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救治 有我在,他们都会没事的
姬安看上官钧如此神色,就知他气得不轻。
不过也是,先帝和他可是被这样一个骗局骗了十年。要不是姬安想解决紫霞山毒雾,又碰巧遇上冯家、鲁常胜的事,这个骗局还会持续下去。
这种事,换了谁都憋气得慌。
剿紫霞寨过去太久,那时连上官钧都还小,想知道什么都得等回枢密院查档。
姬安没再多提,只打开系统,调出朱顺和鲁常胜的人物卡,探查一下两人现在的身体情况。
他先前没查,是想先听听大夫怎么说。现在看来,果然还是凶险。杨行和算得上京中名医,都没什么有把握的法子,御医那边估计也不会有太突破的技术。
姬安看完系统给出的结果和推荐,再打开系统背包,查看上回抽奖所得“医疗包”的物品卡。
种类非常丰富,包括多种常用的口服及注射药物,不仅有五六种广谱抗生素,甚至还有两三种血清、免疫球蛋白,连葡萄糖溶液和生理盐水都没落下。
姬安探身瞥一眼门口,见岁丰和四名羽林卫背对屋内站着,就往床里挪了挪。
上官钧刚在想着军中的事,被姬安惊动,抬头看来。
姬安将食指比在唇上,小声道:“帮我看着点门。”
随即,他面前亮起一小团柔和的白光。
光散去,姬安快速将那一堆东西握在手中,放到床上。
上官钧一边留意着门外一边问:“陛下有合适的药?”
姬安:“先处理最大的隐患,剩下的回宫再看情况。”
他现在取出来的,是系统推荐的破伤风免疫球蛋白。两支针剂和配套注射器,以及一小袋酒精棉球、棉签和一瓶碘伏。
姬安掏出个小荷包腾空,将东西都装好,站起身:“你跟着吗?”
上官钧随之站起:“难得陛下‘施展仙术’,自是不能错过。”
两人出到院中,见杨行和正在和御医们讨论著。
来的人还不少。宫里都知朱顺是天子心腹,大概还听闻姬安和上官钧也在这,年迈的尚药奉御亲自来了,还带着一名直长,以及侍御医宋远之。
几人见姬安和上官钧出来,连忙过来行礼。
姬安问:“奉御可是已经看过朱顺和鲁常胜,情况如何?”
可惜,奉御的说法果然和杨行和差不多。也就是用上好药材,能提升那么一两成救回来的概率。
姬安:“宫里有的药材,只要合适的就尽管给他们用,不用顾虑。”
想了想,又问:“鲁常胜现在可能移动?”
朱顺应当还好,鲁常胜伤重,怕搬动时伤口再裂开。姬安原想着,要是大夫们有把握,就留一个人在这里专门照顾鲁常胜。但现在看,还是得带回宫去,方便他观察救治。
杨行和看外伤多,经验更丰富,见三名御医在犹豫,就主动回说:“拆块床板,铺上两床被缛,转移之时动作慢些,应当没有问题。京里的路都夯得平整,车子走起来基本不颠簸。”
姬安就唤来几名卫士,让他们去做准备,再出去寻宽敞的车来。
随后就道:“诸位继续商量药方,我去看看人。”
姬安先走进朱顺那屋。
朱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关忠和李全喜在床边一坐一站,都在给他轻轻打着扇。见到姬安和上官钧进来,两人连忙相迎。
姬安坐到关忠刚才的位子,刚把荷包拿出来,见朱顺睁开了眼,就抢先轻声说:“你别动。是不是很痛,我让御医加些镇痛的药材,吃过之后会好受些。”
朱顺笑笑,气虚地回道:“谢陛下关怀。奴没事的,躺几日便能好了,陛下不用担心。”
姬安瞥一眼他背上近一尺长的伤口,没说话,只从荷包里掏出东西做准备。
先是取出酒精棉球,给手部做好消毒,接着取出针剂和针筒,按照说明将注射液吸进针筒当中。
姬安上学的时候辅修过一年半的急救护理,成绩还挺好。工作以后有几回参与救援,在医护人员没赶到或是去不到险地的情况下,他也在远程指导中暂时顶上去了。因此现在处理这些并不慌乱。
备好了药,姬安再让朱顺微微侧身,叫关忠过来托着他的手臂。然后用棉签沾取碘伏,给朱顺的上臂消毒。
姬安将针口轻轻压在朱顺手臂上,看着他道:“别怕,没多疼。或者你闭上眼。”
朱顺却说:“陛下,鲁常胜伤得重,求陛下救救他。奴知自己无颜开口,但毕竟是奴把他们领来这里,这支药,奴愿让给他用。”
姬安一愣,才想起朱顺还不知道鲁常胜三人遇袭的原因,大概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
不过,他还没开口解释,倒是旁边的李全喜着急地抢先道:“不关朱员外的事!那夥人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是我没用,还连累到朱员外受伤!陛下,药得给朱员外用!不然常胜哥醒来后知道,也会不安!”
姬安看他一眼,心下更为欣赏几分,看回朱顺安抚道:“别担心,药也有鲁常胜的份。”
朱顺轻轻呼口气,看向那支针,牵起嘴角:“谢陛下。奴不怕,陛下请随意。”
姬安点点头,手下稍一用力,将针头刺进朱顺手臂,再慢慢推进整支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针剂推完,姬安取支棉签压在针口,利落地将针拔出,对关忠道:“你按着,过一会儿血止了,就让朱顺再趴好。等外面备好车,我们就回宫。”
一边说,一边将一众医疗废品全塞进药盒里,装作放回荷包,实则藉着荷包掩饰收进实验室销毁。
给朱顺打完针,姬安起身拐去隔壁,顺便把李全喜也叫上了。
姬安问李全喜:“刚刚忘了问你,这宅子平日是不是有个门房?”
他也是才想起来,担心会不会是房门被歹人杀了或伤了。
李全喜忙答:“今日姑母要来,常胜哥担心她出宫不好,想着越少人见着越安全,就寻了个藉口让门房老伯今日不用过来。”
姬安听了,这才放下心。
隔壁房间里,赵老妪和李太嫔坐在鲁常胜床边,蕊儿站在一旁。自然,见到姬安和上官钧,也都站起身。
姬安小声道:“我准备把鲁常胜一同带进宫里去,让他和朱顺一起养伤。李全喜也进宫去照顾他,老夫人就先和太嫔一同住着,每日从后宫到前面看人也方便。”
赵老妪和李全喜都非常惊喜,连连谢恩。
姬安又说:“羽林卫在准备床板和被缛,一会儿好抬人。你们女人家细心些,出去看着点吧,这里有李全喜在。”
他发了话,李太嫔就和蕊儿扶着赵老妪出去了。
鲁常胜是仰躺,打针倒是挺方便。姬安只让李全喜帮托着他手臂,取出东西和刚才一样操作,很快也给鲁常胜注射完毕。
等装好荷包一抬头,就对上李全喜崇拜的双眼。
姬安笑笑,抬手在他头上揉一下:“别担心,有我在,你哥会没事的。”
李全喜被揉得整个人僵住,好一会儿才颤着声回:“谢、谢陛下……救命之恩……”
姬安起身往外走。刚才那房间里的床被羽林卫拆了,他干脆在院子里选了个荫凉的地方站着。
上官钧吩咐岁丰去寻两张凳子来。
岁丰刚走,姬安就感觉上官钧往自己身边靠近。紧接着,手就被上官钧握在掌中。
姬安莫名其妙地转眼看他:“你不热啊。”
都是火力旺的年纪,天本来就热,自己待着都冒汗,再手牵手,要不了一会儿手心就得湿。
上官钧却像是浑不在意,一边轻按姬安掌心,一边小声说:“陛下这次拿出来的药,用起来颇为复杂。”
姬安被转移了注意力,回道:“这还没完呢,往下两三天都得一直用药。”
上官钧:“他们很幸运,能遇到陛下。”
姬安被他握着的手虽然热,却也被按捏得手掌挺舒服,不自觉地收起手指回握。
却在这一瞬间,姬安突然福至心灵,转头打量上官钧。
上官钧回视:“怎么?”
姬安:“你不是……连个小孩子的醋都要吃吧……”
上官钧:“李全喜十四岁。”
姬安:“那也还是孩子,十五岁才成丁呢。”
上官钧:“民间十四岁办婚事的不少。”
姬安感觉嘴角要压不住了,扭过头闷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手上回握的力气却加大了些。
*
羽林卫寻了三辆马车来。
朱顺能走动,被关忠扶着上了一辆继续趴。鲁常胜被抬上另一辆,岁丰和李全喜在车中照顾。赵老妪、李太嫔和蕊儿坐上最小那辆。
姬安和上官钧也上了车,在羽林卫和飞廉军的护送下回宫。
姬安把朱顺和鲁常胜就安排在清凉殿,挑了间透气宽敞的屋。这里只有他和上官钧住的主建筑是下方挖得深的,其他建筑都是寻常房子,伤患住也无妨。
赵老妪随李太嫔去了后宫安顿,不过姬安给了特旨,准许她们随时过清凉殿来看人。自从后宫开放进驻羽林卫之后,如今晚间都不会再锁后宫的门,出入很方便。
宋远之主动向姬安请求留在清凉殿照顾伤患。
回来的路上,上官钧派了岁丰去枢密院拿卷宗,也派人去叫枢密副使和刘叔圭进宫来。
两人正喝着凉茶、吃着小食等人,却是师晟派来的飞廉军兵士先来求见。
姬安将人宣进来问:“可是抓到夏侯通了?”
那兵士抱拳行礼,却是说:“回陛下,扑空了。夏侯通昨日就已经离开,依附近百姓看到的情形推断,该是刚接到夏侯焱被抓的消息就走了。师校尉估计他会先去昌邑,已经带人赶过去。”
上官钧冷哼一下:“夏侯通根本就没打算等京里这夥人。”
姬安:“希望师晟能赶得上。”
又让那兵士去大司马府和齐万生说一声,免得齐万生担心。
这兵士刚退下不久,岁丰带着当年紫霞山剿匪的卷宗和夏侯通的文件回来了。
姬安和上官钧一同翻看。
没出两人所料,当年剿匪就是夏侯通带的兵。具体过程和上官钧先前记得的没多少出入,对进山兵士的不适症状,和那两个试雾死囚都有详细记载。
姬安问:“兵是哪里的兵?南方瘴气重,北方兵过去很容易水土不服,在浓雾里难受很正常。”
上官钧却道:“夏侯通是到任之后领当地的兵。这事不可能全军一同做戏,参与人数最多三四个。看记载,兵士都是眩晕、腹泄的症状,这么大范围,估计是在食水中下了药。那两个死囚八成也一样,被灌了毒药才绑到山里‘试雾’。”
姬安叹一声:“真狠……这样一来,‘紫霞山雾气有毒’的消息就足以取信于人,再故意传播开,附近百姓都不敢进山,也就能守住山中‘宝贝’。”
上官钧再去翻夏侯通的履历:“这次剿匪虽失败了,不过夏侯通在任期间积极清剿流寇,辖地内的匪患被荡清许多,连紫霞寨的贼匪也只能龟缩于山上。他凭藉这些功绩,两年多后被调任回京。”
姬安:“虽说客观上有好效果,但主观上,他该是为了给两边合作捞钱扫清障碍。紫霞寨贼匪和彭彧做下的第一起灭门大案,就是在他的任期内。”
说着就想起来问:“紫霞寨那边,是马上派兵再去剿,还是……”
上官钧:“夏侯通和紫霞寨合作这么久,连他被罢职后都没停。虽说贼匪是装成商人,但也说不好有没有和当地官员或官军有勾结,最好先清查一次。”
姬安:“可是查冯家已经打草惊蛇,现在夏侯通又跑了,估计紫霞寨已经警觉。”
上官钧:“至少要把主要官员和将领换了,再去清剿。贼匪若是跑了,倒还省了力气。哪时在别处露头,再剿就是。”
姬安叹口气:“他们拿金鸡纳树当摇钱树。我就怕他们逃跑之前,为了多搜刮药材,把树都弄死了。”
上官钧思索片刻,道:“那就立刻下调令,也从别处再调两支兵过去。务必尽快剿清贼匪,将树保住。”
姬安跟着想了想,却改口说:“用兵的事我懂的不多,还是你来决定就好。以人为重,别为了我一句话,就多出不必要的牺牲。树要真没了……我再慢慢攒‘钱’买种子就好。”
上官钧听得目光渐渐温和,不禁握住姬安的手:“陛下爱民如子,爱兵亦如子。上苍感知,会将那些树留给陛下。”
姬安眨眨眼,笑道:“是谁说的——不语怪力乱神。”
上官钧跟着笑起:“真能有用,我便天天说陛下长命百岁。”
姬安回握住他:“放心,有百宝囊在,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没多久,枢密副使和刘叔圭赶到,上官钧与他们一同商议调派人选。
姬安在旁边听着,还叮嘱一句:“现在只有鲁常胜一个进山无事的孤例,保险起见,还是得让军中多用牲畜试几回,确保无事。”
上官钧自是应下。
*
姬安和上官钧签发了军令,吃过晚饭,再去看一次朱顺和鲁常胜。
朱顺已经吃过一次药,继续趴着休息,洪大福和被指派照顾他的两个内侍在旁陪着。鲁常胜还没有醒来,也是有李全喜和一个被指派来的内侍守着。不过宋远之也算有经验,喂粥喂药都没有落下。
姬安进屋之时,众人正忙着给两名伤患用温水擦拭脸和手。
即使在偏黄的烛光之下,都能清楚地看出来,两人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尤其脸红得厉害,明显是都起了高热。
宋远之过来向姬安和上官钧行礼,低声说:“两人都是在半个时辰内起的热。臣正在煎第二剂药,只看这三日能不能彻底退得下去,若是退了便不会有大问题。”
换言之,要是退不了热,怕是也就撑不多久了。
姬安坐到朱顺床边,伸手想去摸朱顺的额头,却被洪大福紧张地抱着手臂拦住。
朱顺也道:“陛下不该过来,奴已邪气入体,会折了陛下的福气。”
姬安很是无奈:“别乱想。你们是受伤才会发热,这又不过人,摸一摸又如何。而且,要不碰你,我等下怎么再给你用药。”
这话听得众人都是一愣。
姬安趁着洪大福松力,抽出手贴到朱顺额上——的确挺烫。
他再转个身,换到鲁常胜这边,也伸手去探——这边更是烫得厉害。
其实不用摸姬安也能知道两人体温,毕竟过来之前他就用系统探查过,也已经照着系统的推荐,从背包里取出了适用的抗生素和治疗用具。
只不过,等下他要做的,在这里的人眼中,估计比下午打那一针还可怕。所以探一下温度这个动作,多少可以缓解一下心理上的紧张。
姬安探过温,让人打来水,用肥皂洗净手,随后打开关忠抱来箱子,给手部消毒,就开始配输液的药。
先配的是鲁常胜的药。一是鲁常胜更严重,二是他昏迷着,没有心理负担。让朱顺看到鲁常胜这边没事,也会更加放心地配合姬安。
趁这时间,关忠照着姬安吩咐的,让人抬来衣架子,在朱顺和鲁常胜的床之间摆好。
姬安配好一份药,把药瓶挂上去。接着拉起鲁常胜的手扎上皮筋,在他手背轻拍,查找血管。
鲁常胜到底是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血管不难寻,擦上碘伏之后就更加明显。
姬安取下针头,试过药水流得顺畅,再次托起鲁常胜的手,将针头倾斜着对准皮肤上最明显的那一条青紫色。
上官钧在旁边帮他举起那盏led阅读灯——这个光源稳定,比蜡烛照得更清晰。
其余人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都在周围目不转睛地看着。
姬安自己也紧张。静脉输液和肌肉注射不同,他又许久没动过手了,真怕手不稳。
他盯着针头,却是迟迟没能下定决心往下扎。
突然,姬安感觉到一只手掌贴在自己后背。
微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肌肤上。
姬安不由得稍稍转头。
就对上上官钧鼓励的目光。
上官钧微点下头。
奇异的是,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姬安没来由得地生出一股安心,彷佛自己一定能成功。
姬安暗暗吸口气,重新转回目光看向针头,在心中最后思索一遍要点。接着手一用力,针头顿时刺破手背皮肤,再被缓慢地推进皮肉里。
片刻,一小截回血进入输液管。
周围响起几道轻轻的抽气声,姬安却是心下大定——成功了!
他迅速扯开鲁常胜手腕上的皮筋,让李全喜帮托着鲁常胜的手,起身打开点滴,调节好滴速。
管中回血很快被药水压回血管里。
姬安观察片刻,没见针口有异样,就粘贴胶布,固定好针头和输液管,再叮嘱李全喜:“将他的手平放到床上,小心不要碰到。注意观察手背,若是肿起来就让人去告诉我。”
李全喜紧张地一一答应。
姬安接着配好朱顺的药,来到朱顺床边。
朱顺主动抬起手,还笑道:“奴能得陛下赐仙药,真是三生有幸。”
姬安给他手腕扎上皮筋,让他握紧拳,一边拍着手背找血管一边说:“我倒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全用不上才好。”
有了刚才那一次,姬安找回了手感,这次不再那么紧张,顺利地给朱顺也打上点滴,同样叮嘱:“如果感觉针口痛或是肿胀,又或者心跳快、气息不畅等不适感,马上让人去找我,不可忍着。”
朱顺笑着应了是:“奴一定配合养病,早日好起来,绝不辜负了陛下赐的仙药。”
姬安又转去问宋远之:“他们伤口换药,可有药水擦洗?”
宋远之:“杨大夫给了他的家传药膏,配出来的药水就极合适清洗伤口,用完了可再去他医馆拿。”
姬安点点头,再取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给他:“清洗伤口和残药后,像我刚才给他们搽手背一样,沾取这瓶药搽一次伤口,再上新药。”
宋远之不敢多打听,恭敬接下,只问:“臣在煎的药,不知是否还要喂?”
姬安:“该用什么药你就用,不影响。鲁常胜失血多,得补补血,吃食上要配合的你尽管和厨房说。”
宋远之应了是。
姬安在系统里设置好拔针的闹钟,同时也花费能量对两人进行即时状态监测,这才对朱顺说:“晚些我再来看你们。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大福他们去办。”
朱顺再次谢过恩。
姬安转眼看见李全喜在抹眼泪,下意识地抬手想再揉一下他的头。不过,眼角余光瞧见身边上官钧,又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转身洗了手,和上官钧一同离开。
刚出到院子,姬安就主动牵起上官钧的手。
上官钧转眼看来,不禁唇角微翘,收手回握。
第162章 落定 岭南之事水落石出
鲁常胜迷迷糊糊转醒,却觉得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身体也似乎绵软无力,腹中的饥饿倒是能感受得清晰。
不过,下一刻,他就感觉到有一双手捏开自己的嘴。紧接着,又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送进嘴里。
味觉和嗅觉渐渐恢复,熟悉的口感让他分辨出那是粥。而且,好像还带有精米的米香,和隐约的肉香。
鲁常胜本能地吞咽下去。
一口粥下肚,那温热感也从喉间一路蔓延到腹部,彷佛就带来了力量,也终于完全唤醒他的神智。
鲁常胜慢慢睁开了眼。
李全喜喂粥的手一顿,惊喜道:“常胜哥,你醒了!”
一句话,顿时让屋里响起一片动静,好些人都围过来看。
鲁常胜转动眼睛,见到安然无恙的李全喜、赵老妪和李太嫔,就放下心来。接着又去看另外几个陌生男子,只依稀分辨出好像见过其中一个。
他刚想问李全喜这是哪里,脑中突又闪过昏迷前的画面,脸上复又紧张,一边想起身一边虚弱地问:“朱员外呢?!”
宋远之立刻伸手轻按住他:“你别动!小心伤口再裂开。朱内侍就在旁边,不用担心。”
鲁常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身后靠着一人。
李全喜也反应过来,赶紧让到一旁,示意鲁常胜往旁边看:“常胜哥,你往右看,朱员外在这边。”
鲁常胜扭头看过去,果然见朱顺趴在床上,对自己笑道:“你醒过来就好了。”
鲁常胜:“你的伤……”
朱顺:“不用担心,有圣上赐的仙药,我们都会好的。”
鲁常胜:“圣上?仙药?”
宋远之插话道:“全喜,你继续给鲁郎君喂粥。”
李全喜连忙点头:“对对,常胜哥,你一边吃我一边说,不耽误。”
说着就舀起一勺粥送过去,鲁常胜被香味所引,张嘴吃下。
宋远之又问:“你可觉得身上疼得厉害?若是难忍,我再多下些镇痛的药。”
随着知觉恢复,鲁常胜刚才就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不过还不算难熬,便说:“还能受得住。”
又用眼神示意李全喜快说。
李全喜上过私塾,又爱看话本,此时一边喂粥,一边就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将昨日得姬安所救,还有姬安的问话,跟随姬安回宫,以及姬安的两次“用仙药”,都说得十分细致。
鲁常胜完全没想到朱顺竟然是天子亲信,自己还好运地用上了“仙药”,整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朱顺等李全喜说完,接话道:“一开始我找上你们,就是因为听到你们在说紫霞山的悬赏,感觉你们好像知道什么线索,就想熟悉之后再向你们打听情况。”
鲁常胜的思绪被这话拉回来,皱眉说:“来杀我们的那夥人,应该就是紫霞寨的贼匪。没想到他们竟然敢进京城!”
坐回朱顺床边的关忠却道:“那些人不是紫霞寨的,但也算是有关系。”
这里的人中,只有他听姬安说过事情原委。姬安本让他今日来跟朱顺、李全喜等人说说,不然受了害还对凶手一头雾水,实在有些冤。哪知他还没来得及说,鲁常胜先醒了过来。
关忠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就把来龙去脉讲述一遍。
说完,又笑道:“圣上悬赏,本就是为了铲除紫霞寨。夏侯通和紫霞寨勾结多年,圣上也不会放过他。你们放心,朱顺和鲁常胜的仇,圣上定然会报。”
赵老妪听完,虔诚地双手合什,小声念道:“圣上万福,愿佛祖保佑圣上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恰好李全喜喂完一碗粥,起身去添。
鲁常胜再次转头,正对上朱顺的视线,想起刚才没道谢,连忙说:“还得多谢朱员外。要不是你,我们大概会被夏侯通悄无声息地杀了。现在却连累你受伤……等我伤好,一定好好报答你与圣上的大恩。”
朱顺再次对他一笑:“你发现紫霞山的雾气没有毒,是一大功劳。你安心养伤就是,不用多想。日后回报圣上,也就是回报我了。”
鲁常胜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
姬安没有在朝议上提夏侯通的事,但到了政事堂就不得不提一提。
虽说调兵剿匪是枢密院的活,夏侯通原也是武职,这些事原则上不需要在政事堂议,只要天子和枢密院达成一致即可。可要真的一句不提,宰相们必得在心里抱怨姬安做事不地道。
反正军令昨天已发,姬安不介意给众宰相一点知情权。
一众宰相听刘叔圭讲完原委,也都是大吃一惊——夏侯通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勾结贼匪编造出如此弥天大谎。
姬安顺势提出再次剿匪,自然就无人有异议,只议了下后勤粮草补给。不过这种小规模用兵,补给难度不大,又有上一回剿匪的补给经验,很快就达成统一结果。
议完所有事情,吃过午饭,姬安照旧批奏疏。等到朱顺和鲁常胜可以再次用药,他才用系统探查一下两人的当前情况,回殿中取出药装进箱子,让洪大福抱着箱子随自己过去。
姬安一进“病房”,屋里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拜见。
姬安回句“都免礼”,见鲁常胜也挣扎着想起,忙说:“鲁常胜你就别动了,要是伤口开裂,还得费我更多药。”
鲁常胜被他一句话说得僵住,又听旁边床的朱顺笑道:“你就和我一样,乖乖地养伤才是正事。”
姬安边走过来边笑道:“朱顺说得对。”
随即目光转到徐小七身上:“小七也在啊。”
徐小七:“关忠让送奏疏的内侍顺便给奴传了话,奴散了职就来看看朱顺。”
姬安打量下他的脸色,感觉还不错,一边洗手一边问:“这两日你和高勉休息得如何。”
徐小七:“宋御医给的药好,奴等都休息得不错。”
他说完,犹豫片刻,还是靠到姬安身边,低声问:“陛下,奴可不可以将夏侯通犯的事告诉高勉,用来给夏侯焱施压?”
姬安开始擦手配药,一边回他:“可以。不过还没抓到人,夏侯焱不一定信你们。希望师晟那边顺利吧。”
配好药,姬安再次给朱顺和鲁常胜打上点滴。今天换成先给朱顺打,让鲁常胜在旁边看着,能先有个心理准备。
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人都年轻,身体底子好,还是头一回用上抗生素会效果特别好。昨晚才吊了一瓶,配合上宋远之的方子,现在朱顺就退到了37度6,鲁常胜也退到了38度2,有望明天完全退烧。
鲁常胜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挂在竿子上的药瓶。尽管先前已经听李全喜讲过,可真正经历一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是……还是天子亲自给自己扎针……
哪怕他知道是因为旁人都不会,姬安才亲自动手,此时依旧恍惚地感觉到——自己那不知道被埋在哪丛杂草下的所谓祖坟,现在估计在大冒青烟。
姬安再次洗过手,没急着走,而是在鲁常胜床边坐下,问他:“可有感觉很难受,方便说话吗?”
鲁常胜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陛下可是想问紫霞寨,草民知道的一定都会说。”
姬安笑道:“我要派兵清剿紫霞寨,你能想起什么山中情况,就让李全喜记下来,找内侍转呈给我。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还是养伤为先,思虑过重会耽误伤情,该睡你就睡。”
鲁常胜心中一阵暖,应了是,又说:“草民先前睡过一觉,刚醒不久,正可想一想。”
姬安点下头:“我倒是对你去紫霞山里找回的树皮更有兴趣。那种树多不多?”
鲁常胜回想着道:“草民也不清楚……当时草民是晚上摸进去,看不清。不过听紫霞寨的人说,一个山谷里都是,应该挺多吧。而且那些树都很高,还粗壮,草民瞧着像是二三十年以上的老树。”
姬安:“你要是记得清那山谷的位置,也让李全喜记下来,最好能画出图。”
鲁常胜再次应是:“位置草民记得很清楚。紫霞山时常起雾的山头有三个,那山谷就在两个山头之间。”
姬安问完最想知道的信息,又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紫霞山里那种树的树皮能治病?”
鲁常胜不自觉地看一眼赵老妪:“说起来是很凑巧……不过,草民觉得,一定是干娘平日里积德行善,感念上苍,才让草民得了消息。”
去年夏天,他们村中传起疟疾,赵老妪不幸染上。
李家有织吉贝布的好手艺,原先存了些家底。但前些年先是给李老汉治病,后又给李全喜爹娘治,花用了许多,连地都不得不卖了好些。
再到赵老妪这儿,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地种口粮,只好把牲畜卖掉换药钱。所幸村子离县城不多远,鲁常胜走着往返县城买药只是多费些时间。
那日鲁常胜在县城买了药,走近路回村。那条近路要从紫霞山脚过,一般人既畏惧贼匪,也担心雾气漫下来,通常都不走。不过鲁常胜艺高人胆大,算准了那个时间没雾,就选了那条道。
结果路上还真遇着了贼匪。鲁常胜警觉,先一步躲进林间,偏那两个贼匪停下休息,他就偷听到了两人说话。
“你可真不要命,还敢去会相好的呢。我听说那村子现在传病了,就算你那相好的住在村边,也难保不会倒霉染上。”
“怎么你也怕那病。都在寨子里待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咱们那金药就是专治那病的?只要一块树皮,磨了粉喝下去,保管没事。”
“这我当然知道,但几个当家都把那金药看成眼珠子。真要是咱们这些小喽喽染上病,你以为能求得当家的赏药啊。”
“啧,求什么,自己去扒一块树皮不就行了。那山谷两边是设了栅栏和陷阱,但又不是派人手围起来看着,总能找到溜进去的地方。”
“你这说的……难不成你溜进去过?”
“嘿嘿,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说啊。就这里往西不远,有片乱石,那没设陷阱,只放有几个兽夹。白日看清夹子位置,待晚上避开了翻过栅栏就行。我前两日就去剥了一片,今日带给我那相好的。咱们这种人啊,难得能找着一个,我可不想她死了。”
鲁常胜原本只小心着不要被发现,却没想到竟能听见这么个大秘密。等那两个贼匪一走,他立刻就按着刚才话里的路线摸过去确认。再之后,就是在村中打听雾气,抓了鸡试毒,最后大胆一搏。
姬安听得不禁赞一声:“好胆识!好魄力!”
鲁常胜有些不好意思,续道:“头一回草民剥了树皮回去,治好干娘之后,也曾担心会不会惊动贼匪。不过留意了好几日,不见有外人来村子,想来应该没被发现。
“后来村里人来问药,草民也无法见死不救,就又去了一次。只是草民担心事情传出去,就采了些别的草药,将树皮混进去,还叮嘱村里人不要往外说。但……”
姬安瞭然:“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鲁常胜点点头。
这也不奇怪,想要那么多人同时保守秘密,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何况这还关乎生死,谁家没个亲戚朋友,疟疾又是南方常见病,肯定会悄悄给亲朋传信。一来二去,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鲁常胜:“后来有好几回,草民在路上都听著有人议论,说我们村里有方子治那病。就担心消息传得久了,会被紫霞山的贼匪察觉,总能查到草民身上。
“恰好干娘病好之后非常思念阿姊,还想让草民进京打探阿姊的消息。草民和全喜一合计,干脆卖了地全家一同进京。村里的人不知是树皮有用,只要草民不在,应该不会连累村子。”
姬安便说:“我会给横川县发文,让人去看一看你们村子的情况。”
鲁常胜三人听见,连忙谢恩。
姬安打听完自己想知道的,起身道:“你们多休息,可不要逞强乱动,伤才能好得快。”
说完,也就回去忙了。
○●
有了姬安的抗生素加持,到了七月初七,朱顺就完全退烧,不用再输液,改成口服药。鲁常胜多吊了一瓶,到七月初八,体温也恢复了正常,同样改为口服药物。
之后就得好好养着,等伤口慢慢愈合。只要伤口不再裂开,被二次感染,便不会再有危险,只剩下熬时间而已。
本来姬安曾想过,既然手上有抗生素,要不要冒险给两人做伤口缝合,能辅助大伤口更快愈合。不过,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学过,“医疗包”里就没有提供缝伤口的针线。
姬安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算了。既然只是时间问题,那自己不会的事还是别逞那个能,万一适得其反更糟糕。
待姬安忙过给伤患输液这两三日,朱顺和鲁常胜的病情稳定下来,姬安也等回了师晟。
师晟顺利地抓到了夏侯通,还是险之又险地将人拦在码头上。若是让夏侯通搭上南下的船,后面的抓捕难度可又要大大提升。
面对师晟搜出来的一干人证、物证,夏侯通无从抵赖,没再做无谓的挣扎,很快就将所有事情全招供了。
和姬安、上官钧先前所猜测的分毫不差,正是跟紫霞寨相互勾结。紫霞寨负责提供药材,夏侯通负责查找销路,从岭南到京城,一直是这个模式。去年夏侯通被罢官,还曾联系紫霞寨,想要加大药材供应。
目前最有力的人证,是被夏侯通囚禁的那家人。
男主人梁继是个大夫,这些年里梁家人被迫一直给夏侯通做药,哪怕偶尔有谁能离开那个院子外出透透气,也因为其他家人被困而不敢对外求救。
姬安特地叫师晟带梁继进宫来,向他询问两种药材的详情。
梁继是横川县本地人,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一位郎中,正是他偶然间发现了那“金药”树皮的功效。
然而不幸的是,没多久梁继一家子就遇到了紫霞寨贼匪劫道。梁继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只得对贼匪透露那个“金药”的消息。贼匪虽没伤人,但也将梁家全绑上山去。
紫霞寨的几个当家里也有脑子灵活的,想到“金药”是一条生财之道,梁继就游说贼匪放自己下山去卖药材。寨主当然不会让他独自去,但卖药这种事又的确得找个懂行的,就点了三个人押着他下山。
结果正撞见夏侯通带着亲兵去上任。梁继虽得夏侯通所救,却怎么都没想到,竟是才出虎xue、又入狼窝。
夏侯通听他讲完经过,也想借“金药”发财,又苦于没有人手。和两个心腹商量之后,竟然胆大包天地跟紫霞寨谈起了合作,设计下那一场惊天骗局。
在那次剿匪当中,为了证明“紫霞山雾气有毒”,夏侯通给进山的兵士和死囚下的药,也都是他逼着梁继配置的。
至于“银药”半枫荷,这药在岭南虽出产不多,但岭南当地的大夫都算熟悉。
在岭南之时,梁继一家先是做“金药”相关的成药。被夏侯通带进京之后,有一次梁继帮夏侯通的娘治风湿,发现京中没有半枫荷,就向夏侯通提了。
于是“银药”就被加进夏侯通和紫霞寨的买卖当中。也是凭此“功劳”,梁继才换来家人偶尔能出门一趟。
姬安听得一叹,说:“你一家暂时先在大司马府上住着,待夏侯通的案子审结,查抄了他家家产,我会从中拨一部分给你家作补偿。
“不过有件事要你办。我不要你那些成药的方子,但‘金药’与‘银药’的泡制方法与药用功效,你都详细写一份给我。”
梁继得救之后还一直恍如梦中,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补偿,激动得连连谢恩。
姬安又道:“你和家人商议商议,之后是留在京中,还是回去家乡。”
梁继想都没想:“草民一家想回乡!”
也是人之常情。在京里被关了那么多年,谁还愿意继续留在这个噩梦之地。
姬安料到了,顺势说:“那么有件事,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想在岭南寻几个合适的山头,种那‘金药’之树。紫霞山既合适,就看看能不能直接在紫霞山种。你可愿意主持此事?”
梁继就猛地皱起眉,又立刻低头,颤声道:“草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郎中……”
姬安一笑:“‘金药’的效用你比我清楚,南方有许多百姓都需要它。但种树也不是简单的事,尤其试种,费钱财费人力还不一定能成,民间不敢冒这险。所以我先把最难的这一步办了,有了经验,也好在民间推广。”
梁继吃惊地抬起头:“陛下想在民间推广?现在的……也同意民间使用吗……”
姬安:“那是自然,但也要保护好,不能涸泽而渔,所以早日研究出种植技术很重要。你若觉得主持这事太累,当个佐贰也行,还可继续研究那‘金药’。若是愿意献出药方,朝廷也会有厚赏。”
梁继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消息,才躬身道:“草民……想回去仔细想想……”
姬安没勉强:“行,你好好考虑,也和家人商量商量。”
就让师晟带梁继回去了。
上官钧先前一直没出声,这时才说:“他应当会答应,至少会同意辅佐。”
姬安笑道:“借二郎吉言。”
上官钧:“倒和我没关系,是陛下打动了他。”
估计梁继已经默认既然“金药”被天子得知,那所有树都会被圈为“贡物”,却没想到姬安是那样的想法。
两人正说着话,关忠进来禀:“陛下,小七和高勉求见,说是夏侯焱终于招了。”
第163章 说服 真会挑日子,明日休沐今日说这个
姬安连忙将高勉和徐小七宣进殿中,赐了座就问:“夏侯焱终于吐口了?”
高勉:“他熬到如今,本也快撑不住了。夏侯通又落网招供,他爹犯下欺君大罪,他怎么都逃不过一个为奴做苦役的下场。大概是心灰意冷,就全招了。两次作案的细节皆与臣先前的推测相同,这是他的供词。”
说完,以目光示意徐小七。
徐小七取出一卷纸。他原本就是姬安的近身内侍,此时都没等关忠过来取,起身直接交给了姬安。
姬安没急着看,随手放在案上,只拿眼打量高勉,又去问徐小七:“他没使别的手段?”
徐小七瞥一眼高勉,神色略有些微妙地说:“他把夏侯焱和卢雍关在相邻的两间,让狱吏送饭之时给卢雍送好点的,告诉他们是琳琅王使了银子托人照顾一下卢雍……”
姬安听得都觉新鲜,追问:“然后呢?”
徐小七:“夏侯焱自然是不愤,几乎天天和卢雍争吵。可他没有卢雍嘴皮子利索,总是吵不赢,就更生闷气。然后,昨日再提审夏侯焱时,高勉不仅把夏侯通招出来的事告诉他,还说——
“哪怕他死撑着不认这一桩,先不说大理寺可以直接依证人证词与证物结案,就光说夏侯通犯的事,他也逃不掉一个刺配边地。但,同样是刺配边地,他和卢雍还不一样。
“卢雍总还有个才子的名头,到了边地那样的环境里,能写好文章的才子少,卢雍极有可能会得到照顾,甚至被人收到帐下当个幕僚。但他夏侯焱,就那目空一切的暴脾气,八成一年不到就会被人整死。”
姬安听得奇怪:“夏侯焱报了武举的,文章不说多好,至少能写。那做个幕僚、参谋、小管事什么的,也没问题啊。”
高勉回道:“但夏侯焱的脾气,怕是受不得对人做小伏低。狱吏听他和卢雍争吵中提过,夏侯焱连和琳琅王闹不愉快,都得琳琅王去哄他。卢雍则不同,臣观他是为达目的能忍得下折辱之人。”
徐小七再补充说:“高勉还说,会向陛下提议,将他们二人流放到同一地。”
姬安瞭然地点点头——俗话说,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夏侯焱想到卢雍能过得好,说不定比自己过得苦还难受。
但,姬安还是不解:“可这和夏侯焱招供有什么关系?”
高勉:“夏侯焱不仅招供自己作案,还供出卢雍是同谋,两次计画都是卢雍所想。”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还真是有同谋。
随即再次打量高勉:“你早就想到卢雍也有份?”
所以才特意提了把两人发配到同一地。对夏侯焱而言,若是两人真去了同一处,一旦给卢雍抓到机会,必会杀自己灭口。那还不如现在招供,两人同归于尽。
高勉从容回道:“臣只是有此猜测。若是猜得准,或许便能诱得夏侯焱招供;若是猜得不准,无非就是另想他法而已。”
上官钧也打量他几眼:“你对那二人倒是摸得挺准。夏侯焱的确见识短浅,脑子不会拐弯。你给他下暗示,他就觉得自己比不过卢雍,都不敢想自己先把卢雍杀掉。”
高勉微微躬身:“谢大司马夸奖。也是这几日事情又多又快,夏侯焱还受了刑,来不及想太多。”
姬安拉回话题:“夏侯焱供出卢雍,可有证据?”
高勉:“他二人当初互给对方留有字据和信物,还按有手印。臣已去取回夏侯焱那一份。”
姬安:“卢雍认了?”
高勉:“确是他的字迹与手印,他抵赖不掉。”
也不可能是被夏侯焱逼着写的。如果整件事是夏侯焱一人所为,藏都藏不及,怎么可能告诉卢雍。哪怕不巧被卢雍发现,若夏侯焱真有谋划断桥案的能力,就会设法杀了卢雍灭口,而不是搞什么字据。
徐小七继续补充:“据卢雍的招供,其实夏侯焱没有完全按照卢雍的原定计画行事。”
姬安:“哦?哪里有出入。”
高勉:“后续杀那宦官之时,卢雍原是要夏侯焱如前次断桥一样,也往返皇子宫,但夏侯焱觉得那样太冒险。而且大概也是心虚,断桥之后他没再骂过值守的羽林卫。”
徐小七:“卢雍嘲笑夏侯焱又蠢又短视,就是因为夏侯焱躲在那宦官屋里,才留下宫门记录和他留宿皇子宫情况不符的大破绽。”
姬安思索着点头道:“的确也是。这个破绽,比皇子宫那个羽林卫视线的盲点要明显得多,也是更难以解释清楚的一点。”
高勉续道:“张少卿正在写结案奏疏,他请臣代为问一问陛下,对夏侯焱和卢雍可还有指示。”
姬安:“还需要什么指示,当时我虽只是皇子,但意欲谋害皇嗣难道不是死罪?”
高勉:“可判绞刑,亦可判斩首。”
斩首更痛快,但在这个时代的观念中,斩首却更重一些,因为死无全尸。
姬安转头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陛下是受害者,陛下来定夺便好。”
姬安没多纠结:“绞刑吧。”
毕竟那两人可是害了两条人命。
高勉:“臣会转告张少卿。”
说完正事,姬安顺口道:“案子审完了,小七也可以搬回宫中了。”
只是,目光在徐小七和高勉之间扫过,又玩笑道:“不过,你们若是觉得大司马府住得舒服,继续住着也可以。二郎会给我这个面子吧?”
上官钧正在看那份口供,闻言头也未抬,只说:“春和院本就是留给陛下的院子,自是陛下愿意给谁住便给谁住。”
姬安就见徐小七不自觉地转眼去看高勉。
但高勉没有回看他,而是对姬安笑道:“小七这段时日时常思念陛下,如今案子告破,他自是很高兴能回到宫中。”
说完,才去看徐小七:“对吧,小七。”
徐小七抿了下唇,点点头:“是,奴很高兴能回宫伺候陛下。”
姬安目光在两人脸上绕过几圈,没多说什么,只道:“那小七明日便搬回来吧。”
徐小七应了是,看姬安没再有吩咐,就和高勉行礼告退。
两人退出殿来,一同往外走。
不等徐小七开口,高勉就先道:“进宫前你不是说,想顺便探望朱内侍。”
徐小七转头看去,心里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感。但高勉说的也的确都没错,他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只能点点头:“嗯,我去看看朱顺。那你先回大理寺?”
高勉笑着看他,手在他背后轻推一下:“你去吧。”
徐小七隐隐感觉有些怪:“高勉?”
高勉:“去吧。差事总算办完,你这么久没在宫里住,和朱内侍好好聊聊。他养伤不宜动,想必也无聊。其他的,今晚我们再说。陛下不是让你明日才搬回来,今晚还有时间。”
徐小七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压下心里那些许异样,转身向朱顺养伤的房间走去。
高勉目送他走进屋中,才转过身,再次走向正中殿宇。
*
殿内,上官钧放下那份口供,抬眼去看姬安:“高勉和徐小七查清了这么一桩复杂的案子,陛下怎么没给赏赐。”
官职姑且不提,照姬安平日里大方的作风,赏钱总少不了。
姬安放下茶杯,伸手去拿那份口供,一边说:“我是想等着看他们会不会主动讨赏,免得我先赏下去,他们想要什么都不好再开口了。”
话音刚落,关忠就进来禀道:“陛下,高给事郎求见。”
姬安抬头:“他们不是刚走……就他一个?”
关忠:“就他一个,说是还有件事忘了禀报陛下。奴刚见小七去了朱顺那边。”
姬安:“让他进来吧。”
看关忠出去传人,姬安压着小案向上官钧侧身,小声道:“怎么感觉像是故意避着小七,不会真是要求我赐人吧。”
上官钧:“我倒觉得不像。刚才陛下问他们是否要继续留在我府中,他还让徐小七回宫。”
两人说句话的工夫,高勉进来了,躬身行礼。
姬安问:“是什么事忘了说?”
高勉却是目光扫过站在姬安身侧的关忠:“臣斗胆,请陛下禀退左右。”
姬安眯着眼看他片刻,才转头给关忠示意。
关忠退出殿外,还关上门。
姬安:“现在可以说了?”
高勉却是双膝一弯,跪到地上:“臣向陛下请罪。”
姬安盯着他的脸。不过,高勉依旧是惯常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没有丝毫变色。
显然,这一桩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片刻,姬安才问:“你何罪之有。”
高勉语速平静,声音清晰:“臣本该姓商,家父商孝行原是关州昌征县高东寨边军副将。”
关州、昌征县、高东寨,这个地名和当地发生的事,姬安最近刚听过,现在都还记得清楚,不由得和上官钧对视一眼。
姬安:“你爹和小七的爹是同僚?”
高勉脸上倒是现出些许诧异,像是没想到姬安听个地名就能联想到徐小七身上。
不过,他很快收敛神色,回道:“家父是小七之父的上官。十二年前,他二人,还有家父帐下一名书吏,被查出是打骨鲁的奸细。”
上官钧:“你商家人当时不是全都自焚而死了?哪怕你当日不在家中,若人数不对,过后也该会追查。你竟还能另谋身份,参加科举。”
高勉:“的确是焚了屋,不过臣当时在打骨鲁的俘虏中寻了身形相近的代替。”
上官钧:“当年你也就十一二岁吧,俘虏中有这么小的孩子?”
高勉面不改色:“自是没有,杀了砍掉双腿便是。大火烧成焦尸,也无从辨认起。”
姬安再次和上官钧交换个眼色——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能单独完成的事。当时商家全家死于自焚,如此看来,说不定全都金蝉脱壳了。
不过,高勉既然说出此事,目的当然不可能真是请罪。
姬安先没纠结细节,只往下问:“直说吧,你现在提此旧事是想干什么。”
高勉弯腰,先叩了头,再直起身,才道:“臣恳请陛下重查此案。家父三人并非奸细,当时已被边将娄冲杀害。后打骨鲁突然来袭,娄冲对敌不利,就将战败之责推到家父三人身上。”
姬安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高勉这个时机倒是选得正正好。
首先,他查清大案立了功。其次,夏侯通的一个大骗局刚被揭开。有那个十年前的大骗局打底,再提十二年前的旧案,很容易就能勾起人心中怀疑。
不过,那到底是枢密院的事,姬安还是先转头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垂眼看着高勉,沉声问:“你如何知道是娄冲杀害你父三人。”
高勉:“有人听到了。那日,家父三人被主将娄冲叫去,带着娄冲的亲兵出关巡逻。有人恰好听到娄冲和心腹提到,要亲兵带我父三人到关外杀害之语,连忙骑马追出去想救人。
“但为时已晚,赶过去的途中碰到返回的亲兵。那人为自保,就没有露面,只继续跟着痕迹查找,最后……找到了埋尸之地。家父三人,都已遭毒手。”
上官钧:“那人是谁。”
高勉转眼回视,不躲不闪:“大司马该知道,下官现在不会说。”
上官钧:“你不提出证人,要如何取信于陛下,让陛下重查此案。”
高勉:“娄冲的恶行不止这一样,待查出他的其他罪状,确定他当年诬陷先父,下官自会请出那位人证。”
上官钧:“娄冲还有什么恶行。而且,便是打鲁骨来前,那三人已死,也不能说明他们就不是奸细。他们的异样,你要如何解释。”
高勉:“外人觉得家父三人此前有异,只是不知内情。当时,家父三人偶然在关外发现了一处金矿,当即回来禀报上官娄冲。娄冲让他们先不要声张,只说他会上报朝廷,让三人等着领朝廷的赏。
“娄冲是家父上官,而且这种消息传出去的确容易引起乱子,家父三人便保守了这个秘密。但,那时娄冲就起了贪念,想将那金矿据为己有。因此,没多久他就找藉口让亲兵带走家父三人,杀人灭口。
“下官不知打骨鲁后来打过来是巧合还是娄冲设计,总之,娄冲不仅杀了人,还要污蔑家父三人为奸细,将自己洗刷干净。当时枢密院的上官去探查,下官家人曾向其申冤,但娄冲那时已掌握了大局。”
上官钧:“金矿在何处。”
高勉脸上禁不住流露出伤痛,闭起眼平缓片刻,才睁眼续道:“家父只告诉家母有金矿,却守着军令没有说位置。当年就是因为下官家人说不出金矿所在,才被娄冲在枢密院上官面前反咬一口……”
姬安听到这里,脑中却突然闪过一道光,伸手过去点点上官钧的手臂。
上官钧转头看来。
姬安凑近他,用气声说:“赖小妹的地图。”
上官钧像是也想到了,微微点头,转向高勉问:“你父三人当年可有留下金矿地图。”
高勉:“下官不曾听说。”
上官钧:“虽然从你的角度出发,这些说词能前后对上,但你不肯说出目击人证,又拿不出金矿存在的物证。只凭你一面之词,还说服不了我去重审朝廷的正三品大将。”
高勉:“下官知晓,下官还有消息未禀完。有关娄冲的情况,下官私下做过一些调查。”
姬安想了想,插话说:“你还是站着回话吧,我低头看你脖子累。”
高勉愣了下。
上官钧看一眼姬安,开口道:“陛下叫你起身。”
高勉忙应过是,站起身来。他跪了好一会儿,起身时膝盖还抖了下,不过很快站稳,微微躬身垂头。
姬安:“继续说,你查了娄冲什么。”
高勉:“娄冲既想独吞金矿,必是要派人开采和冶炼。而且,既然有人聚集在矿上,那些人肯定也需要补给。”
姬安点下头——思路很清晰,只是……
上官钧:“你既然现在都还不知金矿所在,该是也没有找到那些人。”
高勉:“但下官查到娄冲的辖区之内,隔一段时日便会有一批人失踪,少则十几人,多则数十人。多数时候是流民,以及别处贩去的奴隶,但也有过征调的民夫,甚至底层兵士。除此之外,每年还有零星的失踪人口。”
姬安微微瞪眼,再次和上官钧对视。
高勉:“下官曾想过,混在流民或奴隶中,或许就能找到金矿所在。但被家人阻止了,下官也不想让家人太过担心。
“加上前年中举,便想来京中查找机会。陛下、大司马,只要去查人口失踪,必然会查到娄冲身上。再启旧案,便是顺理成章。”
说到此处,他再次躬身长揖:“臣自知假造身份科举是大罪,自当领罪,毫无怨言。只求陛下与大司马重查当年旧案,还我父三人清白。”
姬安啧一声:“你是没有怨言,但你想过小七吗?”
高勉肩膀不明显地抖了下,但还是声音平静地回道:“徐内侍之父也卷在其中,若能平反,想来他也会高兴。”
姬安:“直起身来。”
高勉只得听令。
姬安定定看着他:“你有没有和小七说过这事?”
高勉摇下头:“小七当年年纪尚小,不太记事。何况,是臣想为家父平反,与他并无关系。”
姬安转头看上官钧:“二郎觉得呢?”
上官钧对高勉道:“人口失踪案。”
高勉从袖袋中取出一份摺本递上:“皆记于此。”
上官钧示意他放在小案上:“你先回去,待陛下与我看过,自会定夺。”
高勉听闻此言,心知今日只能到此。
不过,他没有被当即问罪,甚至没有被责令“闭门思过”,便是极有希望。
高勉压抑着心中的紧张与忐忑,将摺本放好,就要行礼告退。
姬安却突然开口问:“当年你父帐下那个书吏,你可记得他家中情况?”
高勉很是诧异,但也立刻仔细回想着说:“臣记得孔先生家里……是母女两人,女儿的年纪好似与小七相仿……孔先生为人心善,还会些医术,早前闹大疫之时救过不少人,臣与小七都吃过他的药。
“后来臣听说,是他救过的人悄悄地先给他夫人递消息,他夫人连夜将女儿送走。当时他夫人存了死志,坚决不透露女儿行踪。最后是枢密院的上官发话,说‘女孩而已,算了’,娄冲才没再追查。”
姬安听完,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让高勉退下。
待人离开,上官钧轻声哼道:“还真会挑日子。明日休沐,今日来说这个。”
听得姬安忍不住一笑。
第164章 天意 上天之意,天子之意
上官钧看向姬安:“陛下信他了。”
肯定句。
姬安回视:“如果不是有赖小妹的地图,我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上官钧再次轻哼一声:“高勉既存着这样的心思,当初他接近徐小七,怕是动机不那么单纯。”
姬安也再次一笑:“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不管他原本什么想法,现在他没把小七拐进来,我就可以当不知道。”
上官钧:“话虽如此,但徐小七对他已有感情,如何可能坐视他有难。陛下又和徐小七主仆情深,必会多有顾虑。他原本的目的,本就已经达到了七八分。”
姬安想了想,回道:“可是,先撇开小七不谈,只论高勉本人。高勉的确有才,这么多年一直为此事努力,也足见其性情坚毅。我身为君王,自当爱才惜才。
“他父蒙受冤屈,他使些非常手段为其昭雪也能理解,只要那些手段没有伤害到无辜之人就无妨。小七之父同为受害者,若高勉能成功,小七也能获益。”
一边说,姬安一边打开系统,调出高勉的人物卡,再次进行探查。
随即,他就“咦”了一声。
上官钧:“怎么?”
姬安:“高勉的忠诚度提升了。去年……九月底的时候吧,我想让他主持《旬报》,那时查过他,忠国值70,忠君值75。现在都有提升,忠国值80,忠君值85。”
忠君值能升到85已经算是不易。再往上的90一档,要不就是徐小七、朱顺这些从小陪伴姬安的亲信,要不就是齐万生、师晟这种自我道德要求极高的真君子。
而以高勉那样的经历,对朝廷和天子必然是失望居多,即使数值低到60、65,姬安都不会觉得奇怪。可现在提升到80以上,说明高勉对朝廷和姬安都恢复了不少信心。
姬安摸着下巴道:“看来,在高勉眼中,我这大半年干得还不错。”
上官钧:“他若不信陛下,又如何会直接向陛下陈冤。”
姬安:“说的也是。不过……”
他笑着伸出手,孩子气似地戳戳上官钧:“我看二郎也不是全然不信。听了高勉所说,你其实对那个娄冲也心中起疑了吧。”
上官钧并没有否认:“娄冲此人确实有疑点。”
姬安:“怎么说?”
上官钧:“他十二年都驻守高东寨,是唯一一个一直没有换防过的人。”
姬安很惊讶。大盛朝廷对地方上的军队向来是又要用又提防,宁愿承受战斗力不够强的后果,也要让将领定期换防,先帝居然能容忍这个娄冲在同一地待这么久。
上官钧解释道:“娄冲在先帝争储之时出过不小力,有从龙之功,虽然个人能力平平,但也不曾仗著有功就肆意妄为。先帝当年调他到边军,意在让他刷上几年资历,有点军功在手,回京更好升迁。
“哪知他刚到高东寨第一年,就吃了次大败仗。我大盛和打骨鲁虽兵戈不断,但向来是互有输赢,顶多被袭扰几处边寨。已是多年没像那次一样,被打骨鲁大掠几县。
“当时查出有奸细,先帝没有发作娄冲,娄冲也上表恳求将功折罪,愿在高东塞戍守十年。先帝当年只当他在表忠心,没当回事,几年之后要调他回京,他却旧话重提,不愿离开。
“先帝对他颇为信任,也感念他重诺,就应了让他留在原处,哪怕后来升职到三品,也把军府开在高东寨。两年前他回京述职,又说对高东寨感情已深,想在那里为先帝守到提不动刀。”
姬安奇道:“先帝就没对他起过疑心?”
上官钧:“他隔一两年就会回京一次,家眷也都留在京中。除了当年大败过一回,后面没再出过什么岔子。我听姑母说,先帝争储之时太过艰难凶险,当时不顾性命追随的人很少,先帝才对娄冲如此优待。”
姬安缓缓点头。这么一说,倒也难怪,只看先帝对上官钧便能窥见一斑。
上官钧继续道:“去年先帝殡天,娄冲回京吊奠,还和我哭说后悔没有早些回来伺候先帝,待这次任期再到,他想卸甲回京,为先帝守陵祈福。”
姬安露出个嘲讽的笑:“怕是金矿挖得差不多了,就想回京享受了吧。”
上官钧:“他能求先帝宽容,但也知求我没用,不如主动求退,还能保全今后的安稳。”
姬安凝视着上官钧:“若是查出来娄冲真如高勉所说,杀害下属、私占金矿、掳掠百姓……”
上官钧回视:“一朝天子一朝臣,娄冲自是由陛下处置。”
又问:“陛下属意何人去查这个案子。”
姬安想了想:“军中的事,还是枢密院去人更合适?”
上官钧:“若是从人口失踪查起,枢密院下去人,反而会让娄冲更警觉。而且,娄冲在当地经营十二年,要查这些事,危险很大。”
姬安一叹:“赖小妹那半张地图,应该就是她爹留下的金矿线索。要是能找到完整的图就好了,坐实娄冲私开金矿之罪,就有理由派兵过去。”
上官钧思索着说:“高勉家里既清楚原委,却独独不知有地图,那可能就连高勉之父也不知此图。除了娄冲,金矿所在只有遇害三人知晓。赖小妹之父收有半张,那另外半张最有可能是……”
姬安跟上他的思路,禁不住双眼微睁:“在小七家?”
上官钧却接道:“可惜,徐小七当时年幼。哪怕图被他父藏在家中,他大概也不记得。而且他进宫要接受严格检查,身上要是带有疑似地图这类东西,必然早被收缴。”
姬安脸上升起失望之色。不过,他眼珠一转,又说:“可以不用正攻法嘛,打个偏路。开矿这么大事,娄冲肯定不可能什么都亲自过问,总会有心腹替他办。”
上官钧明白过来:“陛下是说,先抓他的心腹问出金矿所在?但这得一击必中,一旦打草惊蛇,危险就更大。”
姬安:“我看高勉应该不怕冒这个险。当然,也不能完全交给他。查案人选嘛……我觉得上次查彭彧案的那个大理丞……宋期,他不错,胆大心细。军队这边你看看,抽哪里的兵过去合适。”
上官钧思索片刻,道:“那就让燕似山带那支骑兵过去练练。”
两人商量定,姬安才伸手去拿那本人口失踪案的摺本,一边说:“我觉得还是先问问小七,说不准他会记得什么线索。六岁虽然年幼,但对印象深刻的事还是会有记忆,小七就还记得早两三年的大疫。”
不过,手还没碰到,就被上官钧抬手拦下。
上官钧先将摺本拿到手中:“这个我来看,陛下还是赶紧去批奏疏吧。见了两波人,前后都去了一个时辰。”
姬安一愣,随即失笑。但也没有争,只起身道:“好好,我这就批奏疏去。”
只是,刚下了榻,却突然向上官钧倾身过去。
上官钧察觉到,奇怪地抬头。
姬安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即转身快步窜出门去,只留下几声笑消散于空中。
上官钧抬手摸摸脸,不由得随着那笑声扬起唇角。
他端起茶杯喝完剩下的凉茶,定定心,才展开手中摺本。
然而,目光只略略扫过,思绪就不禁飘远。
他想起上一世的一些事。
在上一世里,大概是两年多后,打骨鲁突然几路军队进犯。攻打高东寨的那一路兵多,娄冲苦守一阵还是顶不住,只得带兵后撤,等待援军。
为了主力撤退,娄冲还使出声东击西之计。但被打骨鲁识破,将计就计诱出他的主力伏击。就在娄冲主力中伏之时,突然有一队兵杀出来救援,最后反而杀得埋伏的打骨鲁军大败而逃。
那队兵来自当地山中几个部族,那些部族为大盛羁縻,兵力不算在正规军中。后来军报传回朝廷,上官钧还给那几个部族送去赏赐。只不过,娄冲也在那一仗中战死。
上官钧现在想来,说不定那时的部族援兵和高勉有关,高勉正是借了那次机会为父报仇。毕竟,上一世没有姬安,哪怕高勉进京考了进士,怕是也看不到能向朝廷申冤的希望。
随即,上官钧又想起燕伯善。燕伯善被他调往河关之前,一直在西北各地调动,前后两次待在高东寨,自然都在娄冲帐下。而上一世里,他被诬陷贪污军晌,也是在娄冲帐下。
那会不会,燕伯善就是暗中相助高勉的人,却被娄冲察觉到一点端倪,就立刻处理掉他。
这个猜测,或许要等到高勉说出那个“目击人证”之时,才能得到印证。
上官钧回忆完,收敛思绪,专心看起手中摺本。
*
空中明月映在湖上,又被湖面涛波切成数片。
徐小七游到岸边,破开水面起身,带着满身滴滴嗒嗒的水,走向拿着布巾等他的高勉。
高勉将手中布巾递过去,笑道:“游得很好。以后便是没有我看着,你也可以自己下水了。”
徐小七一边擦拭身上的水,一边说:“回宫之后不好练习,久了只怕又要忘。”
高勉:“这个不用担心,泅水是一旦学会了,就不会再忘记,身体会记住。”
徐小七拆开发髻,擦着头发往春和院走:“真不会忘?”
高勉:“不会。这次教你之前,我也有四五年没下过水了。”
徐小七突起好奇之心:“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泅水的?”
高勉回忆着道:“有个……十年了吧……关州那边湖少,除了专程学泅水的那段日子,后来我泅水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徐小七就笑道:“那我信你了,真不会忘。”
高勉又说:“不过,你虽学会泅水,对救人却要谨慎。救溺水之人难度很大,最好是几人同去,一个人救会很危险。”
徐小七:“为什么?”
高勉:“溺水之人若还没有失去意识,感觉到有人靠近,会不自觉地紧紧抓抱住对方。这样一来,去救的人手脚动不了,很容易一同溺水。”
徐小七:“那要怎么救才对?”
高勉:“不要正面游过去,要绕到对方身后,一手从后方勾住脖子,将对方的头抬出水面,然后拖着往水边游。很耗力。”
一边说,他一边绕到徐小七身后,抬起一条手臂,示范般绕过徐小七脖子回勾。
徐小七没料到他会上手,脚下一时不稳,被勾得向后倒去。
高勉却站得很稳,徐小七就如同后仰着靠在他怀中。
徐小七不自觉地抬起头,正对上高勉看向自己的眼睛。
不过,下一刻高勉就收回手,托着徐小七站好,温声问:“就是这样,可会了?”
徐小七有些愣地点点头,随即才想起:“啊,是不是弄湿了你衣服!”
高勉低头看看,不在意地伸手拂一下胸前:“没什么,反正回去就洗澡。”
两人回到春和院中,果然小厮们已经备好了热水。
徐小七痛快地洗好澡,擦着头发出来,就见先一步洗好的高勉坐在院中石桌边,桌上还摆着一只食盒。
高勉向他招手:“小七,正好,赶紧来吃。”
徐小七走过去,见高勉打开食盒,拿出两碗冰酪。
高勉:“你住回宫中,再想吃冰酪可就不这么方便了。”
这段时日两人在外办案,天热,免不了时常去吃一碗。
只是,高勉刚说完,又想到什么,自嘲一笑:“对了,你是圣上亲信,哪时想吃,厨房肯定会给你做。倒是我想岔了。”
徐小七散着发坐下,拿起勺子舀一勺送进嘴里,脸上不禁露出满足的笑。
吃下两三口,让洗澡残留的燥热之气散了,他才说:“厨房是能做,但总是人情,不如花钱买干脆。”
高勉也慢慢吃过几口,闲聊似地说:“小七,你有没有想过日后。”
徐小七听得不解:“日后?”
高勉:“一直待在宫里吗?”
徐小七:“我是圣上的内侍,不待在宫里还能去哪里。”
高勉:“也有一些内侍得天子信任,委以重任,出任官职。到老了,也能求得一份恩典,告老还乡。圣上信任你,你有没有想过这条路?”
徐小七顺着这话思考一会儿,却摇摇头:“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如果圣上有事要我办,我当然会尽全力办好;圣上需要我往外跑,我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但我还是更希望能一直留在圣上身边。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有对圣上的一片忠心。既然圣上信任我,让我处理实封奏疏,那能够干好这份活,我就很满足了。”
高勉看他片刻,才道:“这样也好,过得简单些,不用想太多,更轻松惬意。我观圣上是重情之人,你与圣上感情好,若能一直陪伴圣上,以后总不愁老来无依。”
徐小七失笑:“怎么了,突然说到那么远去。”
高勉:“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一边说,他一边抬起手,替徐小七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徐小七一愣,瞬间只觉得心跳似乎漏掉了一拍,而被高勉手指擦过的耳朵则是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他赶紧低头吃上一大勺冰酪,又想掩饰自己的异样,就顺着刚才的话随口说:“别说我了,倒是你。你这个年纪,许多人都成家好几年,抱上孩子了。你又不是没钱娶妻,家里不催你?”
只是,问完好一会儿,都没听见高勉回答。
徐小七奇怪地抬头看去,就见高勉只是温和地对着自己笑,可眼里似乎又透出伤感。
他心中一咯噔,把刚才的话暗暗琢磨一下——难道说错话了?不会是高勉已经没有家人了吧。
但这话又不好直接问,徐小七只得自顾自顺话说:“说起来,这回你破了大案,有了功劳,圣上肯定会嘉奖你。等事情传出去,京里的众多媒人必会踏破你家门槛,你可以慢慢寻个合意的。”
只是,他本意是想说完这个话头就可以揭过去,但话说到这里,却不知为何,心口突然泛起一股细细密密的痛。
徐小七因那突来的疼痛微皱起眉,低头再去舀冰酪,想靠冰凉将那异样压一压。
却在这时,高勉终于回了话:“能不能找到合意的,这得看天意。”
徐小七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想了想,回道:“你这么有才华,上苍会眷顾你的。”
高勉笑笑:“希望如此。”
又催促:“快吃吧,要化了。”
徐小七看一眼他的碗:“你的才是要化了。”
于是两人不再闲聊,都吃起各自的冰酪。待吃完,也就互道了晚安。
高勉目送着徐小七走进房间,抬头望望天空中的上弦月,再转向皇宫的方向,低喃:“天意……会如何呢……”
○●
翌日,徐小七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
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是几套换洗衣物。夏日的衣物也轻薄,不多会儿就都收拾进箱笼中。
倒是出宫之后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收拾起来费的时间还多点。这些都是他和高勉查案回来的路上,在街边摊子见著有趣便买下来,不知不觉就攒下不少。
等全部收拾完,听见门外高勉在唤:“小七。”
徐小七打开门:“怎么?”
高勉:“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回宫。”
徐小七:“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不是也要搬走。”
高勉目光越过他,已经看到屋内桌上的两只箱笼,笑道:“我就一只包袱。先送你回去,再过来拿,不费什么事。反正今日休沐,又没其他事做。”
他既这么说,徐小七也就不和他客气,让他进了屋。
两人各提上一只箱,一同出门去。
先前出门他们都是借大司马府的马,不过今日无事,这里离皇宫也不远,两人谁都没提骑马的事,只一路并肩走着,间或说上一两句闲话。
姬安住到了清凉殿,近身伺候的内侍们自然跟着住过去。徐小七向来和洪大福一屋,现在就直接将行李搬到他屋中。只是洪大福今日当值,不在屋里。
两人放下东西,徐小七就催高勉道:“你快回去吧,这都要午时了。你原本院子那边久没住人,过去还得打扫一番。”
不过,高勉还没说话,就听见洪大福在外叫“小七——”。
下一刻,洪大福就走进门来,一边说:“小七,圣上让你回来了就过去见他。”
说完才看到高勉,又道:“你果然来送小七了啊,圣上猜得真准。你先别走,圣上等会儿也要见你。”
徐小七和高勉对视一眼,对他说:“那你就在这里等,坐我床好了。”
高勉点头道:“你快去。”
徐小七就跟着洪大福一同快步去了正中殿宇。
姬安正一边看高勉的摺本一边等徐小七,见他进来,就笑着招手让他到身边,又对洪大福道:“今日小七回来,去告诉厨房,做几个小七爱吃的菜。”
洪大福如今被锻炼得灵醒不少,听话音知道是要自己避开,应了是退出门,还把门关上。
姬安打开小案上的一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块布递给徐小七:“小七,你来看看,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徐小七接过打开,见上面画着零乱的线条和标志,愣了一下:“这是……”
姬安观察着他的表情,诧异道:“你真见过?”
徐小七抬起头:“奴也有一条这样的帕子……”
姬安不禁和上官钧对视一眼,就催促:“在哪里,快拿过来。”
徐小七应了是,连忙回身出殿去。
高勉正在帮徐小七铺床,突听一阵脚步声,回身就见徐小七冲进来,不由得问:“怎么了?”
徐小七:“没事,圣上让我找样东西。”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箱笼翻找,片刻就抓着一个荷包再跑出去。
姬安正和上官钧说:“没想到还真在小七这里。”
上官钧:“或许这就是天意,让陛下帮他们三家昭雪冤屈。”
徐小七很快回来,将帕子呈给姬安。
姬安展开,一边拼一边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徐小七:“当年奴穿着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进宫,换下之后衣裳没被收走,但也不许再穿。奴一直收着,直到跟着陛下住进皇子宫,有了院子,才有机会拿那衣裳出来洗晒。
“那时朱顺看奴年纪小,就来帮奴洗,结果他摸出衣裳夹层里不对,拆开来就发现是这个。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朱顺说既然入宫时没被发现,就是老天留给奴的,奴便收着了。”
姬安和上官钧试了好一会儿,总算和另一条帕子拼在一起。
整张地图线条简单,在像是表示山的一众线条当中,点出一个红点。
姬安道:“高勉是不是在外面,去叫他来。”
徐小七再次跑出门,不一会儿就拉着高勉进来。
高勉行过礼,忐忑地被姬安招到近前。
姬安:“你仔细看看,能看得明白不。”
高勉细看片刻,眼睛就越睁越大:“这……像是高东寨外的地形……”
他的声音中都禁不住带上些颤。
姬安点着图上红点道:“这里应该就是金矿了。你没去过那片山?”
高勉用手指在图上比划几下:“此处距高东寨大约有十日的路程,臣没想到会这么远……臣只进过前面这一片山,过了山就算打骨鲁的地界……原来那金矿并不在大盛境内……”
他说完,突然醒起,忍不住问:“陛下从何处得来此图?”
姬安一笑,分别指着那两半:“这边是小七收着的,这边是赖小妹——那个书吏之女的。”
高勉震惊地转头看向徐小七。
徐小七茫然地回视他:“这是什么?”
姬安对高勉道:“你自己和小七说。”
高勉神色复杂地收拾下心情,尽量简洁地向徐小七讲述一遍。
徐小七越听越吃惊,最后都顾不上在御前,失声问:“你是商大哥?!”
高勉微愣,随即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意:“你还记得我。”
徐小七:“你不是……”
但又立刻一醒,飞快地看一眼姬安,停下话来。
姬安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笑道:“其他的,一会儿你再让高勉慢慢讲给你听。”
接着对高勉说:“我和大司马已经有了决定。但你本身涉入案中,我不能把案子交给你,会另行指派一位大理丞办理。”
高勉收敛心神,躬身应道:“臣知晓。陛下与大司马愿重查此案,臣已是铭感五内。”
上官钧接话道:“枢密院也会出人共同审理此案。现下既得知金矿所在,就从金矿查起。那边地形你熟悉,由你带路。我会让燕似山领一支河关的骑兵过去,查封金矿,抓捕娄冲。”
姬安补充:“如果还是找不到金矿,你们视情况绑一个娄冲的心腹秘密审问。若是这条路也行不通,就只能从失踪人口案查起了。”
高勉脸上禁不住露出喜色——听这两句话里的意思,姬安和上官钧是已经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
他连忙躬身长揖:“臣领命!”
这时,徐小七突然跟着行礼:“陛下,奴想和高勉同去!”
高勉一愣,立刻转身劝:“小七,太危险了!”
徐小七却没理他,坚持道:“陛下,让奴去吧!”
高勉想再劝,又碍于是在御前,一时竟是难得现出点慌乱之色。
姬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滑过几次,开口说:“那也是小七的仇,小七想去便去吧。高勉就不用暴露身份了,小七来当苦主更合适。不过,高勉你一定要保护好小七。”
徐小七惊喜抬头:“谢陛下!”
姬安都开了口,高勉也只得应下:“臣遵旨,必会护好小七。”
姬安接着又放柔声音,缓和气氛道:“但也不是马上就走。过几日便是千秋节,等过了节你们再启程。刚忙完一桩大案,这几日好好休息,也做足准备。”
徐小七和高勉对视一眼,同声应是。
第165章 生辰 天青色的瓷砖小道
姬安的生日是七月十八。
和原主同一天,往后这天就是大盛新的千秋节。
天子生辰是大事,当日自然是要隆重庆祝。除了百官贺寿,宫中还会在京城里发放喜糕,到晚间还有启阳府组织的百戏游街,因此京中百姓们更是由衷地期盼着这一日。
姬安没能睡懒觉,起得和平常上朝时一样早。
他坐到桌边等着传早饭,还掩嘴打了个呵欠,嘟哝着道:“既然是我生辰,不是该以我为先才对吗?结果不仅要应酬百官,连多睡一会儿都不行。”
上官钧失笑道:“倒是我没想起陛下这贪睡的爱好。那从明年起,千秋节便改午宴为晚宴,庆祝到晚间。”
姬安先喝了口茶醒醒神,顺话问:“今日晚上没活动?”
上官钧:“有一些,但不多。约摸戌时便能散了,官员们还能回家带家眷去看百戏游街。虽说表演没有宫中的新奇和精彩,但有些人家喜欢那份热闹。”
姬安沉吟:“‘热闹’吗……要不,从明年开始,晚上就搞游园会好了。”
上官钧:“游园会?”
姬安随口举几个例子:“就是一些赢奖的小游戏,像是猜谜、套圈、吹蜡烛、转盘、点图之类的。让百官都带家眷来,多一些参与感,应该会更热闹。”
上官钧目光在姬安脸上停了一刻,才点头道:“还是陛下的新奇点子多。”
姬安笑道:“那种活动可以给奖品分级别,大奖少,小奖多,说不准最后我还能省点。”
说完,转眼去看正盯着人验毒的郑永:“郑永,赏赐都备好了吧。”
郑永忙回身道:“回陛下,都已备妥。”
姬安凑到上官钧身边小声道:“下面送的礼物多半都是我用不上的东西,我还要给那么多回赐,真是感觉亏得慌。明年换成游园会奖品的形式,我就可以不回赐了。”
上官钧有些无奈:“怎么算用不上呢,陛下日后可以拿来赏人。”
姬安一愣:“还可以这样?”
上官钧:“加上宫中的印便可。让内库做好登记,别赏回原主就行了。”
姬安:“那倒是还行……但让我用这么多布换,我还是觉得亏,都能给所有内侍宫女多做一套衣裳了。”
上官钧看菜上好,夹了一块茶叶蛋给姬安:“明年就依陛下。而且,经过今年对陛下收礼的观察,想来明年下面送的礼会更合陛下心意。”
本来今年姬安就想明令众官员不送重礼,不过上官钧说头一年的贺礼肯定多是中规中矩,专门提了还容易让下面拿不准姬安的意思。毕竟“重”也能有许多解释,到时官员们又要设法打听,可能花出去的钱更多。
而对于回赐,姬安懒得多费心思,统一都用布。
一是内库里布多,还是天子几乎用不上的普通布。因为布是实物税之一,天子又有皇庄出产粮食,朝廷给内库拨的那部分税就统一用布结,将税粮留给官员发俸。
二是布算是硬通膨,价格稳定好变现,甚至能直接当货币用。姬安回赐布匹,不管官员什么家境都能用得上。要么自己做衣裳,要么给仆人做衣裳,要么拿出去换钱都行,非常符合姬安的实用主义原则。
两人吃过早饭,姬安拢一把头发,也没去换身上的日常装,直接起身道:“走吧。”
上官钧跟着站起,和他一同出殿,骑马往后宫去。
目的地是那间小庵堂。
先前姬安就和上官钧说过,出发之前想先去给“娘亲”上柱香。这种小事,上官钧自然是随姬安的心意。
两人来到庵堂前下马,两名女尼已在门前迎候。
姬安小声对上官钧道:“我自己进去就好。我来到世上,是我娘受难,生辰之时我给娘上香是应该。既非祭奠,你就不用了。”
上官钧看看他,却低声回:“我随陛下进去,不上香就是。”
这倒无妨,姬安就带着上官钧一同进了庵堂正殿。
女尼燃好三柱清香,通过郑永转递给姬安。
姬安双手持香,目光看着前方的空白牌位,心中默念一句“四皇子姬安,生辰快乐”,再躬身一拜,将香插进牌位前的香炉中。
待回身,正对上上官钧看向自己的目光。
姬安对他一笑:“回吧。”
上官钧点下头,侧身等着姬安先走。
随后,他往那空白的牌位瞥去一眼,才转身跟上姬安。
姬安回到清凉殿,又顺路去看了看朱顺和鲁常胜。
朱鲁两人伤口初愈,还需静养,不宜多动。今天朱顺就不能陪伴姬安,换了王晦过来伴驾。
姬安慰问过二人,还发了红封喜钱,连陪着鲁常胜的李全喜、赵老妪、李太嫔都有份。
李太嫔笑着给姬安送上围巾——她织好之后天气已经不适戴,就特意留到了今天。
姬安一路摸着雪白的羊毛围巾回正殿,对上官钧笑道:“到了冬日我们一起戴。”
上官钧却说:“刚才我就觉奇怪,太嫔怎么不给陛下的围巾织花式。”
姬安:“我要求的,就是想和你那条一样啊。”
上官钧微微一愣。
姬安对他眨下眼:“我还想好了,给羊毛线染个色,在围巾一角缝上名字。少府的工坊正在实验染色,等有了好的成品,我亲自缝。”
上官钧只觉得心头一阵暖,温声回道:“我来缝陛下这一条。”
姬安笑眯眯的:“好啊,到时我们一起弄,这个很简单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殿中,让一众内侍小厮们伺候着梳头更衣。
今天虽然不像朝会那样正式,但也是有属国使者、外国使臣的隆重活动,还是不能太过随意。
等到做好准备,姬安再次出殿,见到停好的马车,不由得一愣,随即就惊喜道:“换窗户了!”
是天子出行常用的那辆宽敞马车,此时车两边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淡绿色光芒——换上了绿色玻璃。
姬安拉起上官钧,快步走过去细看。
窗户是拖动的形式,此时开着一半。玻璃片不大,每片估摸四寸见方,嵌在窗格里。
郑永在旁禀道:“任少府说,给殿中换窗户还需一些时日,不过马车窗户小,倒是好凑齐。”
姬安迫不及待地上了马车,果然感觉车内比以前敞亮不少。他靠近窗边坐下,试着将窗户拖动着全关上,透过一层朦胧的淡绿看外头,还有些许梦幻感。
上官钧跟着上车,看姬安坐得稳,就对外面吩咐道:“出发。”
马车很快缓缓动起来,姬安就见到外头的景象也在移动。
上官钧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推开窗户:“吹着风舒服些。”
姬安扒拉过两个软枕靠着,开心地说:“等会儿我是不是该展览一下这辆车,推销玻璃窗。”
上官钧微微一笑:“陛下不用愁没人知道,一会儿还有比窗户更让人惊讶的。”
姬安挑下眉,想到了上官钧曾说过的玻璃屏风。
不过上官钧既然特意没往下讲,他也就没先问,等着看上官钧如何安排。
*
千秋宴在烟波池办。
六月中之后,上官钧就将烟波池重新封锁,为这一天做准备。
当时姬安还问过一句,需要提前一个月准备的大排场,是不是要花好多钱。上官钧却回说只是要耗时日等,而且花费也是大司马府出,当是送给姬安的礼物,姬安就由他了。
巳时,天子车驾停在烟波池畔,先到来的众官员都起身相迎。
烟波池姬安在端午的时候来过一次,那回是微服而来,直接上了池边主楼烟波楼。
这回上官钧却让马车停得离烟波楼还挺远。
姬安一下车,便发现了和上次来时的不同。
湖边彩棚前,新铺了一条天青色的路通往烟波楼。
那路面上,还嵌着一个个黑色的字,组成一串吉祥语。
路不多宽,也就够两人平行。
上官钧向姬安伸手:“恐路面滑,臣扶着陛下。”
姬安看看他,抬起手,让上官钧托扶着自己手臂。
两人相偕走上那条新路,彩棚里的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姬安看到路时便有猜测,再踩上去就确认无疑了——铺的是瓷砖。
他瞥一眼彩棚中低着头的众官员,靠向上官钧耳语:“怎么想起在这里铺瓷砖。就在湖边,万一打滑不是很危险,容易落水。”
上官钧莞尔:“这条路,也就只有陛下能走。旁人只要不僭越,自然不会有危险。”
姬安一想也是,垂眼看着这一路的吉祥语,感觉整颗心就像泡在温水当中,又暖又胀。
但旁边就是众官员,他不好有其他动作,只暗暗伸手在上官钧扶着自己的手上轻拍一下。
上官钧看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姬安被上官钧扶到烟波楼前,此时楼门大开,一楼已设好玉座。离玉座最近的,自然是左手边上官钧的座位,只往下首位摆了些,扶手几乎与玉座扶手相碰。
与上官钧相对的,是姬含思的位子,在姬安右手边。不过依姬安目测,那位子离自己少说也隔了两米。再往两边是众宰相等二三品大员,这里算是视野最好的“主席台”位。
姬安先落座,上官钧带领群臣向姬安行礼,群臣这才各自坐好。
按着惯例,司仪官先宣读了一封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庆贺诏书,接着便开始献礼环节。
上官钧送了一条“路”,这是众官员来到之后就已经打听到的,此时都好奇地等着看他是否还有其他贺礼。
不过上官钧没有动,甚至都没有起身向姬安说贺词。
司仪也像是提前得过交待,只转向姬含思道:“琳琅王,由您开始。”
姬含思便站起身,示意随从内侍将自己的礼单交给司仪,由司仪念出。
烟波池这处场地太宽敞,哪怕安排人传话都得传许久。或许是因此,彩棚里的众官员没见着传话人员,还以为只能凑个吃宴席的热闹,看不到贺礼了。
却在这时,忽见一只船出现在烟波池上。
那船沿着池畔而过,船上还有人大声说着这是谁送的什么礼物,目力好的人便能看到摆在船上的贺礼。
姬含思送了一架百鸟朝凤的屏风,官员们一边吃喝着,一边探头张望,也一边和左右议论。
船行到烟波楼前,接着屏风被搬到姬安面前,姬含思说过吉祥话,姬安再赐了赏,一套流程走完。
随后,按着官职高低,一样一样贺礼从湖面上经过,送到姬安面前。
倒是没出上官钧所料,都是些中规中矩的东西,或许讨不到天子多少欢心,但至少没有大错。
姬安一边走流程,一边时不时靠过去和上官钧说上几句话。
二三品大员的礼走完,再到众使臣、使者,然后是四品以下官员。到了这个阶段,礼物的价值就和前一阶段的明显有了落差,也出现了合送之礼。
姬安不禁对上官钧小声说:“这官场连送礼都这么多讲究。”
上官钧低声回:“下官的礼不能比上官重,便是想讨陛下欢心,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头。所以陛下原也不用担心官员们送礼太过铺张。”
姬安点点头——还是自己经历得少。
不过,这个阶段的礼物当中,倒是有一些实用的东西挺合姬安的心意。姬安多赞了两句,希望官员们这时候能多“体察上意”,明年都照着这些来。
来来去去的道贺官员间,只有两人一直没动——燕似山和章实。
彩棚中的官员是先按着部门划分,再按品阶排位。当然也可自行换座,毕竟不是严肃的场合。但燕似山这个从四品的武将,和章实这个六品内朝官竟是同坐一案,还在齐万生和师晟的上首位,着实引人注目。
几乎所有人都动过之后,才终于有内侍来唤燕似山和章实,两人起身一同离去。
过得不久,又是一艘载着贺礼的小船出现在湖面上。
这贺礼算是大件的,颇为容易看清。
两架四折屏风,每一扇的主体都是极大块的淡绿色琉璃,在阳光之下闪着晶亮的光。
彩棚中立刻传出一声声惊叹。
“竟然有如此大块又通透的琉璃?还一下找齐了八片?甚至连颜色都几无差别!”
“这谁送的?比琳琅王和众宰相的都贵重吧!”
“好像只剩燕将军那两人了……”
“啊?他们一个四品一个六品,能买得起这个?”
“我怎么瞧着好像还多一个人……”
“是少府监,我刚才见他走上去。”
等两架屏风被搬到姬安面前,连坐在旁边的众宰相都禁不住惊讶。
少府监任守、燕似山、章实一同上前来向姬安行礼说贺词。
姬安笑道:“还真烧出了八块大玻璃,不容易。还有马车的玻璃窗,朕也甚是满意。明日会将赏赐送到玻璃工坊去,任卿给众工匠分一分。”
任守喜气洋洋地应了是。
众宰相听得诧异,中书令忍不住问:“任少府,这八块琉璃是少府的工坊烧出来的?”
任守今天还肩负着宣传玻璃的任务,回道:“确是工坊所烧,陛下还给赐了新名,名为‘玻璃’。不仅是献给陛下的这两架玻璃屏风,还有为陛下车架所换的窗户,少府往下亦会为陛下所住的殿宇也换上玻璃窗。”
姬安看众人的目光都要黏在那玻璃屏风上下不来,就彷佛看到众多银子即将流入自己内库,心中非常满意。
上官钧顺势道:“陛下,既是如此新奇之物,不如便暂时摆在此处,令羽林卫围着守好,下午可让众官员都来欣赏一二。”
姬安点头道:“好好好,大司马考虑得周到。再将朕的马车也拉过来,让大家都看看那玻璃窗是什么样。”
玻璃窗可比屏风实用多了,他就不信兜里钱多的能不心动。
上官钧再对任守道:“还请任少府也带人守着,给来观看的人稍加讲解。”
任守再次应了是,送礼的环节便到此结束。
上官钧起身对姬安道:“请陛下上二楼开宴。”
姬安欣然起身:“大司马随朕一道上去吧。”
两人刚相偕上楼,附近的二三品大员就好奇得坐不住,起身过去细看那玻璃屏风,啧啧赞叹。
姬安和上官钧在二楼窗前坐好,便看到下方烟波池上驶出好几条两层大画舫。
那些画舫的二层皆无门窗,此时都有众多乐师或站或坐,热闹的乐曲随之在湖面上载开。正中那条画舫尤其大,一队舞娘翩然起舞。
午宴开始,众多内侍宫女忙碌地在彩棚间穿梭,送上美酒佳肴。
姬安从二楼望下去,就见一些官员甚至顾不上吃喝,已经离席往这边来。
上官钧也看见了,说:“大概是见众宰相在看屏风,忍不住也来见识。”
姬安笑着问:“你那条瓷砖路,宣传了吗?”
上官钧:“自然,只是没提少府。瓷砖在我铺子里卖,外人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两人正说着话,郑永和王晦端上来一碗长寿面摆在姬安面前,再唤人布其他菜。
二楼只有姬安和上官钧,姬安也不多讲究,等酒菜上完,就对屋中候着的一众内侍小厮道:“你们也去吃点东西吧,这里不用伺候。”
众人退出去,关上门。
姬安拿起筷子,先将面上的一只荷包蛋和一块羊肉夹给上官钧:“来,同吃。”
上官钧目光落在他碗中:“还当陛下要赏面。”
姬安正用筷子挑面条的头,奇怪地看他一眼:“长寿面不是就一根,还不能断。我倒是想赏,但这要怎么赏。”
上官钧:“只是不让在碗里断开而已。”
姬安愣了下,却奇异地快速跟上了他的思路,顿时感觉耳朵开始发烫,微瞪去一眼,示意前方大开的窗口:“光天化日呢,大司马。”
上官钧嘴角微翘:“陛下可还记得端午?”
姬安还真记得。
端午那时,上官钧问姬安端午有哪些习俗,姬安说了几个,上官钧又补充了一个“浴兰汤”。当时姬安说“你肯定叫人准备了吧”,上官钧笑着没回话。
却是凑过来在姬安唇上亲了一下。
也是在窗前,旁边还有内侍小厮们。
上官钧只看姬安的神色就知道他记得,轻笑一声。
姬安再瞪去一眼:“那时我们是在三楼!而且那时这楼是封锁的,大家还都在看龙舟赛,没人会注意到三楼有人。今日可是那么多人都知道!”
上官钧:“所以,只要没人发现,陛下就不在意光天化日。”
姬安给他抓着漏洞,赶紧找补:“那回还是被你偷袭的。好了,快吃,一会儿凉了。”
上官钧挑下眉,没再多说,低头吃起姬安给的荷包蛋。
姬安趁着还没开始吃面,先问:“你安排在烟波池,就是为了那条瓷砖路?”
上官钧:“不止。我还没给陛下送贺礼,下午带陛下过去。”
姬安见他卖关子,也就不再问,挑出面条一头送进嘴里。
第166章 没人 特别的生辰礼
画舫上的表演非常精彩。除了乐曲和歌舞,还有戏剧、杂技,甚至吞刀、吐火一类的魔术,引得池畔彩棚里喝彩不断。
姬安也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中酒都快喝去了一壶。
不过,又一个节目结束之际,忽听旁边上官钧问:“陛下似乎对这些节目不是很满意?陛下爱看话本,要不要寻个说书的来,当面讲给陛下听,更有趣一些。”
姬安一愣,不解地转头看他:“不会啊,都演得很精彩,我看得挺高兴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满意?”
上官钧:“陛下都没有打赏。”
姬安失笑:“这不是身边没人办事。等表演完了再一起打赏,省事一些。”
上官钧提壶,将最后一点酒倒进两人杯中,一边道:“陛下都没想过将人召到近前来看一看或是问一问,就还是没有哪支节目能走进陛下心里。”
姬安有点心虚,藉着拿杯掩饰,一边翻找原主记忆,一边描补一下:“表演的人个个都技艺精湛,但我毕竟以前看过这些类型……”
以前千秋节,原主身为皇子也会列席。百戏表演虽然具体细节不同,但形式内容还是大同小异,尤其是那些受欢迎的保留节目。
上官钧也拿起酒杯,却是道:“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但陛下就不好奇那些戏法如何做到?”
姬安也不能说自己基本都懂,只得找藉口:“也没什么好好奇……反正肯定不是真的嘛,戏法的精髓就是靠表演来欺骗观众,打听清楚了反而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