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咬牙:“行吧,那就欠你一样用的。”
上官钧点头,让黄义去叫进一个吃好饭的羽林卫,吩咐他去寻一个人过南货铺去。
姬安又补充一句:“一会儿租铺子也你出面。不然人家要是问我身份,我也没个编得圆的能用。”
上官钧转眼看他,轻轻一笑:“好。”
*
待所有人都吃好,姬安和上官钧领着人下楼,见到了候在楼下的日用店掌柜。
掌柜上来请安:“大司马、四公子,直接过去看铺子吗?”
姬安点头:“走吧。”
一行人出了酒楼。既然要直接过去,两名卫士便去牵马。
这时,姬安看见对面有间卖油的铺子,便道:“掌柜的再喝盏茶,我想去对面油铺看看。”
掌柜看上官钧和黄义都没出声,自然不敢不应。
姬安带着人穿过街面,走进油铺中。
铺子不小,也有一些客人,夥计们在忙活。
正记账的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瞧着领头两个虽富贵,却不像是会亲自买油的,便只招呼道:“二位贵客随意看,有事随时招呼。”
姬安也不在意,自己在铺子里逛起来。
这里油的种类不少,而且标牌上就直接挂了价钱。是各种植物油,价位有高有低,看铺里备的货,最多的像是芝麻油和菜籽油,都是三十文一斤的价。
姬安转了一圈,在边上看到豆油,标着二十七文一斤,却好似无人问津的样子。
这时,有个夥计忙完了,过来招呼:“郎君可看上什么。”
姬安问:“你们这卖得最好的,是芝麻油和菜籽油?”
夥计点头道:“这两样最便宜嘛。”
姬安奇怪:“最便宜?这不是还有更便宜的。”
他指指豆油。
夥计笑道:“豆油不能吃。”
姬安惊讶:“啊?谁说豆油不能吃?”
夥计一愣,连忙改口:“不是,小的是说,通常没人吃豆油,买它多是当灯油使。”
姬安奇怪:“为什么?”
夥计耐心解释:“郎君可闻闻,豆油有股腥味,做菜不好吃。要说便宜,也便宜不了几文钱,所以通常就直接买另两种了。”
姬安经他一提醒,凑过豆油那边嗅一嗅,发现的确是有那么股腥味。
姬安又好奇地问:“既然很少人买来吃,那为什么价格还和芝麻油那些差不多?不是该更便宜些,才好吸引人来买。还是灯油的用量也不少,当灯油卖也不怕卖不完。”
夥计给他问住了,抬头去看掌柜。
掌柜先前留着一只耳朵听,此时走了过来,一边暗暗打量姬安,一边回道:“这位郎君有所不知,豆油产量比芝麻油和菜籽油低许多。每石黄豆仅得油九斤,成本高,价格已是压不下去。”
姬安:“产量这么低?”
掌柜点头:“黄豆榨油得油量最少。所以没有人大量榨豆油,就是收获多了,别的用途耗不完,剩下来怕放坏了,才会榨油卖。”
姬安觉得有些奇怪。在他的印象中,黄豆、菜籽、棕榈是三大油王。不过油铺的人也没必要骗自己,那应该就是现在的榨油技术还不行,没法把黄豆的油量给榨出来。
既然问了事,姬安想着反正制肥皂香皂总要用,就让郝满买了十斤豆油。
买好油,姬安返回酒楼门前,和上官钧骑上马,一同去看铺子。
上官钧策马靠过来问:“豆油有什么不对?”
姬安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感觉又学到了新东西。”
上官钧看看他,没再多问。
一行人回到南货铺隔壁。
看铺子的过程很顺利,这铺子和南货铺相差不大,也是上下两层。姬安想着可以也让掌柜和店员住楼上,旁边有上官钧的人照应一下挺好。
既然他满意,那事情就能直接定下。上官钧让黄义留下来,带着那个租铺子的代理人处理手续。
再问姬安:“四郎可要再逛逛。”
姬安看看天色,见还不晚,就点头:“好啊,刚才才逛了半边,另外半边也逛逛。”
两人带着人继续往上午没走的方向去。
再逛过一条街,走出一间布庄之时,姬安察觉身旁的上官钧突然停步,转头看他:“怎么了?”
上官钧目光看着前方。
姬安顺着看过去,见那里是一家珠宝店,有两名像是母女的女子正被丫鬟婆子围着走出来。
上官钧向姬安侧身,在他耳边道:“是常仁佑的妻女。”
姬安只觉得耳朵一烫,又一麻。
只是,还没等他对那句话做出反应,眼前突然跳出系统弹窗——
【触发任务:解救被拐少女
完成时限:50小时内
完成奖励:200能量
未完成惩罚:无】
第66章 救人 解救被拐骗的少女们
姬安看完任务就惊了下——怎么还牵扯到拐子?!
他再顾不上上官钧靠近带来的强烈存在感,赶紧仔细去看前方那两母女。
那母亲大约三十多岁,女儿像是才十五六,正手挽着手亲昵说话。两人好似说得兴起,马车已经停在旁边都没上,倒是方便了姬安观察。
不过,姬安看来看去,都没觉得那个女儿像是拐来的。而且,单是从长相上看,也能看得出那女儿接了常仁佑夫妇的模样,明显有血缘关系。
身旁上官钧还在继续低声说:“飞廉军正在接触她们,过几日应当能有消息传回。”
姬安心道——过几日就来不及了!
他打开任务栏再看过一次。任务给的时限是50小时,说明最迟50小时后必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最坏的可能是,任务提示的“被拐少女”会死亡,因为无法再救,任务也就截止了。
想到这,姬安突然脑中一闪——少女?
他连忙再看过去。
那对母女身边还有三个人,两个婆子一个丫鬟。丫鬟看起来比女儿还小一点,估摸十三四岁,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
姬安观察得细,很快发现——那丫鬟的裙带像是与两个婆子的绑在一起!
这么看来,任务里指的“被拐少女”该是那个丫鬟!
这时,那对本在相互说话的母女突然开始四下看。
姬安立刻察觉——她们该是感觉到了异样。
幸好两边不是面对面,而是隔着街道斜对,街上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姬安不及细想,一手去挡上官钧的脸,一手推着他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前转,同时自己也侧过身。
上官钧没防备姬安,被这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推,脚下都打了个踉跄。
等他稳住身形,发现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姬安的鼻尖都若有似无地擦过自己下巴。
姬安却彷佛完全没察觉,只小声快速说:“她们在四下看,别让她们看见你!她们认得你吧!”
上官钧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继续调整为背对那对母女。
姬安装作仰头和他说话的模样,却一直在留意那边,好一会儿后吁口气:“好险,她们没发现。”
上官钧这才说:“发现又如何,顶多隔街行个礼,也就各自走了。四郎这样,岂不显得作贼心虚。”
姬安转眼看他,却是一笑:“要是被发现,我可就不好干之后的事了。”
上官钧:“你想干什么?”
姬安:“送她们去见官。你自己过去,我们启阳府衙见。”
说完,再快速吩咐四周:“你们都离我远些,一会儿再跟上来!”
上官钧皱起眉,伸手去拉他。
但晚了一步,姬安游鱼似地滑出去,快速混进街上人群。
徐小七、洪大福和众羽林卫都惊了,哪里还顾得上姬安刚才的吩咐,赶紧就要跟上去。
只是,谁也没想到姬安能在人群中穿插得那么流畅。一行人被街上行人所阻,只能一边尽力往前赶,一边眼睁睁看着姬安穿过街道,走向常家母女所坐的马车。
姬安装着低头找东西,左摇右摆地往前走。
离得近了,常家的车夫自然注意到他,但并没有在意,甚至马都没拉一下,只如常往前走。
姬安走到车边,突然身子一歪,撞到车旁的婆子身上,立刻高唤一声“唉哟”。
哪怕是杂嘈的大街上,这一声也引得不少人转头去看。
姬安踉踉跄跄往后退开几步,就被匆匆赶上来了羽林卫什长扶住。
其余卫士也紧跟其后,围住姬安和常家马车,有两人还直接上手拉停了马。
这时,徐小七和洪大福也赶了上来。
洪大福指着婆子就嚷:“你们怎么撞人啊!”
街上行人一见这架式,顿时自觉往外退,却又不舍得走远,围圈看热闹。
唯有隔着街的上官钧收回目光,向四周一扫。
立刻有两个蹲在街边的男子起身靠近过来。
上官钧示意其中一人去牵两匹马,再对唯一留在这边牵马的羽林卫道:“你也过去。”
那卫士一抱拳,转头就往对街跑。
上官钧又对另一人道:“先去通知庄洵。骑……”
他本想指姬安的坐骑,话到嘴边却又顿了下,才接道:“骑我的马去。”
这人也抱拳行礼,去接了上官钧那匹黑马,翻身骑上,策马而去。
上官钧转身,继续看向对街。
常家母女也算高官妻女,出门除了丫鬟婆子和车夫,还跟着五六个家丁保护,此时都围着车子与姬安对峙。
但羽林卫还是占据人数优势,而且个个猿臂蜂腰、身板壮实,看着就气势十足。
常妻揭帘子瞧了一眼,在车里问:“怎么回事?”
车外婆子回她:“刚才那位郎君撞到了奴婢。”
洪大福立刻喊:“胡说!是你撞了我家公子!”
婆子抬眼看一眼车内,回头对姬安行礼道:“是老婆子眼花了,不当心撞到公子,给公子赔罪。”
姬安装着一副纨袴作派,重重“哼”一声:“看你这么识趣,那就……”
不过,他突然低头往腰间一看:“不对,我的玉佩呢!”
徐小七眼利,指着那丫鬟道:“在那丫鬟手里!”
众人都看过去,果然见那丫鬟手中捏着一块玉佩,放在腰间的那双手还在不断颤抖。
姬安立刻改口:“好啊!还偷我玉佩!这可不能善了!跟我去见知府吧!”
刚才那个婆子抽出玉佩,上前一步挡在丫鬟身前,一边递出玉佩,一边对姬安躬身道:“该是刚才撞到公子时挂上了。待回了府,夫人会好好惩罚她,还请公子见谅。”
姬安:“见什么谅!要是我没及时发现,那玉佩不就给她偷走了!什么都不用说了,见知府去!”
这时,一队官兵打扮的人分开人群走进来。
打头的看看两边,问:“怎么回事?”
马车里传出一道少女的厉斥:“那人自己走路不看路,撞到我家下人,还污我家下人偷东西!”
洪大福当即顶回去:“什么叫污!玉佩就在那丫鬟手上,拉她去见知府不是应该的?”
官兵队长看向婆子手中的玉佩:“这块?”
车中又传出一道妇人的声音:“一场误会罢了。”
婆子将玉佩递给车夫,车夫再拿去交给官兵队长,低声表明了自家夫人的身份。
官兵队长看看玉佩,再看看姬安,心中感觉以这玉的品质,和姬安的衣着打扮及身边仆人,似乎也不简单,便说:“既然玉没有丢……”
这时,羽林卫什长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羽林卫腰牌偷偷给他看过,低声道:“这事你管不了,去府衙。”
官兵队长微微瞪眼,没来由地心中一颤,赶紧咳一声,改口道:“既然说不清楚,那还是去请知府来判为好。”
马车里的少女立刻叫道:“去什么衙门!回家!我看谁敢拦我家的车!”
但,现在已经由不得她。哪怕那队官兵不动手,十名羽林卫也足够控制住常家的人和车。
一名卫士坐到车前,直接赶起马车。
姬安这才转眼去看街对面,发现上官钧已经不见了踪影,却是有一个陌生男人牵着自己的白马过来。
他将马交给羽林卫,低声对姬安禀:“大司马已先过去了。”
姬安点下头,翻身上马,带队往启阳府衙而去。
*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府衙门口。
姬安下了马,常家母女却不愿下车。
常家下人护着马车,婆子厉声道:“想让我家夫人和小娘子下车,且让知府把我家郎主找来再说!”
姬安一笑:“我要告的又不是她们,是那个丫鬟。她们爱待车里就待着,那个丫鬟进去就行了。”
两个婆子连忙拉住丫鬟,虽说不出理由,却是一副坚决不放人的模样。
这时,衙内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安抬眼一看,很快就见启阳知府庄洵带着左右少尹与众衙役出来。
庄洵见到姬安,上前一步就要行礼。
姬安却抬手阻住,开口道:“庄知府,那边不肯放嫌犯进衙门,你看该当如何。”
车中妇人听见,接话道:“庄知府,我夫君是正三品骁骑大将军。以我常家之资,丫鬟养得比普通人家的小娘子还仔细,又怎会当街偷人玉佩。庄知府真要审,就先派个人去寻我夫君好了。”
庄洵扫视过马车旁边一众家丁,心道——别说你夫只是正三品,现在正一品来了都没用。
不过姬安不想露身份,他只得配合道:“夫人既不想下车,可在衙外稍候。一点小事,想来很快就能问得清楚。夫人放心,府衙中对女嫌犯不会无礼,一切都依大盛律行事。”
说完,挥挥手:“带这丫鬟进去。”
立刻有几个中年女衙役走上来拉人。
车里传出一道重重的拍桌声,但没有一点用。
女衙役们挤开两个婆子去拉丫鬟,又发现三人的裙带竟是连在一起,系了牢牢的结。
负责刑狱的右少尹看一眼姬安,吩咐:“用刀割开。”
裙带被割开,女衙役们在两个婆子的叫嚷声中把丫鬟往府衙里推。
事到如今,常家母女俩不得不从马车里下来。
常妻黑着一张脸对庄洵道:“庄知府如此不给我常家面子,那我便要看看,你想如何审!”
庄洵不卑不亢地道:“本府先了解一下案情,或许只是一桩误会也未可知。”
随后转头吩咐左少尹:“照顾好常将军家眷。”
常妻:“怎么,依大盛律行事,我还不能旁听?”
庄洵:“本府行事,自有本府的道理。”
常妻发现自己的身份完全没有用,狠瞪他和姬安一眼,又拉着女儿转身要上车:“人给你们,我们回家!”
姬安一挥手,羽林卫就围了上去。
庄洵跟着挥手,所有衙役再围上一层。
常妻惊惧道:“你们想干什么!”
左少尹上前:“夫人,请衙内稍坐。”
被这么多人围着,她再不甘愿,也只能被逼着进了府衙大门。
姬安又看向刚才送人来的那队官兵。
庄洵会意,让人将那队人也一同带进府衙。
姬安小声吩咐什长:“别放任何一人出去。”
什长点点头,留了五人守在府衙门口。
姬安这才跟着庄洵走进府衙。
先一步进来的那些人都已经被带走,庄洵带着跟在身后的右少尹向姬安行礼问安。
姬安笑道:“大司马是不是已经到了?”
庄洵:“大司马在花厅。不知陛下是想如何问这一桩案。”
姬安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说:“你直接将那个丫鬟找来问话就是。”
庄洵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得先对右少尹使眼色去传人。
姬安进到花厅,见上官钧正坐在上首喝茶。
上官钧也没起身,只看着姬安道:“陛下这回的动静可够大的。”
姬安走到与他并排的另一座坐下,只笑说:“就知道大司马能懂我心思。那边没问题吧?”
“那边”,自然是指常仁佑。
上官钧:“已派了人回去。”
姬安点点头,又对庄洵道:“庄卿,快传人来问吧。”
庄洵听不懂两人打的什么哑谜,当然也识趣地没有问,只依言坐在下首。
没一会儿,右少尹将那丫鬟带了上来。
那丫鬟白着一张脸,进门就先冲庄洵跪下叩头,大哭道:“求知府救救奴婢,和奴婢的姐妹们!”
庄洵愣了下,忍不住转眼偷看一下姬安,才道:“什么救你们?你慢慢说。”
那丫鬟哭得厉害,断断续续地说了许久。
庄洵和右少尹越听越心惊,额角都禁不住冒出冷汗。
上官钧转眼看向姬安,姬安也难得冷了一张脸。
这丫鬟不是京城人,所住村子距离京城有个七八日的路程,却也算在京城辐射范围之内。
九月初之时,有个女人去了她的村子,听说后来又去了附近几个村子。
那女人住在村外不远处的庄子里,给几个村子都散了些钱,发了些布,还发了些药。
之后,村子里就传开,说她是什么神仙的女儿什么圣姑,总之跟着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丫鬟也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家里和村里突然之间就好多人信奉她,说是喝了她给的神药身体好了许多。
到了九月中旬,圣姑说要选一些少女去侍奉教主过好日子,丫鬟就被家人献了上去,并幸运地被选中。
她们村子里一共选出六七个人,都和她差不多年纪,被马车带进京城一座大宅。
但她们没见到什么教主,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直接就被关了起来,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饿得头昏眼花。
还不止她们,还有别村的小娘子,加起来能有快三十个人。
丫鬟机灵,这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一直在想法跑。
前几日,她听到送饭的人议论给家中娘子梳头的人手笨,被娘子狠狠骂了一通,还被梳子戳破了手。
丫鬟的娘以前曾学过梳头手艺,也教过丫鬟。丫鬟就抓住机会自告奋勇,没想到真被常家娘子传了去。
丫鬟梳头的确梳得好,常家娘子就又介绍给常家夫人。
于是这两日丫鬟好歹能吃得上饱饭,但还是被看得死死的。
而今日,常家母女出来买头饰,看她乖巧又听话,才带出来梳头,却还是用两个婆子看着。
庄洵等她断断续续地说完,赶紧问:“你说村子里的圣姑,是什么圣姑?是不是升平教?”
丫鬟抽泣道:“我不知道……爹娘都没说过……只知道叫圣姑……”
庄洵再问:“那常家关着你们是想干什么,你可打听到一二?”
丫鬟突然就没了声,头垂得低低的,直等得庄洵都要耐不住了,才小小声说:“听说……是要做什么法事……关着的时候,日日有人来教我们……”
姬安看她全身都在抖,刚才苍白的脸现在却是通红,想到估计是些污糟事,就对庄洵道:“庄卿,找个妇人来问她。”
庄洵一愣,连忙让右少尹去找人。
丫鬟抱着双臂,像是这时才想起姬安,抬头看过来。
姬安温声道:“你先起来吧。”
丫鬟却是一转身,对着姬安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公子救我!”
姬安轻声叹口气,等一名女衙役进来,让她先把丫鬟扶起,带到旁边小声问话。
丫鬟说完就没敢再抬头。
女衙役皱着眉头,回来小声禀道:“妾听她说的,该是教她们如何与男子行房。而且,像是什么仪式,说是所有人都会在神仙面前一同……以此得到神仙的祝福。”
屋里听到的人,无一不露出恶心之色。
姬安道:“你先带她下去休息,等她情绪平静些,再问问还有没有遗漏。”
女衙役不知他身份,但看座位就知他必在知府之上,便应了声,看庄洵和右少尹没有其他吩咐,就带着丫鬟下去了。
这时,有一名衙役走到花厅门口张望。
右少尹见了,出去问他何事,再回来时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姬安和上官钧,才躬身禀道:“陛下、大司马、府君,有一队飞廉军来到在府外。”
上官钧接道:“正好,带上飞廉军去封常仁佑的家。先把人救出来,再一点一点审。”
说完,递出一块令牌。
庄洵忙起身接过,应道:“下官这就去签手令。”
姬安问:“那个‘圣姑’……”
庄洵:“臣会即刻派人去拿她。”
他带着右少尹下去。
姬安看向上官钧:“那个‘圣姑’在下面洗脑了几个村,恐怕不好抓。”
上官钧回视他:“陛下放心,自然会调派足够的人手协助庄洵。”
姬安:“那个‘圣姑’说的‘教主’,会是常仁佑吗?”
上官钧:“应该就是他。”
姬安:“可教中首脑前年不就已经伏诛了?我记得常仁佑还说过,当时平叛就是他抓到的人,立了大功得以升迁。难道他才是隐藏身份的真正教主,连升平教内部都极少人知道他?”
上官钧冷笑一下:“那‘圣姑’还不知是不是原本升平教的人。有可能是常仁佑见升平教没了,就想自己搞一个教自己享受。”
姬安:“想得还真挺美,都三品官了还不满足。”
上官钧看着他道:“先前在街上,陛下如何确定那个丫鬟有问题?”
姬安一滞,开始装傻:“没有确定啊,所以我都没暴露身份嘛。我是看她和两个婆子的裙带相连,很是奇怪。”
上官钧微微眯起眼:“若是刚才没问出异样,陛下准备怎么办。”
姬安:“那就只好让庄洵给常仁佑赔个礼了,我再另想法子补偿他就是。”
最后糊弄一句:“幸好我的预感还是挺准的。”
第67章 逃犯 大盛原本的结局竟然是……
拐骗监禁三十多名少女欲行邪祀,这是个大案。
启阳府下辖十六县,这次受害几村的所属县就是其中之一,庄洵可以督管。
姬安在府衙里坐着,庄洵不敢有丝毫懈怠,跟右少尹商议过后,决定由右少尹亲自带人跑一趟。
同时,上官钧签发了一道枢密院的调令,调一队中央禁军前往协助。
姬安将右少尹和领队的禁军校尉都召来嘱咐一番:“多数百姓都是受恶人欺骗蛊惑,你们拿人要讲究方式方法,分辨清哪些人是该抓的,哪些人是该教化争取的,切不可引起民变。”
右少尹和领队校尉都垂首应是。
姬安用系统将他们都探查一遍,确认两人都可用,最后叮嘱:“你们切记,那些女子之所有被关在常家,是恶人要将她们杀了生祭,明白吗?”
右少尹先是听得一阵迷糊——刚才的供词不是这么说的啊?但很快反应过来,面色一凛,保证道:“陛下放心,臣会让那几村的百姓都知道真相。”
姬安看他理解了,点头道:“抓紧去办差吧。”
两人行礼告退,赶在今日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姬安惦记着军营里的常仁佑,督促完这边,就和上官钧回了宫。
回到宫门前,已经快到要落匙的时候,姬安不由得和上官钧说:“要不要把大理寺的人叫来,连夜审常仁佑。”
上官钧还未答话,突然抬头看向西面。
姬安跟着看去,很快听到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随护的羽林卫和宫门的御卫俱都抽刀防备,几名御卫甚至连弓都拉满了。
片刻,前方一骑沿宫墙快速靠近,在两人面前勒停马,跳下马来行礼:“陛下、大司马!”
是飞廉军指挥使秦直。
上官钧摆下手,护着两人的众卫士才收刀收弓。
浑身尘土的秦直两步上前,满脸羞愧地低声道:“臣无能,被常仁佑逃脱了。”
姬安猛一皱眉,上官钧沉声问:“不是早已盯紧了他,如何还让他逃掉。”
秦直细禀:“今日骁骑卫比马球,人多混乱。下午大司马头一次传回消息,臣担心有失,再加派了一小队人过去。等收到大司马的确切消息,臣就亲自过去捉拿常仁佑。
“当时常仁佑去了茅厕,可臣带人进去时,里面却空无一人。后经仔细查看,才发现里面竟然有条小密道!臣带人爬过密道,发现出口在茅厕后方的林间。现下臣已散人出去查找,各城门也派人盯着。”
姬安听完,肯定地道:“必是你先前加派人手那回,惊动到了他。”
秦直深深垂下头:“臣愧对陛下与大司马的信任。”
姬安没有过多苛责秦直,是敌人太狡猾,也是姬安自己顾虑太多。
姬安只转头问上官钧:“现在当如何。”
上官钧:“立刻全禁军筛查,并让庄洵发海捕文书。”
姬安就对秦直道:“你去知会殿前司指挥使,让他主持禁军事宜,骁骑卫暂时不准离开营区。”
秦直领命去了。
姬安下了马,取出私印交给徐小七,吩咐:“去启阳府衙,叫庄洵立刻办。骑我的马去。”
徐小七领了命,策马而去。
姬安再对守门御卫吩咐:“告知值守的御卫将军,通传各门,若今晚启阳府、飞廉军来人,让他们进宫。”
守门领班应是,立刻吩咐人跑腿。
上官钧跟着下了马:“陛下坐我的马吧。”
姬安抬头看看那匹矫健的黑马。黑马同样被驯得很好,脾气比姬安那匹白马还沉稳,只安分地站在原地。
但现在马就一匹,他骑马,让上官钧走路,姬安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最后姬安还是说:“离中朝也不算多远,我与大司马一同走回去好了。”
上官钧接着问:“陛下可要到思贤殿用晚膳。”
姬安想着晚点殿前司指挥使大概会来报消息,他和上官钧在一块的确方便些,就一边点头一边往宫里走。
本来今天出门逛街,还落实了铺子,玩得挺开心,没想到最后居然还是在常仁佑身上出了岔子,姬安不由得有些情绪低落。
他转头看看上官钧,低声问:“还有可能抓到常仁佑吗?”
上官钧回视过来:“他能准备一条密道,想必是早已想好脱身之法。”
姬安轻叹口气:“只能等庄洵审过常家人,看看有没有线索可寻。他一下拐来三十几名少女,不知道是准备拉拢些什么人。”
话说完,他就感觉肩膀被轻轻撞了下。紧接着,上官钧耳语的气息喷到耳朵上。
上官钧问:“陛下可要去看看骁骑卫。”
瞬间,姬安就感觉耳垂下那一片肌肤都立起了汗毛。
对一个同,这样的说话距离实在是过于接近了点。
姬安强忍着推开上官钧揉耳朵的冲动,暗暗吸着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看骁骑卫?要看什么?”
上官钧:“陛下的预感。”
姬安这才明白上官钧为什么要靠过来说悄悄话。
上官钧说完那句,就退到了安全距离,继续说:“我觉得可以做为一个参考。”
姬安还真有点心动。但即使骁骑卫是禁军三卫里人数最少的,也有上千之数,这能量消耗可太大了,他承担不起。
另外,姬安也有些怀疑上官钧会不会是在试探自己。这么大范围地挑人,要还能一挑一个准,那旁人不是把他当神仙,就是把他当妖孽。
而上官钧是必不会把他当神仙的。
因此,姬安犹豫片刻,回道:“顶多看看校尉以上军官,人太多了不行。像上回升平教劫刑场,我就没感觉到什么。”
上官钧转眼看看他,应道:“好,那就只让校尉以上者过来拜见陛下。”
姬安忍着那视线带来的异样感,佯装无事地点点头。
接着打开系统看看“余额”。
发现竟然多了不少。
姬安诧异地打开能量收支明细——先前跳出的提示弹窗他都没有在意,只确认是任务完成就没多看。
这时细看才发现,触发的“解救被拐少女”任务,不是一共奖励200,而是救一个人就有200。现在一长串的提示下来,34人全部获救,这一笔就入账6800。后面还有“了解物价”得的50能量。
看着这一串能量数字,姬安的心情总算稍好一些——至少及时救下了人,没让那些女孩子被常仁佑糟蹋了去。
*
等姬安和上官钧回到思贤殿吃过晚饭,徐小七回来覆命。
启阳府的手续已经办完,吏员正加班加点地写画缉拿令,连夜在城中张贴。等明早城门一开,驿员也会出发送往京城附近各县,头一批先覆盖启阳府下十六县。
随后,殿前司指挥使亲自带着骁骑卫的军官们来了。
指挥使先独自进殿,对姬安和上官钧陈禀骁骑卫现在的情况。
姬安问:“可有什么好的筛查办法。”
指挥使无奈地摇下头:“目前只能检查个人物品,以及一个一个问有无人发现旁人异样。但若是像常仁佑那般平日不显的,很难筛查出来。”
姬安:“上回大司马遇刺,是不是已经筛查过一遍。”
指挥使看一眼上官钧,回道:“当时臣只掌着羽林卫,的确已是细细筛查过一遍。”
姬安:“那回筛出来的人里,有没有骁骑卫的人?”
上官钧回他:“我记得有两个,主要还是御卫和羽林卫中的。”
指挥使不由得低下头。
姬安又问:“当时将军们是哪里查的。”
上官钧:“大理寺。不止众将,全军都是大理寺分批筛查。”
姬安沉吟道:“那次的事闹那么大,常仁佑应该没有在军中发展过人,不然告发他是大功,他不可能藏到现在。”
常仁佑的情况还得等审常家人的结果,姬安让指挥使将骁骑卫众军官领进来。
众人一一给姬安问安,自报姓名、出身及履历。
姬安开着系统,等人物卡一出现,就进行探查。还好今天入账了一大笔能量,花起来才不至于让他太心疼。
最后倒是个好消息,所有人都没有大问题,两种忠诚度都在70以上。
姬安安抚过众人几句,承诺只要他们没和常仁佑犯的事有瓜葛,就不会受牵连,才让指挥使将人领回军营。
上官钧一直留意着姬安的神色,待人全都走了,才问:“陛下没有不好的感觉?”
姬安摇摇头:“没有。我现在觉得,你先前说的那句话挺有道理——常仁佑是不是升平教的人还不一定。”
上官钧:“但他应该和升平教有过深入接触。”
姬安:“等庄洵的结果吧。”
说完,他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如果秦直有消息,派人知会我一声。”
上官钧跟着起身:“这话该是我说。秦直有消息,必然是报于陛下,还望陛下知会我一声。”
姬安奇怪地看他一眼:“秦直哪怕直接找我报告,也会派人和你说的吧。”
上官钧回视:“前提是,陛下没有命令他不准告知于我。”
姬安心中不由得再次感觉有点异样——这是又在试探自己要不要染指军权?
他只当没听出来,回道:“这么大的事,我还指着大司马帮我拿主意呢,当然会让他第一时间告知你。”
上官钧收回视线,将姬安送出殿去。
*
姬安回到立政殿,意外地见到一个许久没见过的人——侍御医宋远之。
要不是当初穿越第一天就见了他,那天还让姬安印象深刻,说不定此时都不记得这人了。
姬安有些诧异地问:“宋卿候我到现在?是有什么急事,家都不回了。”
现在宫门已落匙,宋远之自然是出不了宫。
宋远之行过礼,笑道:“今日是臣在尚药局当值,本也回不了家。”
随后得了姬安赐座,坐下回话道:“臣今日再去瞧了留高王父子的情况,四人皆已痊愈。陛下此前特意吩咐了时日,臣便想着来回禀一声。”
姬安这才想起留高王的事。先前他是让人传话到尚药局,却不知是宋远之去给他们看病。
留高王好歹是原主生父,姬安意思意思地问:“他们先前是什么情况,如今可全稳定了?”
宋远之回的话却相当直接:“留高王是气结于心不得疏,其三子是担忧而致病。无甚大碍,调理一二,再回去好好将养便是。”
简单来说,老子是气病的,仨儿子是怕病的,死不了,可以滚了。
姬安心下都有些好笑:“如此便好,辛苦宋卿。”
按说,这句之后,宋远之该告退了。
不过,宋远之没起身,却是拱手道:“陛下先前往兽医署送了一本书,臣读过之后极有启发。听闻是陛下龙潜之时淘涣来的,臣斗胆想问陛下,可有淘涣到什么医书?”
姬安一愣,不由得打量下他。
宋远之的眼神没有闪避。
姬安感觉有点意思,问他:“送到兽医署的书,你怎么会看到。”
宋远之:“臣在兽医署有友人。也是凑巧,那日臣去寻人,正碰到陛下的内侍将书送去,臣有幸跟着一观,后来臣还抄了一本。陛下或许不知,人与畜之间,用药亦有一些共通之处。”
姬安听得颇为欣赏,便说:“可惜我手上没有医书。若是日后淘涣到,再让人给宋卿送去。”
宋远之连忙站起,躬身道谢,也跟着告辞。
姬安却叫住他问:“藏书阁中应该有医书,你可看过?”
宋远之一愣:“回陛下,臣进不得藏书阁。”
姬安也是一愣,不过没多说,只让他退下去了。
随后对洪大福道:“你去看看郑永在不在,在的话叫他来。”
郑永作为姬安现在离不开的人,就跟着他住在立政殿里。
没一会儿,郑永过来了。
姬安问:“藏书阁有谁能进?”
郑永细答:“藏书阁本是高祖皇帝为自己建的书库,后来也允许诸皇子入内观书借书。到了太宗朝,太宗皇帝又给了恩典,先是允许朝中正三品以上官员借阅,后又允许翰林院中正五品以上借阅。”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郑永等过一会儿,见他没再问别的,倒是开口问:“陛下今日带回来的安息茴香,是否都给尚食局研究如何食用?”
姬安被他这一问拉回心思,笑道:“那一袋可是花了我二千多两银子,都给他们我可心疼啊。”
既然说到孜然了,姬安的馋虫突然就被勾了出来。
刚才吃晚饭时,他惦记着骁骑卫,饭都吃不香。现在探查过至少军官们没问题,他放下了一半的心,也有心思干其他事了。
姬安就吩咐:“去搬个烤食物的炉子,弄点菜来,再拿个小磨,取一点孜然磨了。今晚我就带你们领略一下孜然烧烤的魅力。”
当然烤肉是更好,不过姬安先前说过要等先帝七七之后再吃肉,现在不好食言,先烤烤菜也是一样。只要加了孜然,也就有了烧烤灵魂。顺便练练生疏了的手艺,过段日子好给上官钧烤肉串。
却不料,身旁的郑永、洪大福、徐小七都听得一惊,着急地围着他劝。
徐小七:“陛下不可!那个……孜然,虽然陛下在书上见过,但毕竟还弄不准是不是买回来的这东西。”
洪大福:“香料铺的掌柜都不知能不能吃,陛下想吃,可得先好好验过!”
郑永:“陛下,银子事小,陛下的身子可关乎大盛江山的安危!切不可轻易以身涉险!还是先交一些给膳房,让膳房按例确认无毒,才可放心吃。”
姬安给三人劝得哭笑不得,最后不得不放弃今晚就吃上烧烤的想法。
他只好一边忍着馋,一边回忆着说:“那就给膳房拿一斤去吧。这东西是调味料,现在还是生的,可以直接撒在菜上一块煮熟,也可以炒熟了研成粉再撒。”
郑永忙道:“奴会盯着膳房抓紧实验,必让陛下早日吃上它。”
不能马上吃得上,姬安也就不着急了,只说:“让他们在十九日之前确认好就行,二十休沐那日,我想亲自用它给大司马烤肉。”
见郑永应了是要退出去,姬安想想,又叫住他:“烤肉的事先保密,给大司马一个小惊喜。”
郑永再次应了是。
姬安再看看身旁的徐小七和洪大福,笑着虚点点他们:“本来今晚你们能有口福的,现在没了。”
徐小七认真道:“口腹之欲哪能比得下陛下安危之万一。”
洪大福也用力点头。
姬安无奈笑笑:“好了好了,让人给我备热水,我去洗个澡就休息了。”
两人应着声退了出去。
没多久,徐小七来报热水备好。
姬安刚要起身,徐小七却提醒:“陛下,奴先为您将头发盘好。”
姬安这才想起,今天一直是半散发的状态。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长发,竟然也没觉得多不方便,甚至因为没扎太紧,头皮得到放松,还觉得挺舒服的。
他也懒得回内室,直接让徐小七去取了用具,在榻上转个身,等着徐小七梳头。
徐小七先解了姬安发上的丝縧,放到小案上,再细细为他盘头。
姬安眼角余光看见,将那丝縧拿到手中把玩。
也就不自觉地想起今天早上,上官钧帮自己扎头发时的情形。顺带着想到之前斗嘴时自己说的“香闺”,禁不住嘴角扬起些许。
姬安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进烘暖了的被窝里。
他像平常一样躺着看书,原本想熬一熬,看秦直会不会有消息送来。不过,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太多,逛街消耗的体力也比平常大,没一会儿就困了。
姬安没硬撑,吹熄蜡烛睡觉。
*
迷迷糊糊之间,姬安突然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四下望望,周围一片漆黑。但下一刻,四周突然腾起一片白雾,包裹住他。
白雾中渐渐现出影像。
姬安正觉得眼前的园子有点眼熟,就见一顶轿子被抬进来。
四个轿夫腰间都扎着白腰带。轿子落下,王晦走了出来。
王晦和轿夫一样,腰间也扎着显眼的白腰带——又或者说,他穿的就是全白的衣裳。
而且,他比现在苍老了不少,也瘦了许多。
依照姬安的经验,这个王晦该有六十岁往上了,比现在大约要年老个十年。
也是这个时候,姬安才回想起来——这个花园,就是他当初进大司马府冲喜时走的地方。
不过,现在的花园里挂着一些白灯笼。
王晦绷着脸往前走。
姬安也跟着他往前,并且发现——自己不是走过去的,而且是飘过去的。
姬安低头看一眼自己双脚,但也没多在意。飘就飘吧,跟得上就行。
王晦一直往前,这次没去上官钧的主院,而是去了大司马府正厅。
随着他越往前走,周围出现的仆人越多。每一个仆人都是腰间扎白腰带,身穿白衣的也有不少。
而且,府中不仅四处挂着白灯笼,甚至还挂着许多白布。
姬安心下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一身白衣的黄义迎出来,将王晦引到没有其他宾客的正厅里。
厅中一口大棺材。
姬安飘过去,往里一看。
正是上官钧。
而且是三十多岁的上官钧。
从他的面色就能看得出来——该是中毒而亡。
这是上官钧在原文中的结局。
就在此刻,姬安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力在把自己往上扯。
下一瞬间,他就升到了高空之中。
随后,下面的映像就像十倍速播放的电影。
上官钧出殡下葬,朝中风云变幻,姬含思和他那些攻们纠缠不清。
之后三年新政,民间怨声载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者甚众,各地起义不断。
只有京城依旧繁华。
但,突然有一日,这座繁华之都,以及皇宫、龙椅,都易了主。
新坐上龙椅的人,是常仁佑。
第68章 天命 天命所归之人
上官钧正在做梦。
他悬于半空,冷眼看着自己死后的大盛。
皇宫之中,果然“热闹”得一如他所料。
首先是上官钧的死必然带来的权力洗牌。
上官钧自小学习帝王之术,又掌权执政十余年,自然很清楚大盛“盛”在何处,又“困”在何处。
大盛自高祖开国,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鼓励民间工商业,得来百余年的承平之世。这是大盛的“盛”。
而大盛的“困”,简单来说就两个字——缺钱。
大盛开科取士的人数一直在增加,即使是没有当上官的储备人才,也会养起来大部分。又因为高祖定下的高薪养廉之策,经年累月下来,冗官冗费问题也就渐渐突显。
除了官员,同样给财政带来巨大压力的,还有军队。
经过三朝,失去开国那批善战之将与精锐之师后,大盛军队的战斗力不断下降,是个所有人不得不承认的客观事实。
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很多,不过在上官钧看来,主要原因是朝廷牵制太大,以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但为了防止如前朝那般地方武力强大,进而威胁中央朝廷,这又是不得不行之策。
既然战斗力下降,那就只能期待以数量获得优势。因此大盛的军队一直在扩编,若是遇到局部叛乱,朝廷的策略也以招安为主,既解了叛乱,也扩充了兵力。
只是,养人、养兵,样样要钱。
钱从哪里来?自然只能从百姓口袋里往外掏。
在先帝朝,百官以“粮食增收、商贸繁荣都十倍于开国之初”为由,加过一次田税和商税,得以支撑一段时日。
到上官钧执政的十余年间,财政压力持续增加,国库再次开始捉襟见肘,朝堂上的变法之声也逐渐加大。
但这次,没有理由再加税。
于是官员们搬出了历史上常用的另一个手段——将众多私营商品全部收归官营,其中就包括茶、酒、油、醋等日常用品。也就是粮食和布匹买卖已经被官商勾结瓜分好了利益,才没被列入其中。
上官钧深知官员集团良莠不齐,清廉者向来是少数。原本大盛明面上禁止官员做买卖,都管不住种种钻空子行为。再堂而皇之地实行官营,必然从上到下都会设法分一杯羹,物价也就会随之暴涨。
若只是天下财富从百姓口袋流入国库和官员口袋,上官钧作为高高在上的权臣,并不会在意。但上官钧知道这种财富流动的后果——只要大量财富集中于官员手中,下一步必然会出现土地兼并。
而以史为鉴,一个王朝一旦开始出现大量土地兼并,离“天下大变”也就不远了。
如果上官钧只是个普通臣子,对此也不会多在意。世道乱就乱了,天下变就变了,他完全可以守着自己的财富做新的政治投资。
但上官钧受先帝后大恩。在手握重权的情况下,他尚且不愿篡位,当然也不可能坐视姬家江山在自己手中走向衰亡。
可财政问题又不能不解决。
最后上官钧没敢大动。
他先力排众议,颁布了一条土地限购令。以当年为界,此后,以品级划分所能拥有的土地,已经达到或超出数量者,禁止再买地。接着才将一些民营买卖收归官营,并以强硬的手腕对此二条进行监察。
等到大盛终于打跑打骨鲁,基本收回河西走廊,上官钧就开始谋求精兵简政,想要裁剪部分冗员冗兵。却在这时,他遭好友骗饮毒酒。
上官钧在世之时,他一人手握军政两权,还能够勉力控制住士绅阶层对百姓的盘剥。但他骤然离世,此前被压制的一派立刻展开声势浩大地反扑。
反扑的一派背后有皇权支持。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得到了姬含思那些入幕之宾的支持,姬含思又对他们言听计从。而原本追随上官钧的这派人,遗憾地无人能接他的班。
朝堂形势立刻一变,首先被废的就是土地限购令。
姬含思的男人们想在争夺他的战场中占上风,钱自然是越多越好,花的钱越多,越能有层出不穷的乐趣。因此想方设法搂钱,就成了朝堂从上到下不宣之于口的共识。
于是变法革新再一次被提出。姬含思的男人们虽然总是争风吃醋、互不相让,但在推行新政上倒是相互妥协,一同出力。
不过,上官钧对自己死后的朝堂无能为力,对姬含思和他们的布置却是卓有成效。
据上官钧多年非本意的观察,姬含思的男人们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他们彼此相争,又无法彻底压下别人,对姬含思的占有欲就在此期时不断积累。
当其中一人积累到了极限,便会对姬含思施虐,再赔礼求原谅,以此来确认姬含思对自己的爱,与自己在姬含思心中的地位——我如此对陛下,陛下依旧愿意原谅我,他必是爱我至深,对其他人不过逢场作戏。
也不知是他们每个人暴发的时间点刚好都能错开,还是早已习惯了自欺欺人。总之就上官钧所见,每个人在十年间都是不断循环往复地用这一套,而姬含思也未见不满,依旧爱着他们每一个人。
但这种平衡的前提,是他们在姬含思心中人人平等,姬含思没有真的对哪一个特殊。
而在上官钧死后,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因为上官钧使了点手段,让那些入幕之宾都认为,骗自己喝下毒酒又被自己弄死的那个人,是姬含思的最爱。
姬含思也的确为了那个人的死悲痛不已。
那些男人们瓜分完上官钧死后留下的权力,再回到皇宫中一看,顿时都跟着疯了。
他们故伎重施,想要再次确认自己是姬含思的最爱,却又发现——原来其他人也是如此!
先前那双掩耳盗铃的手终于被外力扯下,一阵阵响铃声震得他们头昏眼花,气血翻涌。
他们将姬含思囚于后宫,一边在朝堂上大力推行新政,一边在后宫变本加利地彼此争斗,试图让姬含思选出一个“最爱”。
姬含思选不出来。
只是,这些人在前廷后宫都无法碾死对手,他们联合推行的新政,却碾死了众多被夺走土地的百姓。
三年新政,天下一半的土地快速兼并于官绅手中,赋税就压在剩下的一半百姓肩上。中央朝廷只管问地方要足额税粮,地方的实际抽税就越来越狠。
交不出税的百姓唯有成为流民,揭竿而起。朝廷不断派中央禁军镇压,常仁佑也就由此兵权渐重。
上官钧在空中静静看着,这才发现,隐藏极深的常仁佑在十年间联合了京城附近各县的乡绅,还在驻扎京郊的中央禁军中悄悄发展了众多教徒。
终于有一日,当常仁佑再次领兵平叛之时。
那些兵没有往外走,而是调头进京,围住了皇宫。
常仁佑策马直入后宫,随手抓了个宫女带路,要去把姬含思找出来“禅让”。
而这个时候,姬含思在被他的男人们又一次迫逼着选出“最爱”。
姬含思也崩溃了。
他选不出来,于是他抽刀自尽。
常仁佑走进后宫之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直接将那些男人一并捆了,把“弑君”的罪名扣在他们头上,自己和手下将领玩了一出“三请三让”,坐上龙椅。
上官钧看着这恍如闹剧的一幕,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脑中只响着姬安的那句——看到他心中便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原来在上一世,常仁佑就是断送姬家江山的人,姬安能对他感觉好就怪了。
上官钧再缓缓转眼,看向那个给常仁佑带路的宫女,现在她正给常仁佑奉茶。
这个宫女,是元秀秀。
○●
姬安醒过来之时,感觉脑子有点乱。
他懵了一下,才慢慢回想起来,自己做了个梦。不仅梦到上官钧被毒死,还梦到常仁佑改朝换代当了皇帝,甚至元秀秀也在梦里露了一小会儿的脸。
姬安冷静地捋过梦境内容,打开系统,问:【统啊,这个梦是你让我做的吗?】
系统没有回应。
姬安继续问:【这梦不会是想告诉我,常仁佑有天命在身,不能杀他吧?】
系统依旧没有反应。
姬安再问:【常仁佑到底能不能杀,你再沉默我就当你默认可以了。】
系统沉默。
姬安等过一会儿,勾唇笑道:【好。】
他关闭系统,翻过身去,拉响召唤铃。
今天不用上朝,姬安和平常没有朝议的日子一样起得比较晚,洗漱之后吃过早饭,才出发去永昌殿开会。
当然也还是和上官钧一起骑马走那段十几分钟的上班路。
见到上官钧一如既住的冷淡模样,姬安就忍不住想——原来上官钧是从三十多岁重生回来,都执政十几年了,那自己看不透他也不奇怪。
大概是姬安看得有点久,上官钧转头问:“我脸上哪里不妥,让陛下看这么久。”
姬安笑笑:“没有。就是突然想到大司马才二十二,不得不叹服实在是天纵英才。”
上官钧回视他片刻,才道:“陛下年方弱冠,刚继位便能抗住图国加岁币的要求,又察觉常仁佑异样,昨日更是解救出众多女子,才真是天纵英才。”
姬安刚做过那样的梦,此时听他提常仁佑,实在感觉有点奇妙。
不过,也不是姬安无缘无故要常仁佑死,常仁佑既然犯下这种大案,还撞到姬安手中,姬安坚定认为,那就是天要亡他。
所以姬安接上官钧那句吹捧也接得心安理得,只说:“希望能早点把常仁佑捉拿归案。不知庄洵昨晚审得如何。”
上官钧收回视线,回道:“奏疏传递太慢,估计他会直接入宫面禀。”
上官钧没料错。
两人进到政事堂坐定,就先见听中书令问:“臣听闻昨晚庄知府在京中四处张贴缉拿令,要缉拿骁骑大将军常仁佑。常仁佑家中还被飞廉军围了,绑了不少人进启阳府。不知他犯了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现在能调动飞廉军的只有姬安和上官钧,既然飞廉军动了,那他们必然已经知晓。
不过,没等姬安开口,就有人来报:“陛下,启阳府庄知府求见。”
姬安一笑:“庄卿来了,诸位爱卿直接听他说吧。”
庄洵被传进来,对众人行过礼,得姬安赐了座。
姬安:“庄卿先给相公们讲讲常家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常仁佑为什么被缉拿。”
庄洵恰好对上姬安的目光,连忙垂眼,说道:“常仁佑指使人拐骗三十四名年少女子囚于家中,昨日事发,常仁佑逃脱,是以张榜缉拿。”
众宰相听得面面相觑——因为囚禁少女而被缉拿,那为了那些女子的名节着想,不写于榜文之上,这点可以理解。可他常仁佑一个正三品实权武将,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枢密副使着眼点和旁人有些不同,奇怪地问:“这事是怎么发现的,有人逃出来了吗?”
庄洵悄悄一眼姬安,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可昨日的事那么多人看见,他现在说假话也不太好,总归是要瞒不住的。
姬安察觉到他那一眼,会意地接话:“是我发现的。”
众人再次吃惊地转而看向姬安。
姬安轻描淡写地道:“昨日我和大司马出宫逛了逛街,正好见到常仁佑妻女,发现她们身旁丫鬟的情况不太对,就带到启阳府让庄卿问了问,没想到给问出这么一桩大案。”
他将话抛回给庄洵:“庄卿,你继续说,昨晚审得如何。”
庄洵应是,先说了昨晚审问常家人的结果:“先前臣猜常仁佑是漏网的升平教徒,但其实他并不是。”
姬安不由得和上官钧对视一眼——还真是这样。
庄洵继续从头细说。
升平教是在前年被剿灭,常仁佑参与了那次平叛。他在平叛中立下大功,升平教的首领就是被他抓住,并以此军功升为骁骑大将军。
他的这段升迁履历姬安也知道,只不过,先前姬安曾以为是常仁佑壁虎断尾。但现在看,常仁佑应该是在那时才深入接触到升平教。
果然,庄洵接下来就说到,常仁佑在那一战当中包庇了一个同乡。
常仁佑和那个同乡在年少时玩得颇好,禁不住对方哀求,又觉得其他首脑都抓到了,留下这么一个人不要紧,就将那人瞒了下来,后来又带回家中让他避风头。
也正是那个人,彻底改变了常仁佑的想法。
那个同乡没想着避过风头就走,见常仁佑官至正三品,起了巴结常仁佑以得好处的念头。但他又吃不得参军的苦,拒绝了常仁佑将他安排进中央禁军的提议。
随后,同乡开始慢慢忽悠常仁佑,跟他说自己在升平教里跟着原来的教主,看那教主过得多好多好。常仁佑都当到三品大将军了又怎么样,哪里比得上当教主一呼百应,跟个土皇帝似的。
没多久,常仁佑就被他说得动了心。同乡见此,继续说自己是教中元老,当初帮教主发展多少多少教众,只要常仁佑愿意,如今一样可以帮着常仁佑发展。
只要他们悄悄地发展,不要搞出什么叛乱的事来,朝廷肯定不会发现。更别说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谁能想到升平教会在这里出现。
水磨工夫之下,常仁佑彻底被他说动,让同乡开始秘密联系京中升平教残党。起初常仁佑想得简单,他也不求当什么土皇帝,只是想多搞点钱供自己挥霍享用。
那个同乡的确有几分本事,联系上京中升平教残党之后,以常仁佑提供庇护为由,敛了一些钱财。但他当然不敢真在京中发展教众,于是跑到京城附近的县里,查找那些有机可乘的乡绅。
就这样,一年多的时间里,常仁佑从乡绅们手中搞到不少钱,乡绅们则打着常仁佑的名头继续向下面村子刮钱。
常仁佑的胆子就在这期间被养大,竟然真开始幻想起自己能当皇帝,还让家里人偷偷缝了一件黄袍在家里穿。
虽然还没有绣龙,但杏黄服饰只有天子与储君可用。家中有这样一件衣服,等同于有谋逆之心。
但今年四月,沧阴王藏着的那些升平教残党突然进京,联系京中的死忠教众欲行刺上官钧。
常仁佑被吓到了。他觉得这事不靠谱,真要干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反正他肯定没有好处。
那个同乡也一样,他只想跟着常仁佑喝口汤,不想再干那种掉脑袋的事。两人一合计,就只真真假假地提供了一点帮助,没有过多参与。甚至常仁佑都没有现身,只让妻女出面。
行刺最终失败,两人却也因此避过一难。
之后朝廷再次严查升平教,常仁佑龟缩了一段时日,连带着下面乡绅也安分了一些。
但先前经营了一年,常仁佑又已经尝到甜头,他不可能忍得住。眼见朝廷把京中升平教残党都拔掉,他觉得安全了,甚至可以趁着这“灯下黑”的时候换个名头继续。
于是,他立刻将自己一个侍妾送到下面村子里,直接在百姓当中发展教徒。毕竟,以那个同乡的经验,不管是乡绅还是官员可都不好蒙骗,在百姓当中才最好发展、最好敛财。
而那几个村子也不是随便选的,挑的正是先前被那些乡绅盘剥的地方。常仁佑的侍妾和那同乡一到村里,发钱发布发药,众乡绅又收敛起来,百姓们得以喘一口气,自然立刻就愿意追随他们。
接下来都不用想,若是放任不管,就是再出一个升平教。
至于那些被选上来囚禁的少女,是常仁佑为了加强乡绅们对自己“教主”的认同而准备的。
根据常妻的供述,常仁佑准备诱使那些乡绅亲手杀掉那些少女,如此,以后就是真真正正一条船上的人。这也是同乡提供的升平教起家之法。
邪祀的日子,就在明日。
原本那些少女是要囚在京外的庄子里,但常仁佑最近有点紧张,又因为骁骑卫的事要待在军营,怕离得远了顾及不上,才将人都带进京里来。
没想到就好巧不巧地被出宫的姬安发现不对。
众宰相听完,都忍不住看看姬安——常仁佑行事隐蔽,一直都无人察觉,却偏偏被姬安发现。这莫非就是天命所归……
姬安见众人沉默,先开口问:“庄卿,昨晚可曾查到常仁佑的踪迹?”
庄洵摇摇头:“臣惭愧……”
姬安安抚一句:“京中人口众多,也怪不了你。”
庄洵:“臣已安排衙役加强搜查。”
说完,又向上官钧看去。
上官钧接话:“京城兵马司那边我已经交待过,你随时可以去调兵。”
庄洵应了是。
姬安想想,再说:“昨日只是派了人去捉常仁佑的侍妾,但现在审出来还有一些乡绅牵扯其中。”
庄洵忙道:“臣已写了信通知右少尹,今日一早就快马送出,让他将那些人一并捉拿归案。”
姬安点点头,再看一圈众人:“众卿可还有话要问庄卿。”
案情清晰,众人也没什么好问的。
枢密副使不由得叹气:“这个常仁佑,可太能装了,臣一点都没见瞧出他的不对来。”
姬安:“此人实在狡猾,昨日飞廉军去捉他,他竟然是从事先挖好的地道逃走。因此我觉得,该尽早除掉他才能安心。不如朝廷悬赏吧,死活不论。”
庄洵却听得一愣:“死活不论?”
姬安点头:“他能做到骁骑大将军,想来功夫不低,说不得为了活捉他还会死伤好些人。他家中连黄袍都做了,其罪可诛。案情既已审清,只要他拒捕,就地格杀亦可。大司马以为如何?”
上官钧淡淡道:“陛下说的是。”
姬安便和众人商量一个金额,让庄洵加到缉拿令上。
第69章 搜查 基层经验培养出的直觉
常仁佑家中搜出黄袍,这案子就牵扯到了谋逆,性质再次升级。最后姬安将案子移交到大理寺,令大理寺与刑部一同覆审。
在姬安的特别指示下,案子向外披露的时候,反倒特意瞒下了揭开此案的少女拐骗一环。不过,哪怕只是其他部分,也足以引起朝野一阵哗然。
之后就是等着将常仁佑捉拿归案。
缉拿令中一加上悬赏,京中百姓纷纷擦亮了眼睛,每日都希望自己能好运地撞到通缉犯,至少可以拿到提供线索的赏金。
实在是朝廷这回的悬赏太大方了!
只是提供有效线索,依线索重要程度,就能得到五贯至五百贯不等的赏钱。而常仁佑的那颗脑袋,更是高达千两黄金,即万贯铜钱。
当然,如果故意报假线索,不仅会反被罚钱,还有可能吃板子。
这份赏钱里,朝廷掏一半,姬安自掏腰包补另一半。并且姬安还言明,哪怕是朝廷抓捕的,他自掏的五百两金也会作为赏赐论功下发,以此激励下方人手尽力缉拿。
姬安原本以为,在这样发动群众的重赏之下,要不了多久常仁佑就会被抓到。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连好几天过去,别说抓到人,启阳府竟然连一条线索都没有收到。
常仁佑竟然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在这座人口百万的大都市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人找不到,可日子还得照样过。
而且常仁佑一案被发现得早,目前危害还小,朝堂众官员除了惊讶一下他的胆量,也没太把他当回事。
唯有姬安总觉得心里梗着根刺。
不过姬安不是会迁怒的人,只憋着点气继续干活。
直到他发现留高王父子竟然还没有离京,才算找到个撒气的地方。
姬安把宗正卿叫来,冷着脸问:“初五那日,御医就告诉我,留高王父子四人已经痊愈,怎么他们现在还赖在京里。”
宗正卿是姬家人,按辈份算也比姬安高,却不知为何,对着冷脸的年轻天子,心里就忍不住地打鼓。
姬安原本给他赐了座,此时他下意识地起身来回话:“回陛下,这几日京中缉拿常仁佑未果,留高王害怕他藏在京城附近,说是不敢离京,想等常仁佑被捉到之后……”
只是,说到最后,宗正卿偷眼看到姬安黑沉沉的脸色,话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姬安冷冷一笑:“常仁佑就一个人潜逃在外,他留高王身边跟着一百护卫,他怕个什么!”
宗正卿不敢接话。
姬安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去跟他说,到了初九他要还赖着,从初十日起,朝廷不再供给任何物资,他那一百人要吃要喝,都让他自己掏钱买去。要是十五之前再不走,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派兵赶他出京。”
下面地方的官员、宗室奉诏进京,算是出公差,路上及在京的一应接待费,花的都是国库的银子。这些人往往还不是独自来,仆从、护卫都少不了。留高王父子四人这一队,总数就有一百五十多个。
虽说在规定上各级接待费都有限额,但以大盛优待官员的风气,哪怕超支,户部一般也不会卡这个费用,更别说对宗室了。姬安只要一想到留高王在京待这么长时间,就为接待费感到心疼。
宗正卿见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姬安是真恼了,连忙应道:“臣会如实转告留高王。”
说完,见姬安点头之后挥挥手,就起身告退。
不过,他后退几步,刚转一半身子,突然又被姬安叫住,赶紧再转回来。
姬安:“现在京中还有哪个郡王在?”
宗正卿:“只有留高王。其余郡王皆已祭拜过先帝,离京返回封地。留高王本就来得晚,又因病逗留到现在。”
姬安沉吟片刻,才让他退了下去。
随后,姬安召来了秦直。
现在缉拿常仁佑的任务由飞廉军、启阳府、京城兵马司共同负责,且以飞廉军为主。
此事一直没有进展,秦直现在来见姬安都有些惴惴不安。
姬安看他已经够紧张了,没有继续给他加压力,开门见山地问:“四方馆与驿馆可曾搜查过。”
四方馆住的是外国使团,驿馆里虽然是大盛官员,但这段时间接连有二品大员进京,也是个不好查的地方。
秦直回道:“两处都仔细搜过,驿中众人也都颇为配合,未见异样。”
姬安:“留高王住的院子呢,他那一百多护卫仆从,可都仔细辩认过。”
秦直愣了下:“留高王?”
姬安:“他在京里赖太久了。我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显,他还一直不走,感觉有点不太对。”
秦直一凛,忙道:“臣即刻带人再去查一回。”
姬安叮嘱:“哪怕没查出异样,也留人盯一下留高王。我已下令他这几日必须离京,等他离京那日,你在城门好好查一查他的队伍。”
秦直应了是,匆匆退出去。
姬安想起在梦里露过脸的元秀秀,又让人去传郑永。
洪大福为姬安换上热茶,不解地问:“陛下觉得,留高王会收留常仁佑?”
姬安接过茶杯,边喝边道:“不好说。但留高王那里的确很容易被忽视,而且因为我的缘故,他要耍脾气,下面总会怕他三分。”
洪大福:“可是,就算留高王真收留了他,难道不该赶紧带他出京吗?现在京里查这么严,他们怎么还敢留在京里。”
姬安:“常仁佑先前不就是利用了这种‘灯下黑’的心理。留高王说不定会觉得,留到被我驱赶的时候,到时下面人会为了让他尽快走,好对我交差,就会疏于查看他的车队。”
这种通过耍无赖来转移视线,让人吊以轻心的做法,其实并不少见。
洪大福想想感觉也是,佩服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这时,郑永进来了。
姬安把他叫到跟前,先问:“这几日羽林卫开始进后宫守卫,可有什么情况。”
郑永恭敬禀道:“头两日后宫众人是有一些议论,不过羽林卫站岗与巡逻都未打扰旁人,现下已是恢复如常。”
姬安点下头,再问:“元秀秀还在宫里吗?”
郑永一愣:“她前日离了宫,亲戚已经来接。陛下先前说,只要那些女官的家人来接,或是她们自己愿意走,就可以放走,奴就直接让她走了。”
姬安也是一愣:“她家很近吗?人来得这么快。”
从他让那些女官写信回家到现在,前后也不过就十天。
郑永:“她有一个亲戚在京里。原本是写信回家,可被关到庵堂之后,她受不住庵堂清苦,又给京中亲戚写了信,前日便是那亲戚来接她。”
姬安犹豫好一会儿,还是感觉不太安心,遂吩咐道:“你现在就带几个羽林卫出宫,到她亲戚家去,找个藉口先把她领回来。”
郑永应了是,立刻退出去办差。
便是洪大福,看着姬安凝重的脸色,这回也没敢多问。
不过,郑永出宫跑了一趟,却没能把元秀秀带回来。
姬安诧异:“她当日就离京了?自己走的?”
郑永:“她那亲戚说,派了个老仆和丫鬟送她。应该是前日在码头附近宿一晚,昨日就搭上了回乡的船。奴还到他说的城门问过,守门兵士的确有印象元秀秀搭马车离开了。”
既然人都走了,派人追回来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在那个梦境里,常仁佑和元秀秀看起来该是初次见面,互不相识。现在常仁佑这么早被逼走,都没有进过后宫,应该也不认识元秀秀。
姬安就没再纠结这个。
○●
十月初九,姬安批到了石庭芝的奏疏。
石庭芝在奏疏上说,编辑考核已经打好分数,等待姬安最后确认,以及一些他对《旬报》内容的新想法。
姬安这才想起招编辑的事。
石庭芝虽然就在宫内办公,但他现在的官职只有正七品,不是能够求见姬安的品级,哪怕来求见,内侍也不会给通传。就连上奏疏的权限,都还是姬安给他特批的。
姬安看完,让人传他带着选中之人的试卷一同过来。
石庭芝却抱来了一大叠。
姬安失笑:“只选三五人,怎么如此多。”
他既信任石庭芝,就没准备像上回那样,把所有人的考卷都看过一遍,只要看看被选出来的那几个便好。何况这回报名人数多得有点出乎意料,姬安也没有时间逐个审卷子。
石庭芝将面上的三份送上来:“此三人,是臣选中的。”
接着又递上四份:“此四人,臣觉得若陛下满意,也可招进来。”
最后拍拍剩下的:“这些,是臣觉得答得颇有意思的。陛下若有闲情逸致,或可一看。”
姬安先将前头七份快速浏览完,从后四份卷子里挑出一份:“再把他也加上吧。”
石庭芝应了是。
姬安突然想起上回招秘书的小考当中,有个人总体考得不错,但因为多写了评论,被自己刷了下去。
不过他把名字忘了,只记得好像是姓贾。打开系统一搜,再和桌上卷子一对,发现这次又没有他。
姬安问:“有个叫贾进的,这回有没有来考。”
石庭芝连忙拿出总名单,仔细找过一轮,摇头道:“没有他的名字。”
姬安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既没报名,也就不多提,转进石庭芝奏疏上写的另一事:“你觉得,借《旬报》推行新句逗可行?”
石庭芝点点头,再送上一份摺本:“陛下给的那两本话本,其上没有留印刷之地,但臣与内子比对发现,用的都是同一套规则的句逗。臣已整理于此,这些句逗符号颇为丰富,能更准确地表达文意。”
姬安接过打开一看,正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上一世里所用的各种标点符号。
这个时代当然也有这个时代的句逗,只是使用的符号相对要少许多。
姬安让系统书改造书之后很放心,先前他看的又都是操作手册一类的书,没感觉和大盛的书有多大区别。那两本小说买了没看过,没想到竟然保留了所有标点。
姬安一边不动声色地翻看,一边打开打系统问:【系统,上回我买的《西游记》那两本小说,你是特意带上原本标点的?】
系统弹窗:【小说中标点众多,更改容易引起歧义,因此予以保留。】
姬安转向石庭芝说:“我也觉得那两本的句逗好,但直接推行会不会引起学派争讨。”
古书没有句逗,而如何断句,就够不同学派争上几个世纪的。
石庭芝笑道:“陛下这《旬报》面对百姓,臣觉得,推行更容易理解的句逗正合适。其实各家各派也会有自家所用的句逗符号,只要不往经义上套,就当这是一家之言即可。”
他这么说,姬安也就放下心:“好,那除了摘抄《邸报》的部分,《旬报》上其他内容就都用上这种新的句逗符号。”
石庭芝:“在话本的栏目里,臣会对文中出现的符号都附上解释。待时间长了,许多看的人习惯并觉得方便之后,民间话本子想必就会跟着学起来。”
姬安点点头,赞了他一声。
接着,石庭芝的神色却变得有些微妙:“另外,敢问陛下,那本《西游记》陛下可看过……”
姬安不解:“看过啊,怎么了?”
虽然他没看过系统出的这版,但小说他以前的确看过,电视剧还看过不止一次。
石庭芝就有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想照原本刊登,还是要臣做些修改?”
姬安一愣,回想了一遍《西游记》的开篇剧情,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有些好笑:“你说《大闹天宫》那段?没事,直接用就行,一个故事而已。”
石庭芝看他不在意,应了是,才放松下来,续道:“那两本话本写得极好,臣私心里十分想结交著者。不知陛下从何处淘到的书,臣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问到是何人所写。”
姬安心道——经过历史考验留下的,能不好嘛。可惜,从生产力发展来看,那两人估计属于“未来”的人。
但这话说不得,他只好打哈哈:“石卿认为,以那两位著者的才华,会籍籍无名吗?”
石庭芝想了想,明白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臣既然从未听闻,说明书上是特意用了笔名,就是因为不想让人认出来?”
姬安含笑点头,又说:“我手上还有许多有意思的话本,等我一一看完,再给你也好好看看。只是,想来那些著者都是如此用上化名,石卿也就不必执着于去找了。”
石庭芝跟着笑道:“是臣着了相。能欣赏到好文采、好故事,已是足矣。”
姬安事忙,敲定了事情,石庭芝也就很快告退离去。
*
初九是姬安威胁要断留高王供给的最后一天,就在姬安批奏疏的时候,留高王的车队终于从驿站起程,一百多人浩浩荡荡行到一处城门前。
他们动身的时间不早,城门处已经有不少百姓进出。哪怕留高王走的是专门的门洞,队伍也引起了许多人注意。
留高王坐在车中听侍女唱歌,感觉到车子停下也没在意。
但,车子这一停就停了许久,他都听完了两首歌,竟然还没有动静。
留高王让侍女掀开帘子,对着跟车的仆从问:“怎么回事!”
听到的却不是仆从的声音,而是前几日听过的一道男声。
秦直站在车窗前,透过窗看向车中,朗声道:“留高王,出城车辆皆要严查。留高王是自己下来,还是要某上车去请一请。”
留高王猛一皱眉,探身从车窗看出去,狠瞪秦直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本王的车!”
秦直不为所动,只道:“某有皇命在身。若留高王不肯配合,就怨不得某小小失礼一下了。”
说完,转到车门处,伸手拉开车门。
被一左一右两名侍女簇拥的留高王出现在他面前。
秦直:“请留高王下车。”
留高王恨恨咬牙,见秦直真做势要上车来,只得扶着侍女起身。
这车虽然不窄,可若真被秦直上车来拉人,他的脸就要丢光了。
秦直看留高王主动带着三名侍女下了车,也就没坚持自己上,只挥手示意属下上车去细查。
留高王下了车才发现,护在前后左右的仆从、护卫,都在被飞廉军一个一个掰脸扯胡子地仔细检查,就差没让人脱衣服。
而后一辆车里,他的三个儿子同样被赶下车站在街边,想来也有飞廉军钻进车中去搜查。
更后面几辆拉货的车,甚至连货都被一一卸下。
留高王气得胡子都在抖,历声对秦直斥道:“你这是把本王当犯人?!”
秦直不卑不亢:“留高王恕罪。那常仁佑实在狡猾,某担心他会用什么法子藏身在车队里。查仔细些,对您的安全也是一层保障。而且,这也不是针对您,什么车出城都是这么查的。不信请看那边。”
他往百姓通行的门洞一指。那边恰好也在查一辆车,同样是车里的人全被请下来,有兵士上车去仔仔细细地搜查。
但留高王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可惜发作不得。
秦直身为飞廉军统帅,是上官钧的心腹。而且,他前几日敢带人到驿馆去搜个底朝天,今日又敢这般行事,必然得到过天子允许。留高王除非狠得下心当场自抹脖子,否则根本拦不住秦直。
搜查进行了半个多时辰。一百多人的队伍,所有人都再次被仔细查过脸,几辆车更是里奇外外都被翻了个遍,甚至上上下下全敲过,确认没有可以躲人的夹层。
最终没查出什么来。
留高王冷笑着嘲讽秦直:“查出什么来了?”
秦直平静地回视他:“留高王莫非还期望某真查出什么来?”
留高王哼地甩下袖子,让侍女扶自己上车。
秦直看着他动作,开口:“留高王,国丧可还没有过。”
留高王头也没回:“怎么,本王用几个侍女都不行?”
秦直一语双关:“那您可要藏好些,不然被人逮着证据弹劾,国丧中淫乐,可是会夺爵的。”
留高王的回答是让人重重关上车门。
秦直又转头去看后一辆车的留高王三子。
那三人面色有些尴尬,见他看过去,连忙转开脸,只当没听见,一个跟一个上车。
队伍再次启程,缓缓穿过门洞,离开京城。
有属下靠到秦直身边,低声问:“统帅?”
秦直几不作声地答:“盯上三日。”
属下点点头。
秦直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前方队伍看不清了,才转身带人离去。
而在前方的主车里,留高王一边吃着侍女喂的糕点,一边继续听歌。刚才的气愤之色已经全消,脸上甚至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副车当中,只有留高王三子。三人都瘫坐着,抚着胸口喘了一会儿气,才觉得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老七年纪最小,禁不住抬手擦一下额角,看向老三:“幸好,父亲还是听了三哥的话,没让那人跟着咱们的队伍出城。”
老三也是一脸后怕:“父亲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全城都查得那么严,他还非要跟那人接触。”
老二看看两名弟弟,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老七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们已经离京了。等回到留高,继续过我们的快活日子。真是的,进京一趟什么都没捞着,尽给人笑了。回去说不定还要被其他兄弟嘲笑。”
老三惊魂已定,此时也露出了平常模样:“他们连京城都没见过,轮得到他们笑我们?单只我们带回去的那些好东西,他们就眼巴巴地羡慕吧。”
老七和老三说了几句,见老二一直不说话,奇怪地叫他:“二哥,怎么了?”
老二摇摇头,叹气:“希望能平安回到留高吧。”
第70章 要人 还当陛下要养我
姬安身周隐隐的低气压环绕了好几天,直到初十休沐睡了饱觉,才终于散开一些。
他在温暖的被窝中赖了一会儿床,脑子里盘算清今天要做的事,总算不得不爬起身。
今天当值的洪大福、汤开泰进来伺候姬安洗漱。
洪大福见姬安像是比前几天心情好,试探地提议:“陛下今日要不要再到京中逛一逛?奴还记得,上回陛下说想看遍所有坊。”
姬安笑说:“我倒是想,但今日也有今日的事。看遍所有坊这个心愿,只能慢慢来了。”
洪大福忙接话道:“是是,来日方长,陛下慢慢看就是了。”
姬安洗好脸,搽过面脂,在铜镜前坐下。
却是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徐小七过来自己身后,拿起梳子给自己梳头。
姬安不由得说:“小七,上回你都没休沐,今日怎么也过来了。”
徐小七笑着回:“陛下休沐了,奴也没事了,就想过来陪着陛下。”
旁边正收拾东西的汤开泰凑趣接一句:“不过还别说,奴几个里头,还是得属小七的梳头手艺最好。”
姬安微笑听着。其实他能感觉出来,大概是这几天自己心情不太好,几个跟自己最久的内侍都想把身边事打理好,免得自己再为琐事心烦,只希望自己能顺心一些。
这么一想,他心里还真挺暖的。
就在这时,姬安感觉到头皮一阵紧——是徐小七将他头发都抓起,准备要盘发髻。
姬安看着镜子,突然就想起上次休沐那天,上官钧给自己扎头发的情形。
虽然当时自己被上官钧弄得脊背汗毛倒竖,但那一天半散着发的确比平日舒服。
当时姬安还猜会不会被官员弹劾,不过可能是后来常仁佑一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倒是没见到弹劾奏疏。当然,也可能是当天姬安运气好,没被那些有闲心的官员瞧见。
想到这里,姬安便说:“小七,不用盘髻了,像上回那样扎一扎就行,那样舒服。”
徐小七听得一愣。
姬安补充:“挑一条我的丝縧用。”
到底不是第一次了,洪大福和汤开泰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去拿了几条丝縧过来。
只是姬安一看就察觉不对:“怎么这么粗?”
汤开泰为难地回道:“陛下的丝縧都是系衣裳用的,全是这般粗细……”
洪大福接话说:“上回大司马的那些细丝縧,可能是用来扎荷包之类。”
丝縧通常当腰带使,太细了会和衣裳不搭配,也系不稳。但这么粗的不好扎头发,还得找细的。
姬安就问:“上回那条还给大司马了吗?若是还在,就先用着吧。”
倒是的确还在,洪大福很缓存来。
徐小七重新给姬安梳好发,用那条丝縧扎了。
姬安对着铜镜左右看看,颇为满意地点下头:“还是这样舒服。让尚服局编几条细的备用,日后政事堂议完事,就给我改成这样扎。”
每天批那么多奏疏,姬安决定要善待一下自己,能舒服点就舒服点。
内侍们看他心情变得更好,加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上回连上官钧都纵着,就都没有劝。
姬安出到外间,果然见到关忠和何万利也没有休息,正在张罗摆早饭。
吃过早饭,姬安起身活动几步,吩咐:“传人吧。”
关忠下去传话。
徐小七犹豫片刻,还是劝了一句:“陛下莫要生气,生气伤身。”
姬安笑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没过多久,朱顺、郑永、王晦领着殿中监、两名殿中少监、两名殿中丞进来,一行人分作两排向姬安行礼。
姬安给三名内侍赐了座,目光在殿中省五人身上扫过:“知道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吗?”
五人没得座,自然能感觉出气氛不寻常,都低首垂眼,忐忑地摇头。
殿中监偷偷抬眼瞥一下姬安,见他面色尚好,便壮着胆子道:“臣等不敢善自揣度圣意。”
姬安向旁伸手,朱顺递上一本小册子。
姬安随意地翻过几页,轻笑一声:“我每日吃的鸡蛋,竟然要五两银子一个。这下蛋的鸡,莫不是吃金子长大的。”
京城内的市价,鸡蛋普遍在十五至二十文一斤,最贵的也不过是三十文一斤,这已经和猪肉价持平。哪怕是姬安吃的那种大个头好蛋,算下来也就是两文钱一个。
姬安继续说:“我都不知道,出孝不到十日,我就吃了一百八十个蛋。一日十七八个,这都没被噎死,我也是挺厉害的。”
殿中省五人再顶不住。先是一个殿中丞腿软得跌在地上,又连忙爬起叩头。其余人见此,也都跟着跪下去。
姬安还在继续翻那本账:“白萝卜三两银子一斤。原来我先前种的那一茬萝卜能值九十三两银子,这买卖划算,不如我把皇庄出的萝卜都卖给你们吧。”
说完停顿下,又不解地问:“嗯?难道我的皇庄不养鸡、不种萝卜,连这么普通的两样都还要在外头买?”
朱顺答道:“许是皇庄出产的鸡蛋与萝卜达不到供给陛下吃的标准。据奴看,尚食局的标准颇高。”
殿中监连忙颤着声回道:“陛下恕罪……臣实是不知……”
下一刻,一本册子被扔到他面前,封面上落着郑永的名。
姬安伸脚点一下:“看看。”
殿中监连忙打开看,却是越看手越抖——这本册子,是郑永核算过的内侍省这边的账。
为了防止采购人员贪污内库款项,物品采买是由殿中省与内侍省共同负责,分别计账,旨在两边相互监督。查账时不仅要对两边账目,再要再对各处皇庄上供的账。
只不过,久而久之,本该相互监督的两边就为贪钱而勾结,甚至全部门上下其手、沆瀣一气,一同掏皇帝的钱包。
王晦倒是没有参与其中。以前先帝身体还好的时候,王晦还能压得住下面。但当先帝身体变差,王晦肩上事情变多,又不想多生事端惹先帝不快,妥协之下,下面渐渐地越来越过分。
再到郑永接班,下面更是欺负他不足,又仗着姬安这种深宫长大的天子不知事,就肆无忌惮地变本加厉。郑永初时顾虑多,何况还牵扯殿中省,没敢立刻下手整治。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姬安这个“深宫天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时,姬安便冷声道:“尔等连殿中省的事都不知,那还要尔等何用?”
殿中省五人个个不干净,此时只能不断叩头请罪。
这帮人如今胆子这么大,都能写出“鸡蛋五贯一个”“白萝卜三贯一斤”的账,必是经年累月贪成了习惯。
姬安处置起来毫不手软,吩咐王晦:“让督察局查,凡涉事者,移交大理寺,抄没家产,和先前内库那边的人一同,全罚去干三年苦役。”
王晦应了是,见姬安挥手,便唤人进来将殿中省五人都拖出去,自己也行礼告退。
姬安喝过一杯茶,起身伸个懒腰,环视一圈担心自己生气伤身的内侍们,笑道:“走吧,打扰大司马去。”
*
上官钧在看书,听闻姬安过来,起身整整衣裳,迎出殿去。
正好见到姬安从白马上下来,一头乌亮的长发在空中滑过,期间隐约闪过一道淡蓝色。
姬安站定,顺手撩一下头发,抬眼就见前方上官钧也散着发,不由得笑道:“大司马难道是今日赖了床,现在刚起。”
上官钧目光在姬安扎头发的丝縧上掠过,答非所问地回:“陛下似乎颇喜欢那条丝縧。”
姬安一边往殿内走,一边随口说:“的确挺好使。我那里没这么细的,你这条先借我用几日,等尚服局辫出新的来,我再还你。”
上官钧淡声回:“陛下喜欢,留着自用便是,不过是条旧物。”
两人入殿坐定,姬安吃着小厮们端上来的小食,没卖关子,直接跟上官钧说了要处理殿中省和内侍省的事。
上官钧一听便猜到:“陛下又想来找我借人?”
长年累月的弊端,姬安想连根拔起,这一番动静必然大。可殿中省负责天子衣食住行,却是一天都不能没人干活。姬安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填补,可不就把主意打到上官钧头上。
不过,姬安的脸皮比上官钧想像的还要厚一些。
姬安冲他一笑:“不是借人,我想管大司马要人。”
上官钧抬眼回视,扬扬眉。
姬安忽悠他:“你看,你住在宫里,那把你的人放进殿中省,不更方便吗?”
上官钧:“怕是只方便了陛下吧。”
姬安:“进了殿中省,他们的薪俸就是我掏。顺便方便一下,我难道不应该。”
上官钧:“人我还养得起,不需要陛下替我养。进了殿中省,不是我的人,我用起来可就没名没份了。”
姬安:“我给你下一道特诏就好了嘛。再说了,你府里出来的人,他们难道还敢不听你的话。”
上官钧眯起眼打量下姬安,才道:“陛下要多少人。”
姬安:“还要看这次会清出多少人,不过你要是乐意,多给一些也无妨。主要是,我想要黄义,让他和郑永一同担任殿中少监。”
殿中省和朝廷官员不同,职能就是服务天子,虽说用士人的时候多,但用内侍亦无不可。
上官钧:“殿中监呢?”
姬安:“先空缺着吧,我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你若有,也可以推荐给我。”
上官钧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两边的账,陛下打算如何分。”
姬安:“人工都算我的,原料分两本账,各人用的算各人。若是有算不清的,例如我们一同用膳,那就平分。”
上官钧唇角微微勾起一些:“我还当陛下会豪气地直接养了我。”
姬安笑着回他:“你若愿意,我倒不会吝惜钱财。只是担心倾尽家产,也养不起大司马这么精细的人。”
上官钧端起茶水,慢条斯理地边喝边道:“还是比不得陛下精细,我都吃不上五两银子一个的鸡蛋。”
姬安啧啧两声:“等到明年,说不定就要‘涨’到十两银子一个了。”
玩笑之后,姬安再和上官钧商量了一下细节,也就把这桩事定了下来。
也顺便在上官钧这里吃了午饭。
*
饭后,姬安让人备马,问上官钧:“我到后宫转转,再去藏书阁看看。大司马要不要一起。”
上官钧没有犹豫多久,让人也去备马,顺便取一条丝縧来将头发扎了。
姬安提醒他:“最好带着口罩,可能用得上。”
上官钧又让人去取了口罩来。
两人并骑前往如今和原先完全不一样的“后宫”。
姬安担心上官钧不习惯,进了宫墙就先戴上口罩。上官钧见了,也跟着他一同戴上。
两人巡视一圈菜地,也顺便巡视一圈羽林卫的值守情况。
去看禽畜栏舍之时,姬安本想让上官钧留在殿外,不过上官钧直接下马,跟着他一同进去。
上官钧看着变为栏舍的宫殿,和算得上干净明亮的栏舍,再听着旁边姬安向管事问的细致问题,忍不住深深地凝视姬安好一会儿。
甚至姬安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在催促自己,就没有多待。各处看一看,便去了制肥皂香皂的芷兰殿。
姬安带着上官钧视察一遍流水线,招来王淑华三人问进度,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想到京中店铺已经租好,下月交了店就可以着手做准备,姬安问三人:“你们可有谁有意去当卖皂的掌柜。若你们有意,可优先让你们去;若你们都不愿,我再另行找人。”
王淑华看看两个姐妹。那两人初次面圣,俱是一脸紧张,此时听到这话,更是都看向王淑华,用眼神向她表达拒绝。
姬安自然看得出来,也问她:“她们不愿,你呢?”
王淑华向姬安行个礼:“承蒙陛下看重,可奴婢等人只爱待在屋中研制配方,实不通买卖之道,会耽误了陛下的生意。”
姬安瞭然地点下头:“好,那你们还是照旧。新品香皂先不急,先设法降低肥皂的成本,像贝壳、精盐这些,看看能不能省掉。若有什么需要,就向朱顺打报告要经费。”
王淑华三人应了是。
姬安想起先前郑永说过这里没人出宫,又道:“你们这里,休沐与出宫都和大家一样,想出宫看看就递申请。”
三人眼中立刻闪过惊喜。
王淑华却还是不放心地小声问:“肥皂制法不难,若是让人出宫,奴婢担心……”
姬安温声安抚:“澡豆制法也不难,外面那么多家卖的,能赚到钱的还是能赚。而且干活的人也和别的宫女宦官一同住,防不了太多,还是看人。主要是香皂的配方要守好,不过我相信你们三个。”
三人感动地再次表了忠心。
姬安不久待,说完事就带着上官钧离开。
后宫看完,两人再策马向藏书阁去。
路上,上官钧突然开口问:“陛下对那肥皂,似乎有和香皂不同的安排。”
姬安笑道:“你听出来了。肥皂我准备走低价路线,机会合适就推广。那时只我一家做肯定不够,制法迟早会公开。”
上官钧有些不解:“陛下既有如此有利的条件,为何还要公开。”
姬安目光悠远:“大司马该听过一句话——病从口入。以肥皂的去污效果,若是能推广开,养成勤用肥皂洗手的习惯,病就会跟着减少很多。当然,这肯定是个长期的过程,慢慢来吧。”
上官钧再次凝视他好一会儿。
姬安转眼过来,玩笑道:“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没想到,上官钧还真点点脸颊:“这里。”
姬安一愣,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
上官钧收回目光:“干净了。”
姬安眨眨眼,看看袖子,见上面干干净净的,不由得怀疑:“真的?”
上官钧:“嗯。不信陛下可问旁人。”
姬安拍拍马边的徐小七:“我脸上有没有沾什么东西。”
徐小七仔细瞧了瞧,摇摇头。
姬安这才放下心。
一行人来到藏书阁。
藏书阁不是一栋楼,而是一片建筑群,准确地说其实可以叫藏书馆,共为三个部分——外书阁、内书阁、密书阁。
内书阁收录经、史、子、集四大类,外书阁是其他类别,密书阁则是珍本。
藏书阁的管理员官职还不低,通常由翰林院里的官员担任。
不过今天休沐,在这里值班的就只有小官员,见到姬安和上官钧一同前来,还吓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在旁随驾。
整处藏书阁地方不小,姬安一边走马观花地转,一边问:“这里的书可录有书目?”
小官员道:“回陛下,内书阁与密书阁的书目都已整理完毕,外书阁的尚在整理当中。”
姬安奇道:“嗯?不是书入库时就会登记吗?”
小官员讷讷道:“是、是该如此……”
却是上官钧接过话:“五年前这里烧过一场火,当时损失不小。”
姬安吃惊:“烧过?”
上官钧:“书本与木头都易燃,当年又大旱了好几个月,一个不当心就起了火。现在的书大概只有一半是当时救下来的,另一半是再向民间征集而来。翰林院那边更重视内书阁与密书阁,外书阁的整理就放到了最后。”
这倒是不奇怪,士人肯定更加重视经义。
姬安点点头,又问:“外书阁都有什么类别?”
小官员回道:“医、工、农、算学、水利,这五类都基本登记好了,那些杂文、话本、游记之类的就还没有登记。”
姬安惊讶:“还有话本啊。”
小官员有点不知所措地应:“有的……”
姬安:“同一本书可有抄录或印刷,都有几本?”
小官员:“密书阁有一本抄本,不外借。内书阁的都有三本以上,可供官员借阅,但至少要保留一本在书阁里。外书阁登记好的书,两本以上的可借,单本的暂不外借。当只剩单本之时,都只能在阁内看。”
姬安点下头——倒是挺合理。
他让小官员带自己到还未整理登记的地方。
其实书摆得挺整齐的,要做好登记想来不需要很长时间。只是这种工作,没有人催着,下面自然就会磨洋工。而外书阁的书没有内书阁受重视,能把那些有用的书整理出来都算好的了。
姬安一边慢慢转,一边随手拿起一些书翻翻。
顺便把系统打开,问:【系统,现在我来过这里,以后能不能把书准确地投放到这里的某个位置?】
系统弹窗:【可生成此地三维地图,做准确定位。】
姬安毫不犹豫:【生成。】
确认过消耗300能量,姬安此行最主要的目的也就达成了。这里的书没有完全登记好,倒是给了姬安方便,他想着以后就把书弄到这里,免得再引起上官钧的怀疑。
接着姬安再进内书库挑了一些史部的书,就带著书离开。
上官钧看一眼内侍们手里抱的书:“陛下还真是有心补史。”
姬安:“治理国家当以史为鉴,历史总是该补一补的。”
上官钧:“史书艰涩,陛下可以从翰林院或太学中挑些大儒来讲课。”
姬安却笑道:“那我还不如听你讲。”
上官钧:“我以为陛下觉得我学识不够。”
姬安摇下头:“我刚才没提,是因为我认为该先自己看一遍。不管听谁讲,必然会带上那个人自己的史观,我也必然会受影响。等我先慢慢看一遍,觉得哪里不明白,再找你问问。”
上官钧转头看他一眼,才回道:“陛下考虑得颇为周到。”
不过,姬安有点怀疑会不会有一部分历史和自己以前学过的一样,毕竟先前曾听上官钧说过一句“秦皇设五色安车”和“博浪沙遇刺”,这就是他知道的历史。
姬安顺势转了个话题:“先前有个侍御医提到进不了藏书阁,我想扩大藏书阁的开放范围,大司马以为可否?”
上官钧:“这是皇家的藏书阁,陛下既愿意,自无不可。”
姬安先前想过这个事,现在就提出自己的初步设想,让上官钧帮着查缺补漏。
两人一路商量着回到立政殿,为答谢中午那一餐,姬安请了上官钧一顿晚饭。
*
吃饭,锻炼、洗澡,休息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姬安躺到床上,刚把今天拿回来的一本史书打开,眼前突然跳出系统弹窗——【灭除升平教,获得3000能量,3000国运值。】
紧接着又是一个弹窗——【总能量达到10000,自由市场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