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远客 来自紫霞山所在的那个县
朱顺刚按在桌上的手又收了回来——竟给他遇到知道紫霞山的人。
紫霞山的毒雾,目前一直没有人来应悬赏。那里偏远,朝中官员甚至没有当地出身的。顶多只寻得到同一个县的人,却是县城出身,离紫霞山还远着,完全不清楚当地的情况。
朱顺抬手招来小二,摸出钱买了一份最新的《旬报》。待小二拿过来后,慢悠悠地在座位上佯装翻看,实则注意力始终放在身后那桌人身上。
就听那老妇人先责备道:“全喜,你该叫叔。没规矩。”
男子却笑着回:“没事,干娘,村里孩子对我都乱叫。我们两边各论各,全喜爱叫什么都行。”
接着又问那少年:“你说什么赏金?这么多字,我认不全。”
那少年却让男子去问掌柜有没有前面的某一期《旬报》。男子去问掌柜借了来,少年立刻哗哗地翻看。
朱顺知道他在找毒雾详情,更加集中精神去听。
不过,随后三人的声音都变得很小,估计是那少年示意的。朱顺只依稀听到些“能不能”“可我没有”“太冒险”的只言片语。
待他们的声音再恢复成原本的音量,话题却不再是悬赏。
男子道:“走吧,先寻间客栈对付两日。明日我去寻活,寻着了再寻房。阿姊那边肯定得慢慢等消息,不过干娘放心,都到了京里,总能见着人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常胜啊,真是多亏有你,不然老婆子我怕是这辈子都再见不着闺女一面了。”
男子劝道:“我的命是干爹干娘救的,这点事算得上什么。干娘还能走不,要不要我背你,让全喜再背一段行李。”
朱顺听到这里,知他们是要走了,就放下《旬报》转过身,招呼道:“这位郎君。”
那边三人被这声吸引,一同看过来。
男子见朱顺一身文人长衫,抱拳换用官话道:“先生叫我?”
朱顺对他一笑:“我名叫朱顺,顺利的顺,你可唤我朱员外。我能听懂一些你们的话,如果我没听错,刚才你说要找活?正好我铺子里缺个干活的,你可愿意。”
男子顿时双眼一亮:“什么铺子,什么活儿,月钱多少,怎么结?”
朱顺打量似地看着他:“南货铺,就是搬搬抬抬的杂活。我看你的身板,力气应该不小。你若愿意,头一个月先算六贯,日结,不包吃住。如做得好,第二个月起我们签契,月结八贯。”
男子简直惊喜——先前他打听到的,在京里接卖力气的散活,每日通常可赚一百到三百文。但散活不是日日都有那么多,还要和人抢,真赚得到三百的时候不多。这里要能做上,头一个月哪怕低点,也有稳定的每日两百文收入。
不过,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我能不能先到铺子里看看。”
朱顺笑着点头:“现在就可以去。”
说完,又扫一眼老妇人和小少年,续道:“你们初到京中,还没地方住吧。我有间宅子,可以先租其中一个院子给你们住着,一会儿看完铺子就可以过去。”
那三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还有这个方便。男子继续问:“房租怎么算?”
朱顺:“每日八十文。”
老妇人和少年就忍不住抽口气——刚才听月钱,感觉每日二百文挺不错。可京城这消费也是够高的,租个房子就去了快一半。
朱顺补充道:“听着贵点,但你们去看过就知道,这个钱三个人住很划算。要觉得不行,可以再找。的确也有便宜的,每日二三十文,但得三人挤一间屋,没院子或是和别人共院子。”
事实上,他开的价还比市价低了。
男子依旧是谨慎地道:“那一会儿先看看。”
两边说定,男子便背起行李,少年扶起老妇人,一同跟着朱顺离开小茶馆。
朱顺牵上自己的马,却没有骑,陪着三人一路走,探问他们的来历。
男子叫鲁常胜,今年二十二岁;老妇人姓赵,和小少年李全喜是祖孙两人。三人自岭南的一个村子而来,进京寻亲。只是那亲人在高门大户里做活,估摸着得等那边宅子安排才能见上。
更多的,鲁常胜就没再透露,只小心地向朱顺打听京中的情况。
朱顺看他长得周正,面上是带着点憨傻模样,不过该说什么明显心里都有计较。赵老妪和李全喜则是完全让鲁常胜做主,一直不作声地跟着走。
不过,只是干亲,鲁常胜就能千里迢迢地护送这祖孙两人进京寻人。而且,到了京中还担起养家之责,足见其禀性。朱顺还是颇有点欣赏他,哪怕不为探听毒雾,也愿意出手相帮。
朱顺将鲁常胜三人带到了上官钧那间南货铺。这边比香皂铺好安插人,而且没有女子在,更方便些。
罗天瑞六月初就卖完糖回到京中,又忙起南货铺——现在还加上北货,都可以改叫“南北货”了。最近朱顺常来香皂铺,他自然是认得,见到朱顺领人进来,立刻上前招呼。
朱顺给他使个眼色,说了要招鲁常胜干杂活的事,吩咐般地把月钱什么的都说清楚了。
罗天瑞精明,而且黄义也叮嘱过要帮忙照看点隔壁姬安的铺子。此时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应下,正经招人似地带着鲁常胜看铺子,说明要做什么活。
鲁常胜看完,感觉没有异样,就答应下明日开始来上工。
朱顺又领他们三人去住的宅子。这回他骑上了马,还特地叫辆车载上鲁常胜三人和行李。
那间宅子是姬安买的,就是为了给身旁的亲信内侍出宫时有个落脚地休息,万一错过宫门下匙,也可以住上一晚。先前洪大福的家人搬进京,还在那宅子里住过一段日子,直到寻着合适的住处才搬走。
宅子算不上多大,穿过第一进的厅堂,后面只划分成两个小院子。不过地段好,闹中取静。院子也好,三间屋都坐北朝南,还带个小厨房,院中有口井。
朱顺道:“这里离太学近,附近住的多是那些学子的家眷。离图书馆也近,李小郎君若想看书,过去很方便。哦,那里还收有全部的《旬报》。以前《旬报》上登过京里的图书馆,李小郎君可知道?”
李全喜听到这话,腼腆地对朱顺笑笑,点了点头。
鲁常胜里奇外外看过屋子,问赵老妪:“干娘,你看可行。”
赵老妪:“我不懂,你拿主意就好。”
不过,她脸上免不了还是带出点意思——院子很好,但会不会太贵了。
鲁常胜倒是觉得朱顺先前没说错,这院子的确值得。以后他白日要出去做活,家里就剩一老一小祖孙两个,这样独院住着才能安心。他们还剩着些钱,加上他第二个月工钱还能再涨,也还住得起。
想清楚后,鲁常胜点了头:“朱员外,我们签契?”
朱顺笑道:“这个时辰,衙门都散职了。而且过趟衙门还得多花钱,没必要,先住着吧。今日便不算你们钱,明日起,房租直接从你的工钱里扣。”
说完,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还是得看看你们的文书,心里有个底。万一有衙门的人抽查到这,你们就说,是我的远亲,进京来投靠我的。你们去启阳府登记时,也可以这么说,那的书吏都认得我,不会为难你们。”
鲁常胜道过谢,取了三人的身份文书给朱顺。
朱顺仔细看过,见上面的确写着来自紫霞山所在的横川县。心下便想,等过段日子鲁常胜在南货铺做熟了,多信任自己一点,才好打听那毒雾的事。
○●
姬安在庄子上休息一晚,翌日一早便领着人去视察田地。
看着广阔田地中一片片生机盎然的绿意,他的心情好转不少,脸上总算又挂上笑意。
这回由农学署留在京中的两名官员领路并讲解,姬安早先特意让少府做了个简易的扩音器,此时就给用上了。
今年的皇庄上,除了还留着小部分地种一些宫里不好种的东西,绝大部分地都成了姬安的实验田。
土豆、红薯、玉米各种了三亩良田,和三亩沙地或坡地,用以做产量对比。剩下的田一半种了棉花,一半种了小麦。
最先看的便是麦田。当李震士得知姬安已经在实验新麦种,着实是惊喜了一番。
姬安以前算是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也就见过有人在阳台种些瓜果蔬菜,和下村镇时见过长在地里的庄稼。因此能认得出一些常见的作物,但对种地的细节是一点不了解。
不过,此时他听着农学署一众人讨论这些新种小麦的植株,人人的话语中都带上掩不住的惊叹,也能稍微理解到系统出品的高产品种有多好。
看完小麦,再到土豆。田垄上一排排嫩绿的叶,看着就喜人。哪怕因为前两日刚追过一次肥而气味不太好,也无人显露厌恶之色。众人都默契地取出口罩戴上,一边听讲解一边走近去细看。
接着是红薯地。趁着众人都散开在地里观察,姬安凑到上官钧身旁,扯扯他袖子,指着地面绿油油的红薯藤叶说:“让人摘点回去,今晚我们吃这个。”
上官钧:“现在就能吃?”
姬安:“可以啊,炒着吃可鲜嫩了,煮汤也清甜。”
说着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自打来到这里,他就没再吃过红薯叶,终于又可以解解馋。
上官钧抬眼扫了一圈,招手叫过庄头,吩咐他一会儿找人摘一些。
随后想起当初两人分吃的烤红薯,在姬安耳边低声道:“我倒是更想早日吃上红薯,上回烤着吃很香。”
姬安听上官钧这么一提,也想起两人相互投喂的那一段,顿时觉得耳朵被那气息吹得有点发烫。
他揉下耳朵:“那可早着了,我记得春薯好像要五个多月才能有收成。”
上官钧诧异:“那么长时间。”
姬安:“夏薯就只要四个月左右,还留着两亩地试种呢。虽然看手册上说的,启阳的气候似乎不太适合种夏薯,但反正是试种,种一点当个参考也好。就像水稻,说是气候不宜,可也勉强能种得出,只是产量少。”
一边说,他一边不着痕迹地走开两步,叫过农学署的人问:“夏薯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下种了。”
那小官员连忙点头:“回陛下,就这两日。”
李震士笑着接话:“刚才臣等也说到这个,大家夥都等着看。”
上官钧站在原地看姬安和众人说话,见他又抬手揉耳朵,不禁扬起嘴角。
第152章 试种 实验田嘛,都试一下
看完红薯田,众人上马,继续往前面的玉米地而去。
李震士刚才见到庄头和一个留京的属下说话,此时便将人召到近前,问他什么事。
属下瞥一眼前头的姬安和上官钧背影,小声道:“圣上今晚想吃红薯叶,庄头问该如何摘,怕伤着藤,下官就给他说了下。”
只是,哪怕压低了音量,但两人都在马上,总隔着点距离,这话还是被就在前头的姬安听见了。
姬安回头看来,笑着说:“少少摘一些,不妨事的吧。”
那官员连忙行礼回道:“陛下说的是。那本种植手册上也写着,藤叶生长到一定阶段需要摘心,控制藤叶不要过旺,才好促进土里的茎块生长。其实前几日臣等就在议论该剪了,但庄头说安排不过来人手,要等几日……”
说到最后,他话音就有些含糊。
不过姬安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人手估计只是个藉口,庄头知道姬安和上官钧马上要来视察,怕藤叶不够密,瞧着会像没照顾好田一样,所以想拖到今日之后。
姬安便说:“日后要是缺人手会造成大影响的,若李卿不在,你们可让署中庄户去找王晦,王晦会转告给我。”
那些庄户现在也还要分出人定时去后宫查看种菜情况,找王晦并不难。
小官员面上一喜,连忙应了是。
农学署现在只有农学令李震士是从四品,有资格进宫求见天子。本来还有两个五品的佐贰官也可以,但李震士还没有选出来,空缺着。
被留在京中的两名小官员又摸不太清姬安的脾气,加上目前拖几日影响还不太算大,就没想法子往姬安那里报,怕反被怪罪。现在听到姬安这句准话,心中安定许多,也能看出姬安对新粮种的确在意。
小官员犹豫片刻,还是小声续道:“可是……陛下,那手册中建议将剪切的红薯藤叶喂禽畜,例如猪狗鸡鸭,倒是没说合适做菜……”
他说到最后,连上官钧都回头看来,吓得他赶紧闭上嘴。
姬安并不在意,只笑道:“既然禽畜能吃,说明无毒。只要煮熟之后人能嚼得烂,又如何不能吃。当然,如果叶子味道不好,自家又不愁吃,自是会喂了禽畜。”
李震士在旁附和道:“陛下说的是。若这红薯和黄豆一样,剪切的叶子也能当菜,想来百姓的种植意愿会更高。既都是要剪的,便多剪些,臣等今晚也尝尝。”
说完,想到先前看的土豆,顺口说:“不知土豆的叶能不能吃。”
姬安:“土豆的叶子我印象中似乎带有微毒。”
小官员也说:“手册上说嫩叶可少量食用,老叶含有一些毒,不建议当菜吃。”
姬安补充:“还有出芽的茎块,同样含毒,不能再吃。”
小官员:“陛下记得真清楚。”
李震士点头道:“那推广之时,这些得着重强调。”
说话间,众人来到玉米地,下马到田边细看。
此时粗状的玉米杆已长得比人还高,每根杆上长出的众多大片叶子相互挨碰着,一眼看去也是长势极好,有一些杆子的顶上还能看到已经冒出了花。
上官钧回想起先前吃过的玉米,伸手捏住玉米杆轻轻摇一下,感觉颇为结实,偏头过去小声和姬安说话:“没想到是这样的植株。先前听陛下说杆子能当柴火,我还以为和麦子相仿。那玉米是结在何处?”
这个姬安还是知道的,伸手指指杆上的几张叶子根处:“看这些须子,这是雌花。授粉之后,玉米就会结在这里。”
上官钧又听到两个没听过的词:“雌花?授粉?”
姬安再指指玉米顶上:“上头开是雄花,花粉掉在雌花里,就是授粉。只有授粉成功了,才会结出果实。植物结果都是这样。”
上官钧点下头:“陛下了解得很清楚。”
姬安连忙找现成的藉口:“我看过种植手册嘛。”
又招手叫农学署的官员:“有些天花已经开了,你们有没有准备人工授粉?”
还是刚才那名小官员,连连点头道:“准备了、准备了!臣等都是看到那手册才知,原来植物结籽需要有授粉这一步。难怪有时候水稻开花都差不多,却是有些植株结籽好,有些植株却差不少。
“手册上说,玉米的自然授粉主要靠风将顶上天花的花粉吹落。不过,竟然还能人工辅助增加授粉成功率。现在工具都已经备好,就是这活细致,大家夥都是第一次做,怕出了差错。”
姬安想了想,说:“这样,下面的地和坡上的地,都留一半不用人工辅助,到时对比看看和自然授粉的收成差别有多少。实验田嘛,都试一下。”
在他的计画里,玉米、土豆、红薯都是作为不占良田的辅助主粮来推广,会更倾向鼓励开荒种植。多种一样东西,时间成本也是成本,有数据对比,在推广之时更方便百姓按各家需要进行选择。
小官员连忙应声,李震士也在旁边记了下来。
这一整天,众人都在田间地头没离开。看完良田,再去看沙地、坡地,最后看棉田。
午饭就直接吃干粮,天热,众人的食欲也不多大。连姬安和上官钧都不例外,只不过他们两人的干粮是御厨准备,自然要比旁人的美味不少。
日落时分,姬安带着众人回到庄子上,一进院就先叫内侍们去备洗澡水。
这么热的天气,两人还在日头下待了一天。哪怕戴着帽,时不时还有人帮打伞,依旧热得够呛,不先冲个澡都吃不下东西。
几名留守内侍也算经验丰富,看时间差不多就先烧好了热水,让姬安和上官钧一回来就能用上。
只是,两人还未进屋,厨子先壮着胆子过来问那红薯叶该怎么做才好,姬安就将自己以前做过的做法说了说。
等姬安洗去一身尘土和汗水,清清爽爽地坐到桌边,晚饭也都备好,一样样送上来。
红薯叶做成两道菜。一道是炒的,沾着油的绿叶亮汪汪,在夏日里看着就感觉清爽开胃。另一道是和鸡蛋一同煮汤,虽然看上去没有炒的那道吸引人,不过绿黄白三色搭着也颇为好看。
姬安高兴地举筷,先给上官钧夹一筷子:“快试试。”
接着又夹上一夹塞进嘴里。
但,虽然的确带有他记忆中的味道,可口感并不算好。哪怕厨子已经挑了最嫩的叶子煮,吃起来还是没有姬安印象中的嫩滑爽口。
姬安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转头去看上官钧——上官钧这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怕是会觉得拉嗓子。
上官钧已经吃下姬安夹的那一筷子,也在看过来。
姬安:“怎么样?”
上官钧实话实说:“可裹腹,但未觉陛下说的鲜嫩。”
姬安伸手端起内侍舀好的汤尝过一口,对他说:“汤还不错。你喝汤吧,菜就别吃了。”
上官钧:“陛下也不要硬撑。”
姬安又夹了一筷子:“我还行。和别的一块吃,能吃下一些,主要我喜欢这味道。”
上官钧打量他一眼,突然问:“种植手册上没有推荐做菜,陛下如何想到吃这个,还觉得好吃。”
姬安心脏就重重跳了下,掩饰性地端碗继续喝汤,趁着这片刻工夫,急中生智地找了个能圆得过去的说法:“我在别的书上看到说好吃,那还是本主要讲美食的书。”
上官钧:“那或许是厨子的做法不对。既然地里要剪叶,让人每日送些到宫里去,给厨子研究如何做。”
姬安看蒙混过去了,心下总算安定,这时却摇头道:“不必了,我感觉应该是品种的问题。刚才我在百宝囊里看了下,发现有专门供叶子的品种,估计得种那种才好吃。现在的是高产种,为了茎块长得大,叶子会不好吃也不奇怪,没法两全。反正也能喂禽畜,不会浪费。”
何况,他们吃不惯,但家贫的那些百姓可没有这么多讲究,餐桌上总能多一种口味。
上官钧则说:“陛下既喜欢这叶子的味道,今年就先煮汤喝。明年种上一些供叶的品种,也就能吃上口感好的红薯叶了。”
姬安笑着点头道:“嗯,我也这么想。说起来,你庄子上的辣椒长得怎么样。”
上官钧:“我没问。不过,既没有特意报到我这儿的消息,应该没有异常。”
姬安:“明年我的地能腾出来了,倒是可以多试些新奇的菜种。”
两人说着话吃饭,最后姬安不知不觉也吃下了半盘子炒红薯叶。
○●
翌日,姬安和上官钧按计画返京。跟去的农学署众人自然是直接留在庄子上,田守朴等新科进士在翰林院的培训还没结束,则是跟着回京。
姬安奔忙了两天,回到舒爽的清凉殿,洗过澡后懒得动弹,干脆把众宰相叫到这边开会。
他在会上提出了那个特殊情况下解除婚约的事,果然顺利通用。这也是预料之中,在需要吃人口红利的这个时代,朝廷的政策一向都鼓励民间尽早结婚。
等会议开完,姬安起身伸个懒腰,问上官钧:“这个时辰了,二郎还去不去枢密院。”
上官钧:“都可,若有急事,叔圭刚才会留下报我。陛下有事?”
姬安一笑:“没事。就是两晚上都睡不太踏实,你要没事,今晚就早点吃饭,早点上床休息。”
在庄子上住的两晚,两人谁都没提分床睡。但庄子上毕竟比不得清凉殿舒服,身旁又有个热源,姬安一晚上能醒三回。
上官钧回视着他:“可以。”
只是那眼神……
姬安轻啧一声,压低音量强调:“我要睡觉!”
上官钧嘴角弯起:“陛下骑了两日马,是该好好休息。在陛下心里,我难道是那不知轻重的孟浪之人。”
姬安小声嘀咕:“你最好不是。”
不过,说完又凑过去咬耳朵:“后日就休沐了……”
上官钧扬眉:“所以,明晚?”
姬安感觉脸颊有些发烫,目光往门口一瞥,确认无人,飞速地在上官钧脸上亲一下,又立刻直起身,快步窜出门去。
出得门来一转弯,就见朱顺、徐小七和洪大福正凑一起在回廊下说话。
三人见到他,连忙转身行礼。
姬安笑着叫了“免礼”,看向徐小七:“小七送奏疏过来?”
徐小七应了是,洪大福接着回:“陛下,自雨亭那头都准备好了。”
姬安:“行,我马上过去。小七,案子可有进展。”
说完感觉像催促,又补一句:“没有也无妨,慢慢来。”
徐小七:“有一些。奴刚就在和大福约明日的时间,要他帮忙认一认人。”
姬安不解:“认人?”
徐小七:“就是陛下落水那日,过来湖边的羽林卫。奴当时心急,没留意看人。大福自小认人就厉害,那日他又留得久些。”
洪大福也说:“当时的卫士们长什么样,奴都记得清楚呢。”
姬安夸了句:“一年了还能记得,大福厉害。小七去忙吧。”
徐小七应了是,告退离开。
姬安看朱顺还没走,知他该是有事,就问:“到自雨亭说?”
朱顺笑着应:“不是密事。”
三人来到自雨亭,各自落座。
朱顺就对姬安说了昨日收留鲁常胜三人的事,再续道:“奴估摸着,他三人像是有些头绪,但应当是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有顾虑,不敢领这悬赏。”
姬安便说:“这事你看着办。感觉时机合适了便和他们谈谈,只要是有用的线索,都会有相应的奖赏。”
朱顺早先就猜到姬安的态度,现在得到姬安的准话,更是放下了心。
第153章 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得到新线索
禁军军营中,正是放饭之时,不当值不休假的兵士都三五成群地去夥夫营排队领饭。
曹海跟几名同伴一边聊着天一边走,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
来人说:“营门有人找你,叫你出去一趟。”
曹海肚子正饿,面上就带出不耐烦,抱怨道:“谁啊,专挑吃饭的时候来!”
来人回他:“来了两个人。有一个我不认识,但另一个是圣上跟前的亲信徐内侍。他过来,说不定背后有圣上的意思。你还是快过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回头在圣上面前抱怨你。”
这话一出,不仅曹海一下露出紧张,连他身旁几人都面色有点怪异。
来人只是传个话,说完也就走了。
曹海只得对几个同伴道:“你们帮我领一份拿回营房,我出去看看什么事。”
几人也都催他快些去,还给他使眼色。
曹海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快步往营门走。
一边走,一边心中打起鼓——不会真被发现了吧?
他知道徐小七和高勉最近在重查去年致天子落水的断桥案,他和当日轮值的同僚都被一个个叫出去单独问了话。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案子又被翻出来,几人心中都不禁忐忑。不过先前问完之后没再有动静,他们就觉得应当没事了。哪想到,今日又来,还偏偏就叫到了他曹海!
此时,高勉和徐小七正等在营门外。他们两人最近查案子,来过禁军营区多次,这两个月轮值守门的禁军全认得他们了,此时都没多在意。
徐小七往来路张望着。昨日他和洪大福约好了这个时间,此时却还没见人来。
高勉安慰道:“你不是说,洪内侍今日不当值,要出宫看家人去。许是路上有些耽误,反正人在这里跑不掉,多等等便好。”
不过,这话音刚落,就见前方远处出现了一人一马的身影。再等过片刻,身影渐近,正是骑马而来的洪大福。
洪大福来到近前跳下马,对徐高两人道:“小七、高给事郎,抱歉,等久了吗?我帮着我娘弄茶叶蛋,没注意时间。”
高勉笑道:“无妨,我俩也是刚到。”
徐小七向来话少,只点个头,上来帮洪大福牵马。洪大福也不在意,跟他一起将马牵到路边林子栓了,让马自己吃草。
待两人再走回来,关键人物曹海也出来了。
曹海发现竟然还不止是高勉和徐小七,连洪大福都在,心头的慌乱感更甚。但此时也只能强作镇定,过来抱拳行礼:“徐内侍、洪内侍、高给事郎,不知三位唤我出来有何事。”
三人却都没说话。徐小七和高勉看向洪大福,洪大福则盯着曹海的脸细看。
曹海被他看得心中越来越虚,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洪大福转了个向,对徐高两人肯定地道:“当日没有他。”
曹海猛地瞪起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几下,才勉强牵起嘴角,快速地说:“洪内侍你可得认清楚啊!事情都过去一年多了,当日那么慌乱,你真能记得清人?”
洪大福不满地皱起眉:“我当然记得清楚!不信就把人都叫出来,我一个一个认!”
高勉在旁向徐小七示意一眼,徐小七会意地拍上洪大福的肩安抚他。
高勉则是伸手抓住曹海的手腕。曹海下意识甩手挣脱,不料高勉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远离营门的地方走出一段距离。
确认守营门的卫士该是听不到了,高勉才对曹海道:“曹海,你可想清楚。这案子事涉圣上,你要现在说了,还能争取将功折罪。你要执意不说,隐瞒不报就是罪加一等。”
曹海咬着牙坚持:“可我真的……”
高勉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你平日里交好的人有多少个,在营中一问便知。再让洪内侍一个个认,也就是多费些许工夫而已。”
曹海听得脸色阵青阵白,目光在高勉和跟上来的徐小七、洪大福脸上来回划动。
洪大福轻哼一声:“你莫非忘了,那日圣上也见过赶来的众卫士。圣上记忆力好着呢,要不你跟我们去面圣,给圣上亲自认一认你?”
听到这句,曹海终于顶不住了,垮着脸求饶道:“三位,那日我就是临时有急事,找个同僚顶我的班。真没做什么!”
徐小七:“你有什么急事,顶班为何没有记录。”
曹海:“我……外头有个相好的,家里出了点事,找我帮忙……羽林卫正规上报顶班换人极麻烦,这点事将军估计还不会同意。我就偷了个懒,那时直接给了腰牌……”
高勉:“你找的谁?”
曹海耷拉着脑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别把这事说出去吗?我发誓,就那一回!”
高勉却道:“查案过程都要钜细无遗地上报圣上,我们不可能替你们瞒住。不过,圣上心慈,或许会减轻你们的责罚。”
曹海长叹口气。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老实招供:“那日是陈勇顶我的班。”
高勉这才放开他:“劳烦你把陈勇叫出来。”
曹海应过一声,垂头丧气地转身往营门走。
看着他走进营门,洪大福再忍不住,赶紧问高徐两人:“你们怎么找出他有问题,是小七看出来当日没他?”
徐小七却摇摇头:“我其实对当时的人已经没多少印象了,就是对证词时感觉他不对劲。”
事情已经过了一年,现在再向那时的证人询问,记忆淡化,回答的状态自然和一年前很不一样,就突显出了曹海的不同。
曹海反而是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几乎答得和一年前分毫不差。高勉再问到一些当日的小细节,他有些能说得很清楚,有些却是含糊其辞,推脱已忘记。
到此时,高勉就生了疑心,感觉他的证词像是事先和他人对好的说词,熟背下来。因为心虚,对于背过的内容就记得清楚,但旁人没讲过的那些,他自然也就不知道。
洪大福恍悟地点点头,又奇怪地问:“可是,他偷偷找人顶班,为什么一同值守的人也要帮他隐瞒?”
高勉解释:“羽林卫既对顶班管理严格,那同一班人知情不报,肯定会受牵扯,要一起吃处罚。本来要是没出事,也就过去了。可偏偏不巧碰上事,就只能一班人都想法瞒到底。”
洪大福还有一点不解:“但就算找出那个顶班的人,他和其他人都是一同值守,别人都没发现异常,他也不会知道什么线索吧。”
高勉:“总要问问看,说不定就能有惊喜。”
三人说过这一会儿话,就见曹海带着另一个卫士出来,应该就是陈勇。
曹海带着陈勇走近,给两边相互介绍过。
高勉以眼神询问洪大福,等洪大福点头确认当日的确有陈勇在,就让曹海先回去,单独留陈勇问话。
曹海不放心,但也不敢强留,就退到营门附近等着。
高勉对陈勇道:“曹海都和你说清楚了吧。我问什么,你都要据实以答,争取提供线索,将功折罪。”
陈勇紧张地点点头:“你们问吧。”
高勉先问当日的事。陈勇虽要花时间回忆,却也答得不差,和其他人的供词,以及高勉、徐小七的实地勘察都能对得上。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丝毫异常,包括他去厕所期间。
不过高勉并不气馁。关键的时间段其实并不在姬安落水的时候,而是前一晚上的作案时段。而高勉的重点,则是在那个“将功折罪”上。
高勉问:“去年那段时间,你值守的位置是哪里。也是那处廊下,只是和曹海不同班?”
陈勇却道:“不是,我在分隔后宫那面宫墙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皇子宫近,离湖已经颇远,先前大理寺两次查案都没有问到那边的人。
高勉:“你再仔细想想,断桥前几日,乃至前一个月期间,宫中、营中可有发现什么异样。以及……”
他接着说了一个日期,是大理寺查出的那个持有破坏桥的工具的宦官溺亡于湖中的日子。
高勉强调:“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不对劲的事都可以说,只要最后对破案有帮助,两位内侍和我都会为你向圣上求情。你知道圣上和他们的感情,只要他们开口,圣上总会心软几分。”
洪大福点头附和:“对,你要立了功,我和小七都会帮你求圣上开恩。”
陈勇看看三人,咽口口水,压低声音说:“我的确见过异常……那日前一夜正好我轮值,我有点闹肚子,跑了几趟厕所。最后那一回,路上我见到远处有人背着个人,在往那湖的方向走……”
洪大福就倒抽口气,高勉、徐小七不禁对视一眼——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了新线索!
徐小七连忙问:“然后呢?又是谁背着谁?”
陈勇摇头道:“我赶着去厕所,瞅到一眼就走了。只看到被背的那人该是穿着内侍的衣裳,背人的那个脸被挡着,没有看清。当时我还以为,是有人受伤或者吃醉了酒,被同僚背回去。”
洪大福:“后来你没听说湖里死人了吗,就没想到往上报?”
陈勇却是嘴角抽动几下,嘟囔似地说:“洪内侍,宫里头的事,你们不比我清楚吗……若有人查,过来问,我自然会说,但都没人问……”
那当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多嘴多舌会不会招惹上什么麻烦,一个搞不好还可能会丢了性命。
那宦官溺亡的事,大理寺倒是查过,只是可能当时没查得太仔细。后来上官钧要把断桥的事往沧阴王身上算,那宦官的死就以“畏罪自杀”结了案。
断桥案的卷宗里包含了宦官溺亡案,关于此案的证词,先前高勉和徐小七也找所有证人核对过,并没发现异样。却没想到,竟能在这里收获一点意外之喜。
陈勇说完,忐忑地问:“我说的这事,能算功劳不?”
高勉再详细问过他诸多细节,就说:“勉强算一点,但你什么都没看清,作用实在有限。还有没有其他的,你再仔细想想。”
陈勇绞尽脑汁想过好一会儿,吞吐著道:“倒是想起一些闲话……但不知算不算可疑……”
高勉:“你说,由我们来判断。”
陈勇就细细地说了,之后再想不起其他什么。
高勉便放他回去,并叮嘱他不要将今日之事往外说。也转告曹海那一班人,他们若是再想起什么可去寻自己,争取将功折罪。
陈勇应下,和等在营门的曹海一同回了营。
洪大福看看天色:“糟糕,宫门要下匙了,我得赶紧回去。”
徐小七和他一同跑去解马绳,高勉跟过来也叮嘱一句:“洪内侍,今日的事还请暂时对旁人保密,只可告知圣上。”
洪大福笑道:“放心放心,我嘴严着呢。”
说完,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高勉和徐小七去解自己的马。他们不赶时间,只让马自在地往回走。
徐小七看路上无人,策马靠近高勉:“那内侍还真是被人杀的。”
先前仵作验尸,的确是溺水而亡。不过高勉一看完卷宗,就更为倾向此案是他杀,甚至意外的概率都比自杀大。
高勉:“如果断桥之事真是他所为,那一个会水的人,要特意溺死自己并不容易,求生本能会让他往水面浮。他独自住一屋,要自杀,选择在屋里上吊会方便得多。”
徐小七奇怪:“杀他的人为什么不在屋里吊死他?不背他去湖边,不就能免去那段路上被人看到的风险。”
高勉:“他住得偏,得让他死在湖里,才能尽快被人发现,给断桥案一个交代。”
徐小七了悟地点点头,再问:“接下来要怎么查?”
高勉:“明日先去实地确认过陈勇的证词,然后,详查那些‘闲话’。”
徐小七:“你觉得是……”
高勉:“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但,要真是他,倒是各方面都更能说得通。”
徐小七:“希望能顺利查出真相。”
说完,又对高勉一笑:“没想到还真给你找到新线索了,好厉害。圣上一向大方,你要真破了案,必会给你丰厚的赏赐。”
高勉回视着他,也是一笑,轻点下头。
○●
又到休沐日。
姬安原本还想去看看玻璃,但先前出宫晒了两天太阳,昨晚又“劳累”一番,今天起了床就懒洋洋的。也没了出门的心思,一直待在清凉殿中纳凉。
吃过饭,姬安倚着软枕半躺在榻上,打开系统查看昨晚没来得及看的“账”。
上官钧出去了,没说去哪。
姬安以为他只是出去一会儿,先前没问,等看完“账”关了系统,发现他还没回来,才觉得奇怪,摇铃叫人来问:“大司马可有说要去哪里。”
今日洪大福当值,奇怪地回道:“海晏还在耳室里,没听他说大司马要去哪啊。奴去寻寻?”
姬安想想,感觉一刻不见人就查岗好像太过夸张,就道:“算了,也不重要。你去里屋拿我床边的稿子来。”
今日三十,后日七月初二要出下一期《旬报》。不过姬安去庄子上耽搁了审稿,虽然让石庭芝先印着,回来的当晚也粗粗看过,但今天还是得细审一遍,万一哪里有问题还能改。
洪大福进了里屋,很快拿来那一叠手抄稿。
姬安接过,却见他神色和平常不同,就笑道:“怎么,还在想昨日和高勉、小七去查案的事。”
洪大福尽管这一年成长得沉稳不少,但面对姬安,脸上还是藏不住什么事。
他听姬安这么问,挠头笑道:“奴昨日瞧着挺有意思。”
昨晚回来,他就向姬安回报了查案的情况。当然,上官钧也在一旁。
姬安:“昨日是查到了线索,你才会觉著有意思。前头那一个多月可枯燥着呢。”
洪大福顺这话想想,点头说:“陛下说的是。小七沉得住气,要换了奴,一个月都查不到什么,指定撑不住了。”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姬安抬头看去,就见上官钧正走进来,身边跟着端托盘的河清。
姬安目光落在那托盘上——是两碗冰酪——顿时就双眼一亮,撑坐起身:“你让厨房做的?”
上官钧:“照着陛下的口味。”
冰酪这东西不难做,说白了就是酸奶加冰块,再配上各种鲜果和干果。只不过,上回姬安特地出宫去吃京中名气最大那家,对他却是太甜了。
等河清将两碗冰酪放好,姬安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放进嘴里,就幸福地眯起眼。
又酸又冰,正合他的口味。
洪大福和河清看两人都坐好了,没有其他吩咐,自觉退出去。
上官钧也慢慢吃起冰酪,一边说:“还真让高勉查出新线索来了,陛下可要将他调往大理寺去。”
昨晚两人是饭后听洪大福说那事,接着就洗过澡“忙”起来,倒是还没有讨论过。
姬安:“这才刚有点进展,都还没出结果呢。”
上官钧:“要再往下查,差不多就得大理寺出面了。陛下不调他过去,他不好行事。”
姬安:“到时再看吧。”
说着就眼珠一转,带上些笑意:“小七在奏疏房,而且查完了案也会搬回宫里住,我看高勉未必愿意现在就去大理寺。”
上官钧想了想:“他们在我府中同住了一个多月,听黄义话里的意思,似乎没有一点更亲昵的变化。”
姬安眨眨眼:“难道我看走眼了?应该不会吧……”
上官钧:“我记得高勉今年才二十二岁,年纪虽轻,城府却深,不过对徐小七倒很是关怀。”
姬安一愣:“二十二?”
随即打开系统,搜索高勉的人物卡点开。上面还停留在去年探查时得出的信息,年龄一栏是“23”。
上官钧不知姬安的情况,只是说:“看行事是不像这个年纪。”
姬安:“我用百宝囊探查他,今年是二十四——虽然行事也不像。不过,你哪里看来的二十二?”
上官钧愣了下,回想片刻:“先前登闻鼓那次事情,他来报那领头人的情况,随后我就让人调过他的数据。”
说完,又道:“不过民间登记丁口时年纪不一定准确,差个两三年也不奇怪,尤其他家乡还在偏远之地。”
姬安一想也是。别说这个时代,他以前都听说过不少上户口随便报年龄的事。
两人闲聊着吃完冰酪,姬安刚拿起稿子,却有人报王晦来了。
姬安叫了王晦进来。天热起来后,姬安少去后宫,也有段时日没见过他,先问了一句他身子可还好。
王晦笑着道谢:“谢陛下记挂,老奴一切都好。人老了,夏日倒是比冬日好过些。”
随后看姬安没再问其他,就直接说了来意:“陛下,赖小妹求见。”
第154章 关州 最后查出失踪的三人是奸细
一个完全没想到的人来求见,姬安都不由得愣了下。
不过先前赖小妹被舅家纠缠那事刚过去没几天,姬安也还记得清楚,就问:“是她舅家还在纠缠她?那家人胆子那么肥?”
王晦却道:“她倒是没提这个,只说想求见陛下告罪,多的都没说。”
他一边禀报,一边不着痕迹地暗暗留意姬安和上官钧的神色。
姬安和上官钧的事,黄义和郑永知道,王晦身为他两人的义父,也算从小看着上官钧长大的人,自然也听说了。因此,他方才还特意打探了下,知上官钧也在,才进来报这事。
按说,像赖小妹这样含糊其辞,王晦本不该来报,总得先问清楚。可先前在皇庄上,姬安亲自管了赖小妹的事,就让王晦有点拿捏不准姬安对她是个什么态度。
思来想去,王晦还是报了。他到底在上官钧面前有几分薄面,即便这事做得不太妥,想来处罚不会多重,也能摸得准日后再遇此类事该如何行事。
姬安不知王晦心中的种种寻思,此时听了只觉得奇怪:“她要告什么罪。”
王晦试探地问一句:“陛下可要老奴先向她问清楚?”
不过,姬安想了想,今天除了审稿反正也没其他事,先前那桩事情自己都已经插手管了,不如就一管到底。而且,他那天对赖小妹印象不错,也的确对那句“告罪”有些好奇。
于是就说:“你带她来吧,我直接问她。”
王晦快速瞥一眼上官钧,见他面上并无异样,便应了是,退出门去。
姬安一边审稿一边和上官钧说:“肯定是那家人又干了什么。不然当日赖小妹见着我都没告罪,怎么过后还转王晦这个弯。那家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我亲自过问的事,他们还不肯罢休。”
上官钧也道:“确实不太寻常,陛下可要叫飞廉军查一查。”
普通的平头百姓,别说是被天子斥责过,就是被知县斥责过,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除非背后还有危及性命之事相逼。
姬安:“先听听赖小妹怎么说。一点小事情就动用飞廉军,似乎也不太好。”
上官钧却是莞尔:“没什么不好,飞廉军组建初衷便是为天子耳目,探查四方消息。只要陛下想知道的,无论大事小事,都可动用飞廉军。而且,让他们忙些才更好保持警惕性,闲了容易懈怠。”
姬安一想也是,就笑道:“那就让飞廉军查一查吧。”
就当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上官钧就摇铃叫来小厮备纸笔,写了张条,再交待海晏几句,让他拿去飞廉军衙门。
等姬安审完两篇稿子,王晦带着赖小妹来了。
赖小妹向姬安和上官钧行过礼,王晦看姬安没示意自己出去,就安静地站在一旁。
姬安先看看赖小妹神色,见她透着股豁出去的坚定,温声开口道:“坐下说。”
赖小妹却再次行礼:“民女来向陛下告罪,不敢坐。”
姬安看她膝盖微动,似有想跪之意,又担心惹自己不快,就说:“那便站着说。你告什么罪。”
赖小妹半垂着头:“民女并非赖家亲女,其实是关州昌征县高东寨人士。生父名叫孔保继,在边军一名副将帐下当书吏,也会些医术。但……十二年前他被查出是打骨鲁奸细,家眷本该尽没为奴……
“当年,生母不忍心让民女为奴受苦,求到赖百岁夫妇跟前,民女就改名换姓,从此成了赖百岁夫妇的女儿。此事一切罪责皆在民女,求陛下看在家兄能为陛下效力的份上,不要降罪于他。”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抬头看向姬安,满是恳求的眼中含着些许泪光。
姬安完全没想到会听到如此出乎意料的事,不自觉地转眼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对上姬安的目光,只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意思——能不能不追究。
上官钧对姬安微点下头,转回来问赖小妹:“十二年前你多大,可记得事。”
赖小妹:“当年民女七岁,只记得零星一些印象深的片断,多是后来听爹娘讲的。”
上官钧:“你细说来,还有你舅家的事。”
赖小妹忐忑地应一声,却对上姬安鼓励的目光,才感觉心中安定一点,慢慢讲述听来的当年往事。
她养父母赖百岁一家是昌征县的农户。昌征有两年闹过大疫,当时赖家三口多亏了她生父孔保继救助,才得以活下来,是以非常感念孔保继的恩德。
孔保继膝下就只有这一个小女儿,平日里非常疼爱,还给她启蒙习字。因此,当赖小妹的生母带着女儿和所有家财求到赖家门上之时,赖百岁夫妇二人看着这可爱的孩子,实在忍不下心拒绝。
赖百岁夫妇俩并不知道奸细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一家受过孔保继大恩,几经挣扎,还是咬牙答应了。
孔保继心善,平日里帮过不少人,在当地军民当中人缘颇好。这回也是以前受过他恩情的人,偷偷地先来告知他妻子查奸细的消息,让其妻早做准备。
赖百岁一家接了赖小妹,不敢再在昌征多留,第二日就收拾东西离开,连到县衙登记都是托乡邻帮忙。之后,一家四口回到赖母的家乡,是想着赖母还有个弟弟在,两家人可以彼此照顾一下。
赖家原本有一些积蓄,但不多,一路上都花完了。到了村中,起屋买地就免不了要动用到赖小妹的钱,这还让赖百岁夫妇颇为愧疚。
等一切安顿好,赖百岁夫妇就商量着,剩下的钱不能再用了,只能花在赖小妹身上,除了必要的吃穿用,就留给她当嫁妆。他们还想起孔保继原先都教女儿认字,就把赖小妹送到村中学堂。
或许就是看赖家夫妇对赖小妹极好,冯家才上门来提亲。赖百岁考虑到自家在村中就这一家亲戚,亲上加亲,日后赖小妹在婆家他们也方便照顾,就应了下来。
不过,冯家心气高,并不愿意一辈子土里刨食。后来不知结识了什么人,跟着跑商发了财,就搬到京中来。
五年前,赖家所在的村子发大水淹了地,随后又闹疫病。哪怕赖小妹把自己的嫁妆全拿出来买药,赖百岁夫妇这回还是没能熬过去,前后脚过世。只有兄妹两人年轻身子好,撑过去了。
赖大壮安葬好父母,卖了地给赖小妹凑嫁妆,就想着送赖小妹到舅家完婚。却不料,到京中才知,冯家早在两年前就离了京,据说是去了江南,但不知具体何处。
再之后,就是姬安和上官钧都知道的事——赖大壮被上官钧庄子上的庄头看中,当了佃户养活兄妹二人。
姬安听完,也就大概猜到了:“是不是冯家知道你的身世,以此威胁你要钱?”
赖小妹点点头:“不仅威胁民女要钱,还想威胁民女答应嫁进他家。民女曾向表妹打探,听她的意思,舅家似乎是欠了钱,急需一大笔钱还债。”
姬安低骂一声:“真不要脸!”
随即再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淡淡开口:“当年你生母既将你送与赖家做女儿,你便与孔家再不相干。而且,送你之时,孔保继还未被定罪,你便不是逃奴,又何罪之有。”
姬安听得双眼一亮,跟着说:“二郎说的对!冯家胡言乱语,污你名声,也污朝廷清誉,才该被抓起来治罪!”
上官钧接话道:“陛下说的是。”
说完,摇铃叫来河清,吩咐道:“冯家违抗陛下旨意,散播谣言污蔑朝廷。你去一趟飞廉军衙门,让他们把冯家绑了送到启阳府去。”
河清应过声,退出门去。
赖小妹这时才从震惊中缓过来,眼眶里的泪水哗地流淌而下。她深深躬身,哽咽道:“民女……谢陛下开恩……谢大司马开恩……”
姬安玩笑似地劝她道:“现在愿意坐下了吧。你看,你不坐,王晦也陪你站着。”
赖小妹赶紧抹两把泪,又转向王晦鞠躬:“多谢王内侍……”
王晦笑道:“陛下赐座,你快快谢座吧。老奴年纪大,站这么一会儿都觉累了。陛下开恩,老奴也想赶紧坐一坐呢。”
赖小妹再次向姬安行礼谢座,这才半坐到凳子上。
姬安就问了刚才想到的问题:“不过,刚才听你的说法,你家里应该没告诉冯家你的身世吧。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赖小妹:“民女也觉奇怪,昨晚想了一整晚。猜测该是在收到民女生母的信那年,不巧让他们偷听到了什么。”
姬安就顺着问:“你生母如何了?”
赖小妹:“她信上说,后来遇到大赦,恢复自由身,嫁给了先前很照顾她的一个人,两人在昌征做点小买卖。不过也说,准备存些钱之后便离开昌征,让我们不用回信,不用去寻。”
姬安看她表情尚算平静,没有悲伤之色,就没多安慰,只说:“平安就好,会苦尽甘来的。你和赖大壮的名字出现在《旬报》上,文章里也写到启阳,说不定已经被她看到,她也可能会偷偷来看你。”
母亲对孩子的爱,有的时候总会令人惊讶。
赖小妹露出个很淡的笑容,躬身拜道:“借陛下吉言。”
说完,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条帕子,续道:“这是民女生父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当年生母匆匆塞给民女,却没有交代下话。民女也瞧不出是什么,蒙陛下与大司马宽恕民女一家,民女想……”
只是,说到这里,又像是觉得这样不好,抿起嘴停下话,面上满是犹豫。
姬安听出她的意思,直接让王晦帮着转递上来,发现那帕子上画着简单的线条,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标记。
他将巾帕转递给上官钧,又问赖小妹:“当年你离家之前,可有见到你生父?”
赖小妹摇摇头:“民女依稀记得是,有一段时日未见到了。后来听爹娘说,当年先是民女生父与那位副将失踪,随后不久打骨鲁就打了过来。”
姬安点点头——这样看来,难怪会被怀疑是奸细。
没再有什么想问的,姬安也就让王晦带赖小妹出宫去。
等两人离开,姬安不禁感慨一句:“赖小妹宁愿来向我告罪,都不受冯家的威胁,也算勇气可嘉。”
上官钧却道:“凡是对陛下性情稍有了解之人,都知道陛下心慈。与其一生都受制于冯家,主动来告罪,反而极有可能争取到陛下宽恕。
“她生母遇到大赦都得了赦免,她当时还小,想来陛下不会多计较。她不笨,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倒是冯家,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姬安:“先等等飞廉军的调查。冯家那种人品,我看他们身上八成还有别的事。”
说完,见上官钧还在细看那帕子,就问:“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上官钧将帕子铺到小案上:“看着像是半份地图。”
姬安诧异地低头看去:“地图?这么简陋。”
和他见过的官方地图相比,简陋得就像儿童简笔画。不过经上官钧这么一说,姬安再去看,的确能看出点意思。
上官钧解释:“民间私绘地图是要斩首的重罪。不过只是画些简单的示意图,便是被告上衙门,只要不涉及机密之处,官员通常会睁只眼闭只眼。所以家中留这样的图,才没有危险。”
姬安:“那你看得出图上是哪里不?”
上官钧摇下头,又说:“不过,她生父既是边军的人,想来该是那一片的地形。我猜,她生母至少知道这是地图,怕被搜了去当成奸细定罪的物证,就匆匆塞给她。”
姬安奇怪道:“那烧了不是更干净。”
上官钧:“也可能有其他重要的含意。既然陛下有缘得到,就先收着好了,说不准会有用上的时候。”
姬安点点头,再问:“那个奸细案你知道吗?我怎么听着感觉有点耳熟啊……”
上官钧抬眼看他:“陛下可还记得,徐小七是为何进宫的。”
姬安不用回想,直接打开系统,搜索扫描存盘其中的当时上官钧给自己的调查报告。
徐小七母早亡,父是边军校尉,在一场对打骨鲁的大败仗之后,被查出是发奸细。徐小七因此受牵连,没为奴隶,又被选入宫中,时间正是十二年前。而且,姬安还记得,徐小七说过,他小时候也遇过疫病。
虽然那报告上没有写具体地点,但时间和事件都能对上,姬安肯定地道:“小七之父和赖小妹之父是同一案。”
一边说,一边在系统中打开地图,查看昌征县高东寨的位置——在关州最北处。
果然,上官钧也道:“当初给陛下的信息没写太详细,我倒是看了下当年那一案的卷宗。刚才赖小妹说,其父是一个副将帐下书吏,徐小七之父亦是那副将的亲兵。
“当年他三人突然失踪,而且失踪之前颇有异样,都和旁人透露过不久后会有能拿赏赐的好事。很快,打骨鲁来袭。那一仗里,打骨鲁总像是提前知悉我军布署,关州边军惨败。
“幸好附近边军支持及时,打骨鲁在关州北边几县劫掠几日,才被援军赶跑。之后关州边军主将上报枢密院,觉得事情有蹊跷。当时他在查,枢密院也派了人下去查,最后查出失踪的三人是奸细。”
姬安:“最后找没找到那三个人?”
上官钧:“没有,猜测是跑去打骨鲁了。”
姬安:“这类事都是枢密院查吗,不派大理寺和刑部一起?”
上官钧:“军中的事,通常就是枢密院查。只有惊动到天子的大案,天子才会酌情分派大理寺和刑部加入。”
姬安应了一声。倒也能理解,就是军中内部的事走军事法庭。
随即又一叹:“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是惹人疼惜的。小七和赖小妹当时都还那么小,一个六岁一个七岁。”
上官钧:“赖小妹是幸运些。她是女孩,朝廷不是那么看中,找不见人也就罢了。如果当年徐小七被紧急送人,很可能就没那么好运气,会被追查下去。”
姬安想起来问:“对了,那个副将有孩子吗?卷宗里有没有写。”
上官钧:“那个副将的家眷纵火自焚,屋子烧成了白地,家眷五人都烧死在家里。”
姬安再次一叹:“何必呢……像赖小妹她生母那样,熬上几年,遇到大赦,又能重获自由。”
上官钧:“各家有各家的选择。”
说完,摇铃唤来洪大福,让他添凉茶,再拿些水果和糕点。
姬安听着就想起刚才冰酪的味道,舔了舔唇:“再叫厨房做一碗冰酪吧。”
上官钧却劝道:“陛下不要贪凉,仔细腹痛。一日只可吃一碗。”
姬安轻轻啧一声:“凉茶还不是凉的。”
上官钧:“凉茶是尚药局配的,自然不同。”
不过,姬安也就是随口抱怨一句,心里反倒是有些甜蜜。自从他妈妈过了世,可就再没人这样管着他了。现在受一受男朋友的管,他其实很乐意。
洪大福端来凉茶与水果、糕点,给两人都倒上一杯,再退出去。
姬安一边喝着,一边继续审稿子。
那些稿子没有全部装钉成册,而是每一篇分开。
上官钧瞧见留在案上那篇画着画,随手拿起来看看:“新式纺车?”
姬安听见,凑过来看一眼,笑道:“对,脚踏式三锭纺车,效率能比现在的手摇单锭式提高两三倍。”
《旬报》一直在推广各种新器具,上官钧原以为这也是姬安从百宝囊中拿出来的新品,不料还在图边看到发明者的名字。
还是一串好几个名字,看着都像是女子。
如果是姬安拿出来的,发明者会写“佚名”。像这样有确切名字的,该是真有那些人。
上官钧颇为诧异地问:“这纺车是向《旬报》投稿的?没递送工部吗?”
姬安伸手指向发明者那列的第一个名字:“你猜猜是谁。”
那名字是——李善儿。
上官钧想过片刻,抬眼看来:“李太嫔?”
姬安笑着点头:“还真给你猜中了。”
李太嫔自从带着宫女们纺羊毛线不久,就开始琢磨改进纺车。
姬安本来是打算要把新纺车拿出来的,见她有这个想法,就等了一等。
或许历史的发展总有相似之处,最近李太嫔带着几名宫女终于改进出了相似的纺车。
上官钧看完,建议道:“陛下要不要加上工部对此纺车的奖赏,也可激励民间向朝廷上报新器具。”
姬安:“对哦!二郎提醒得好。”
说完,提笔在纸上加了一行字。
第155章 岭南 可能那儿的山很多都这样
这日中午,李全喜拎着装饭菜的竹篮来到南货铺,在门口探头张望。
铺子里有客人,两个夥计正在招呼。鲁常胜坐在角落发呆,没瞧见他。倒是柜台后的罗天瑞发现了,笑着向他招招手。
李全喜走过去,带着腼腆的笑小声和罗天瑞问好。这下鲁常胜也发现他了,连忙起身过来。
罗天瑞夸了李全喜一句:“常胜啊,你这弟弟真是听话能干,日日给你送午饭。”
鲁常胜不好意思地回道:“天太热,干娘怕饭菜放坏了。待天冷些我就自己带,不让他再来铺子里打扰。”
罗天瑞笑道:“没事,这有什么打扰的。你快上去吃吧,挨着窗有风,凉快些。”
鲁常胜道过谢,和前几日一样,领着李全喜上楼去。
楼上两间屋,一间现在是两个夥计住,另一间当小库房堆放些货。鲁常胜和李全喜坐到桌边,李全喜打开篮子上的布,往外拿饭菜。
一大碗糙米饭,和一大碗青菜。
鲁常胜却蹙了下眉头:“不是和干娘说过,煮粥就好,不用煮饭。”
李全喜笑着劝他:“奶奶说了,现在全家就指着你赚钱,得让你吃饱才有力气干活。晚上那餐已经是粥了,中午得吃饭。她算着钱呢,你就吃吧。”
鲁常胜不好在上头待太久,只得端碗拿筷吃起来,边吃边说:“其实也没多少活干,耗不了什么力气,比以前轻松得多。”
李全喜听他这么说,也好奇道:“这几日我来送饭,都见你坐角落,不用招呼客人吗?”
鲁常胜:“客人零零散散地来,两个夥计基本就够了,再多一波客人也还有罗掌柜。我这几日就是帮着擦货架和洒扫,早晚搬一下楼上的货。哦,还有今日来了辆车送货,要搬到楼上。”
李全喜转转眼珠,小声说:“这怎么听着……不像缺人手的样子?这就点搬抬的活,两个夥计完全忙得过来吧,怎么还专门招你来。”
鲁常胜也低声回:“我也觉得,但又没看出什么异样。不过,好像说罗掌柜过段日子要南下收货了,怕到时两个夥计忙不过来?反正,先做着看看吧。
“要是那个朱员外有什么目的,总会显露出来的。而且,活少点我也好请假。这几日我已经打探得差不多,明日我请假去衙门登记,就可以去试试能不能往里头递消息。”
李全喜:“向罗掌柜打听的?”
鲁常胜:“哪能,下了工到外头转着打听的,还特意跑远了。”
李全喜又问:“请假方便不?要不还是我去吧,今晚你跟我仔细说说。”
鲁常胜:“没事,我每月有两日假。只不过这月是日结,人不在就没钱拿,我争取半日就回来。下月起休两日不影响月钱,再多请假才扣。”
李全喜有点诧异:“要是京里做活都这待遇,感觉挺好的嘛。等奶奶适应了,我也去找份活,多少能贴补点。”
鲁常胜说着话也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和李全喜一同收拾碗筷进篮子,一边问他:“下午你还是去图书馆?”
这几日李全喜上午陪赵老妪出去买菜,中午送饭,下午就会去图书馆看书。此时也点头说:“嗯。今日出新的《旬报》,在京里能马上看得到,真好。”
鲁常胜:“身上记得带些钱,出门在外的,万一有什么事。”
李全喜:“哥你就放心吧,一直带着呢。”
两人从楼上回到铺子里,跟罗天瑞打过一声招呼,李全喜就拎着篮子离开了。
从南货铺去图书馆的路上,他正好顺路拐去租的宅子放东西,再去往图书馆。
图书馆中一如既往的安静,只响着夏蝉的鸣叫声。
李全喜惦记着《旬报》上连载的话本,先去寻了今日出刊的最新一期,回到阅览室里快速翻看。
看完话本,他满意地一叹,才重新从头翻看起。
翻着翻着,李全喜看到这期推广的新器具是改进的纺车,就禁不住想起家里以前那一大片吉贝田,以及奶奶和阿娘、阿姊纺线的情形,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伤心之色。
李全喜继续往后翻。只是,翻到一半突然顿住,又猛地翻回去,仔细去看“发明人”那一列。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看过好几回,终于确认第一个名字真的是“李善儿”。
李全喜恍惚一阵,惊喜渐渐爬满他整张脸。
他刷地一下站起身。不过,脚步迈到一半又停住——这个时间,鲁常胜还没下工。
李全喜压抑着激动的心情重新坐下,深呼吸几次,才继续往下看《旬报》。等看完,再去换昨日没看完的那本书。
今日傍晚,李全喜回家途中,特意寻了间茶馆,进去买了份《旬报》。
这还是他第一次掏钱买《旬报》。以前在村里,他是少数识字的孩子,向村长借来看并不难。不过,这一期不一样,他得好好珍藏着。
李全喜回到小院之时,鲁常胜已经回来了,正从厨房里端饭菜出来。天热,他们都是在院子里吃,还比屋里敞亮点。
赵老妪招呼着孙子吃饭,鲁常胜也催着他来坐。
李全喜笑嘻嘻地坐到桌边,却是一边掏《旬报》一边说:“奶奶、常胜哥,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赵老妪见着,吃惊地说:“你不会把图书馆的拿回来了吧?”
李全喜哭笑不得:“奶奶,你孙子是那偷书的人吗?这是我买的!”
他快速翻到纺车那一页:“你们看!”
赵老妪眼有些花,看了好一会儿,才惊喜道:“这纺车可真好!”
只是,随即又一叹:“可惜,我现在也用不上了。”
鲁常胜安慰道:“干娘,你现在该享福,别总惦记干活。”
李全喜赶紧去指名字:“我是让你们看这里——‘发明人:李善儿’!这是姑母的名字吧?我没记错吧?”
鲁常胜和赵老妪一愣,连忙又去看。他们识字不多,不过家里人名字都还认得。
赵老妪先是一阵惊喜:“还真是!”
可马上又忐忑起来:“是不是她?会不会是重名?这名字我听说好像邻县就有一样的……她在宫里还能搞这个?”
鲁常胜却说:“干娘,这应该就是阿姊!南货铺旁边是香皂铺,里面还卖羊毛线。我打听了,羊毛线最初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不就是宫里有人在研究怎么纺。那再研究纺车,也说得通!”
李全喜接道:“纺车都登到《旬报》上了,还写着工部给了五百贯的奖励,圣上又另赏了五百贯!总共就是一千贯啊!姑母在宫里能研究这个,那应该过得还挺好!”
赵老妪已经捂住了嘴,眼里涌起泪花。
鲁常胜也是满脸欣喜:“明日我拿这《旬报》去宫门,想来消息应当能递得进去!”
赵老妪伸手摩挲着那个名字,哽咽地点点头。
*
后宫里,李太嫔和一众参与发明的宫女同样是又高兴又激动,个个手捧摊开在纺车那一页的《旬报》,热火朝天地议论著。
李太嫔等众人激动过一阵,笑着说:“圣上说了,这回每人都有一份《旬报》,你们拿回去收藏吧。”
大宫女在旁接话:“难怪呢,就说今日送了这么多份过来。往日一殿只是一份。”
李太嫔:“奖励的钱明日会送来,明日大家夥再过来分一分。”
众人又商议着后日出宫去哪家酒楼好好吃一顿庆祝,足热闹了半日,才散去干活。
屋中清静下来。李太嫔刚才一直笑着听众人说话,此时才从头看起《旬报》。
大宫女给她换来新茶,一边小声说:“太嫔要不要一块出宫去庆祝?奴婢听说,别殿也有用宫女的腰牌出去的。”
李太嫔想了想,还是摇头道:“算了。我毕竟不同,总和圣上有个名份在。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怕会借题发挥攻击圣上,让圣上不好做。你们带些特色菜回来给我尝尝,也就行了。”
大宫女听她如此说,便不再多劝,也坐下来看自己那份《旬报》。不过她更喜欢后面的栏目,每次都爱从后头往回翻。
这期还登有悬赏,大宫女看到,顺口说了句:“圣上真有心,这个紫霞山霉雾的悬赏连登好多期了吧,也不知能不能寻到高人。”
李太嫔每期《旬报》都不落,自然知道这事,闻言接话道:“说到山中紫雾,以前我家村子不远处有座山,听说山里也是时常起紫雾。”
大宫女:“啊,前几期刚登的时候,太嫔是不是说过,紫霞山就在太嫔家中那个县。不会是同一座山吧。”
李太嫔:“应该不是,我家附近的不叫紫霞山,好像也没听说山上雾气有毒啊。不过,我家里人也没去过就是了。可能我们那儿的山很多都这样吧,外头都说是瘴气重。”
两人也就闲话几句,便转了话题。
第二日,果然如姬安说的,一千贯钱送了过来,还是朱顺领着工部官员一同来的。
李太嫔又将一众宫女叫过来,按着先前商量好的,给众人分了钱。
到得天黑时分,宫门已经落匙,吃过晚饭的李太嫔从花园中散步回来,在门口碰上一个眼生的内侍。
大宫女倒是认得他,是守宫门检查的,招呼道:“孙内侍有何事,可是明日我们殿中出宫的计画要改?”
孙内侍向李太嫔行过礼,掏出一个封信:“今日宫门有人给李太嫔递信,说是帮她家中送来。”
李太嫔一愣,随即满脸惊喜。她家远在岭南,自从她被选中进京后,就再没和家里有过联系。
她若只是宫女,或许还敢往家中送信。可她是先帝的嫔妃,又不得宠,近三十年来一直谨小慎微,生怕出点什么事牵累家人。而家中不清楚她的情况,开始还送过两封信,没见回信,也就不再送了。
直到去年姬安继位后,李太嫔才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时间隔得久,反倒越发不敢给家里去信。
大宫女谢过孙内侍,再给了赏钱,才接过信封,感觉还颇有份量。
李太嫔连忙进屋坐了,撕开信封一倒,先看到掉出来的一个小荷包,眼泪哗地就流下。
她抖着手拿起,哽咽道:“是我娘当初给我绣的……她嫌这个绣得不好,重绣了一个给我,这个就留家里了……”
这个荷包和李太嫔的一个旧荷包一模一样,大宫女也认得,陪着一同抹泪,劝她道:“太嫔快看信吧,可能是好消息呢。”
李太嫔连忙展开信纸,一边抹泪一边看。
过不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大宫女,眼中闪着亮光地递信过去:“你明日出宫,帮我去这个地方看看!”
大宫女接过信快速看完,惊讶地小声问:“太嫔是想……”
李太嫔脸满激动:“若是真的,那我……我就出宫去!”
○●
姬安让飞廉军去查赖大壮舅家冯家,原以为要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才没几天,师晟就来求见了。
恰好是在姬安和上官钧刚吃完午饭的时候。姬安都怀疑,师晟是不是算好了,这个时候自己和上官钧在一块,他就不需要报两遍。
师晟进屋行过礼,得姬安赐座。
姬安笑道:“师卿可是最近太闲,就被秦卿摊派了这任务。”
师晟跟着一笑:“臣确实正闲,就主动向指挥使请了命。”
姬安:“还当你们总得用上半个月,没想到才三四日功夫,就有了结果。”
师晟:“圣上既下令抓了人,便更好问话了。核实查证是还得费时间,怕圣上等着急,臣先来回禀审出来的消息。”
姬安点点头,师晟便开始细说。
冯家原先也是种地过活。有一回冯父在县城跟人喝酒吹牛,得那人赏识,给他牵线了一个跑商的活计,这才发起财。
这活计是卖药材,路线是从象忻县接货,运到京中卖给一家药铺,再把钱送回象忻县去。
冯家不懂药材,说白了就是中间跑腿送货送钱的。在象忻那头和供货商接头领药,到了京中送到药铺出手,连价都有人已经先谈好,冯家只管收了钱再回程。
刚开始那一年多,冯家还是安安份份跑腿,赚一份辛苦钱。
但来回次数多了,冯家就发现,这供货商和京中那头的人似乎并没有联系。药铺的价有一些波动,他回去给钱时一说,再把钱和凭证一给,供货商从来没有起疑多问。
于是冯家就动起了歪心思。他们试探着改动一次凭证上的钱数,自己吞了一些。然后安份等过半年,发现供货商这边的确没有发现钱数不对。
之后冯家就胆大起来,每次都改数字,从中多贪一些钱。这些年的药价总体而言是在不断上涨的,他们给供货商的钱却基本不变,中间改的数字越来越大。
冯家发的财越来越多,冯大发就开始嫌弃起从小定亲的赖小妹,觉得她一个村姑配不上自己。起先是想回村退亲,但又一想,这嫌贫爱富的说出去不好听,干脆就直接搬了个地方,让赖家找不到。
去江南只是冯家随口和邻居乱说的,实际上他们只是搬到离不多远的县城,不然进京送货也不方便。而且,冯大发其实在那边已经娶了一房人。
不过,到了去年,他们做的事终于暴露出来。供货商那边似乎终于和京中有了联系,两边一对账,发现竟被冯家吃去了那么多,如何能善罢干休,自然找到冯家头上。
冯家这时才知道,那供货商并不简单,找上门来的个个都是凶神恶煞般的狠人。为了小命着想,他们只得把钱吐出来。
但,他们花用了那么多年,哪怕卖完地卖完房,也还差一大笔。供货商那头就一边派人盯着他们继续干活,一边逼着他们限期还钱。
现在期限眼看已经不远,他们想起《旬报》上见到的赖家兄妹,就把主意打到了赖小妹身上。
姬安听完,啧啧两声:“我就知道,他们身上还能有别的事。”
又问:“送的是什么药材,这么值钱的吗?”
师晟:“他们只送两种,但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只知道一种叫金药,一种叫银药。据供货商说,那银药在大盛就已经是少见的了,金药更是只有他们那里供。应该是因此,才如此得价。”
姬安听得吃惊:“他们不清楚?他们直接送到药铺,就不找不同药铺问一问吗?没想过直接把药材昧一些下来,以更高的价卖到别处?”
师晟:“他们倒还真想过,开始时也少少昧了一些,尝试自己卖。可别的药铺像是不识那两样药材,都不收。”
姬安不由得皱起眉:“到底什么东西。”
上官钧却道:“象忻县在岭南……广南西路,那边偏远,许多东西传不到京中,药铺不认识倒也不奇怪。”
师晟从袖袋中掏出一个不小的荷包:“他们家里留着一些,臣搜来了。待禀过陛下与大司马,准备往尚药局走一趟,看御医们识不识得。臣的手下也会去那家药铺打探,可以两厢印证。”
姬安好奇,让他递给自己,打开来看。
荷包里又装有两个布包,一个包的是树叶、根茎、树皮混合物,另一个包的是纯树皮。不过姬安和上官钧都不认识。
姬安看数量不算少,就每样留了一点,才将荷包还给师晟。
上官钧又问:“你刚才说现在供货商的人盯着他们,有没有询问那些人。”
师晟却答:“没找着那些人。一开始去抓人之时,臣是察觉到似乎有人盯着冯家,但那时不知此事,没多在意。再回去寻,就发现连痕迹都被破坏了。”
姬安挑眉:“这听着就很不对劲啊。而且,既然供货商能出人盯着冯家,为什么不自己运货收钱?冯家有商队?”
师晟摇头:“冯家每次都是临时雇脚夫,没有固定商队。这话臣也问过冯家,他们说供货商那边不敢进京。现在每回送货到京城附近,冯家只能有一个人送货进京,其余人都被押在城外,直到进城的人把钱运回来才放。”
姬安:“这绝对有问题!”
师晟:“臣等正在加紧追查。”
上官钧:“估计已经跑了,直接去象忻查吧。再让冯家口述几人长相,画出人像发海捕文书。京里这头的人不知察觉没有,不过至少药铺逃不掉。”
师晟应了是。
事情禀完,师晟行礼告退。上官钧也起身去枢密院,姬安则转去自雨亭批奏疏。
下午的时候,师晟又来了一趟,禀报尚药局众御医都没有认出那两种药材。等他出去寻手下问清药铺的结果,估计宫门已经下匙。
那两样药材都在京中卖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姬安就让他明日再来报。
第156章 药材 “银药”和“金药”,都是好东西
姬安洗好澡、穿上里衣,绕过屏风,见上官钧正在系里衣的系带。
现在姬安已经习惯了浴房中间架扇屏风,两人一人在一边洗。一殿当中只设有一间留了排水道的浴房,这时代准备热水又麻烦,两人前后洗实在有点费时间。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如今蜜里调油的亲近。
姬安打着扇子等过片刻,待上官钧收拾齐整,两人一同回到卧房外间,坐到榻上。
时和端上两杯冰镇过的果汁。
姬安拿起一杯喝下一大口,舒服地呼出口气。
这是他在每天一碗冰酪之外,以“身负百宝囊、病痛无忧”为由,总算又向上官钧争取来的多一杯冰饮。洗完澡喝一口,简直通体舒畅。
姬安边喝边打开小案上的匣子,里面分装着今天他从师晟那里要来的两种药材。
上官钧见到,问一句:“尚药局认出来了吗?”
姬安:“师晟来报过,没有。还是得等药铺那边的消息,只能明日了。”
他先提起包有树叶、根茎、树皮混合物的帕子,摆到小案上——这是所谓的“银药”。
姬安轻轻拨弄着:“又是叶、又是茎、又是皮的,看起来像是全株可入药,一身是宝啊。”
随即又发现:“咦?怎么叶子好像还不一样……”
姬安小心地挑出几张干叶子,上官钧也跟着看过去。
果然见到两种形状的叶子,一种纺锤形,一种三叉形。
姬安:“难道这还是两种植物混在一起?”
上官钧:“有没有可能是一棵树上长出两种不同的叶。”
姬安想了想,认同道:“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系统:【统啊,你有没有鉴定物种的功能。】
系统弹窗:【请用户善用实验室。】
姬安偷懒:【直接给我推荐一套程序,我给能量。】
于是他花能量买下程序,再买下系统可提供范围内最全的植物数据库,收了两张叶子、一小截根茎和一小块树皮进实验室,让程序进行检测分析和比对。
上官钧看见那些东西消失在姬安手上,扬下眉:“收进百宝囊里就能知道?”
姬安:“让百宝囊帮我查着,等等看吧。”
上官钧:“这是陛下又开发出的新功能?”
姬安就肉痛地皱起眉:“好贵呢!”
先前他掏空了能量买各种种子,之后一直没有过大笔能量入账,就是靠着各种“返点”再积少成多地攒起一些。
上官钧失笑:“那何必浪费‘钱’,明日师晟就能报回药铺的消息。”
姬安:“但这事听着奇怪得很,我不是很相信那药铺。百宝囊既然能查,还是用它查出来的结果最准确。”
他话刚说完,系统就跳出弹窗提示实验室有了结果。
姬安打开实验报告,先看结论——【经比对,所有检材都属于同一物种:半枫荷。】
他仔细回想了下,确认自己的确不知道这种药材。随后就导出报告,递给上官钧,同时也在系统里继续往下看这个半枫荷的介绍。
就像姬安刚才猜的,半枫荷全株可入药,各部位的药用功效各有不同。总的来说,主治风湿,另外还可治皮肤病、妇科病、胃病、伤风感冒。
上官钧快速浏览一遍,发现最后还附有小图,依照半枫荷生长所需环境,推测出其生长地在岭南北部那一线局域。便说:“我记得像忻县就是在广南西路北边。”
姬安打开地图搜索:“嗯,广南西路东北,那的供货商卖半枫荷不奇怪。果然是好东西啊,有这么多种疗效。”
他顺便也看了下紫霞山所在的横川县,是在广南西路的中部偏南,和象忻县还有段距离。
上官钧:“既然说这种‘银药’只是少见,估计岭南那边的民间大夫会用这个。‘金药’又是什么。”
姬安再拿起另一种树皮,也送进实验室里去检测比对。
过得片刻,系统有了结果。
姬安打开报告一看,直接瞪圆了眼。
金鸡纳树皮!
大盛竟然会有金鸡纳树?!
上官钧看姬安的表情,知他该是看到了结果,却不说话也没动作,奇怪地唤:“陛下?”
姬安被唤回神,一边导出报告,一边平复震惊的心情。
金鸡纳树在他原本的世界里,原产地在南美洲,要等大航海时代开启,发现新大陆,才被带回这边。不过,从气候上来说,的确大盛南部可以种植,应该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些许不同吧。
上官钧伸手来接报告:“这药材什么疗效,让陛下如此震惊。”
姬安:“还真是‘金药’……这树皮的粉末,对治疗疟疾有特效。”
上官钧愣了下:“疟疾?”
姬安神色已经由惊变喜:“这是好东西啊!可以推广种植!”
先前姬安研究怎么买种子的时候就发现,系统里各类种子的定价,相对最便宜的是粮食和经济作物。在那当中,大概又依据系统计算的本土获取难易度而定价不同。
玉米、红薯、土豆就比稻麦、甚至棉花都要贵不少,这也是姬安计画将这三种从小范围起慢慢推广的原因。
脱离基础生活所需之后,像金鸡纳树这种药用植物的种子,定价一下就变得高不可攀。姬安估计,至少十年之内,都顾不上攒能量买这类东西。
高得最离谱的是橡胶树种子,姬安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
现在居然在大盛发现了金鸡纳树,这么个超级好消息,当然让姬安高兴得不得了。在科技发展到能够提取青蒿素之前,金鸡纳树皮这种直接使用就能见效的药材,完全可以说是现阶段抗疟神药。
姬安忍不住就开始设想:“你说,我派人到岭南那边去买几个山头,专门种金鸡纳树怎么样?就雇当地人,这成本不会比搞晒盐的用人成本更高吧?”
上官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要种树,山头何需买。”
姬安笑得眼都眯起:“对哦,而且我还不用上税。”
上官钧:“陛下可要禁止民间种植。”
姬安瞪眼:“当然不禁!这种好东西,就得多了才能轮得到百姓用得起。我只是想自己搞个基地,多少能保证一点数量。树也不好种呢,我雇人可以脱产种,民间种又不同了。”
上官钧已经快速看完报告,奇怪地道:“报告上面说,这金鸡纳树的适合生长环境在岭南中南部一片局域,画出来的范围比半枫荷还广。怎么只有那供货商可提供。”
姬安倒不觉得奇怪:“虽然适种局域广,但种子没有被传播出去,自然别处就没有了。”
上官钧:“但象忻不在其中,那供货商不知是从何处得到。”
姬安高兴得把这个给忘了,一看图,还真是。却也没有过多在意:“只要找着人,就能知道了。”
上官钧:“就怕不好找。明明只是正常贩卖药材,整件事却如此奇怪,这背后恐怕……”
下一刻,姬安却伸出手,手指点在上官钧唇上,打断他的话。
上官钧不解地抬眼回视。
姬安:“你可不能乌鸦嘴!快说——‘肯定能找到人!’”
上官钧一时涌起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好笑。
随即他微微张嘴,将姬安的手指含起唇间。
姬安:“!”
姬安赶紧抽回手:“你也不嫌脏!”
上官钧这才莞尔一笑,缓缓说:“四郎说的是,肯定能找到人。”
*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上官钧的“乌鸦嘴”起了效,第二天师晟并没能带来好消息。
还是姬安和上官钧吃完午饭的时间,师晟来禀了后续。
师晟:“那药铺也不知两样药材具体是什么,只知是用来制取几种药膏药粉。”
他接着说了好几种成品名字,以及映射疗效,都能和姬安昨晚查出来的对得上。
再续道:“这几种成品臣倒是耳闻已久。都说很有效,就是非常贵,也难买,数量不多。据说不少外地药商都派人在京里守着,只要能抢到一些,带回去也能赚上一大笔。
“去年臣在天牢里待了几个月,万生就设法买了那种祛风除湿的药粉,给臣泡了一段时日的澡。冬日时还特地带了些去图国用,臣的确没感觉到骨头疼,不知是不是那药的功效。”
姬安听得奇怪:“药铺不懂药材,却能制出成药?”
师晟接着讲:“药铺只是中间一环。东家说,当年是有人带着那几种成品药寻上门,他们试过觉得很好,就两边谈定价。药铺收到药材,送到城中一家宅子,待那里制好成品,药铺再买成品回来往外卖。
“那家药铺的东家不是干药材起家,对药材了解不多,只是觉得能赚钱,就开了家铺子。起初平平无奇,还因不通门道吃过大亏,东家都在犹豫着转手铺子了,却因碰上这事,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
上官钧:“难怪供货商和京中那么多年不联系,原来两边是分别结钱。如此看来,会找上这家药铺,也是精心挑选过。”
姬安此时心下已经有了猜测,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那家制成品的宅子……”
可惜,师晟果然是说:“臣带人过去之时,已经人去楼空,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毁掉。现下只能画影图形,发海捕文书。”
上官钧微蹙眉头:“那日抓冯家抓得太早,打草惊蛇了。”
姬安却道:“但若不抓了冯家,也不会这么快查到这事。就算从外围查起,以那些人的警惕程度,同样会很快察觉。”
上官钧又问:“那宅子附近的人家查了吗?”
师晟:“还在细查,初步看没见异常,都是在京中居住多年的人家,活动也都不涉及医药。只有隔壁一家人换了,但也是去年就搬走,现在是夏侯通一家住在里头。
“不过宅子原本就是夏侯家的。说是夏侯通去年丢了官,收入减少,支撑不起先前那么大的开销。就卖了大宅子,收回租出去的这一处宅子来住,能减少许多花用。”
这事姬安也有印象听上官钧说过。
飞廉军目前查到的线索就只有这些,师晟禀完便行礼告退,继续去忙。
姬安看向上官钧:“昨晚我还真没说错,叫你别乌鸦嘴。幸好立刻弥补了,希望后面还能峰回路转。”
上官钧:“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
姬安:“说我遇仙的不知道是哪个。”
上官钧:“我也没说错,百宝囊亦是一种仙。但陛下所言,就太虚幻了。”
随后转个话题:“冯家还关在启阳府。现下看,这案子必不会简单,可以移交大理寺了。”
姬安点点头:“我一会儿就下诏。”
○●
少府玻璃工坊里传出一阵经久不息的欢呼声。
少府监任守用半湿的手帕擦着额上汗水,脸上露出完全放松下来的笑容。
就在刚才,工坊终于凑齐了八块二尺五寸长的大平面玻璃,可以制作出两扇四折屏风——千秋节的礼物稳妥了。
正如姬安说过的,大玻璃的成品率偏低。燕似山的吹制不太稳定,后续摊平退火也时常出问题开裂。总之一直忙了半个月,屏风架子都制好雕好,就等着玻璃能凑够数往上装。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是,燕似山教人的能力很不错,又细致有耐心。现在已经有好些工匠,能够跟着他吹出做窗户大小的玻璃片。玻璃窗虽然可能赶不上千秋节,但也晚不了多久。
任守心上的大石头落下,待众人欢呼声渐停,就笑着大声表示今晚请众人吃饭,顿时又引得工匠们再次欢呼。
这其中的首功燕似山,简直是被众人簇拥着出去的。
燕似山这段时日过得相当惬意。他每日到少府吹制半日玻璃,另半日就在繁华的京城里游玩。
给姬安的礼物有了着落,还没花他一文钱。而且,以姬安的大方,他甚至估计还能再领回一份赏来,燕似山在京里玩得十分放松。
这日晚上,他和工坊众人吃完饭,喝得微醺,高高兴兴回大司马府。
路过一家店,送客出门的夥计热情招呼他:“燕将军,还当您今日不来了。我家今日出了新口味的冰酪呢。”
燕似山在工坊待着热,每日离开都会找地方吃份冰酪。吃过几家之后,发现这家最合口,就一直来,店里的掌柜和夥计现在都认识他了。
听得夥计招呼,燕似山自是笑道:“有新口味啊,正好我尝尝。”
他进店吃了一份,感觉味道的确不错。加上今日心情很好,就想着给章实和师晟、齐万生也带一份回去。师齐两人如今已经买了宅子,只是宅子要做些修整,就还在大司马府多住段时日。
燕似山叫过夥计问能不能外带。
夥计问清他多长路,笑道:“食盒下层多放冰,可保不化。只是得多收些钱,不过,明日若把食盒与碗还回来,还能再退回点。”
燕似山问过钱,觉得还行,便说:“包上三碗。”
夥计又说:“今日新品有优惠活动,买五碗送一碗。将军刚才吃过一碗,一共四碗了。要不要再多买一碗,小的就给将军包上五碗。”
燕似山刚想说“可多两碗也没人吃”,却又突然想到——大司马府里还住着两人呢,倒是也能有送处。
便点了头:“行,就包五碗。”
燕似山拎着食盒回到大司马府,先顺路到章实的院子给他送一碗,再去高勉和徐小七住的春和院。
春和院虽大,却有些偏,燕似山绕了一段路才到,抬手敲门。里头有声音问是谁,他就报了姓名。
燕似山原以为会是小厮来应门,没想到门打开,见到的却是高勉,不由一愣。
高勉微笑道:“燕将军,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