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空子 奏疏中的夹塞
图国都城。
哪怕过了元宵,积雪依旧没有化完,甚至这一日天上还飘下了小雪。
师晟加上外出的衣帽,招呼上几个属下,拉开门出去。
几个属下有人提着大水壶,有人捧着几只撂一起的碗,跟着师晟一同往大盛使团租住的院子大门走。
走到近前,两个属下上前拉开院门。
守在门外的一众图国士兵立刻警觉,纷纷伸手搭在刀柄上。
师晟恍如未见,只看向站在那些士兵后面的孙奇超,扬声招呼道:“孙小兄弟,我们带刚烧好的奶茶来了,大家夥都趁热喝点吧,驱驱寒气。”
这事已经不是头一回。
元宵当晚图国就围了这院子,至今已经三天。昨日师晟就给送过奶茶,孙奇超怕中他的道,只让他拿回去。但师晟还是让人把东西都留下,敞着门等他们自己进来喝,过后再派人来收壶和碗。
今日师晟又出来,孙奇超也就没再那么紧张,但还是说:“多谢齐大使和师校尉,放着便好。”
师晟笑笑,也不勉强,只让属下将东西放在门口,站在门边续道:“大冷天的,你们也不容易。准备围几日?孙太后还不肯见我们吗?”
孙奇超脸上带着适当的和善:“城里还在抓叛党,城门都一直关着呢,诸位还是安心在家里休息吧。若有什么缺的只管说,我让人给送来。”
师晟听他还是这套搪塞的话,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带人回去了。
进到他和齐万生住的主屋中,师晟脱下斗篷和鞋帽坐上炕。
齐万生给他倒杯热茶:“如何。”
师晟拿起茶杯捂着暖手:“光只是咱们宅子外这一圈还好办,麻烦的是城门也关着,出去了也出不了城。”
齐万生很不解:“孙氏到底什么意思,拖延这一时有什么意义。消息总要传回大盛,大盛总会在河关开田。她总不会想趁着封锁消息,先派兵去攻打河关吧。刚上位,权力还没稳固就想开战?”
师晟沉吟道:“这个冬天图国折了皇甫雄,东都一度失守,虽然后来夺回来了,但也丢了东边三座城。先前那位皇帝说不定真有冰雪化冻就发兵河关之意,派了一员猛将木哈图过去。
“但孙氏嘛,我觉得她还不敢。她的担心可能在于,我们太早知道消息,一旦有开田的动作,必然会被木哈图发现。而木哈图身边还有个先帝的皇子,可以借此事向她发难,所以才想能拖一时算一时。”
齐万生:“这个消息送回去了吗?”
师晟摇摇头:“刚探到,孙氏就政变,我们就被围了。”
齐万生一叹:“圣上派我们来,是对你我的信重,没料到现在如此一筹莫展。”
师晟安慰道:“河关那边也有探子。发现木哈图这个级别的大将出现,肯定会立刻回报京中。”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醒:“对了,圣上是不是给过你一只锦囊。”
齐万生一愣,随即也想起来了:“对!还说让我们等孙氏上位再打开!”
师晟吃惊:“你没先开来看?”
齐万生摇头:“圣上都那样交待了。”
两人对视片刻,一同下炕去找那只锦囊。
师晟从衣箱最低下翻出来,递给齐万生。齐万生连忙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小字条,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句话——
“孙氏上位之时我自会知晓,你们不必回报。她想必会困住你们,拖延消息传递的时间。你们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两人抬眼对视,既感动于姬安的关怀,却又满脸不解。
齐万生:“圣上……如何会知道?就算有别的暗探,可城都封了。”
师晟再细看看:“这字……是大司马的字啊。不过的确像圣上的语气。”
齐万生盯着这纸条沉思片刻,又问:“木哈图是先帝的心腹吧。你刚才说,还有个先帝的皇子跟他一起离开?”
师晟点头:“要不是木哈图离京,孙氏未必敢动手。但往下能不能收服木哈图,还得看她的手段。”
齐万生将纸条上的第一句单独撕下来:“把这个给孙奇超,让他交给孙氏,看看孙氏会不会见我们。”
师晟:“你是想……”
齐万生:“木哈图那样的,当然要尽早除掉,对我大盛能少一个威胁。”
师晟:“你信这话?”
齐万生:“圣上说的,大司马写的,如何能不信。”
师晟一想也是,以上官钧的性子,哪怕有一分不确定,也不会写得这般肯定,便拿上纸条再度出门去。
随后等了一个时辰,孙奇超就来领两人进宫。
两人终于见到图国如今的最高当权者孙太后,她身边还跟着图国太尉孙东起。
孙太后扬扬手中的字条:“齐大使,贵国大司马这是什么意思。”
齐万生面带微笑地回道:“这句话,是大司马为我国陛下代笔。孙太后想来也该听说过,我国陛下曾经遇仙,登基之时亦沐浴天光。陛下得天眷顾,自然也能知晓四邻大事。”
当时这两件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京里有图国商人,当初孙氏进安阳都有人接应,齐万生不信孙氏会不知道。
不过,孙太后只是笑笑,虽没说什么,却能看出眼中满是不相信。
齐万生续道:“太后若不信,可以让人守着河关,看河关是否很快便会整地挖渠。”
孙太后打量着他:“齐大使特意来与我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齐万生:“如今在木哈图将军手上的军队,太后想不想回收手中?”
孙太后眸光一闪,顿了片刻,才问:“怎么说。”
齐万生:“木将军发现河关有动作,必会上报太后。太后可召他回来细禀,到时……”
孙太后:“他若不回来呢?”
齐万生笑道:“违抗皇令,不就是谋逆。我大盛既为图国友邻,自是愿助太后讨伐逆贼。”
孙太后又问:“你说这话能算数?”
齐万生:“我国陛下不会坐视河关有失。当然,若太后允臣先告知我国陛下,早做准备,就更能万无一失。”
孙太后这次沉思良久,没有回答,只让齐万生与师晟先回去。
待齐师二人离开,旁边孙东起问:“太后真想除掉木哈图?他可是我图国最凶狠的一匹狼。”
孙太后眸中闪过戾光:“若不能为我所用,我难道留着他来咬我。”
孙东起提醒:“刚才齐万生那些说词,或许只是为往盛国传消息而编出来的谎话。”
孙太后:“让人盯着河关,若河关真的开始整地挖渠……”
孙东起疑惑道:“可我们把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盛国皇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们还有别的消息传递管道?”
孙太后:“齐万生要真能把消息传出去,今日就不会设法来见我了。至于盛国皇帝怎么知道的,过程不重要,我只要看到合我心意的结果。”
孙东起看她心意已决,便应了是。
○●
这天和平常一样,姬安在政事堂议事时,奏疏房的一众“秘书”都在处理新送上来的奏疏。
突然,高勉长长叹了一声,赞道:“这一封一字不可减,我完全无法再次概括归总。”
他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房间内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都觉好奇,就有人问他内容。
高勉答道:“江州知州所上,总结了他在出任各地时观察的轮种之法。我以前在其他奏疏中见过的,他都有提到。”
说完,拿去给两位朝请郎看,又道:“我觉得这份可以直接呈递圣上。”
说完,再抬头看向徐小七:“徐内侍不如也来看看,觉得如何。”
徐小七犹豫片刻,停了笔盖上奏疏,走过去跟着一同看。
三人看完,两位朝请郎都同意高勉的说法,徐小七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众人各自回位,继续工作。
待告一段落,徐小七到各桌收了已经处理好的奏疏,送到隔壁姬安的书房。
他进到书房里间,将奏疏放在指定的位置,再将自己负责的那些实封奏疏锁进一只匣子里。
刚要转身离开,又犹豫着回头看看,最后还是把江州知州那本奏疏找出来,放到最上面。
徐小七猜得到,姬安一定会很高兴能看到这一本。
此时,姬安正在政事堂议事。
今天上官钧去京郊军营布置选拔之事,枢密院的三个人都不在。姬安挑出来议的事都没有什么争议性,也就顺顺利利地议完下来。
结束之时,左仆射潘济突然问:“陛下,先前大司马调盛鸿胪任礼部尚书,但未指派人接任鸿胪卿一职。陛下看这……”
姬安想了想,回道:“我记得鸿胪少卿去年的评选是优等,就让他接任鸿胪卿吧。”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扫描进系统中的去年的吏部评核报告,搜索出鸿胪少卿那一份快速看过。姬安先前与鸿胪寺官员接触过几次,对这位少卿印象还不错。
潘济接着问:“那少卿一职……”
姬安看他一眼:“吏部推选,再送与我过目。”
潘济应了是。
议事结束,姬安先行离开,众宰相也跟随其后。
潘济和中书令吕绅又留到了最后。
不过两人同样没有久留,吕绅路过潘济之时,极小声地道:“趁着今日大司马不在宫中,抓住机会。”
潘济同样低声答:“若是过后被大司马察觉,万一圣上胆小不敢保人,有可能就会再折进去一个。”
吕绅:“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先看看圣上什么反应。若圣上有意摆脱大司马,他也会查找机会。若圣上还是畏惧大司马,我们就早做其他准备。”
潘济点点头。
姬安并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的这段密谈,只是如往常一般,回到书房开始批奏疏。
他先取钥匙打开放实封奏疏的那只匣子,取出来看这一部分。
批完,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午饭之后休息片刻,再继续工作。
徐小七还没送新的过来,姬安就拿起普通奏疏的第一本。
翻开发现没有秘书的归总,还有些诧异,不过看下去也就知道了为什么。
姬安越看越觉满意——这个江州知州正是他需要的农学人才啊!
年前姬安就给各州县下令,让上奏各县的轮种模式。年后陆陆续续收到不少,可都没有这一份讲得如此详尽透彻。
姬安正看得兴起,突然有人来禀吏部左侍郎求见。
他便停下来,先宣了人进来。
吏部左侍郎马德言进到屋中,目光扫过屋里唯一一个内侍关忠,向姬安躬身问安,再递上摺本:“陛下,这份是吏部推举的鸿胪少卿人选。陛下可需臣一一陈禀。”
姬安心里挂念着刚才那份没看完的轮种奏疏,见关忠接了摺本,就挥手道:“不用了,一会儿我自己看,你下去吧。”
马德言再次躬身道:“陛下若有任何疑虑,臣随时候召。”
姬安应声“嗯”,继续看轮种奏疏。
等全部看完,姬安只觉一阵畅快,心中也做了个决定,将奏疏专门放到一边。
随后顺手拿起刚才吏部送来的摺本翻开。
里面列出了几个人的履历,与吏部的评语。
姬安一折一折翻过去,同时在脑海里搜索对此人有无印象。
鸿胪少卿为从四品或正四品,又是鸿胪卿的副手,他其实不是很在意,只想着晚上和上官钧商量一下就能决定。
这时,姬安翻到了最后一折,发现夹着一张叠起的纸。
他奇怪地拿起,打开。
纸上画着两幅人物小像,一男一女,俱是衣衫半解,美艳勾人。
姬安眯了眯眼。
第102章 朋党 他们打错了算盘,没想到你我一体
以姬安这个没有多少艺术细胞的眼光来看,这两个二次元小人都画得神形俱佳,让他产生的第一联想是——约这个大手的画恐怕不便宜。
不过,小人旁边还写有名字和年龄,在只能以画像来介绍人的这个时代,说不定这两个是真有其人。姬安感觉他们五官有点相似,不知道是画师的风格所致,还是两人真是兄弟姐妹。
人像旁边各附有一首诗。或许是为了照顾姬安的文学素养,写得算是较为浅显直白。
少女像旁的这首,写的是少女爱慕一个人,可那人已经成婚,且妻子是个河东狮,少女只能暗暗痴恋。
姬安琢磨了一下。文人总喜欢把君臣关系比作这情那情的,不过这首诗还真是歪打正着,不管字面还是隐喻都非常符合他的情况。
再看少年像旁的,这首要更隐晦一些,意思是鼓励友人面对困境也不要害怕沮丧,自己会竭尽全力相帮。
如果不是配在这样的画像旁边,就还是一首挺有鼓舞力的诗。
姬安再扫一眼那封人选举荐奏疏,都克制不住想冷笑。
真是玩的好手段。
如果他是心思轻浮之人,就用两幅小像掳获。如果他是心思深沉之人,就用两首诗来暗暗表衷心。而万一对方被以这张夹塞训斥,又可以辩称是自己欣赏的画,只是不当心夹进了奏疏里,总归算不得多大事。
总之,攻守兼备的一招。
只可惜,猜错了他和上官钧的关系。
姬安将手中的纸叠好夹回去,再把这本奏疏和先前的轮种奏疏放在一处。
不过,手还未收回,他又想了想,翻开江州知州的奏疏看一眼名字,吩咐旁边关忠:“关忠,你亲自去一趟吏部,就找刚才那人,问他拿江州知州李震士的履历与评语。”
关忠连忙起身应是。
姬安再道:“如果他问你我还有没有别的吩咐,你就说……越详细越好。”
关忠等了片刻,见姬安没再有补充,便退出去办事。
姬安就将这事暂时放到一边,继续批奏疏。
等到关忠送回姬安要的数据,姬安一边看一边随口似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关忠回道:“马侍郎与奴讲了几句闲话。说他与那李震士相识,想起李知州最爱一品居的梅花汤饼,在京中之时,到了冬日,时不时散了衙就会去吃上一回。”
姬安听完便猜到,自己过年时日日出宫在京中玩的事,大概已经被不少人知道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等上官钧回来商量一下,可又觉得这是探马德言目的的好机会。他越是表现得迫切,马德言就越不会起疑心,毕竟上官钧不在自己身旁的机会可不多。
姬安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吩咐关忠:“去告诉今日值守的羽林卫,晚些时候我要出宫,让他们做好准备。”
关忠应了是,刚退出几步,又被姬安叫住。
姬安:“再让羽林卫去一趟飞廉军衙门说一声,让那边立刻在一品居周围布置。仔细些,别让人察觉。”
关忠再次应是,退了出去。
姬安又想起那个现在还在大理寺吃牢饭的彭彧。
先前大理寺曾上过一回奏疏。周广世的管家石金吉的确是在东顺县城遇到彭彧,将他带回京中养作外室。但派人到东顺查过之后,发现彭彧的身份文书是伪造的。
不过石金吉和彭彧是旧相识,初识于好几年前岭南一个县的南风馆里,当时彭彧还不叫这名字。于是大理寺再派了人手去查,只是碰上两假,又路途遥远,至今还未有消息回来。
姬安也就想了一下便放开,继续专心批奏疏。
直到散衙过去半个时辰的申正时分,他特意换了套看着普通的衣袍,还把半散的头发也扎了起来,带着羽林卫出宫。
姬安直接去了一品居,这是京中一家以清雅出名的酒楼。
进了门就有小二迎上来招呼,而且连小二的打扮与话语都颇为讲究。
姬安装作慕名而来的模样,提出想看看一品居最出名的园林景致,小二便带着他去往后院。
刚进院子,就撞见今天那个吏部左侍郎马德言。
马德言满脸惊讶,快步趋前行礼:“竟是如此巧,得在此遇四公子。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宴请四公子?”
姬安一笑,也不浪费时间:“带路吧。”
马德言将姬安带进一间雅院,姬安把羽林卫都遣到屋外院中守卫,只留关忠跟在身旁。
值守领班有些犹豫:“四公子身边一人也无,恐不安全。”
姬安一边用小二送来的热毛巾擦着手,一边淡淡地道:“无妨,你们在外面又不远,我喊一声不就进来了,在家里也是这样。”
领班只得也退出去。
马德言看在眼中,谄笑着给姬安捧上菜谱:“四公子看看想吃什么。”
姬安随意瞥一眼:“这里你熟,让他们随便上点就行,我也待不了多久。”
马德言应了是,向小二点了几样菜,又催他先上些点心。
小二离开后,马德言一边给姬安倒茶,一边笑问:“陛下后来问到李知州,可是有调他回京补替鸿胪少卿之意。”
江州知州是正五品,调回京升一级也合情合理。
姬安见他没有直入正题,就顺着他的话说:“他与这个无干,说说吏部推举的那几人吧。”
马德言便说将起来,不过与奏疏中所写大同小异,似乎并没有偏向哪一个。
说没多久,敲门声响起,接着传进一道甜美的声音:“贵客,奴送糕点来。”
姬安揭起眼皮往门口看了下。
马德言立刻扬声道:“拿进来。”
门打开,进来一个小二与一个婢女。
姬安留心一看,几乎可以肯定,正是先前画像上那两人。
两人身姿优雅地小步上前,要将手中糕点送到姬安面前。
但关忠适时上前两步拦住,示意他们直接摆在桌上即可。
姬安确认过后就垂下眼,端起刚才关忠验过毒的茶水,轻轻地吹。
马德言一直留心观察,见姬安对那两人像是都没有兴趣,便给他们使个眼色。
两人接到示意,放下糕点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姬安也就放下茶,抬眼去看马德言:“我时间不多。”
马德言起身长揖:“臣愿为陛下驱使,助陛下早日收回权力亲政。”
姬安似笑非笑地看他片刻,才道:“马卿坐下说话,你是有什么想法。”
马德言直起身,却没坐,只继续说:“大司马虽把控朝政,可事情终究还是得下面官员去做。只要陛下能逐渐掌握住下面,自然也就能绕过大司马,照着陛下的意思去办。”
姬安瞭然地点下头:“你想我升你为吏部尚书。”
马德言却是笑着摇摇头:“陛下误会了。尚书之位目前还过于扎眼,臣在侍郎位上倒是更好为陛下出力。吏部内的推荐,首先也是要过臣之手,才送到尚书手上。”
姬安:“那你是有想要推荐之人?”
马德言:“臣是想说,陛下如今正有一个好机会,可以迅速得到一批忠心于陛下的人。臣再在吏部为陛下运筹一二,几年之后,至少在政事上,陛下就可摆脱大司马的掣肘。有了文臣的支持,亦能慢慢收回军权。”
姬安:“什么机会?”
马德言:“恩科。”
姬安垂眸思索一会儿,再去看他:“你想推荐主考官?”
若是以往,主考官对取士的方向无疑是影响最大的。但今年,姬安先前已经说过要自己出题。
马德言却摇摇头:“大司马既要借陛下之手出题,主考官还是自众相公当中选出为好。”
姬安听得这句,面上不露声色,心下不由得想——到底是自己看上去太傀儡,还是上官钧看上去太权臣,又或是……有人心里想什么,眼里就看到什么。
马德言继续道:“但陛下不是也说过,今年要增加房考官。首轮阅卷筛选的,便是那些房考官。就也正是臣刚才所说的——事情终究还是得下面官员去做。”
姬安:“你的意思是……”
马德言:“臣可为陛下推荐一些心在陛下这边的人出任房考官,陛下只需从礼部提交的名单上勾出他们即可。这些小人物,想必大司马不会每个都去留意。”
姬安沉吟着点点头:“行,那你先把名单给我。”
马德言立刻应是:“臣今晚便列出来,明日还请陛下派内侍走一趟。”
姬安:“还是关忠去拿。”
关忠见姬安看过来,上前应了是。
看起来事情谈完,姬安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马德言果然没再说其他,就将姬安送出了酒楼后院。
*
姬安带人回宫,在宫门正巧碰到回来的上官钧。
上官钧看姬安扎起了发髻,奇道:“陛下这是从何处回来。”
姬安冲他一笑:“回去了和你细说。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我还当要专程给你开宫门。”
说完,吩咐关忠跑一趟永昌殿,让人把没批完的奏疏送到立政殿去。
上官钧策马与姬安平行,一边道:“有个好消息,想早点回来告诉陛下。”
姬安扬眉:“我猜猜,是不是地雷研制成功了。”
上官钧回视过来:“看来陛下已经收到了‘钱’。”
姬安笑说:“嗯,很大一笔。”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接到系统提示——【教导盛国研制出触碰引爆式炸弹,获得5000能量,5000国运值。】
姬安又续道:“明日停一停朝议,先去军器监看看成果。”
上官钧:“我就知道陛下会这么说。”
姬安再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快,这是过年都没怎么休息吧。”
上官钧不禁莞尔:“余老的脾气是这样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立政殿,净面洗手换过衣服,姬安拆了发髻,就将人都遣出门去。
随后,从袖袋中取出那封吏部举荐的奏疏,递给上官钧时还冲他眨下眼:“先说好,你不准生气啊。”
上官钧挑下眉头:“看来陛下做了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
姬安失笑:“那绝对没有,所以我才提醒你别自找气生。”
上官钧开始一下下翻那本奏疏。
姬安提示:“看最后。”
上官钧直接翻到最后,拿出那张摺叠的纸打开。
眼中立即闪过一道利光。
上官钧盯着那张纸看过片刻,再抬眼看向姬安:“陛下刚才出宫见了谁。”
姬安捧着茶杯:“马德言。”
接着便将刚才酒楼里的情形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
再道:“他说明日给我推荐房考官的名单,这都成一派朋党了。不过对主考他倒是说得含糊。现在政事堂里,哪些是你的人?”
上官钧抬手,将那张画着人像的纸挨近烛火烧掉,一边说:“叔圭和唐武是我提拔的,枢密副使、中书令、尚书左右仆射是当年先帝为我提拔。”
姬安思索:“难道两名侍中和马德言是一党。”
上官钧直捏着纸烧到只剩一角,才吹灭火焰,又道:“不好说。陛下上了位,说不定就有人心思浮动了。”
姬安提出一个先前想过的问题:“他们是真觉得我完全被你控制吗?我记得当初我说要出题的时候,态度也不像个傀儡啊。”
上官钧却道:“那不重要。不管题出自于陛下还是我,倘若陛下真受我掣肘,只要得知有这么个法子摆脱,陛下都会心动,进而向他们靠拢。”
姬安仔细想了想他这话,才恍悟——马德言表达的意思其实是,不管题是谁出的,下面都有可操作空间。如果真是姬安自己想出题,那要达到预期的效果,更应该与他们合作。
最后姬安总结:“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掌控科举。”
上官钧点头:“掌控取士标准,再进一步掌控人员安排与举荐管道,便是一切权力的根基,甚至能把控大盛的方向。”
姬安自然也清楚这个,不然不会坚持自己出题,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这么着急地跳出来拦阻。
上官钧:“陛下准备怎么办?”
姬安一笑:“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没想到你我一体。”
上官钧就跟着扬起嘴角。
第103章 地雷 做好我们能做的准备
朋党其实并不奇怪,在集权的背景下,这就是个必然出现且无法消灭的东西。
姬安倒不会过于在意朋党,他的用人理念就两条——一,不作奸犯科。二,能做事,并达到他的要求。
只要达到以上两条,姬安并不在意人是哪一党的。
但,马德言这一派现在明显就不太符阖第二条。
于是姬安决定再看看他们是否符阖第一条。
经飞廉军调查后,若有作奸犯科者,不必多说,自是法办。若符阖第一条,那可以把人放到没有理念冲突的岗位上,能干得好就继续用,干不好也就顺理成章层层降职至罢官。
这番操作得耗点时间。比起这个,姬安更看重的还是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翌日,姬安和上官钧再次早早出京。
昨日上官钧接报之后,就让人回去通知军器监准备。因此两人没去作坊,直奔实验地。
姬安和上官钧下了车,被军器监众人迎着往观看的高台去。
一路上余老都颇为激动,一直在感叹先前那本书中的用料配比和器物设计之巧妙。姬安都有点担心他的血压,用系统给他做了个探查,不过大概是这段时日御医调养得有点成效,余老的身体比上回要好些。
众人上到高台,望下去便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上方竖着好几圈草垛。
上官钧看一眼军器监,吩咐:“准备好了就开始。”
军器监应过是,对手下使个眼色,便有几人去调整架在高台上的床弩。
姬安看那架床弩极为复杂且庞大,问:“这床弩的射程有多少?”
余老回道:“这是三弓床弩,可达七百余步,约二里多地。”
姬安心下算了算,就是大概1000米多点,相当远了。
余老看那边上好弦架上箭,调好了角度,便道:“请陛下与大司马做好准备,炸起来动静不小。”
姬安期待地点头:“来吧。”
随着一道破空的啸声,弩箭发射出去。几乎只是眨眼的工夫,箭头就撞击到下方远处的地面。
下一刻,先是一道泥土冲天而起,彷佛有一股巨力在瞬间破土而出。紧接着,那样炸开的泥还一道接着一道。
不停不断的轰鸣声传上高台,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光是看着,都能让人感受到那恐怖的威力。
待爆炸停熄,众人耳边彷佛都还残留着那轰鸣的回响。
军器监的人哪怕已经见识过,再看一次依旧激动不已。更别说跟着姬安和上官钧来的人,头一次看到的羽林卫都不禁张大了嘴,错愕得呆愣良久。
姬安也非常惊喜:“还是连环雷!”
余老笑道:“考虑到骑兵冲锋是一排排冲上来,这样只要引爆其中一个,就能炸掉一整排。”
姬安:“用空雷测试过引爆机关吗,人踩上去能不能引发。”
余老:“目前对人跑过或走过的力道还不是很灵敏,引爆率仅有六成,但马匹踩过能达到九成。”
姬安满意地点点头,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书里的内容复刻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很高的效率。
众人等过一会儿,便有一支队伍扛着下方的草垛跑到台上展示。
垛把上有用朱砂写的数字,不少草垛上都扎着许多铁片,有的草垛甚至如同整个炸开一般。姬安留意到那些几乎烂掉的草垛,垛柄上写的数字都挺小,心里立刻有个猜测。
果然,余老接着就介绍:“藏在地雷里的铁片会随爆炸一同炸开,二十丈以内都有极大杀伤力。草垛柄上的数字是和地雷之间的距离,近距离下的草垛会被众多铁片射穿,几乎全烂。”
上官钧插话问:“现在这样的连环雷制了多少枚,能否马上运往河关。”
余老一愣,想了想,回道:“目前打出来的料,能再组装三十余枚。但还没有测试过稳定性,不方便进行运输。”
上官钧:“那就运到河关再组装,你派几个弟子过去。别的先停一停,作坊继续加紧打造。到月底能再有多少枚。”
余老默算片刻:“最多也就再造二十枚。现在会造的人手有限,工艺还没有向全作坊推广。”
上官钧:“二十也可以,多一点算一点,月底再送一次过去。这事我会让飞廉军负责。”
旁边军器监连忙应了是。
姬安看他布置完,再问问军器监有没有难处,以及让余老保重身体,也就结束了这一回的视察,和上官钧一同回京。
回程途中,姬安问:“河关那边有新情况?”
上官钧便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纸递来:“出京前刚收到的消息。”
来的路上姬安在车里补觉,并不知道这事。
姬安接过纸展开,见上面写的是图国在河关那边守将换了人,现在是一个叫木哈图的将军,并且身边跟着一位图国皇子。
上官钧:“木哈图是图国先帝的心腹,也是勇猛不亚于皇甫雄和皇甫烈的强将。他身边那个皇子,应该是指先帝的儿子,现在这个新任小皇帝的侄子。”
姬安明白过来:“你担心木哈图不服孙氏,另立新帝?”
上官钧:“如果木哈图有此野心,必然会南取河关。”
有了河关,既能放牧也能种粮,也就有了良好的后勤保障,才能与图国抗衡拉据。
姬安一叹:“那是得赶紧送过去。不然看到我们开田,怕是更刺激得木哈图早动手。”
上官钧:“最好的结果,还是孙氏能收服他。”
○●
不管是河关开田,还是京中查人,事情都得一步步去做,需要的时间总少不了。
再一次让姬安吃惊的,还是研究成果。
一月底,杨微就把晒盐场模型端到了姬安和上官钧面前。
姬安不得不感叹,可能热衷于研究的人,身上多少都带着点狂人属性。
模型使用从海边运回来的滩泥制成,一块块小盐畦就像高低错落的水田,和姬安在系统实验室中见到的几乎没有多少差别,完全复现了书上的描述和插图。
整座模型放在一只大盆中,盆里还装着海水。杨微用手划拨着海水,给姬安和上官钧展示了晒盐第一步——纳潮,既涨潮之时海水会自动进入池中,之后只要落下水闸即可。
姬安绕着占去半个桌面的模型转了两圈,不由得赞道:“好手艺啊。”
杨微笑答:“多亏了黄总管寻来的手巧工匠。”
姬安问:“试过制卤了吗?”
杨微就道:“最近都是阴天,而且天还冷,恐阳光不够烈。”
姬安给他出主意:“直接点个火把烤呀,这模型又没多大。”
杨微听得双眼一亮。
姬安不好拿系统的实验报告给他看,只说了说方法:“寻个测温的法子,将火把挂到合适的高处。这么点海水,估计一两日就能出盐。”
杨微于是兴高采烈地搬着模型回去了。
五日之后,杨微再次带着成果进宫汇报。
他先献上一小碟盐:“这些便是这次‘晒’出来的粗盐,吃起来与寻常粗盐无异。”
再说了一下实验过程发现的问题,进行了哪些调整,并呈上详细的实验记录。
最后,杨微总结:“经过此次实验,如今草民对实际开辟晒盐场颇有信心。”
姬安看着他脸上自信的神采,笑道:“好,那你便早日回乡,寻址开场。只是我暂时只能给你一个内朝官的头衔,等这个晒盐场成功,才好给你正式封官。”
杨微躬身道了谢,又一脸期待地说:“官职对草民无关紧要,只是陛下说过的白糖……”
姬安哈哈一笑:“马上制给你看。”
前几天姬安就猜到杨微估计很快能成功,早让人准备好东西,此时就领着杨微一同去看。
姬安还道:“我这里实验用的都是小物件,就和晒盐场模型一样。你知道了原理,回去再自己琢磨如何换成大件东西。”
杨微忙说:“陛下放心,草民明白的。”
白糖的制作方法出乎杨微意料的简单,用具也都是寻常之物。
只见桌上摆着一只罐,罐上架着两支筷子,筷间夹一只漏斗,漏斗底部塞上草。先将几勺沙糖倒入漏斗,将其压实结定于漏斗中,便取出底部的草,用旁边一桶泡着黄泥的水不断淋浇沙糖。
内侍们经过上一次实验,这次操作得更为熟练。
杨微看着红得近黑的沙糖一点点褪色,最终结出白糖,不禁叹道:“没想到竟是如此方便。这些年草民也在不断实验让糖脱色,可工序繁多、用料复杂不说,最多也只能脱到黄白之色,得不到这般莹白。”
说完,他看向装着黄泥水的桶,再看看姬安,有些欲言又止。那黄泥水明显是关键,也明显不会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不知道能不能问。
姬安倒是大方,直言道:“用的是高岭土,而且是深土层取出来的。你带一些回去,让人计算出用量,往后我会安排人送到你作坊里。”
杨微交叠双手,对着姬安长揖。
姬安示意人扶他起来,又道:“但你可不能光顾着糖。最佳的晒盐时间大概是五到八月,晒盐场要尽量在五月前完工。若是运转良好,秋冬之季就再去别处选址建新的,我挑一些人跟着你,你要把他们带出来。”
杨微笑道:“陛下放心,草民定不负陛下重托。”
姬安便让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各种文书拿来交给他。
旁边上官钧续道:“罗天瑞已经回到福吉,开晒盐场所用的银子,你回去便向他支取。陛下会派一个账房跟你回去,专管晒盐场的账。”
杨微想到罗天瑞运去倭国的那些糖,不由得叹道:“他赚回来的银子建个小型晒盐场,估计也就……一小半足矣。”
姬安想起前些日子接到那一批糖的报账,也忍不住笑得灿烂——简直赚翻了!
而且,以姬安和上官钧现在的关系,两人也不再提什么四六分账,只一同规划如何用那一笔钱。
杨微刚离开,飞廉军又送来新的消息。
来自齐万生和师晟。
齐万生简略讲述了一下图国都城现在的情况,以及他向孙氏的提议。并且随附一封孙氏的手书——为了尽快送达,孙氏选择走大盛的消息传递管道。
孙氏在信中表示,先前答应过姬安的和谈条件皆会兑现,随后会派出正式使臣前往大盛。同时希望在必要之时,大盛能助她讨伐叛党逆贼,首先便是在启阳的皇甫烈,其次是木哈图。
姬安看完,对上官钧道:“既然孙氏开口了,那现在就抓捕皇甫烈吧,送到边境去,等图国使团过来就交人,别让他们在我大盛境内动手。”
上官钧点头,传令飞廉军去拿人。
姬安弹下信纸,又说:“你先前没猜错,孙氏果然没自信能收服木哈图。”
上官钧:“无论如何,我们做好我们能做的准备。”
第104章 捷报 对面怕是吓破了胆
齐万生的消息送进启阳,还带着孙氏手书,先前只局限在小范围内知道的图国之事,也就被姬安在朝议上公布出来。
新和约震惊了满朝文武,最近所有人的最新话题都是“河关开田”“图国多加十万贯赁资”。
影响甚至蔓延到民间,茶馆酒楼、街边小摊,随处都可听见议论盛图新和约之声。甚至勾栏瓦舍里还紧急写了新曲、排了新戏,歌颂天子与大司马的运筹帷幄。
整个京城都颇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和齐万生的消息前后脚送进京的,是河关安抚使的奏疏,上奏图国边将发现河关动土挖渠,遣使责问一事。安抚使按着姬安先前信中的吩咐,回覆对方行新和约之事,让对方自去问图国新任太后。
姬安给孙氏回了一封信,表示已经将皇甫烈遣送回图国,让她派人到边境交接。以及,在协助图国讨逆一事上,大盛军队只会配合野外伏击和围剿,不会一同攻城。但若木哈图攻打河关,大盛会全力反击。
图国的形势变化发展得极快。
没过几天,姬安再次收到齐万生送回的消息,报告孙氏召木哈图回都城试图收回兵权,但失败之后被木哈图逃脱。
姬安看完,不由得和上官钧说:“看样子,河关这一仗是免不了了。河关的守将如何,我记得去年底皇甫雄死后,你就给河关那边换了人,当时就有所考虑了吧。”
上官钧点下头:“现在主将和副将是一对父子,他们家祖上也曾出过名将,在练兵上颇有一套。”
姬安听得挑下眉。
主副将是同一家人,这在大盛立国之后的军队安排中可以说是个禁忌。看样子,上官钧也在寻求军队战力上的突破。
○●
就在姬安和上官钧第二次收到齐万生消息的时候,逃脱的木哈图已经返回与河关相对的图国边城。
木哈图奉图国先帝皇子为新帝,迅速攻占下东边两座辅城,并广发檄文,声讨孙氏将河关割让与盛国的罪行。
随后,兵指河关。
这一日,木哈图带着他立的“新帝”,领军行至河关。
前方,隐约可见不少人正在整地挖渠。
一个将军见此,嗤笑道:“他们盛人是太多年没打过仗,脑子傻了?竟然没有哨探探得我们大军到来?”
又一个将军也嘲笑道:“不仅脑子傻,眼还瞎。我们都到这个距离了,他们还不知道跑。”
彷佛正应着他这话,前方原在忙碌的人似乎终于发现这边的大军身影,开始一个喊一个,稀稀拉拉地往营区跑。
木哈图转向“新帝”:“陛下,请下令。”
“新帝”点点头,提高音量喊道:“河关从来都是我图国的土地,现在,诸位就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吧!只要打下河关,朕会将河关的土地、钱财、奴隶和女人都分给你们!”
图国军队顿时高声叫喊着附和,一个个将领和兵士看着前方的目光就像盯上猎物的豺狼。
大盛拉出来开田的营区里,此时已经能看到有人在组织列队,似乎有抵抗之意。
木哈图点出一名先锋,向前一指:“去,先把那个营区里的粮草都拿下。”
那名先锋带着一队骑兵向前慢跑。随着两边靠近,也就渐渐看得更加清楚。
盛军这边只能将拉东西的车连成一圈,临时组成一排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防御工事。而车后的人,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举着锄头和镐之类的工具。
先锋哼笑一声:“这样还不跑,盛军调教得也算不错了。”
身旁有人就笑着回道:“他们也知道跑不掉。这里离城好几里地,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
先锋抽出刀,向天一指:“别浪费箭了,散开冲!”
那种程度的抵抗,只要一轮冲锋就能直接冲垮。
图国先锋骑兵开始提速冲锋。
所有图国兵都抽出刀,嘴里情不自禁地发出怪叫,享受这种驰骋感。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刀砍在盛军身上的感觉。
然而,突然有一道巨响,掩盖住了他们的喊声。
许多人只觉得身下坐骑像是瞬间失了蹄,下一刻人就被颠下了马。视野一片零乱,耳里只有嗡鸣,脑袋被震得像是一团糊,慢了半拍才感知到身上的巨痛。
先锋队身在其中,不知全貌。后方的图国军队却是看得清楚。
地面炸开了!
一下接一下,炸了不知多少次!
先锋骑兵队一片人仰马翻,前面的人与马倒下,后面的马踩上去,再被绊倒下!
先锋小队本来人也不多,眨眼之间就全倒在地上,竟无一人爬得起来。
图国军队里一片惊恐声。
“什么回事?”
“轰天雷?”
“不可能啊,还离得那么远,绝对扔不到!”
木哈图大喝一声:“都闭嘴!”
他迅速再点出三个人来:“你们各带一百人,从三个方向围过去。各自都离远点!”
那三人领命,各自带队往前冲。
这次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后方图国军队也凝神细看。
然而,刚才的地狱场景再次重现。
接连不断地爆炸声响起,三个方向,无一处幸免。
仅有两个跑在后头的人得以逃回来,但刚回到军前,马就倒地身亡,人身上也扎着不少铁片。
图国军队里的恐慌感在迅速蔓延,喧哗声不断变大,甚至木哈图都能听到有什么“天神之怒”的声音传来。
“新帝”担忧地对木哈图道:“柱国将军,要不,今日先撤回去?”
木哈图眸光冰冷:“别被盛国的小伎俩吓到,不过就是新式火器。火器造价高昂,我不信他们真能埋遍所有地方。今日若是退回去,不就是又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他的城中现在草粮不多,图国那边的补给又断了,对河关是势在必得。今日带着主力出来,若是现在就退回去,对士气的打击太大。
木哈图接着直接点出几名副将:“别管那一营人,你们绕远一些过去,先拿下前面一城!”
说是城,其实只有一圈低矮的土墙围住。那里原本是图国建的营区,河关被大盛占去后,因两国和约约定不能修筑防御工事,只得维持原样。
木哈图认为,盛军不会在那种不好守的地方留多少兵力,因此那里应当不难打,合适抢攻下来作为后续攻城的大营。
几名副将领命,刚点了人马要先走,突然所有人又听到一阵闷响声。
先前两次莫名其妙的爆炸已经吓坏许多图国人,军中骚动顿时更甚,不管木哈图怎么大声呼喊都难以镇压下来。
这时,他身旁突然有人喊:“是两侧有人马过来!”
木哈图一凛,连忙向左右两边张望,果然看见滚滚烟尘在越靠越近。他不禁喝道:“怎么可能!放出去的探子呢!怎么没人来回报!”
“新帝”喊道:“快组织人迎战!”
木哈图毕竟是沙场老将,立刻传令准备与来敌对射。
敌方逼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方是披着甲的重骑兵。
图国军队开始放箭,但箭矢射不穿大盛骑兵的甲胄。
大盛骑兵还回去的,就不是箭矢这么简单。
而是轰天雷。
两队大盛骑兵并没有冲击图国军队,而像是从旁掠过,只扔出一个个轰天雷。
一声声的轰鸣震得每一个图国人心脏狂跳,不断有人和马倒下,嘶鸣和叫喊此起彼伏。
刚才被地雷炸出来的恐惧此时再也压抑不住。
有人开始逃。
而逃兵这事,只要出现一个,就会一个带一个。
本来图国骑兵习惯的作战方式就是骑兵冲锋和轻骑袭扰,以快速灵活和远距离攻击为优势,而一旦讨不到好处,就会迅速撤退避免伤亡。因此现在一失利,他们升起的念头就是跑。
后方的人打马回奔,前方的人为躲避扔过来的轰天雷,也在拚命向两侧和后方跑,甚至相互间还因碰撞而造成一些人坠马。
那轰天雷可不是炸开那么简单,飞射出来的众多小石子都能击穿身上轻甲,嵌进肉中。
偏偏不断的炸响还盖过了图军众将的呼喊,都分不清那些声音究竟是哀嚎还是命令。
图军完全乱了套。
大盛骑兵终于扔完轰天雷,或是拿弓或是抽刀,开始对图军进行收割。
木哈图一边让亲兵护送“新帝”回撤,一边试图重整势态,然而并没有用。
突然,一支箭飞来,击飞他的头盔。
木哈图心中一惊,连忙弯身往马身上趴。
但,下一支箭就像是长了眼睛,从他后脑直插而入。
木哈图在亲兵的惊呼声中掉下马去。
大盛骑兵立刻用图国话高喊“木哈图已死”。
一声又一声。
原本勉强还在抵抗的一些图军,这下彻底没了士气,再无人恋战,都循机调头往回跑。
大盛骑兵撵着图军追了几里地,马上箭囊里的箭用完,也就渐渐停下。
看着图军逃远,打头的将领跳下马,吩咐左右:“给马卸甲,修整一下就回城。”
便有亲兵过来先给他的坐骑卸甲。
有人问:“将军,这回撵走了,图国不敢再过来了吧?咱们的地雷和轰天雷可全都用光了。”
那将领还颇为年轻,笑道:“放心,短时间内他们肯定没胆子再过来。何况,木哈图都死了,图国不至于连三座没补给的城都打不下来吧。”
○●
这一日,姬安和上官钧刚进政事堂坐好,就接到河关送来的捷报。
姬安快速浏览完,喝了一声:“打得漂亮!”
捷报在众宰相手中传了一圈。
姬安叹道:“如此一来,河关也该能安稳开田了。”
中书令吕绅看完,不由得道:“这封捷报……真没有虚报?图国士兵死了大几百人,我们就只是十几个人轻伤,似乎不太合理。”
上官钧抬眼看看他,再给刘叔圭递个眼色。
刘叔圭便解释道:“中书令大概没仔细看战斗经过,用了许多地雷与轰天雷。加上边将布置巧妙,才能让我军没多少损伤。”
右仆射顺势问:“刚才老夫便想问,这‘地雷’是何物,似乎以前未听说过。”
刘叔圭笑道:“和轰天雷差不多,只不过是埋在地下,马踩上去就会炸,发射出无数小铁片。军监处前不久刚研发出来的新武器,图国骑兵怕是吓破了胆。”
众人这才纷纷露出恍悟状。
吕绅没有再说什么,只暗中对左仆射潘济使个眼色。
潘济便向姬安问:“陛下,这都二月中了,还请陛下早日定下恩科众考官,吏部也好早做准备。”
姬安扫视众人一眼,笑道:“刚好我今日也准备说这个。要定考官,先得做一件事。”
潘济:“什么事?”
姬安:“官员考试。”
第105章 摸底 得交托给我最任信重的人
众宰相听得都是一愣。
姬安笑道:“我考试选人也不是头一回了,诸位爱卿想来应该有所耳闻。大家以前也都是考出来的,该知道这法子最公平公正。”
的确不是头一回,但前两回选用的都是八品小官,这回是要选会试考官。将两者相提并论,实在无法不让人感到一丝荒谬。
潘济一时摸不清姬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继续问:“陛下想点哪些官员考试,考些什么?”
姬安:“当然是所有人都考……”
说到这里,突然看见众人面色有些古怪,就顿了下,又改口道:“在京从三品及以下全部文官,包括文散官。算是让我摸个底吧,我登基时间短,对很多人都不熟悉,通过卷子多少能够了解一些。”
大盛的官阶体系当中,除去大司马这个特例,实职最高阶是正二品,往上的从一品、正一品全是领待遇的荣誉头衔。
姬安这次划定到从三品这么高,意思明显是连副主考也要通过这次考试定。
潘济忍不住和吕绅对视一眼,为难地道:“可这么多人,总不能安排到贡院去考……”
姬安挥下手:“不用那么麻烦,过两日便是月中大朝会,就在那一日考。通知众人自带笔、砚、墨和一块硬板即可,卷子都已经印好。只考一个时辰,说不定比平常大朝会还结束得早。”
他提的这方案听起来很完美,众人却忍不住觉得荒谬感更甚。
吕绅开口道:“敢问陛下,题可是陛下所出?”
姬安:“自然是我出,连大司马都未看过。”
说完,转向上官钧一笑:“对吧,大司马。”
上官钧回视着他:“臣的确未曾看过。只是,容臣提醒陛下一句,从三品以下皆考,又由谁判卷。”
姬安胸有成竹:“自是我判,先前我不是说了嘛,正好通过卷子了解一下人。挑灯夜战几晚,也就能判完了。”
上官钧:“陛下既愿辛劳,臣无异议。”
他应了,众宰相思索之后,似乎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反驳,这事便就此定下。
等今天的议事结束,吕绅主动向潘济示意留一留。两人对外营造“私交一般”的形象,倒是藉着政事堂说一会儿话最方便。
吕绅低声问:“圣上是怎么想的,可给马德言透过信?”
潘济微微摇头:“未听马德言说起。”
在他们原本的计画中,为了定下考官人选后尽可能减少变量,特意拖到现在才提醒姬安,可完全没想到姬安还有这么一番折腾。
吕绅沉吟道:“圣上难道是……想靠这个手段,把房考官全安排成那一批人……”
潘济嘶一声:“这样会不会太扎眼。本来不显山不露水地放在礼部名单里,只要圣上勾出来就顺理成章了。盛隆毕竟刚接手礼部,也摸不清太细致的情况。可现在这样,反倒容易引起大司马警觉。”
吕绅跟着轻叹:“圣上还是太年轻了,尚领悟不了过犹不及。事已至此,你让马德言再循机给圣上递个话,让圣上选人时也得选上一些大司马的人,或三一或二一比对着取,只要我们人多便有优势。”
潘济应道:“好,回去我就让他想办法。”
*
被评价为“还是太年轻”的姬安,今天特地留了上官钧一同吃午饭。
主要是河关的捷报让他太高兴了。
趁着内侍们上菜,姬安又拿起那本捷报仔仔细细重看,都不舍得放下。
上官钧接过洪大福送来的汤,示意人都下去,便伸手抽掉那本奏疏,将汤碗塞进姬安手中:“陛下先吃,吃完了随便你想看多久。”
姬安笑眯眯地喝着汤,一边说:“这燕家父子的确有点东西。我们送过去的地雷就那么点,他们手上的轰天雷也不多,对上木哈图主力其实也算不得太大优势。
“但他们算计着图军的心理,全给合理用上了,这才发挥出最大作用。木哈图还是燕似山和亲兵配合射杀的,无论才智还是勇武都值得称赞。”
上官钧面上也露出些许欣慰:“所以我才调他父子二人过去。去年底,带人潜入图国暗杀皇甫雄的,也是这个燕似山。”
姬安颇有点惊讶:“原来就是他。”
上官钧:“我答应燕家父子,只要他们能杀掉皇甫雄,就让他们练一支精锐骑兵。”
燕似山此人,是他上一世九年后发大军打打骨鲁那一仗里出现的人才,在几场关键之战中都有极为亮眼的表现。
当时上官钧就觉得此人不该是籍籍无名之辈,让人细查才知,他以前得罪过上官,一直被打压得出不了头。其父则被人构陷贪污军响,早早被罢官流放。
上官钧查清了事情,就想着将燕家父子提拔起来重用,不料自己先遭遇毒手。因此这一回,上官钧便先扶一扶他们,看看能不能培养起来。如今来看,的确符合自己的期待。
这时,却听姬安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练一支精骑,才先准备好那三千铠甲。”
燕家父子调到河关才一个月,而那些骑兵的人马甲胄,少说也得打造个一年半载。
上官钧给姬安夹了一筷子菜:“那些甲胄不是新的,都是老物件。太宗皇帝当年有一支亲兵是重甲骑兵,亦是当时大盛最勇猛的一支兵,曾跟随他征战各地,其中就包括取河关之战。
“后来太宗不再亲征,那支兵就交给心腹镇守西北。然而,没过几年那心腹就被打骨鲁收买。重甲骑兵虽被他送入陷阱,依旧拚死抵抗,可惜最终死伤惨重。
“太宗收拾掉那心腹之后,也解散了那支重甲骑兵。现在这三千甲胄,就是那支兵留下来的。先帝曾想让我重组重甲骑兵,便找出那些甲胄进行修缮,但我觉得没必要,东西修好就一直放着了。”
姬安听得不禁心下感慨——先帝这是连给上官钧造反的本钱都准备好了。
他好奇道:“那你现在怎么想着重组了。”
上官钧:“大盛总需要一支能战之兵。趁着现在陛下身具百宝囊,能够探查臣子是否忠心,自可培养起来。今后若能实现陛下的火器构想,这支精兵也就能存在下去。”
姬安:“可我还没见过燕家父子,现在可探查不了。”
上官钧:“他们现在也只是有甲,练兵还得练上几年,才是真正的精锐骑兵。待河关春耕结束,我就召他二人上京述职,让陛下见一见。若无问题,今后那支重甲骑兵便由燕似山带着。”
姬安:“你对燕似山相当欣赏啊。”
上官钧隐隐觉得这一句的语气好似有些不对,转头向姬安看去,就见姬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上官钧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莞尔一笑:“燕似山可没有章五郎那么好运。相比起得陛下欣赏,被我欣赏,是要在前线拚命的。”
姬安微微愣了下,随即又眨眨眼睛。
接着,他放下手中筷子,伸手过来捏住上官钧下巴。
上官钧跟着一愣。
下一刻,姬安就凑到近前,亲在上官钧唇上。
不过,很快又退了回去。
姬安笑得眉眼弯弯:“等章实做出第一只望远镜,给你拿着玩。”
上官钧看着他明媚的笑容,不由得舔舔唇瓣。
○●
二月十五,这天大盛的在京文官都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朝会。
今天武官不用上朝,众文官按着先前接到的通知,自带一块垫写的硬板,以及笔、墨、砚,和一块坐垫,排队入宫。
虽然入宫程序和以往一样,可大家相互看着彼此手中的东西,都不禁有点恍惚——彷佛有种重回当年进贡院考试之感。而且条件比贡院还不如,贡院好歹有间号房,这次只能坐一块垫子。
幸好考试时间不长,据说只考一个时辰。但前两日才通知,今日就要考,也不知道考些什么,实在让人心中没底。
众人进了宫,如以往一般,先按官职列好队,再听内侍的指挥拉开距离。
现在虽已入春,但早春的风中还透着寒意。天子恩典,未能入殿者可着厚斗篷,且广场两边设有不少烧姜茶的炉子,随时可寻内侍帮倒一杯暖身。
姬安按时来到,接受过群臣行礼,便让人发卷开考。
开大朝会的仁圣殿是没有座的,现在所有考试的官员都坐在自带的垫子上,就显得正三品以上不用参考的官员有些突兀。
姬安起身走下玉阶,上官钧便跟到他身旁。
他再笑着对那些三品大员招招手,示意都跟着自己走。
大殿中全是安静答题的官员,姬安带着众人从中央慢慢走过,提前体验了一把像是殿试巡考的感觉。
走出大殿,下方广场还坐着许多官员,也都在埋头考试。从高高的台阶上望下去,这情景看着还颇为壮观。
姬安带人走到不打扰官员们答题之处,才开口说:“待时辰到,内侍自会收卷。我们就不用等了,诸位相公到政事堂议事吧,余下诸卿可先回衙。我与大司马骑马先行一步。”
他刚说完,还未及走,中书令吕绅忙道:“陛下,可否让臣等也看一看那考卷?”
旁边众人纷纷出声附和,实在是好奇到底出了什么考题。
姬安早就料到,笑着让郑永给众人分发。
众人一拿到手,都等不及地先看起来。
整份考卷字不少,不过多数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题型——选择题。
每道题的题干,都是一件实务,需从甲乙丙丁四个选项当中,选出觉得最合适的处理方式。
而题中实务又涉及赋税、民政、律法、水利、耕织等事,相当详实。
只有最后三道为论述题,从前方选择题中任选三道不同方向的题,对自己的选项展开三百字以内的具体论述。
众人看了几题,都不禁抬头去看他人,就见到许多张迷惘的脸。
“我怎么觉得,每一个选项都有道理……”
“我亦感觉,没有绝对对错之分,只看从哪个方向考虑。”
“那圣上是要如何判卷?”
“其他先不说,这道律法相关的案子,方公如何看。”
这话音落下,却没听见回话。众人一找,才发现大理卿方怀静不知何时不见了。
方怀静在姬安和上官钧身边。
先前别人都在看卷子,唯有他快步追着姬安和上官钧绕到殿后,赶在他们上马前禀事。
方怀静:“回禀陛下、大司马,昨日傍晚,臣收到去查彭彧的下属来信。他说,彭彧待过的几个县都出过灭门悬案,怀疑与彭彧有关,还需要时间深查。”
姬安听得诧异:“灭门悬案?”
方怀静:“他信中说得不多详细。不过,举凡三年未结的悬案,都会上报一份宗卷到刑部,臣准备一会儿先去刑部查一查。”
姬安点头道:“去吧。不用催促下面,他既觉有疑,就好好查。”
方怀静应过是,姬安和上官钧这才上了马,往永昌殿去。
姬安边走边对上官钧道:“这个彭彧,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上官钧:“当日我一见他,便觉极不舒服。”
姬安转头看他一眼,笑着换个话题:“今日考完试,先前马德言给的那张名单上,查出来有问题的人,可以安排御史台一一弹劾了。”
上官钧应了一声。
*
姬安出的这份卷子,的确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但从每个人的选项当中,却可以看出他的行事理念。姬安要的,就是能快速筛出和自己理念相同的那批人。
如此多份卷子,姬安当然不可能都自己判。选择题好打分,他直接交给了朱顺和徐小七,还拉上上官钧的四个小厮一起。
而姬安只需要看高分的卷子,结合最后三题论述,最终选出合适此次恩科的考官。
最近这些天,姬安把锻炼的时间也省出来,就在暖烘烘的卧房床上看卷子。
这天晚上,上官钧练完剑、洗好澡,也坐到床上看书。
姬安看完一份卷子,端着水喝,一边问他:“最近弹劾那名单上的几人,飞廉军可发现哪位宰相有异样?”
上官钧:“未曾。下面几个小官员而已,以他们的定力,还不会为此急躁。”
姬安:“我总觉得那个马德言应该也有问题,竟然没查出来。”
上官钧:“下个月就寻个由头,把他调出吏部。”
姬安放下杯子,拿起一份新卷继续看。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拍拍身旁上官钧:“你看这人写的,挺有意思。”
上官钧转头,一目十行地看完,见姬安提笔在上方批注,就问道:“今日礼部又再催促,陛下选得如何。”
姬安:“差不多了。”
上官钧:“主考官陛下属意谁。”
姬安停下笔,转头看他:“此次恩科相当于科举小改革,如此重要的事,那自然得交托给——我最信重的人。”
上官钧挑了挑眉。
姬安对他一笑。
上官钧看着姬安片刻,突然伸出手,抽走姬安手中的卷子和笔:“既然差不多了,陛下今晚该早点安寝。”
他将手中纸笔往床头小案上一放,欺身凑近姬安。
姬安笑着抬起手,揽住他脖子,主动迎上去。
*
尽管礼部和左仆射一催再催,姬安还是拖到二月廿九,才公布此次恩科的一众考官名单。
名单一经公布,众考官立刻会被羽林卫护送进贡院居住,直到一个月后放榜才能再出来。期间禁止与外界任何人通消息,一应所需物品皆由朝廷提供,严密防犯科举舞弊的可能。
只有一人除外。
主考官——大司马上官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