令不是那等清高无知的人,若是我家大兄先前去县令面前告发我,方才赵子曾就绝对不敢让他们出现在我面前。即便他们有过那个心,可只要是没做,我便只能当作不知。”
刘桢焉头耷脑,老老实实地反省:“阿父,我错了。”
她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层,而且刚刚还对自己坑了刘薪和刘弛一把表现得洋洋得意,现在想起来,还是太幼稚了点。
刘远见闺女被打击成这样,也有点不忍心:“我听你叔父说了,你阻止你阿母他们换上华服前来相见,这件事做得很对,你阿母就不如你想得深。”
饶是被老爹颁了个安慰奖,刘桢仍然有点提不起劲,从刘远那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直到桂香过来喊醒她,说要准备启程出发前往阳翟了,不过临走前还得去向刘家长辈问安辞行。
“我睡了多久?”刘桢揉揉眼睛,一开始她只是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想东想西,但后来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桂香道:“一顿饭的工夫,主父命婢子勿要吵醒小娘子,婢子准备了些吃食,小娘子可要用些?”
刘桢点点头,又摇摇头:“都是些什么吃食,能否装在食盒里带走的?”
桂香:“自是可以的。”
刘桢:“那留着上了车再吃罢,我现在也不是很饿。”
桂香应下了,趁着刘桢睡觉的工夫,她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刘桢他们从山里带出来的根本不可能再用,能带上的也就是县令送来的几套衣裳首饰。
刘桢身上穿的衣服因为睡觉压皱了,便重新换上一身,又重梳了头发,便踩着丝履去找她老爹了。
虽然作为成年人却因为思虑不周做出幼稚的举动,被老爹教训有点丢人,不过刘桢心理调节能力不错,很快就做了自我反省,一觉醒来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她见到刘远和张氏的时候,后者正在对老爹抱怨。
抱怨的内容主要有两件事:
一,他们原先在向乡那间房子里的财产,全都在萧起带人抄家的时候就被搜刮一空了,现在虽然萧起已经被长社县令亲自抓起来交给了刘远,但是他们那些失去的财产当然也要拿回来,要知道那里头还有张氏的嫁妆呢。
二,丈夫的父亲和兄弟那一家子,在他们落难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现在丈夫骤然富贵了,反倒还要主动找上门去,光是想想都让张氏憋得慌,所以她希望能跳过这一环节,直接就去阳翟就好。
而且张氏的理由也很充分:当初她老爹老娘尚且冒着风险送来谷物,刘家家境明明比她娘家要强上百倍,却连糟糠都不肯送来,如今刘远平安归来,一家子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凭什么要送上门去给刘家占便宜?
对于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郡守府那边什么都有,东西比他们原来所拥有的都要好,何必浪费时间再找一堆次品回去。
第二个问题就更容易回答了,刘远会耐心给闺女解释,是因为闺女聪明,一点就通,但对老婆,他直接就以孝道二字蔽之了。
不管怎么说,刘薪是刘远的爹,是他们的长辈,刘弛也是刘远的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刘远现在要去阳翟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向乡,临行前见见老爹,这是很正常,且为人称许的。
睡了一觉,刘桢头脑清醒多了,她回想起之前刘远向自己解释的话,第一次察觉出更深层次的含义。
祖父和伯父一家以前是怎么待老爹的,刘桢相信,如果她老爹没有得失忆症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更何况她听说她的亲祖母也死得很憋屈,当初老爹跑去从军,心心念念就是为了回来赎回他老娘的身份,结果军队白去了,苦也白吃了,回来的时候,他老娘坟前的草都快比人高了。
想当初,他们一家没什么能力的时候,每次去祖父那里问安都要受尽各种奚落,老爹心理承受能力强,被当面痛骂也能面不改色,但刘桢觉得他绝对不是一个圣父,心里也绝对不是不介意,只不过那时他们一家子的情况摆在那里,根本没什么话语权可言,吃了什么亏也只能默默吞下。
但现在早就不同以往,为啥她老爹没有居高临下地扇那一家人的耳光,反而讲究起孝道来了呢?
要知道虽然现在也讲孝道,秦律里对不孝的惩罚也比其它普通的刑罚重,但是还远没有到后世那种“以孝治天下”的地步,更何况现在是乱世,秦律已经不管用了,起码在颍川郡这块地盘上,刘远说了算,他不去给自己父母请安而已,这种小事谁也不可能不知死活地揪住不放。
再结合刚刚从继母口中听到的消息,县令把萧起押来了,刘远竟然没有当场把人给宰了,而且说了一通话,然后当着很多人的面,把萧起给放了。
所以刘桢估摸着,她老爹很可能是有更深远的图谋,比如说,树立自己不计前嫌,宽宏大量的名声啥的。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就能想通了,但刘桢心里实在是太震惊了,要知道她老爹文化程度不高啊,书都没读过几本,怎么就能想得出这种主意来,他这分明不只是在为执掌颍川郡打基础,而是在为未来铺垫伏笔啊!
她本来还想找机会劝她老爹千万不要跟陈胜吴广那帮人瞎掺和,结果这下可好,一肚子的话都用不上了,老爹根本就用不着她来指点,人家早就未雨绸缪,想到好几年后去了!
于是刘桢就这么处于震惊的状态中,被拎上车,去给她的大父一家请安,然后又被拎上车,一路朝阳翟的方向前进。
“小娘子为何闷闷不乐?”桂香的声音终于将她从游神状态拉了回来。“小娘子还未用朝食,婢子将食盒带上来了,可要用一些?”
“噢,拿过来吧。”刘桢道。
“小娘子为何闷闷不乐?”桂香觑了她一眼,想是觉得这个新主人还好说话,要是换了以前,主人家没有询问,她是绝不敢开口的。
“无事。”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充其量只是仗着一个成熟的灵魂才能得到得到老爹和姬辞的青睐,实际上不管是他们之中的哪个人,论才智,都要比自己强多了。
其实被打击着打击着也就习惯了,刘桢并没有太丧气,她也觉得有些饿了,便让桂香打开食盒,准备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食盒里是用上等粟米蒸好的干饭,上面再淋上烹煮好的羊肉,虽然放得久了已经有些冷掉,但刘桢依然吃得津津有味,羊肉是用小火煨煮的,火候足,把肉炖得烂烂的,跟它搭配在一起的酱汁,就连东边林家做的醢都比不上。
古人讲究“牛宜秩,羊宜黍,象直穆”的标配,也就是说,吃米饭的时候搭配牛肉是最美味的,吃黍饭的时候是羊肉,吃粟米饭的时候是猪肉,现在刘桢吃的是粟米饭和羊肉。
虽然不是官配,但她已经很满足了,相比起之前,坐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吃着朝不保夕的粗糙的豆饭,跟此刻屁股下面垫着厚厚的柔软褥子,吃着香喷喷的羊肉粟米饭,那简直让人感动得流泪啊!
用完了饭,桂香还拿出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醷,就是纯天然的梅子饮料,加了蜜的梅浆酸甜可口,正适合饭后消食,而且还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丝丝冰凉沁入喉咙,刘桢一个没忍住,就喝了一大半。
现在还没出现硝石制冰,冰是一种奢侈的东西,要由朝廷统一派人在山上采集,从周代起,就有专门掌管冰的官员,冰块采集之后统一送到中央,由皇帝来分配,官员们由上至下,按照官阶多分少分,所以县令贡献给刘桢的这袋冰镇梅浆,还真是来之不易。
所以刘桢还真有种“我成了剥削阶级而且还体验过腐败的VIP服务”的感觉。
吃饱喝足,刘桢在褥子上滚了一圈,车厢在崎岖的路上一晃一晃,频率不高,却很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刘桢本是睡饱了的,被这一晃,眼皮又开始有点打架了。
就在此时,原本就不快的车子又慢慢停了下来,车帘子被掀开来,露出许众芳促狭的脸:“阿桢,姬小郎正在外头等你呢,快去见上一见罢!”
啊?刘桢一下子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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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觉得有刘桢在,是老爹的金手指吗,嘎嘎嘎,其实相反了,是老爹在教刘桢做事,但是刘桢童鞋悟性好,心智够成熟,所以成长会很快。
注:
1、关于采冰,在周代到秦代的时候,叫冰政,是把采冰当成很正式的一件大事来做,一般河湖的冰是不采的,因为认为不洁。但是到了宋代,当时大街小巷都有卖冰镇饮料的,所以那时候应该没那么多讲究了,也没那个精力大费周章从山上采冰,一般都是从河湖采的,然后这种冰肯定是不干净的,当时就有很多人直接吃冰沙然后拉肚子的记载。因为文中背景,所以采用的是不从河湖里采冰的说法,而且当时的冰一般用来冰镇饮料和降温,不会直接吃。
2、关于车的问题,当时虽然马是战略物资,但是有身份的人一般都是用马车的,然后牛车是用来装货的,百姓也会坐,但大家都知道,古代路况不好,马走起来虽然快,但颠簸,没有牛车稳,所以在三国以后,牛车就成了贵族的主流。在刘桢的时代,按理说她老爹有身份了,应该是坐马车,而不是牛车,但马车当时一般不设车厢,而且像刘桢这样想在车厢里打滚吃饭的,就默认为更慢更舒服的牛车,这点以后文中写的时候就不再解释了。
第25章
姬辞应该是听说自己要离开向乡的消息,前来辞行的,刘桢想道。
自从上次过来跟他们说刘远当了郡守的消息之后,刘桢跟姬辞就没再见过面,细说起来,刘桢这几年欠了他不少人情,便是现在手边还留着从姬辞那里借来的书简,虽说两人日后未必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但是想想自己甚至没有告诉对方一声就要离开,心里还是有些歉意的。
刘桢一跳下车,就看到路旁树下站着的布衣少年。
她看看自家的车队,老爹已经从马上下来了,跟三叔和大兄站在树底下说话,估计是准备休息,也可能是特意给她和姬辞腾出说话的时间。
再联想刚刚许三叔的表情,刘桢的嘴角就不由得有点抽搐,艾玛,她才九岁啊,就这么开始早恋真的好吗?还有,作为长辈居然是纵容而不是阻止男女双方私下见面……好吧,其实也不是私下,一大帮人都在那里盯着呢,虽然离得远。
“阿辞!”
身上的曲裾深衣限制了她的步履,颜色鲜嫩的衣裳再加上精致的发式,眼前的刘桢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那种满面尘土,衣衫褴褛的落魄模样了,唯有脸上的神情和笑容,都一如既往的熟悉。
姬辞吸了口气,也露出温和的笑容:“阿桢,我听说你们要前往阳翟了。”
刘桢点点头,看到他怀里抱着的书简,笑道:“这是给我送书来了?谢谢你啊,阿辞!”
姬辞将书简递给她:“这是你上回说想要看的《杂食论》,我给你找出来了,郡守府里什么都不缺,你想看什么书也是尽有的。”
刘桢把书简接过来,分量还真是不轻,她转身就给了桂香,让她放到车上去。
谁知道桂香刚一转身,姬辞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啊?刘桢低头看着他掌心上的玉韘,有点傻眼。
这是姬辞经常戴在手上的,她一眼就认了出来,以前没有细看,现在在阳光下一瞧,那玉韘的颜色温润光滑,还雕着精致流畅的纹理,一看便是有些年份的古物了。
见她一直盯着那玉韘看,姬辞小声道,“这个,送你可好?”
刘桢那一瞬间,脑袋有点短路了,想也不想就道:“我平日不射箭,给我也无用啊!”
姬辞有点无奈,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让他说话做事都很斯文委婉,他本来以为刘桢在看到玉韘的时候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了,但现在看来未必。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少年人生中的第一次表白,看着刘桢的眼睛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整张俊脸都泛红了。
刘桢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对她表白呐,还拿《诗经》里的句子来暗示,只不过送东西和收东西的对象都换了个个儿!
这辈子才九岁,就有人对她表白了,这个认知饶是刘桢心理再成熟,也禁不住小小的虚荣了一把,但是这种细微的窃喜过后,她的思维又马上回到了理智模式:“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姬辞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道:“此番出来送行的事,我大父和阿父亦知。还有件事,你兴许未知,前些日子,我的两位叔父已经携带家眷,前往投奔项氏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刘桢愣了好一会儿,才梳理出其中的含义。
姬辞的第一句话,是说他来这里的事情,是跟家里报备过的,也就是说,他家里的长辈,很可能知道姬辞的心思,而且默许了。
第二句话的意思,是说他们家政治理念不同,已经分道扬镳了,姬辞的二叔和三叔去投奔项梁,但姬辞他老爹却没有去,可见是不赞同的。
听这意思,姬家的长辈反而看好她老爹?
她尚在沉吟之际,只听得姬辞又道:“玉韘再贵重,亦不过是死物,唯有得其归所,方是物有所值,阿桢,你等我两载,两载之后,我托大父和阿父向你阿父提亲,可好?”
少年有些小羞涩,不过这只是让对方看上去更可爱了,他并没有因为刘桢在犹豫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也没有把手上的玉韘再递出去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即便他才十三岁,可身上已经隐约可见谦谦君子的影子,此时的君子,不是后世那些随便打扮得人模狗样,又或者有份体面工作,就可以称之为君子的人。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以前刘桢看《诗经》,总觉得里面形容得太夸张了,人无完人,上哪儿去找这样心胸宽广又温厚有加的古君子?旁的不说,就拿她老爹刘远来说,给他当儿女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当老婆的话……看看自己的生母周氏,还有继母张氏,刘桢不得不感叹,从古至今,好男人都是千里难寻的。
但现在想想,她身边不就有这么一个。
只是因为太熟悉了,所以一直没有用心去留意过。
刘桢抬起头,看着这个目光清澈,神情诚挚的少年,他们认识的时间很久了,从五岁到现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份情谊还将一直延续下去,按照古人的说法,那就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而且刘桢可以确定的是,跟《诗经》里那首“卫风”的女主角悲惨的境遇不同,姬辞的为人,三岁看老,他心思纯诚,为人正直,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他们俩不管是性情还是爱好都很投契,将来如果成了亲,那一定会是一对彼此体贴,相互扶持的爱侣。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身上,连带内心也一阵温暖起来,刘桢眨眨眼,露出一抹俏皮的微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君投之以琼瑶,我又该报之以何物?”
姬辞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大喜:“你可是答应了?”
刘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往她老爹那里瞄了一眼,见所有人都没往这里看,才将他手上的玉韘拿了过来,飞快地纳入袖中。
“两年之后,我也不过十一而已。”
难为姬辞竟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笑容已经变成傻笑:“亲事可先订下来,成亲自是要等及笄的,我欲聘你为妻,自是要三书六礼,定让你风光大嫁!”
“好罢,我等你便是。”
刘桢噗嗤一笑,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必故作矜持了,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谁还不了解谁啊,这个时代,虽说已经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礼也”的说法,可孔子还说过“乐而不淫”呢,男女之间私下递个话,传个信,谈个情,甚至牵牵小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乡野村夫尚且有野合的情侣,更何况他们年纪还小,又是在长辈在场的情况下,互相表达一下心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磨磨唧唧叙完话,姬辞又去向刘远和张氏他们道过别,刘桢他们这才重新上路,刘楠这家伙开窍得晚,到现在都不知道姬辞对他的妹妹起了心思,还奇怪两人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差点不耐烦地想过去催促,还是许众芳把他给拦住了。
从许众芳的态度来看,这些长辈对他们的事情应该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两家知根知底,姬辞家世良好,人品优秀,即便放在两千年后,那也是没得挑剔的。
手里攥着那枚玉韘,等到刘桢重新上车的时候,嘴角都还不自觉地挂着一抹笑意。
“小娘子在外面站久了,可要用点梅浆?”桂香捧来水囊。
她也看见了方才那位姬家小郎,因为被刘桢挡着,没有看见她接受玉韘的情景,不过两人在那边说了老半天的话,就是猜也能猜出一些来,她以后就是刘桢的人了,自然也要盼着刘桢好,见刘桢心情愉悦,也跟着开心起来。
刘桢还真有些渴了,接过水囊又喝了一大口,“这里离阳翟还有多远?”
话刚落音,车队已经重新出发,车里也恢复了摇摇晃晃的节奏。
桂香摇摇头:“婢子未曾去过,也不知道。”
刘桢道:“那你去过何处?”
桂香道:“婢子原是应乡人,祖上行商,因故被充为奴婢,本是要流配象郡的,幸而遇上赵县令,这才被带到长社县,得以随侍小娘子。”
刘桢微微蹙眉:“你家人可还在,若是你家人也在县令处,不若我请阿父向赵县令一并要来。”
桂香摇摇头:“多谢小娘子好意,婢子只有一位阿姊,早已死于疫症了。”
她神情平静,刘桢却暗自叹了口气,要不是她们运气好,老爹还能当上郡守回来,想必下场也不会比桂香好多少。
这么一想,淡淡的甜蜜已经消匿无踪,长久以来的危机感就又浮起来了。
诚然,老爹目光长远,已经在为几年后考虑,立足颍川郡的想法也并没有错,但刘桢很清楚地记得,从陈胜吴广开始造反,到刘邦项羽平分天下,也不过才短短几年的时间,这几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快,脑筋稍微转慢一点的,就会跟不上局势,然后被时代淘汰。
就拿现在来说,跟着陈胜吴广这股造反大潮一起出来蹦跶的人很多,为什么到了最后,却只有刘邦和项羽两个人脱颖而出,说其他人没有足够的机遇也好,统帅能力不够也罢,胜利的果实只会为最后的那一个人而留,至于其他人,不是在跟刘邦争霸的过程中挂掉,就是依附刘邦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宰掉。
刘桢敢打赌,就算刘远现在已经开始有意识考虑几年后的事情,他也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会去竞争皇帝的宝座,充其量也就是把自己定位在像春秋战国时的一国诸侯上。
但是今时今日,在经过秦始皇统一之后,大一统的观念已经开始深入人心,秦朝的寿命再短,大家也只会看见它统一了六国,而不会希望天下重新回到战国七雄的局面,如果有人还打着划地而治,割据一方的主意,那明显就是违逆历史潮流和规律的行为,最终肯定要失败的。
从天下大事再想到自己的个人小事,虽然没有见过姬辞的父祖,但从今天姬辞透露出来的信息看来,姬家的祖父估计是打着两边投资的主意,姬辞的二叔和三叔已经去投奔项梁了,如果项梁那边能成功,姬家肯定少不了好处,而万一陈胜这边打下了江山,因为跟刘家联姻的缘故,姬家的崛起也指日可待。
反过来说,如果刘家这边出了什么变故,一旦造反失败啥的,姬家肯定也立马要跟他们撇清关系,绝对不会让整个家族跟着一起陪葬的。
当然,以姬辞的人品,刘桢有把握他不会弃自己于不顾,但他身后的姬家,刘桢却没有把握。
说到底,两情相悦是男女双方的事情,但联姻却是两个家庭,乃至家族的事情,在这个时代,除非是父母双亡的孤儿,否则谁都不可能把家族排除在外,比如她继母张氏,再讨厌她祖父和伯父一家也好,老爹一句话压下来,她也只能乖乖去问安。
好烦,恋爱的感觉才刚刚开始,就需要为日后一大堆事情操心了……
刘桢直接把脑袋埋进厚厚的褥子里左蹭右蹭,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天生劳碌命,单单是从桂香一句话,也能脑补发挥出这么多来。
瞧瞧,老爹现在说是郡守,其实只是个反贼册封的山寨郡守,得不到官方承认的,只不过他现在手里头有兵有粮,所以暂时没什么危险,一旦陈胜倒台,项梁叔侄又接管了大部分兵马之后,他们绝对不会容忍颍川这样一个好地方被老爹牢牢把持着,到时候选择只有两个,要么降,要么打。
啊,她今年才九岁,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是与亲戚斗与爹妈斗与宫妃斗其乐融融,她却要想着怎么帮老爹造反,天底下还有比她更苦逼的儿童吗!
刚刚收下了别人定情信物的“儿童”哀嚎一声,趴在褥子上,动也不动了。
就这么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阳翟,刘桢早已被晃得头晕脑胀,头重脚轻,刚下车就是一个踉跄,踩住了自己的衣裙,差点栽个大跟头,还好被桂香及时扶住。
她还算是好的了,刘婉和刘妆她们直接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没有办法,古代路况实在是太糟糕了,她们又从来没有长途旅行的经历,第一次的反应肯定会比较大。
张氏略微好些,不过也是面青唇白,她怀里抱着的刘槿倒是睡得正香,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一行人里,连刘远和他身后的兵士都面露疲色,唯有刘楠这货神采奕奕的,明明是头一回骑马,却比任何人都要适应,怨不得路上许众芳还说他天生就该是在马背上的。
安正早就带着人在外面迎候,刘桢借着机会仔细打量这位二叔。
后者脸上多了风霜之色,可见这一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但他却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当着众人的面,对刘远恭敬有加,并不因为两人的私交就有所怠慢,比起许众芳的大大咧咧,她这位二叔才是真正的心思细腻。
如是一番寒暄之后,刘桢跟着张氏进了郡守府的后院。
前郡守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在刘远带兵进城之后,他就主动把自己的地方腾出来,刘桢她们被安排住下的地方,正是前郡守家眷的居所。
除了张氏他们从长社县带来的八个婢女,郡守府原先的婢仆都留着,刘远没有撵走他们,听说主母到来,所有婢仆都已经跪在院中迎接。
张氏坐了一路车,感觉没比刘桢好多少,何况她还有一个刘槿要照顾,结果刚一踏进后院,就看见满地齐刷刷跪着的人。
跟在她身后的婢子叫阿芦——长社县令送过来的八个婢子,除了孩子们每人分到一个,张氏身边留了四个,一个帮忙照顾刘槿,另外三个除了服侍他之外,还要帮着管家,毕竟张氏现在要面对的不仅是她的丈夫和几个孩子,还有一整个郡守府——这也是刘远的意思。
阿芦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一见张氏愀然变色,神情比方才还要难看,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立时就明白了。
跪在众人前列的是两个年轻女子,各自垂着头,看不清模样,但从她们的服饰上来看,要明显区别于她们身后的婢仆。
阿芦甚至眼尖地注意到,这两个女子身上穿的曲裾衣料细腻,质地并不比张氏现在穿着的差。
张氏虽然碍于眼界,为人做事多有局限,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蠢笨,阿芦能发现的事情,她当然也发现了,而且出于女人的直觉,她马上明白了这两个女子的身份!
“汝等何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两名女子似乎也知道张氏问的是她们,二人抬起头,目光袅袅,姿色的确出众,最重要的是,她们身上有股我见犹怜的气质,这是张氏这种粗粝的乡村家庭妇女绝对不可能具备的。
刘桢探头一看,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张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旋即微微涨红,连呼吸也粗重起来。
“妾等拜见主母。”二人齐齐道,声音婉转清扬,颇是动人。
既然自称妾而非婢,身份呼之欲出,根本问都不用问了。
张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连手臂也不自觉用上力,酣睡中的刘槿感觉到不适,开始扭来扭去,发出微微的声响。
初来乍到就在这里发作,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刘桢生怕张氏不管不顾闹将起来,忙对她道:“阿母,长途跋涉,我们都累了,不如先歇下,有事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道:“恐防阿父不悦。”
刘远在家里是拥有绝对权威的,在还没当上郡守之前尚且如此,现在更不必说了,有了这句话,张氏总算能够勉强控制住差点喷薄而出的怒火,深吸了口气:“你们且退下,明日再传唤你们。”
说完这句话,她便抱着刘槿,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朝里屋径自走去。
刘槿似乎也感受到母亲的心情,小声的哼哼顿时变成了嚎啕大哭。
第26章
“想我为他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东躲西藏,受尽委屈,可到头来,刘无赖竟然如此对我!我们一家子都在山中食不果腹的时候,他在何处!我与阿槿他们担惊受怕之时,他又在何处!不过是刚当上郡守,便想着抛弃糟糠了!”
——以上,想当然尔,是张氏在哭诉抱怨刘远的内容。
不过她倾诉的对象当然不会是九岁的刘桢,只是因为刘桢正好想要进屋,而里面的声音又太大了,所以被她听到了而已。
屋里随之传来张氏的低泣。
少顷,另一个声音响起,对方低声劝道:“嫂嫂多虑了,妻终归是妻,妾只是妾。你与郡守相扶相守,不知吃了多少苦方有今日,郡守非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嫂嫂这些情义,他必是记在心中的。更何况,姬妾卑贱,不过一物耳,怎能与正妻相提并论?嫂嫂恕我说句不好的,即便是没有嫂嫂,她们也不可能被扶为正室的。如此,嫂嫂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何须劳神苦伤,自寻烦恼?”
刘桢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她是二叔父安正的妻子何氏,同样刚刚被二叔接到阳翟来,而何氏的女儿安泽,此时正与她一样站在外面,两人相视一眼,没敢出声,但脸上都有着些许尴尬。
安二叔不愧是读书人,连带婶母说话也是有条不紊,沾了几分斯文气。
屋里,张氏泣道:“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心里……”
何氏顿了顿,又道:“嫂嫂,大兄如今已是郡守了,地位今非昔比,郡守掌一郡之政,换了始皇帝还在的时候,那可是要亲往咸阳陛见的,嫂嫂既已是郡守之妻,合该拿出些正室的气度来,打理阖府上下,令郡守无后顾之忧,不必费心神与那等姬妾置气。”
张氏的哭泣声收了一些,想是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你说得极是……”
何氏的话实事求是,并没有暗含讥讽之辞,在此时,姬妾的地位确实如同货物奴婢一般,是无法与正室相提并论的。
张氏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道理明白归明白,身在其中,谁都会不好受,张氏只当犹如做梦一般,昨日还在山中受苦,朝不保夕,今日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为郡守的老婆了,非但不用再自己煮饭缝衣,手底下还有了那么多的婢仆。
可还没有等她从这场美梦中恢复神智,那两个姬妾就给了她当头一棒,提醒着张氏:她的丈夫已经不是昔日的乡间无赖,田间小吏了,而是一郡长官,他的官职甚至比自己以前所认知的县令还要大!
而她,作为刘远的正妻,势必要接受这一切,刘远的地位所能给她带来的好处,以及张氏不喜欢的一面。
比如那两个姬妾。
兴许就连刘远自己都没有当一回事,所以他根本就没想起要跟张氏提一句,但是女人的想法跟男人是截然不同的,刘远满不在乎的事情,张氏却非常在意。
何氏还在细声劝慰,刘桢却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听下去了,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她来了,本是要通传的,却被她一个手势制止了,刘桢向安泽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两人便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安正与刘远是结拜兄弟,又同他出生入死,作为家眷,双方自然也要常来常往,所以今日何氏就带着女儿前来拜访。
安正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已经十五了,行过及笄礼,也订了亲,就等着明年嫁人,之前因为年岁相差颇大的缘故,刘桢与这位安家阿姊少有往来,今日一见,对方性情羞涩安静,基本上,刘桢不说话,她也不会主动开口,刘桢喜欢看书,安泽则镇日都在做女事,共同话题和爱好不说,聊起来也是沉闷无趣。
方才刘桢招呼她在自己屋里坐了一圈,两人也说不到一块去,她就想带着安泽过来瞧瞧,有长辈在,也许还有些话题,谁知道却碰上了先前这一幕,两人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刘桢就罢了,安泽却是尴尬得很,手脚都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两人又从张氏那里退了出来,刘桢绞尽脑汁想着话题:“阿姊若不嫌弃,我带阿姊在这郡守府四处转转罢。”
安泽迟疑道:“会不会不大好?”
刘桢:“无事,左右我们刚到两日,我也还未来得及仔细逛过这里,倒是劳烦阿姊陪我了。”
安泽娴静一笑:“那边走罢。”
比起刘桢他们逃亡之前在向乡住的房子,郡守府是要大多了,到了秦代,用砖瓦建造的房屋已经得到普及,而郡守府作为官制的府衙,其精细程度自然要比民居更上一个档次。
不管是瓦当上的草木花鸟,还是廊柱下的云纹基石,都看得刘桢和安泽充满赞叹。后者则在赞叹中,又多了几分羡慕。不过也仅仅只是羡慕而已,安泽的性情更肖其母,安静温和,没有脾气,但也拙于言辞,否则刘桢也不需绞尽脑汁去想话题消磨时间了。
幸好还有一个桂香在。早在来到郡守府安顿下来的当天,刘桢便遣桂香在府里先转了一圈,把这府里的地点都摸清楚,此时听桂香指着一处地方向她们一一说明,两人倒也瞧得津津有味。
“二位小娘子,前面便是灶屋了,不去也罢。”桂香道。
这里的灶屋紧挨着后院一处婢仆住的房屋,远离主人住的屋子,这也是为了防止烧饭时烟熏火燎的气味熏到主人的缘故。
刘桢一听,反倒来了兴致:“婶母与阿姊今日来访,阿母自是要留饭的,我去瞧瞧今日有何吃食,免得失礼客人,桂香,你且陪着阿姊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安泽忙道:“我与你同去罢!”
刘桢:“也好。”
两人出身乡间,自小都是做过农活,帮过家计的,现在纵然身份不同,也没有什么顾忌。
时辰尚早,灶屋上方的炊烟还未升起,刘桢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门口两个十三四岁的年幼婢子,正一坐一站。
坐着的那个在洗菜,站着的那个,手里则拿着一根烧火棍,想来都是帮厨的。
刘桢三人过来的时候并没有说话,脚步声也不是很大,是以两人都还背对着,都没有察觉后边来了人,聊天的声音还挺大。
一个就说:“你瞧这新任郡守的家眷,直如乡野鄙夫一般,哪里看得出半点世家教养,与这府里的前任主母相较,那真是差得远了!”
另一个就问:“这话又从何说来?新主人到来的那日,我也去偷偷瞧过的,主母与几位小娘子衣裳鲜美,并无不妥呀!”
那人便道:“若是人人穿上一身好衣裳就都可作贵人,那天底下怎还有贵贱之分呢?阿黄昨日负责将饭食送去给主母一家享用,便见那主母用饭时,嘴巴咀嚼出声,其声甚大,直可震天了!”
听的人啊了一声:“我们平日吃饭不也如此?”
先前那人道:“说你愚笨,倒是一点不假,我们是奴婢,如此自然无妨,可贵人用饭,那可都是讲究悄然无声,才算守礼的,先前宋郡守在此行宴,我也曾有幸见过的,那些贵人们,便连吃饭的仪态都与我们分外不同呢,你瞧现在这位主母,哪里有半分贵人的神采?慢说这位主母了,听说便连主人用饭也是如此作态的……”
小婢女在那头说得神采飞扬,浑然未觉后面还站着人,直到桂香忍不住哼了一声,两人才吓得一个激灵跳将起来,差点连洗菜的盆子也打翻了。
再看到刘桢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的样子,二人面色一变,她们出入灶屋,很少跟张氏他们打交道,所有的印象不过是那天刘远把张氏他们接来时,远远的一照面,此时看到刘桢三人站在那里,也不大认得她们的身份。
在她们还迷糊的时候,桂香抢先一步道:“这位是郡守府的小娘子!”
二人一听,脸色都发白了,一个反应快些,连忙伏地叩首,另外一个也连忙跟着跪下,嘴里迭声都是求饶的话。
动静不小,很快惊动了灶屋附近的下人,大家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刘桢没有兴趣在这种地方下马威,只淡淡道:“阿母原是仁慈,想着府中旧人一概留用,悉不外遣,现在看来,却是该整顿一番了。”
说完转身便走,安泽连忙跟上,桂香狠狠瞪了那二人一眼,才跟着离去。
张氏并非世家贵族出身,在这之前,她所能掌管的最大的权限,就是几个子女的起居日常,现在陡然多了那么多的下人,就算她已经是一府主母,拥有这些人,包括姬妾在内的生杀大权,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去用,他们从长社县带过来的八个婢女,在那之前也仅仅只是婢女,没有一个能够成为张氏的副手,指导她应该怎么去做。
何况距离张氏他们正式成为这里的主人也才短短两天,在此之前,张氏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两个姬妾身上了,自然暂时腾不出空去处置其他婢仆。
但是今天发生的小插曲让刘桢意识到这件事迫在眉睫。
事情不大,仅仅只是两个婢子在嚼舌根,这种事情很正常,人的天性本来就好八卦,古今中外都避免不了,不过刘桢也知道,在规矩稍微严格一点的人家,这是必须禁止的,他们今天能在背后议论主人,明天就能干出别的事情,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放纵不为,迟早也会闹出祸事。
刘桢心性成熟,智商和情商也都不低,但她从穿越过来就一直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没有接触过这种场面,最多只能做到不怯场,沉稳应对,但要说到能教导张氏怎么做才是对的,那开上一百根金手指都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跟张氏一样,都是站在需要学习的起跑点上啊。
不过刘桢再没经验,也知道张氏现在完全本末倒置了。
当务之急,是处理这批前郡守留下来的旧人,而不是去纠结那两个姬妾。
但她没有料到,事情又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差错出在张氏的反应上。
张氏听到刘桢的汇报之后,生怕她年纪小说得不清楚,又去问桂香。
桂香自然是一五一十地把当时那两个婢子的话都转述了一遍。
刘桢讲的时候,跳过了那两个婢子嘲笑张氏吃饭时发出声音这一节,但桂香没有,张氏当时一听就勃然大怒,命人将那两个人绑来,又将府里原先那些旧人都召去,当然,也没有落下那两名姬妾。
当着所有人的面,张氏让人把那两人痛打一顿,然后丢到柴房里去,声明要饿上两顿才放出来。
她处置那两个人的时候,没有事先告诉刘桢,想当然尔,刘桢再成熟,年龄摆在那里,张氏也没有把她当成能一起讨论事情的人,就像她会跟何氏哭诉丈夫收纳了姬妾的事情,却不可能去向刘桢哭诉一样。
于是等到刘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那两名婢子已经因为伤口感染发热,当晚人就没了。
这件事放在当时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奴婢向来就不被当成人看待,这从刘远他娘的遭遇就能看出来了。主母杀人立威,又是婢子背后诋毁主家在先,谁都不能说她做得不对,不仁慈,更何况颍川郡现在还是刘远当家,皇帝有跟没有一个样,秦律什么的更是摆设。
即使是刘远,听到这件事之后,也仅仅是皱了皱眉。
但是当张氏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反应就大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把人打了一顿,竟然会把人给打死了,她根本没有杀人之心,从前别说杀人,连想都不敢想,现在成了郡守府的主母,对那两名姬妾的存在恨得咬牙切齿,也只是想把她们赶出去而已。
结果现在,短短几天,在她的眼皮底下,就死了两个人,说起来还是她造成的。
当晚张氏就骇得做了一整夜的噩梦,隔天起来还唇青面白,眼下泛黑。
早上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刘远已经用完,早早去办公了。
刘家原先家贫,没那么多讲究,家里也摆不下那么多食案,要么把饭食放在地上直接吃,要么大家共用一张,在山中生活那些日子就更随便了,现在到了郡守府,事事都要开始讲究起来,再不能跟以前一样,大家也都各自分案而食,刘婉和刘妆年纪小,很不习惯,不仅打翻汤碗,木箸也经常敲在案边发出声音,结果被张氏一通大骂,又哇哇大哭起来。
刘楠见情形不妙,用完朝食就借故溜出去了。
刘桢也被闹得头疼不已,又见张氏的情况有些不对,用完朝食之后,便特地留下来,关切询问:“阿母昨夜可是睡得不好?”
张氏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这种丢脸的事情,她也不好总把何氏叫进来对她说,娘家的人离得又远,被刘桢一问,当下就掩面哭出声来,将昨夜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原来那两名婢女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张氏又惊又怕,忍不住就埋怨起刘远,说若不是他那两个姬妾,自己也不至于心情不好,以至于迁怒到那些下人身上,说不定那两个婢子就不用死了。
见张氏完全搞不清重点,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埋怨别人,刘远也火了,直接就从榻上爬起来,找那两个姬妾过夜去了。
这下好了,夫妻俩大吵一架,连带那两个婢子的死,张氏一整晚都是在噩梦里度过的。
于是她陷入了一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中。
刘桢听得极度无语,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是看到张氏如此,她也不能再打击对方,只能先安慰一通,然后把道理一条条讲给她听。
首先,阿父是不知情的,你可以征询他的意见,但吵架是行不通的。
其次,这件事的起因,全因我们家现在还没有家规,所以要制定规矩,把旧人都处置好,免得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最后,刘桢主动提出,如果张氏不方便开口,她可以去帮忙问问刘远,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人选,可以来帮忙管理这些琐事,毕竟咱们谁都没有经验。
张氏听得连连点头,她自己亲生的儿女还小,别说出什么点子了,甚至还不懂事,看看刘婉,跟刘桢其实也就相差一岁,懂事和贴心程度却天差地别,她不由庆幸还好有这个继女在。
看着张氏这个样子,刘桢有点发愁。
别人的继母都是跟继女斗,跟小妾斗的圣斗士,到了她这里倒好,母女两人都对这大摊子事一筹莫展,她还得帮忙出主意。
家宅是否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大程度上也会影响男主人在外面的效率和名声,何况现在整个颍川郡有名望的人家可都盯着姓刘的这一家暴发户的一言一行呢。
她决定去找老爹想想法子。
殊不知现在的刘远,也在揪着头发发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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