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礼 茶香型是我喜欢的
这年轻人叫罗天瑞,手下算是有半支商队。
不过罗天瑞跑商经验丰富,经商能力也不差。他从小在一家商行当学徒,十六岁开始跟着跑商,十九岁惹了大管事逃跑,进京讨生活时恰逢上官钧的庄子招人,就进了庄子。
上官钧手中握着上官家留下的所有资产,但因自小被先帝后带在宫中培养,后又有万户食邑和丰厚薪俸,对做生意并不在意。上官家原先的铺子,因上官太后顾及不上而租赁出去,他也基本保持原样。
不过,上官钧出宫开府之后,还是收回了一间铺子由下人经营着,也是唯一的一间。铺子里卖的是南货,就是从南方贩来的各种特产,吃的用的都有。
这其实算是副产物。因为上官钧有部分食邑在南方,大司马府每年会派人去处理夏秋两税,就顺便收一些特产供上官钧享用。上官钧一个人用得少,收的时候掌握不好数量,多的就放到铺子里卖。
上官钧对此不在意,铺子的生意就基本维持在一个不亏不赚的状态。
但自从罗天瑞加入到采买队伍中,不过跑了两回,黄义就发现铺子当年小赚了一笔。他一打听,得知是罗天瑞劝动管事,对货品种类和数量进行调整,等放到铺子里,竟然渐渐就全卖完了。
黄义立刻将罗天瑞引荐给上官钧。只是上官钧依旧没多在意那点小买卖,只将那家铺子交给罗天瑞打理。除了和以前一样每年固定跑两回,还允许他在冬日农闲的时候,从庄上招募人手去进货。
只是这样,那间南货铺子这几年也让罗天瑞打理得有模有样,每年的纯收益能抵得上一个大庄子。
可即便如此,罗天瑞依旧没能再见得着上官钧一面。他也清楚,南货铺子在上官钧心中没份量,上官钧极可能连手下有自己这个人都不记得。
不过,罗天瑞在上官钧这里倒是待得很惬意。毕竟年纪轻轻就能完全主持一个铺子,除了继承家产,对外人而言可不是容易办得到的事。罗天瑞对目前这样的生活非常满足。
因此,当他昨晚突然听黄义说上官钧要召见他,偏偏还连黄义都摸不准上官钧的用意,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罗天瑞躬着身问过安,强忍着偷瞥上官钧神色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问:“大司马召小人前来,不知是有什么指示?”
上官钧抬眼看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跟姬安在一起久了,受姬安总给人赐座的影响。上官钧突然就觉得,只简单吩咐两句还好,要保持这样说话似乎有点怪异。
他没多想,既觉得怪,就随便抬手一指:“坐吧。”
罗天瑞有点受宠若惊,低着头四下看看,就见有小厮搬来张矮墩,连忙谢过,侧着身坐下,心里也总算安稳了一半。
上官钧余光瞥见黄义还在旁,又道:“你也坐。”
黄义笑着谢了座,在离上官钧更近的地方坐下。
上官钧将手中那本造糖车的书递给罗天瑞:“你常跑南方,可见过这个。”
罗天瑞连忙起身接了,再坐下略略翻看,同样摇头道:“不曾见过。只是,小人虽然进村子收山货,但没有去过制糖作坊,不知作坊里有没有这糖车。”
上官钧就转个话题问:“眼下我需要一支专门走商的商队,且要能出海的,你可能组建得起来。”
罗天瑞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忙问:“大司马想要多少人的商队?”
上官钧却是听得眉头微蹙,这时才察觉——姬安真是给他扔了个大麻烦!
他犹豫片刻,选择将麻烦下放,把准备明年做的糖出口生意简单说了下。
罗天瑞听得是又惊又喜,惊在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买卖,喜得只觉如同天上掉馅饼。这回若是办好了,以后这差事应该就会一直是自己的,能得大司马看中,这辈子还愁什么!
不过,罗天瑞虽然年轻,却并不鲁莽。
他压抑着欣喜,细细思量过后,更为小心地回道:“北边的榷场冬日不开,各港的出海船队也有固定时间。今冬小人先把两边路线探过一回,还要看大司马准备运多少糖,才好筹备商队。
“招人倒不是难事。这几年跟着小人跑商的人中,有一些可堪重用。剩下的脚夫与车马,只要有钱就能雇到,也不用非在京中雇。船得找南方的船帮,小人探路时会摸清楚。只是,护卫最好是自家的。”
上官钧见他思路清晰,考虑周到,心中还算满意:“你统计好人数,到时我会安排护卫。”
罗天瑞:“是!小人今日回去就收拾包袱,明日就动身南下!”
上官钧让人拿出两封信给他,继续吩咐:“你先到福吉收糖。找一个叫杨微的人,他开有一家出名的制糖作坊,你找福吉卖糖的店一问便知。把我的信交给他,他会带你收糖。
“该收多少、如何收,你都问他,谈定之后传信回来,我让人押银子送去。若是他的作坊里没有糖车,你将那本书给他找人誊抄一份。另外,再把我另一封信送到福建转运司。”
罗天瑞接过信,见一封上写着杨微,另一封是福建转运使,都封了口,压着大司马的章。
上官钧又对黄义道:“你给他一块大司马府的腰牌。”
黄义应了是。
罗天瑞谨慎地确认一次:“如何收糖,都听那位杨微的?”
上官钧:“对,让他看过信,他便会知晓。若是你去到之时,有人在找他的麻烦,你同样可拿我的信去找转运使出面帮他解决。”
罗天瑞再次应是。
这时,有人进来禀道:“大司马,陛下过来了,马上就到。”
上官钧点下头,起身整整衣,往殿外走去。
黄义自然立刻站起,跟在他身后。罗天瑞跟着起身,犹豫片刻,也跟在了最后。
上官钧迎到院中,见姬安正好下马,上前问:“陛下过来用午膳?”
姬安对他笑道:“我刚吃过。你要是吃饭,不用特意准备我的,我跟着吃两口就行。”
说完,见到上官钧身后的黄义,顺口说一句:“黄义,许久不见了。”
黄义赶紧躬身行礼,笑着回话:“陛下万福金安。今日奴进宫时听着了喜鹊叫,原是有幸得遇陛下。”
上官钧见罗天瑞在后头,便把他叫上来,对姬安介绍:“他叫罗天瑞,以后卖糖之事由他来办。”
罗天瑞学着黄义刚才的模样给姬安请安。
姬安打量他两眼,勉励了一句。
上官钧又道:“这里头也有陛下的一份子,陛下不如派个人同去。”
罗天瑞听得心头一跳。
不过,姬安却说:“不用了,大司马用的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上官钧转眼看他:“账目还是得算清楚。”
姬安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派个账房过去,两边各自计账,回来再对一对数。”
上官钧点下头,吩咐罗天瑞:“照顾好陛下的人。”
罗天瑞连忙躬身应是。
姬安笑道:“还得有赖罗掌柜操持。几时出发,回头我让人去找黄义。”
罗天瑞仔细禀:“小人准备明日去福吉收糖,冬日先把两边路线探好,再择日运糖出发。”
上官钧:“他先去谈,待我这边押银子过去,陛下的账房再随行即可。”
姬安:“好,就听大司马的安排。”
上官钧便示意黄义和罗天瑞可以走了,带着姬安进殿。
罗天瑞跟着黄义再次行礼,等离开思贤殿一段路,才觉得刚才因面圣而紧张的心跳渐渐平缓。
他忍不住低声问黄义:“黄总管,怎么大司马说这生意里还有圣上一份……”
黄义瞥他一眼:“大司马怎么交待的,你就怎么办差,不该问的别问。”
罗天瑞陪笑应了两声是,想了想,还是再问一句:“那个杨微,您知道吗?”
黄义轻微摇下头:“大司马用的人,我哪里都能知道。”
他目光往罗天瑞手中一瞥:“信和书可都要收仔细了。”
罗天瑞笑道:“总管放心,回去我就装个袋,贴身收着。”
*
姬安走进已经来熟了的殿中,脱去斗篷,直接坐到榻上,手一挥:“来,把礼物给大司马送上来。”
三名内侍走上前,将手中小匣子放在小案上,再躬身退出去。
姬安亲手一只一只打开盖子:“上回你送了我‘大礼包’,不回礼过意不去。就是让人研制花了点时间,一直拖到现在。”
上官钧目光扫过三只匣子,见里面都摆着三样小物,分别是浅茶色的方形块、浅红色的花形块和浅黄色的圆形块。颜色与形状都颇为雅致,却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不过,既然装在匣子中,至少能判断出不是食物。
上官钧随手拿起一块浅黄色的,只觉捏在手中有些许软滑,差点没捏稳。而且,拿得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沁脾的清香。
他抬眼看向姬安:“敢问陛下,这是何物。”
姬安笑得眉眼弯弯:“闻到香了吧,叫香皂,可以拿来洗手、洗脸、洗澡。去污力比澡豆和肥皂团都强,用起来还比澡豆方便,沾上水再往身上滚就行了。你试试。”
正好时和端上茶,上官钧便让他去端来水盆,试用了那块浅黄色的香皂。
姬安走过来看,指导着他搓出细腻的泡沫,再看他洗净手擦干,动作自然地凑到他手边嗅闻一下:“手上都有香味残留,这香料调得还真不错。”
上官钧手帕还抓在手中,姬安的鼻尖就差点碰到他手背,不由得停顿往动作,等着姬安直起身子,才将手帕交给时和拿下去。
姬安倚回榻上,笑问:“感觉如何?”
上官钧:“确比澡豆好用。”
他跟着坐下,端起茶,却是看着姬安问:“香皂,这东西我从未听说过。陛下方才说‘让人研制’,是又从哪本闲书里看来的方子?”
姬安也在端茶,本想顺口答“是”,但恰好和上官钧对上视线,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就把那道声音压在了嘴里。
姬安装模作样地吹了几口茶,脑中快速编排好藉口,才抬头笑道:“这回你猜错了。”
上官钧微微眯起眼:“那是从何处得来。”
姬安:“的确是书里看来,但书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她从何处得来。”
上官钧眼中含着怀疑:“令堂?”
姬安只当没见,点头道:“前段日子搬家整理旧物,才发现我以前从封地带来的东西竟还夹著书,里面夹有一张我娘写过字的小签。那书也该是她给我的吧,不然怎会夹着她的字。”
上官钧:“陛下不记得令堂和你说过?”
姬安佯装认真地想了想,才说:“记不清了,我娘过世的时候我还小呢。不过这书当初没被留高王妃收走,大概也是我娘在天之灵的保佑,注定了是要留给我的。”
上官钧看他片刻,才低下头喝两口茶。
放下茶杯,目光在三只匣子中扫过,又道:“元秀秀突然向后宫嫔妃提价,是否就是因为陛下把制澡豆的人调来研制这香皂。”
姬安一愣,随即叹服:“大司马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上官钧:“我看这做的模样,像是要给女子用的。”
姬安笑道:“我的确是准备面向女子销售,所以让王淑华——就是研制的人——调了两种不同的香。不过,方形那种茶香型是我喜欢的。大司马用完了这些,喜欢哪种随时可让人找郑永拿。”
上官钧:“陛下还打算在外面卖?”
姬安:“我说过想减杂税,就得另想办法补我的内库。听说配方好的澡豆一两能卖一两金,大司马看,我这香皂一块值不值那个价?”
上官钧看他一眼:“陛下说好用的东西,自然是值的。”
姬安哈哈笑道:“我的面子这么管用吗?”
他愉快地喝下半杯茶,继续说:“不过,基础款的定价还是别太高,要给以后出新品留提价空间。我得先调研调研,再决定怎么个卖法。”
又顺势问:“你在京中有没有铺子。”
上官钧:“陛下没有铺子?”
姬安:“我问过郑永,他说没有。既然都要租铺子,那做生不如做熟,你要是有合适的铺子,可不可以租我一间。”
上官钧:“我的铺子自然是都租出去了。”
姬安:“没有哪间到期能收回来的?”
上官钧:“我很少问铺子的事。陛下若想看,待下回休沐,可出宫瞧一瞧。”
姬安一口答应:“好,那下回休沐出去逛逛。”
说完,又笑眯眯地道:“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要找大司马帮上一帮。”
上官钧转眼看他:“陛下这般客气,让臣颇为惶恐。”
姬安失笑地摇摇头:“是这样,那本新刊的名字,我决定叫《大盛旬报》。昨日我已经和石庭芝夫妇谈定,由我挂名主编,石庭芝出任执行主编。
“他们去武德殿看过之后,毕夫人希望在那里摆一块写有‘大盛旬报’的牌,想我提个字,顺便也能当刊物的封面。但我试写过几遍,都不满意,就想向大司马求幅字,用的时候会把你的落款一起带上。”
上官钧:“陛下怎会想到用我的字。朝中有几位大臣的书法都盛名远播,可找他们来……”
不过,话说一半,他想起来姬安说过——“是面对百姓的刊物,所以不想设在翰林院”。
上官钧随即改口:“既是面对百姓的刊物,让百姓看到陛下的字,岂不是更好。”
姬安皱着眉苦笑:“但凡我的字能拿得出手一点,我也就不怕丢这个脸了。”
上官钧却奇怪:“陛下的字虽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到见不得人。”
姬安用力摇头:“大字完全不行,也就小字还能凑合看看。你就给我题一张吧。”
恰好看到香皂,他补充:“你喜欢什么样的香味,我让人专门给你做。”
上官钧一顿,淡淡道:“陛下忘了,我说过,没有特别喜欢的香味。”
姬安拍拍额头:“哦哦,对,你是说过!那……”
他扒拉一下自己稀有的技能:“我再给你做点小食?”
上官钧:“陛下还会做什么。”
姬安冥思苦想,但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到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上官钧欣赏了一番他苦恼的模样,才道:“陛下若愿意欠着这一桩,我可以先写字。”
姬安想都没想就应下,并得寸进尺:“好!那我要一幅横的和一幅竖的。”
上官钧笑笑,起身走去书房。
姬安跟着一块过去。
上官钧着人准备文房四宝,提笔落墨。
不过片刻,先写好一幅横的“大盛旬报”四个正楷大字。
字字圆润饱满。
姬安虽看不出多少好坏,不过瞧着觉得挺舒服,也就感觉很满意。
上官钧又接着写了一幅竖的,晾干墨迹,让人一同交给跟着姬安的徐小七。
姬安提醒:“你的落款还没写。”
上官钧:“不用了。”
姬安:“那会不会被误会是我写的。”
上官钧:“误会便误会。”
姬安见他不介意,自然也就不强求。
礼物送了,字拿到了,姬安再蹭着吃了点上官钧午饭的菜,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回去立政殿。
*
休沐日上官钧过得也悠闲。
晚上照例练完剑,就走进浴房洗浴。
浴桶上蕴着一层白雾,上官钧脱了衣服,踩凳上去,再走入水中。
微烫的水慢慢没过肌肤,他靠着桶沿坐下,闭上眼睛。
这个时候,上官钧习惯于回顾一下当日的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
先想到的,就是派罗天瑞南下收糖一事。
也就跟着联想到那个杨微。
杨微此人,现在和上官钧还没有相识。
但在上官钧的上一世里,他算得上是一个能让上官钧记得住的人物。
原本,在明年的恩科当中,杨微会高中状元。
但实际上,杨微是一个并不想当官的人。
他的志向就是制糖。
制糖是杨家祖业,传到杨微这一代,已经颇俱规模,每年产的糖又多又好。
但正因为发展得好,自然就会引来人眼红。
于是杨微的家业被抢了。
哪怕他为了保住家业,早早就努力考了个举人,也依旧没能躲过这一难,差点家破人亡。
杨微一生气,跑上京参考,不料直接高中头名。
之后,杨微花了五六年的时间在朝中经营,官职升得飞快,终于官至御史大夫,已经是入政事堂的宰相。
至此,他突然发难,将当初被抢走的家业夺回,再把当年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收拾干净。
随后毫不留恋地辞官回乡,继续去干他的制糖大业。
只给朝廷留下这么一段传奇。
上官钧认识杨微的几年里,对他颇为欣赏,当初还曾留过他。但杨微志不在官场,反倒说:“若大司马哪时想买糖,随时欢迎来找在下。”
上官钧回忆到此处,不由得心生感慨——隔了一世,自己还真有了想买糖的时候。
以杨微对制糖业的热爱与熟悉,上官钧相信,只凭那书中的糖车,就能换得他心甘情愿地帮忙筹划买糖事宜。
当然,这一世上官钧也会顺手帮杨微解决掉觊觎他家产的那些人。只是,这样一来,明年的状元就不知会换成什么人了。
上官钧把今日交待的事都回想一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睁开眼,缓缓起身,向桶边案台伸手。
手伸过去,他却是愣了下。
平日里,那台上会摆着澡豆和布巾。
今日,却是三块香皂取代了澡豆的位置。
上官钧这才想起,刚才岁丰问过他“要不要用陛下送来的香皂”,他随口应过一声“嗯”。
此时,瓷盘中的三块香皂排成一行,静候他的选择。
上官钧的手离他用过的那块浅黄色清香型的最近。
他伸手捏起来。
但,手收到一半,一阵清香已经扑进鼻尖之时……
没来得地,姬安说过的一句话彷佛响在耳边——“茶香型是我喜欢的”。
上官钧顿了下,将手中香皂放回去,转去拿那块浅茶色的方形香皂。
他拿到面前嗅了嗅,果然闻见清淡的茶香。只是,和刚才那一块相比,香味就显得不是那么明显。
上官钧将香皂泡进水中,片刻之后,开始往手臂上抹。
渐渐地,一串串的泡泡在香皂下方冒出。
上官钧抹完两边手臂,放下香皂,如平常一般搓洗过一轮,再沉进水中洗净。
当他再抬起手,下意识闻了闻手背——留香也很淡,估计洗好澡就会散……
上官钧突然皱眉——他为什么要在意留香?
只是,脑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姬安凑到自己手背旁嗅闻的那一幕。
第62章 茶香 沁进心里的淡香
用上官钧的话说,姬安的这个休沐日依旧过得精彩。
回到立政殿后,姬安给后宫新组建的后宫服务局各管事进行了面试。
不过这次面试倒是比上回顺利得多。
主要原因在于,保留下来的衣饰司、食膳司、医药司这三司,实质都属于技术岗,原本在其中任职的宫女都是技术工。哪怕后来还有人报名应征,也很难一上来就能有争夺管事的竞争力。
姬安不想搞出外行指导内行的事,先前的女官撤掉之后,通过面试提拔上来的,都是原本熟悉工作的高级技工。每司二主二副四名实习主管,三个月考察期合格便能转正。
办公司是文职,虽然技术性没有另三司那么强,但对工作的熟悉程度同样影响非常大。最后提拔上来的,也是原本做惯了文书工作的熟手。
总的来说,新应征的人所能竞争的,都是在四司里具体干活的位置。
但因为姬安的整编,现在每司有一主管负责嫔妃,一主二副三名主管负责宫女和宦官,最后算起来还是增加了一点人手。
姬安只在督察局上费了一些工夫。
督察局中宦官宫女各一队,初选阶段姬安全交给了王晦。王晦在宫中多年,不仅自身位高权重,在众宫女宦官当中口碑还不差,足见他的为人处事之道极为合适宫中规则。
姬安再给王晦选出的人做了一套小测试题,发现竟然达到了全员合格,不由得对王晦更高看一眼。
至此,这一轮后宫大改造算是达成了初步成果,往后便是走一步再看一步。
姬安给王晦加了一个正三品的虚衔领待遇,由衷地对他说:“我知你现在辛苦,但也实是离不开你。只能劳你多顾着些,这几年也再为我多培养一些人才好以后接班。”
王晦感动地回道:“陛下还肯用老奴,便是老奴之幸,万不敢言辛苦。只要老奴还能动得了,必为陛下效犬马之力。”
姬安当然没把这种场面话太当真,只是也摸不太准王晦是那种想抓着权力留在职场的类型,还是想赚够了就早点退休享清福的类型。
不过姬安也懒得玩试探,直接给了王晦承诺:“你若有精力,就多带几批人;若觉精力不足,带出一批来也就能轻松了。总之,多多保重身体,尚食局和尚药局那儿有什么好补品,尽管去用。”
王晦谢了恩,这才退出殿去。
郑永送他往后宫去,一直到离开立政殿走了一段路,才四下看看,低声问:“义父,圣上刚才那话,究竟是想您留,还是想您带出了人就自请离开?”
王晦看看他,微微一笑:“你原先在后宫待的时间久,先帝朝又太太平了,见识不到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也没见识过先帝生杀予夺的模样。以圣上对后宫说处置便处置的态度,他何需对我玩手段。”
郑永不由得愣住。
王晦:“不用想太多。对我们,圣上如何说的,你就如何听。圣上刚才说了随我,此刻的想法便是真随我。哪时他不想随我了,随时都能改。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一阵夜风吹过,郑永感觉彷佛有阵凉意浸进了衣袍。
王晦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后宫走,一边说:“在圣上跟前做事,做事时要聪明,但做人不要太聪明。这点你义兄就学得很好,大司马怎么吩咐的,就怎么做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想的不想。”
郑永低声回道:“儿明白了。”
*
这个时候,姬安在立政殿里正要吃晚饭。不知是不是被什么味道呛到,转头打了两个喷嚏。
徐小七原本盯着人验毒,此时吓得连忙过来看情况:“陛下可是凉着了?奴让人去传御医!”
姬安揉揉鼻子:“不用了,就是鼻子突然痒了下……可能是有人在念叨我。”
徐小七犹不放心:“还是叫御医来探探脉,没事也能放心些。”
姬安觉得他有点太紧张,何况自己身上有系统,这辈子估计不会有病痛之扰,安慰道:“真不用,前两日不是才诊过平安脉,过几日又会再诊。我的身体我知道,要真不舒服,我肯定不会撑着。”
徐小七仔细看看姬安脸色,确认的确没有异样,才稍稍放下心。
姬安吃过饭,休息片刻就照例做运动。
最近他将跑步前的准备活动教给了内侍们,此时就和徐小七一同做准备活动。
姬安见徐小七似乎还在担心,笑道:“只是打两个喷嚏而已,怎么就担心到这个程度。”
徐小七犹犹豫豫地,最后喃喃:“奴不敢说……”
姬安:“和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说吧。”
徐小七犹豫再三,才小小声道:“奴小的时候,经历过一次大疫。那时奴才四五岁,却也记得很多人都是从不停打喷嚏开始病……”
姬安一愣。
徐小七:“奴命大,熬过来了。后来宫中去招人,本来看奴瘦小,没挑上。但听说奴熬过疫,觉得奴有点福气,才又把奴招进来。”
姬安听得心情有点沉重,一时也不知道劝什么,只得拍拍他肩膀:“都过去了。别担心,我好好的。”
徐小七用力点头:“陛下一定会好好的!”
姬安一笑:“走吧,跑步去。强身健体,病痛就会远去。”
他带着徐小七出殿,再领上已经列队等待的羽林卫,惯例绕着立政殿跑了五圈。
跑完回来,姬安继续在屋内做完自己的锻炼,一边喝水一边等汗落。
他正好站在铜镜前,转头就见到镜中的自己,耳朵似乎有点红。
姬安这才察觉耳朵在发烫,抬手揉一揉:“怎么这么烫,难道有人在想我?”
慢慢喝完几杯水,姬安出屋去了浴房。
只是,他耳朵的烫意到这时都一直没有消下去。
徐小七和另一名宦官守在浴房外。突然,他看到远处洪大福的身影,想了想,还是叮嘱旁边人仔细听姬安的召唤,就快步赶往住处。
洪大福进了屋,回身刚要关门,就见徐小七跟着进来。
徐小七反手关上门,低声问:“你下午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洪大福奇怪地看他:“见家人啊,我和圣上说过的。”
徐小七:“宫门早下匙了,你后来又去了哪里。”
洪大福被问得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说:“我娘她们给我带了些栗子,我拿去膳房烤了。”
一边说,一边掏出来给徐小七看,续道:“还想着晚点和你一块吃。你干什么啊,逼问犯人一样。”
徐小七看着他手中带着香味的栗子,总算松了口气:“朱顺他们清点到最后了。这几日都有人来找过我,肯定也有人找过你。你可别犯糊涂。”
洪大福这下真生气了,嚷道:“喂!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徐小七无奈:“谁让你在这种时候还乱跑不见人……行行,是我不对,我向你陪不是。圣上还在洗澡,我回去守着了。”
洪大福瞪他:“那你还跑来,快去!”
徐小七就回身打开门,快步跑走。
洪大福重新把门关好,坐到床上,眼睛盯着手中栗子,脑子里想着先前家人听说宦官能离宫后想让自己回去的话,长长叹口气。
在浴房中洗澡的姬安并不知道外头的事。
今天用上了新做出来的香皂,他擦身时还特意嗅一嗅手臂,哪怕茶香味已经很淡,心情也格外愉快。
姬安一边穿衣,一边想起给上官钧送去的三种香型,忍不住猜想一下他会不会用上,又会用上哪种。
毕竟是自己送出的礼物,如果能得到对方的喜欢,自然会更让人高兴。
当然,姬安也就是自己想一想而已,不会真跑去问上官钧这种问题。他们还没关系好到可以直言礼物不合心意的程度。
回到房中,姬安刚准备躺上床,却听人来报思贤殿有人来。
他将人传进屋,发现不是下面跑腿传话的内侍,而是上官钧身边的亲信小厮岁丰。
岁丰捧来两只小匣子,正是姬安下午送给上官钧的那些。
他将两只匣子交给徐小七,躬身道:“陛下,大司马说发现这香皂很耐用,感觉陛下赐得太多了,就送回一些给陛下先作他用。待日后用完了,再向陛下要新的。”
姬安看上官钧至少留下了一只匣子,估计三块也够用一两个月的,没多想就让岁丰回去了。
徐小七问:“陛下,这些先收起来?”
姬安大方道:“等朱顺他们回来了,你们几个分一分吧。看看是不是刚好六块。”
徐小七将两只小匣子放下,一一打开。
却发现只有四块——两块浅红花的浓香型,和两块浅黄圆的清香型。
姬安一愣,没想到上官钧是留下了五块。
不够分就有点不好赏,姬安改口说:“那还是先收着,等下一批做出来,我再一块赏你们。”
徐小七应了是,合上盖子,捧起两只匣子去收。
○●
上官钧骑在马上,正和身旁姬安说话。
见到姬安又向自己倾身,贴到耳旁说悄悄话似的,心中不由得叹道“真是骑马少的胆子大”。上官钧怕他往马下滑,只得伸手托着他肩头。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姬安的坐骑只是轻轻颠一颠,控马经验少的姬安真就直接向着上官钧滑过来。
上官钧原就有所准备,倒是没慌乱,双手掐着姬安的腰,一下便将他抱到自己马上。
不过,姬安没被马吓到,却好像被自己吓到了。
上官钧就见姬安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向自己。
同时,一阵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
上官钧也是一愣。
那香味却彷佛带着吸引力。
上官钧感觉自己在向前倾身,似乎在查找那股香味的来源。
两人本就离得近。
上官钧还看见姬安的脸越来越靠近,并且染上一层绯红。
那股茶香味也越来越浓。
上官钧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姬安那透着红意的耳垂、下颌、脖颈……
就在他感觉到鼻尖似乎滑过什么东西之时——
上官钧睁开了眼睛。
清晨的昏暗中,眼前是熟悉的床顶帷帐。
上官钧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等脑中残留的画面消失,才翻身拉动床头唤人铃的绸绳。
片刻之后,今日轮值的河清和海晏端着东西进来,又另有杂役宦官们抬进熏笼。
屋内点上灯,上官钧起身洗漱。
刷过牙漱过口,他转到水盆前,也就看到了盆边的香皂——是昨晚用过的那块茶香型。
上官钧动作微顿,才照平常一样洗好脸,搽上一点面脂,坐下让人梳头。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受早晨梦境的影响。明明应该已经淡去的茶香,此时却彷佛还萦绕在他鼻尖。
上官钧微微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那一日掐着姬安抱到马上的感觉,又一次复苏。
当时他不过顺手而为,却没想到,回忆起来还能如此清晰。
上官钧手指微动,也又一次想起当时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人挺高,却那么轻。
小厮们动作麻利,很快帮上官钧梳好了头。
上官钧起身出到外间,让人摆膳。
吃完早膳,未待他唤小厮们进来给自己更衣,就见河清匆匆走入。
河清道:“郎主,秦将军求见。”
上官钧原要起身,此时又坐回去:“让他进来。”
河清口中的秦将军,名为秦直,正是飞廉军的统帅。
这个时候过来,说明是宫门一开就进了宫。
而能让秦直这么着急来禀的事,肯定不会是小事。
秦直快步进来,见屋外河清关上门,才走到上官钧跟前抱拳躬身:“大司马。”
上官钧指指身旁椅子:“坐下说。”
秦直一愣——禀事就有这待遇,可还是头一回。
不过,他也没多想,依言坐下,小声道:“大司马让查常仁佑,昨日排查到一点情况,但也说不太好是不是异常……”
上官钧:“直说。”
秦直细禀:“其他都未见异样,只查到他妻女以前时不时会去法渡寺上香。也不是很常去,就是一些礼佛的大日子,偶尔初一或十五也会去。但自从上次……之后,就没再去过。”
法渡寺,是上回行刺上官钧的那些升平教众时常藉以聚首的地方。但因为香火鼎盛,肯定也不是去了那里的人都有嫌疑。
自从上次之后没再去,从情理上也说得通。毕竟常仁佑是知道内幕的人,正常来讲让妻女避嫌也不奇怪。
上官钧:“接触过他妻女了吗?”
秦直:“还未曾。下官担心真有不对,会打草惊蛇。”
上官钧:“盯紧常仁佑,安排人开始接触他妻女。待接触上再来报我,我会找藉口留他在军营一段时日,便趁那时打探。”
秦直低声应是。
上官钧就挥手让他出去。
待秦直离开,上官钧起身走向内室。
河清和海晏跟进来,照例帮他换上朝的朝服。
上官钧看着镜中,眼前浮现的却是姬安的脸。
还有姬安说的那一句——“看到他心中便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上官钧眼中渐渐升起兴味。
姬安这个没出现在他上一世的新帝,实在是非常有趣。
*
十月初一,大朝会。
姬安穿了隆重的朝服,不好骑马,今天就是坐车前往仁圣殿,也就没能和上官钧一同上班。
等姬安走到御座之上,垂眼往下一扫。
玉阶之下是上官钧,再往后,是姬含思和前几日刚进京的两名郡王。
却没见留高王。
姬安虽然当时催促留高王回封地,但他相信对方不会这么听话地马上回去。都带着三个儿子山长水远地来了,赚不着便宜怎么会罢休。
却没想到,他明明留在京中,还敢不来开大朝会。
姬安落了座,示意鸿胪卿开始。
今天的大朝会上,宣读了一份重要的圣旨——天子孝期已过,下月冬至当日,将举办登基大典。
同时,姬安体恤各地官员与郡王刚回过京,就不用再奔波回京一次,只要上贺表即可。
走形式的大朝会顺利结束。
姬安换了一身衣裳,到永昌殿吃过饭,开今天的政事堂会议。
众人刚坐定,有宦官进来禀:“陛下,宗正卿求见。”
姬安让人进来。
宗正卿躬身问安,又瞥一眼上官钧和众宰相。
姬安:“说吧,什么事。”
他没让人回避,宗正卿也就直说道:“回陛下,留高王及其三子水土不服,在驿馆病倒,今日便请假没来大朝会。”
姬安心中冷笑一声——来这套。
他淡声问:“找大夫看过了吗?”
宗正卿:“昨日就寻太医看过。臣想,陛下是不是再派御医瞧一瞧……”
太医属太医署,御医则属尚药局。而尚药局只为天子服务,没有天子同意不能去请。当然,私底下请是另一回事。不过,显然宗正卿没有为留高王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
姬安:“是留高王想请御医?”
宗正卿老实回道:“那倒不是。留高王说太医已开了方,想来吃几日便能好。”
但留高王好歹是天子生父,宗正卿应该是因此才提了一句请御医。
姬安无动于衷:“既然留高王这么说,那便这样吧。若无他事,卿可退下了。”
宗正卿不敢多话,行礼后退了出去。
姬安没多提留高王,只示意众人开始开会。
*
今天的翰林院再一次热闹起来,就像上回招给事郎一样。
这回来的人是郑永,和朱顺比起来,外朝官员要更熟悉他一点。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众人都自觉地集中起来,等着郑永宣布消息。
等待之时,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是上回人没招够,还要再招一次?”
“可是有上回的成绩在,缺人不是可以直接按着成绩再取,难道还要再考一回。”
“再考才好啊,再考别的人才有机会。”
“你是上回没参加,当然这么说。”
议论之中,郑永走出来,众人渐渐安静下。
郑永扫视一圈,朗声道:“圣上将办一份新刊物,作为邸报的副刊,名为《大盛旬报》。现需三至五人编纂内容,从所有选人中招收,有意者皆可报名参加选拔。有三日报名时间,十月初四进行小考。
“从次考核由《旬报》的执行主编负责,编辑一职以正八品给事郎起。和上回一样,考上者若品级在正八品之下,则提为正八品;若在之上,则保持不动。”
众人听他说完,都是一愣——《大盛旬报》?
马上有人问:“郑内侍,这《旬报》是什么内容?”
郑永:“每期《旬报》都会由圣上审稿。至于是什么内容,等《旬报》出来,各位便知道了。”
一听到“圣上审稿”,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喧哗。
又有人问:“郑内侍,那位考核的执行主编是谁?”
郑永:“石庭芝,圣上已升他为正七品朝请郎。”
对这里的人而言,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众人交头接耳地相互打听。
只有一人犹豫着说:“我好像听说过他……似乎只是个举人,都没考中进士……”
他身边的人顿时惊道:“什么?那若是考核通过,岂不是要在一个举人手下做事!”
但也有人说:“举人也可授官。前朝以举人出身入仕,后来升上高官的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难道以后你碰到举人出身的上司,就要不干了吗?”
郑永没多听众人议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再说完如何报名,便转身离开。
众人开始议论著要不要报名。
“还是正八品,好低啊。”
“嫌低,想干得上还很难呢。所有选人都能报名,却只取三至五人,比上回竞争激烈多了。”
在大盛,可不是考中了进士就一定能当上官。
第63章 十月 特地留下的那一块花形香皂
大盛高祖皇帝结束了近百年的乱世,让这片广袤大地重归一统。令百姓休养生息的同时,注重文治的高祖也广开科举,招揽天下有学之士。
有盛以来,科举正科三年一开。到了高祖朝末年,每回的取士人数就稳定在二百六十到三百二十之间。
但,仅有头三四名会被直接授官。其余人先要在翰林院学习,通过考核后成为“选人”,再等到哪里出现空缺,吏部才会开始安排人递补。
此时的选人还没有俸禄,但可以到各衙署求职。各衙署对从九品到从七品这些低阶职位有自主任免权,能被招入其中,才有按品级领的正俸与各类补贴收入。
如果没求到职,可以接着考朝廷一年一次的“定品”,即同为从九品到从七品这五个品级的文散官。有了散官衔,也能按品级领正俸,可因无实职,就没有补贴。
但不管有无实职,有无定品,只要中了进士,又未达到正七品,就一直算在“选人”之列。
选人可以说是大盛的人才储备库,多年科举下来,已经积攒了不少人数。
就在翰林院的低阶文散官们为三五个编辑职位的激烈竞争叹息之时,政事堂当中也议到了科举之事。
中书令提醒姬安:“陛下,该为明年的恩科做些准备了。早日将开考时间登于邸报通知各地,各地的举子才好规划进京事宜。”
姬安顺势问:“正科是在什么时候考。”
中书令:“若无特殊情况,正科都在二月中下旬。此乃惯例,许多举子提早一年就会做好计画。”
姬安:“以往的恩科呢?”
中书令:“若是在上半年决定次年开恩科,就和正科时间一样。若是下半年才决定,通常会延迟半个月至一个月。”
今年是九月皇权交替,算是下半年稍晚的时间段。
姬安:“那就三月中吧。”
中书令没再多说。
左仆射等了片刻,只好自己开口:“也请陛下早日选定三名主考,好让其亲属及门下弟子回避,另行准备别试。”
会试由礼部主办,礼部在他辖下,他不得不提。
姬安先看看左仆射,又扫视一圈众人,问:“会试考卷是否要弥封。”
左仆射:“自然要封。”
弥封,指将卷子上的名字封住,防止阅卷官看到考生姓名。
姬安再问:“是否要誊录。”
左仆射:“也要誊录。”
誊录,指由专人将考生的卷子重抄一份,防止阅卷官从笔迹认人。
姬安:“那还有何必要回避。”
这话听得众人都是一愣。
左仆射只得耐心细说:“陛下,考题由主考官所出,其弟子更熟悉其脾气,知道如何破题更合考官心意。且,各人文章风格不同,主考官也更熟悉弟子文风,瞧出来了便有舞弊之嫌。”
姬安笑笑:“明年的考题我会亲自出,阅卷的主考官与房考官人数也会相应增加。考生卷子既然能避房,自然也能避主考,不需要再考别试。”
众人又是一愣,都忍不住面露惊讶,还有人不由得相互对视。
左仆射试探着提醒:“陛下,会试之后的殿试,才是陛下出题。”
姬安回视他:“我能出得殿试的题,就出不得会试的题?”
左仆射微微瞪眼:“可是……这未有过先例……”
姬安:“我听闻,科举也不是开天辟地便有的事。我登基开的恩科,还不能招些我满意的人吗?”
左仆射忙道:“陛下息怒。臣只是担心,陛下不熟悉科考,怕举子们领会不到陛下之意。”
中书令也出言说:“陛下,科举选士关乎国之根基,不可轻忽。”
连右仆射和两位侍中都出言附和。
文官当中,只有御史大夫唐武,目光在姬安和上官钧脸上晃过,没有开口。
枢密院的两人看上官钧闭着眼不表态的模样,也默默当哑巴。
姬安闲适地倚着凭几,等众人都劝过一遍,这才回道:“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了。不过,你们先前怎么没担心殿试里我出的题会让考生看不懂。”
众人如同再被将一军,一时再次怔愣。
话是左仆射说的,最后只得他自己找补:“陛下,殿试的题……通常主考官会加以润色……”
姬安再次一笑,转向上官钧问:“大司马,今年的殿试也是如此吗?”
上官钧原在闭目养神,这时才睁了眼:“今年的殿试题,是臣出的,无人润色。”
姬安重新扫视众人:“那我出完题后,让大司马把把关,诸位卿家就可以放心了吧。”
众人沉默片刻,中书令再道:“陛下,殿试只考策问。但会试还会考经义和诗赋。陛下可曾看过经义题。”
姬安想了想,妥协道:“那经义题就由主考出好了。”
他退了一步,加上上官钧没有反对,众臣子又再想不出什么反对理由,事情不得不这样定下。
左仆射最后挣扎了一把:“以前恩科偶尔也会与正科不同,陛下既想试一下改变,亦无不可。”
意思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姬安哪会被他套进去,顺势道:“卿说得不错,先用恩科试点,看看成果如何。”
一句话就扭成了“只要这次成功,以后就照此例实行”。
众臣子暗地里交换着眼色,没有继续争下去。
姬安也不在意。明年过后,下次再考还得几年,只要以后自己能大权在握,总可以换上来听话的人。如果斗不过臣子,那说什么都是空话。
这是今天议的最后一桩事,会议就在这种有点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姬安率先离席,上官钧也随他离开。
众宰相平日离开的顺序倒是没有默认的定数,此时左仆射就在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
直到其他人全都离开,左仆射才凑到中书令身边。
左仆射极小声地道:“陛下这是要从会试这一关就开始选人了。”
中书令镇定地回:“陛下能亲自出题,总不能亲自判卷。”
左仆射:“可陛下说,主考官和房考官都要加人。”
中书令:“陛下刚继位,必然不可能搞得清下面情况。加什么人,估计也要问大司马。”
左仆射皱眉道:“那大司马……自陛下继位,我看他似有不想多问的意思……”
中书令思索片刻:“大司马这几年都是不偏不倚,若他真不想多问,应该还会保持原本的态度。”
说完,目光往门口扫过,以气声快速地说:“你真信大司马会完全放权?我看他盯陛下可盯得挺紧,住都住那么近。”
左仆射一愣。
中书令继续说:“何况,陛下也说了,这是‘试点’,先看成果如何。再说,便是取中又怎样,大不了,再多三百选人而已。”
左仆射和他对视片刻,缓缓点下头。
这个时候,姬安也拉着上官钧在说话。
姬安对上官钧眨眨眼:“你说,会不会有人在明年会试时搞点什么事,让这次试点不成功。”
上官钧回瞥他一眼:“若真有人让会试不成功,陛下不正好藉机处置人。”
姬安很无辜:“我还是希望能够成功的,大家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好吗。”
上官钧唇角扬起一些:“陛下这都要挖士人的根了。在他们看来,是陛下不想平平安安过日子。”
选拔人才、任用官吏,就是文官集团手中的人事权。只有牢牢握着这个权力,才能让朝廷照着符合自身利益的方向发展。
姬安耸下肩:“他们文人当中几个经义派系都还争不清楚呢。我只是想从现有的人里挑些趁手的来用罢了,哪里就到挖根子这么严重。”
他现在都还没打算把手往教材里伸。只要底层教育还是那一套,他想在其中找到合意的,估计都不太容易。
上官钧若有所思地看看姬安:“陛下的理想,似乎很远大啊。”
姬安冲他一笑:“我的理想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算不算远大。”
○●
十月初二,后宫首个开门日。
有盛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宫女宦官能自由离宫,自然所有人都异常兴奋。
上个月,郑永就收到所有地方的出宫申请,还全集中在月初。他不得不一个一个地方去谈,总算把日子岔开到前十日之内。要不然,恐怕头一天就能出现后宫全空的“盛况”。
清晨时分,得到出宫批条的众宫女和宦官,就早早集中在检查处排队,等着经过检查登记之后出宫。
对于他们而言,采买还是其次的,出宫看一看外面的京城才是关键。毕竟宦官们入宫时都不到十岁,宫女也就十四五六,都十多年没见过宫墙外的世界了。
检查进行得细致,队伍前行得很慢。但没有人不耐烦,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笑,穿着平常很少穿的普通衣裙,和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说着话,各处的话题倒是都差不多。
有一队的末尾是几个宫女,见到远处又有个宫女小跑过来,就有人招手叫她。
“珍儿姐姐,你们司就你一个人吗?”
“没呢,她们在前头。我忘了东西,刚才折回去取了。你的裙子真好看,以前没见过呢。”
“好几年前托人买的,结果在宫里又不敢穿。你这身也很漂亮,是用旧衣裳自己改的吧,手真巧。”
另一人插话道:“珍儿姐姐要不是手巧,也挤不进去衣饰司呀。”
珍儿笑说:“我这算得什么,你要报名你肯定能进。你是不是要回家?”
最初那人道:“她是头一个交离宫申请的,郑内侍已经让她给家里写信了。”
珍儿就问她:“你呢,要回家吗?”
“我还在犹豫。我家里不像她家里,我都不知道爹娘肯不肯接我回去。”
那个回家的便说:“你不写信问问又怎么会知道。五十两安家银呢,便是家里不好长住,这嫁妆要嫁个好人家也很够了。”
“你年纪轻,才二十四,当然没那么大顾虑。我都二十九了……倒是没想到珍儿姐姐也不回,以前你家里不是每年都来看你。”
珍儿叹口气:“你们就见到他们来看,没见到他们每回来都磨着我要银子。我要是回去,那五十两银子怕是都保不住。这把年纪了,嫁人怕是也难嫁得好。不如留在宫中,至少吃住不愁。”
“好像这样想的人挺多的。我原以为会有很多人想离宫,结果我们殿里就她一个人交了申请,我和几个姐妹都还犹犹豫豫的。”
“那便再看看吧。圣上这回这么大变动,说不定以后在宫里会过得更好呢。”
这时,前方人在叫她们:“别顾着说话了,快跟上来呀。”
三人哈哈一笑,连忙跟上去。
等到了开宫门的时辰,随着众人出宫,这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一直到下午时分,出宫的人陆陆续续带着采买的东西回来,再次接受检查进宫,才又热闹了一回。
*
这天,姬安批完奏疏吃完晚饭,照例散步回到立政殿。
朱顺四人,以及王晦、郑永,都在殿中候着他。
姬安道一声“辛苦”,坐到榻上,又示意他们都坐。
朱顺捧上一撂厚本子:“陛下,内库已清点完毕,如今库中之物皆记录在册。”
姬安对洪大福道:“先收屋里吧,我慢慢看。”
朱顺将册子都递给来接的洪大福,再从关忠手里捧过另外几本:“这几本名册,是原本册中记录有,却未在库房里见到的东西。”
姬安挑下眉:“不少啊。”
再看向王晦:“交给王晦。”
朱顺转过身,将册子都交给王晦。
王晦接过,又对姬安躬身道:“陛下,上回清点内库的时间已是七年前。七年间人员更叠,许多事怕是已经不好查。”
姬安喝着茶,淡淡道:“不用查得多细,凡是沾染上的,都先找出来关在一处。”
王晦应了是。
姬安再问朱顺:“这几日有没有人死。”
朱顺:“有几人试图自尽,但都被羽林卫按下了。”
姬安看向王晦。
王晦:“老奴会重点查。”
姬安却也不是很在意:“陈年旧事,问个大概就行了,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
接着看向郑永,笑道:“我听说,今日不少宫女内侍出宫,很是热闹。进出可还顺利。”
郑永忙回道:“回陛下,今日一切顺利,宫女内侍们都非常感激陛下。往下几日也都有出宫安排,奴会让人仔细盯着。”
姬安点点头:“第一批离宫申请都交上来了吧。”
郑永:“是,共有五十三份,其中三十九份是宫女的,十四份是宦官的。”
众人听得都禁不住露出吃惊之色——三千八的宫女宦官,竟然只有五十三人想离宫?当初可就是因为担心离宫的人太多,安家银子不够发,才会赶紧清点内库。
只有姬安没多诧异。在自己这一通大改革之下,又有个一月出宫两次的福利在,肯定许多人会更慎重地考虑得失,至少有很大一部分人会决定先看看。
他再问了几句细节,就只留下朱顺,让其他人都去歇了。
屋里只有两人,姬安放心地问朱顺:“若是把内库里不重要的东西拿出去卖掉,能换出多少银子来。”
朱顺一愣:“安家银子看上去不用愁了,陛下还要卖吗?”
姬安:“用不上的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
朱顺犹豫着道:“奴刚才那些册子里,头两册都是奴觉得容易变卖的,上面写有估价。”
姬安顿时笑开:“好!就知道你办事能让我省心!”
朱顺还是劝一句:“陛下,能不卖还是不要卖了吧……宫中一下子流出许多东西,恐怕外面会生出许多猜疑……”
姬安:“放心,不会一下卖出去许多。而且,也不是非要在京里卖。”
朱顺一愣:“陛下想卖往何处?”
姬安:“我再想想。对了,我现在需要一个账房去跟卖糖的情况,你从手下人里挑一个,要机灵又办事仔细的,带来见我。”
朱顺:“卖糖?”
这事他还不知道,姬安就细细给他说了一遍。
朱顺若有所思:“大司马……”
姬安看他似乎想岔了,赶紧往回掰:“这是大司马提的,我本来都没想让人去。什么事都不用插手,只记账就行。”
朱顺忙点头:“奴明白了,回头便为陛下挑人。”
姬安继续吩咐:“还有肥皂和香皂的成本,需要你仔细核算。我准备让齐万生带一批到图国都城去卖,京里的店则是新年开张。”
朱顺心中算算:“图国那边还好。京中要找铺子,招人手,想新年开张,可得抓紧才成。”
姬安点头:“过几日我去看看大司马的铺子。人手倒是不用怕,宫中那么多人呢,直接挑几个出去便行了,反正都是要付月银的。”
朱顺却是微愣:“大司马的铺子?这其中有大司马一份?”
姬安:“没,就单纯跟他租铺子而已。”
朱顺小心地看看姬安,没敢多说,只点头应是。
○●
这几日朝中风平浪静。
姬安对石庭芝出的小考卷很满意,只增减了两三道题,就让他拿去考试。
唯有一件小事让姬安有点膈应,就是留高王父子四人的“病”还没有好。姬安还是派了一名侍御医过去,亲自叮嘱“希望留高王能在五日之内好转”。
不过,这点小事也没有过多影响姬安的心情。
很快到了十月初五休沐日。
但这一天也是先帝的五七,姬安没能睡懒觉,一大早就起了床,带着众臣去神御殿祭拜完先帝,假期才算开始。
姬安骑着马,和上官钧并骑往思贤殿走。
上官钧看他身子在马上摇晃的幅度有点大,不得不提醒:“陛下,小心摔下马去。”
姬安醒过神,应了一声,晃晃头。
上官钧:“陛下可要回立政殿再睡一觉。”
姬安掩着嘴打个呵欠:“算了,再睡可能要睡到快中午。起都起了,我也挺想好好逛一逛京城。不过,我为了多睡一会儿,起来还没吃饭。你的厨子可会做什么提神醒脑的吃食?”
上官钧:“不用厨子,一壶浓茶足矣。”
姬安失笑。
两人回到思贤殿,进殿脱下厚实的狐裘斗篷。
河清和时和端来水盆,海晏和岁丰则各端着一块托盘。
托盘上有一条擦手的布巾,以及一块香皂。
分别是浅红色花形的,和浅黄色圆形的。
姬安愣了下——自己面前这块是花形的。
上官钧已经在另一只水盆中洗起手,动作熟练地拿起那只圆形香皂搓出泡泡。
姬安也不好说什么,伸手浸进盆中温水里,再拿起花形香皂来用。
洗干净手,他用布巾擦手之时,总觉得手上那股浓郁的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刚把布巾放回托盘上,姬安的余光里就有道身影靠过来。
上官钧往姬安身前凑了凑,嗅闻一下,说:“这块我还没用过。上回陛下好像说,花形的是浓郁香味?的确很香。”
姬安:“……”
其实上官钧离他的手不算多近,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脸上似乎开始发烫了。
姬安掩饰性地转身:“吃饭吃饭,好饿!”
上官钧便让人上早膳。他已经吃过,只坐下陪着姬安,意思意思动动筷子。
吃过早饭,小厮们再次端上洗漱用具。
姬安漱过口,转眼看见水盆,和水盆旁边那块花形香皂。
顿时有种微妙的感觉——上官钧是故意的吧,所以先前才特地留下这块花形的。不就是自己一时忘了他没有特别喜欢的香味嘛,这么小心眼!
姬安佯作自然地说:“吃个饭而已,手又没脏。不用洗了,端下去吧。”
说完,再赶紧叫自己的内侍:“小七、大福,快拿我要换的衣服来。”
上官钧看着他转身远离水盆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弯:“陛下要在我房中更衣?”
姬安都已经快拐过隔着内外房的屏风了,才猛然想起——这里是上官钧的思贤殿,不是自己的立政殿!
他立刻收脚转身:“忘了是大司马的香闺。那我在哪里更衣合适。”
一个“香闺”出口,听得众内侍小厮都愣了,又赶紧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上官钧倒没恼,只道:“这殿中,当然只有我的‘闺房’合适陛下用。别处全都是下人的房间。”
姬安:“……”
他往外走:“我去书房。”
上官钧:“今日没准备用书房,那边没有熏笼,房里很冷。”
姬安回头看看他,再转向内间走去:“那行吧。反正我与大司马同一个房间住过,同一张床也睡过,的确不需要避什么嫌。”
众内侍小厮头垂得更低。
上官钧一笑,抬脚也往里走。
徐小七和洪大福对视一眼,再去看看旁边上官钧的四名小厮。
两边交换过心有戚戚的眼神,只得心惊胆颤地跟进去。
第64章 逛街 潇潇洒洒去逛街
内侍小厮们的担心彷佛只是杞人忧天。
姬安和上官钧都没再说什么让他们不敢听的话,只是各自更衣,就如同两人还同住一屋、同睡一榻那个时候。
先前两人穿着孝服,其实本该先更衣再用饭。只是刚才姬安被上官钧闻香那一下扰得心神有点乱,藉着吃饭掩盖那一点异样。
但吃完了饭再看到那块花形香皂,姬安基本确定就是上官钧有意捉弄自己,先前那点说不清的异样自然也就消散无踪。
因此,姬安更衣时没有一点扭捏。
正如他所说,这在以前就是常事。更何况,这时代的中衣中裤封得那么严实,哪怕姬安是个同,和同性一起换衣服都不会生出尴尬。
换好衣服,姬安坐下让内侍重新弄头发。
不用重梳,但要把缠在发髻上的白布带取下,换一支搭配衣服的簪子。
徐小七先小心地为姬安解下布带,洪大福从匣子中拿出一支玉簪走过来。
也不知道是地上滑,还是姬安和上官钧斗嘴的那几句让他紧张,洪大福突然脚下一滑,虽然稳住了身形,但手里的簪子掉到了地上。
先是叮的一声,接着又是啪的一响。
众人循声看去,见祥云形的簪头断成两块。
洪大福吓得面色一白,连忙跪到地上叩头:“奴失了手,请陛下责罚。”
姬安回过身,示意徐小七去扶他,一边安抚道:“起来吧,以后当心些。这簪子先收了,回头让少府看看能不能粘一下,或是怎么补一补。”
洪大福连连谢恩,才在徐小七的搀扶下起身。
徐小七道:“陛下,奴回去再取一支来。”
洪大福忙说:“是奴的错,该奴去取。”
姬安却摆下手:“不用了,一来一回又耗去不少时间。”
他转向上官钧,想和上官钧借一支。
只是,两人一对上目光,姬安便感觉上官钧那双好似含着些许笑意的眼睛有点……嗯……莫名地扎眼……
有一种正等着自己开口的好整以暇。
姬安突然就不想借了。
他转回去面对铜镜,伸手拆了头上发髻,再拿起梳子整理。
只是,梳头这活,姬安自穿过来就没自己干过。长发和他以前的短发差太多,他才梳几下,就发现头发把梳子给缠住了。
刚才他动作快,又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拆发髻,一时看得愣住。这时徐小七才赶紧过来接过梳子,小心地拆缠在上面的头发。
姬安虽盯着镜子,眼角余光却在留意上官钧。
不过,上官钧也转开了头,正张着手让小厮给自己腰上戴玉佩。
屋内气氛有些怪异,没人出声,内侍小厮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小七帮姬安把头发梳顺,有些无措地开口:“陛下……”
姬安收回心神,抬起双手,拇指插进两鬓的长发间,照着记忆中见过的发型,两只指头沿着脑袋一路向后划,最终将落在手里的头发在脑后抓成一股,吩咐:“拿块手帕扎一扎就行了。”
徐小七不由得暗抽口气,和洪大福对视一眼——哪怕扎起那一束,姬安的头发还是披着的。
姬安催促:“快。现在天天扎发髻,头上都绷得紧紧的,我早想松一松了。只论这一点,我倒是挺怀念先前大司马养伤的时候。”
一边说,他一边通过铜镜留意旁边的上官钧。
上官钧养伤的时候,因为时常要躺着休息,头发都是披着或简单扎一扎。姬安也就跟他一样,只是随意扎一下,不碍事就行。
终于,换好衣服的上官钧再次转身看来。
徐小七取了一块手帕,正犹犹豫豫地向姬安的头发伸手。
上官钧抬手拦住。
徐小七一惊,转眼过去,更加无措。
上官钧示意他往旁边让,自己站到姬安身后,抬手握住姬安手中那束发。
姬安看着镜中,嘴角翘起些:“大司马要亲自帮我束发?”
上官钧在姬安头发上顺了两下:“陛下的青丝如此柔顺,用手帕怕是扎不住。”
又吩咐:“去拿丝縧来。”
姬安隐隐觉得不太对,嘴角又平了回去。
岁丰很快从柜中取来好几条颜色不一的丝縧。
上官钧挑了一条和姬安衣服相衬的,拿起来慢慢往姬安的头发上绕。
姬安在镜中只能看见他肩膀和手臂微微起伏,看不清具体动作。
随着那一下下起伏,姬安渐渐感觉到,一股似麻似痒的奇怪感觉沿着脊背往上升,一路爬过后颈,蹿上头顶。
要不是有垂下的头发挡着,姬安怀疑上官钧都能看出自己后脖子上立起的汗毛。
姬安梗着脖子不敢动,一时心里都有点后悔——还不如刚才老实借支发簪。
上官钧的动作其实并不慢,将丝縧缠绕几圈,就打上一个结。
姬安却像是熬了几十分钟,感觉他终于松开手,立刻在心里暗暗长吁口气。
但下一刻,上官钧双手压上姬安肩头,弯身下来看前方的镜子。
姬安差点没蹦起来。
一在镜中接触到上官钧的目光,他再次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烫。
上官钧却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只看着镜中的姬安道:“陛下形貌昳丽,这般散发,倒是有几分古人所说的洒脱。”
姬安将手缩进袖中捏起拳头,指甲用力往掌心扎,想藉着那疼痛来控制脸上热度,并且倔强地反击:“要说洒脱,那我还是及不上大司马。”
上官钧眉尾一扬,直起身子,松开姬安肩膀。
姬安松口气,下意识地赶紧站起。
结果一转身,发现上官钧把他自己的发髻也拆了。
姬安:“……”
上官钧瞥来一眼,在姬安空出的凳上坐下,示意小厮给自己梳头。
内侍小厮们刚才又个个低头垂眼当自己不存在,但注意力当然都在两人身上。
河清立刻上前,拿起梳子细细帮上官钧把头发梳顺。
上官钧再挑了一条丝縧,抬手随意一拢发,让河清用丝縧扎了。就跟以前养伤时一样,松松散散地垂在身后。
他转身问姬安:“陛下说的,可是这样。”
姬安心中无奈,完全没想到自己一时赌气,最后会发展成这样。
随即,又生出几分好笑,甚至笑意压不住地爬上嘴角。
姬安欣赏般地打量上官钧几眼——别说,真是挺有潇洒不羁的味道,还蛮合自己的眼。
不过,他还是说:“我们这样出宫转一圈,明日会不会收到一堆弹劾奏疏。”
上官钧:“陛下难道还会怕弹劾。”
姬安耸耸肩——又不是正式场合散发,他问心无愧的事,的确不怕弹劾。
上官钧站起身:“我看陛下精神了不少,走吧。”
姬安一愣,这才发现,没睡够的困倦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而他连茶都没喝一口,只是吃了两个茶叶蛋。
*
两人骑马出发之时,太阳已经升上天空。
姬安四下扫过今日随行的人。
他带了徐小七、洪大福和郝满。郝满在朱顺手下做事,记忆力很好,姬安今天带上他是为了买东西时记个账,钱也收在他那里。
上官钧只带了黄义,此外就是一什便装的羽林卫。
姬安转头看看上官钧,刚往他那边侧了侧身,想起上回侧滑事件,又连忙把身子正回去。
上官钧察觉,回视过来:“陛下有何事。”
姬安感觉也不是什么不方便别人听的话,就直接问:“你还有没有另外安排人?”
上官钧:“京中治安一向很好,陛下无需担心。”
姬安:“没有,我就好奇问问。”
上官钧看他片刻,才道:“会有飞廉军跟在四周。”
姬安想了想,又问:“如果我临时起意要出宫,飞廉军也会在吗?”
上官钧眼中带上些无奈:“飞廉军又不会未卜先知。只能说,若是他们见着陛下出宫,会跟随保护。所以,陛下若想安全一些,出宫时可以知会飞廉军一声。当然,能提前一日半日是最好。”
姬安眨了眨眼:“直接派人到他们衙门说?”
上官钧:“嗯,或是将秦直传进宫中吩咐亦可。”
姬安点下头:“好,我知道了。”
随即想到一件事,还是忍不住,侧身过去小声问:“你上回遭遇过一次刺杀,不会害怕吗?”
说完,又立刻正回身去。
上官钧原已下意识伸手,见他这么快坐正回去,才将手放下,淡淡道:“防刺这类事,只能加强平日守备、查缺补漏。但若遭人精心策划,亦是天意。秦皇备五色安车之时,也想不到博浪沙会飞来铁锤。”
姬安不由得叹服——上官钧这心态,也是稳得远非一般人了。
上官钧再次对上姬安视线:“不过,陛下帮我活下来,这也是天意。天既不绝我,我又有何惧哉。”
姬安回以一笑:“大司马得天之宠,自是福大命大。”
说话间,两人出了宫门。
在姬安的白马完全踏出宫门那一刻,他眼前跳出系统弹窗——
【触发任务:巡视京城(走遍所有坊)
完成时限:无
完成奖励:500能量
未完成惩罚:无】
姬安愣了下。自从他确认系统方向之后,触发的任务就变得非常少,现在看见任务提示都让他有点怀念了。
他甚至怀疑过,前期不断触发任务,可能属于“新手指引”的一环,引导用户体验三种方向。而一旦确定方向,就转为自由探索模式,不再提示指引,要用户主动做出成绩才会给奖励,也就是变相提升获取奖励的难度。
姬安浏览完新任务。500能量的奖励,在他做过的任务当中不算低,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也不算高。当然,这种没难度的任务他不会放弃,能量总是多一点算一点。
姬安在系统中打开京城的地图。
大盛的京城叫启阳,是前朝的陪都,经过大盛前三位皇帝的经营,如今已是比前朝时更为繁荣的大都市。
启阳城初建之时遵循市坊制度,一百二十个坊规划得整整齐齐。
不过,启阳位于天下之中,随着经济发展,到了前朝中期,市场与民居分离的市坊制已经渐渐变成这座城的束缚。
进入割据乱世之后,前朝皇帝想要快速捞金,也就默认启阳所有坊都能面向大街开铺面做生意,甚至一度取消宵禁。
到了现在,最初各坊之间的坊墙早已被拆除,虽然保留有坊名,但实际许多坊已经连接在一起。
只有东西向与南北向两条最宽的十字御街,为保持街中御道通畅,一直没有允许两边开店摆摊,就还能起到划分作用。所以启阳总体来看,就像被分为了四大块。
高祖创建大盛之后,定都于此,曾考虑过是否重建坊墙、恢复市坊制。但历史的车轮已经转动,大概大盛的士大夫们也察觉到不好往回调头,就只沿十字御街建造新坊墙,宵禁时间也定得很短。
姬安假装四下望,目光扫完京城地图,转头问上官钧:“大司马,我有没有可能在今日内逛完京中一百二十个坊?”
上官钧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种突发奇想,难得都愣了下,才回道:“若想今日走完一百二十坊,得现在就派出禁军净街,方便陛下在坊内跑马。”
言下之意——只是骑着马走,想都不要想。
姬安有点尴尬:“我就随便问问……”
又转话题提醒他:“出了宫了,大司马该对我换个称呼。”
上官钧:“只要陛下别提这种需要动用皇权的事,我自然不会唤错。”
姬安无奈一笑。所幸那任务不限时,他慢慢做就是了,多出来逛几次,总会有做完的一天。
*
皇宫附近还都是各种官府衙门,以及高级官员或勋贵的宅子,这些地方都颇为安静。
一行人走过一段路,穿过坊门来到御街上,姬安才再次看到京中的热闹。
等穿过御街,再进一道坊门,就是京中最繁华的商贸区,上官钧的铺子全在这一片寸土寸金之地。
这时,系统又跳了一次弹窗——
【触发任务:了解物价
完成时限:无
完成奖励:50能量
未完成惩罚:无】
一个小任务,姬安没放在心上,估计等下逛完街就能完成。
姬安先被上官钧带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
上官钧:“这是我唯一一间没有租出去的铺子,四郎可先看看满不满意。”
姬安随他下马,走进铺子。黄义和众内侍也跟进店,羽林卫中则只有什长跟着,其余人留在外头等。
铺子临大街,地段是很好,不过只有一层铺面,姬安目测也就六七十平米。货架上摆着各种货品,铺子里却没几个客人,他们这一行七人一下挤进来,还引得那寥寥几个客人紧张地离开了。
铺子里的两个夥计早已得黄义通知,过来给两人请安。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姬安的身份,只称“大司马”和“四公子”,大概也是黄义教的。
上官钧对姬安道:“掌柜就是你见过的罗天瑞。”
姬安在铺子里稍稍转了一圈,见东西五花八门,奇怪地问:“这儿是卖什么,干货?”
黄义忙回:“卖南货。其实没想开铺子,只是东西大司马用不完,放坏了又可惜,就摆着卖一卖。”
姬安:“那我要是租了这儿,这些东西怎么办?”
上官钧:“不卖就是,留着赏人。”
黄义补充道:“原本也没这么多,是罗天瑞接手之后,大司马看他有几分生意头脑,允他多进货,才有了这么些。四公子要用,日后便让罗天瑞停了买卖。”
姬安抬头看看:“我刚才在外头见有二楼,上面是干什么的。”
黄义:“罗天瑞和两个夥计就住上头,奴可再给他们寻别的住处搬走。”
姬安点点头,走出门去,看看左右两边。一边是布庄,另一边是卖日用杂货的。
他问:“其他铺子呢?”
黄义回道:“这条街上还有一家在前头,另外三家就要远一些,分在不同的街面上。”
姬安便往前走:“先都看看吧,一路逛过去。”
上官钧与他并肩而行,其余人环绕在两人四周,只有两名卫士牵着马跟在最后。
前头那家恰好是卖澡豆的,大小约是南货铺的两三倍。
店里摆着各种造型别致的多宝架,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一罐罐澡豆。莹白的瓷罐上贴着不同名称的小条,旁边还摆着一张花笺,上面写有此种澡豆的功效。
掌柜自然认得上官钧,且一看姬安和上官钧对彼此的态度,就知他必是个贵客,一直跟在身边殷勤招待着。
姬安了解了一圈店中价格,发现洪大福说的“一两澡豆一两金”真不是夸张,上官钧先前说他的香皂能卖这个价也不是虚言。
这家店主打高端产品,所有澡豆都含猪胰子,最便宜的一种也要一贯钱一两。一两金折十两银,或十贯钱,这个价位在这里还只是第三等,往上还有十二贯和十五贯的高价。
掌柜将那些高价品吹得天花乱坠,说是用了多少多少种珍贵药材,一洗白、一洗滑、一洗润,就差句一洗年轻五十岁。
看姬安像是不信,掌柜笑着往上方指指:“楼上有试用的雅间,四公子要不要上去洗洗脸,体验一下。真不是小人自夸,我们店里的澡豆好多贵人都爱用。您瞧,那位就是中书令夫人的侍女。”
最后一句说得很小声。姬安顺着他暗示悄悄看过去,就见一名女子正在买澡豆,一名女掌柜在和她结账,声音隐隐传过来,在说“一共二百六十贯,您可是用银子结账”。
姬安对掌柜笑道:“下回吧,家里的还没用完。这回我先看看。”
掌柜就去取了本小册子给姬安:“随时欢迎四公子光临。也可遣人来招呼一声,小人会带着样品到府上给您试。”
姬安翻翻小册子,里面是图文并貌的澡豆介绍,完全可以和他以前见过的广告宣传册媲美。
大堂中还有些侍女小厮在采购,偶尔也能看到有人从二楼下来。在姬安走马观花期间,又听到几笔交易,全都是一二百贯。
待离开这一家,姬安忍不住凑到上官钧身边,小声说:“生意真好,这铺子租金就很贵吧。”
上官钧看看身边黄义。
黄义报了个数,又道:“这间是最高价的一间,不仅有二楼,后头还有一个院子。四公子可要再回去看看?”
姬安摇下头:“算了,我应该用不到这么大一间。”
之后再路过别的澡豆店,姬安也进去问问价。高端的店和先前那家差不太多,面对百姓的店则是各类豆面,价格也就非常低廉,十文一两的都有。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走着,姬安见到有兴趣的店就逛逛,竟然都没有上马,便把上官钧的五间铺子全走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家出来,上官钧望望日头,问姬安:“四郎可要寻间酒楼歇一下,用个午膳。”
姬安摸摸肚子:“好啊,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还是……”
他目光扫过各种街边小吃——京中的餐饮店和小吃摊可真是太多了。
徐小七忙劝:“郎主,街边小吃不干净,还是到酒楼里吃吧。”
黄义也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家。四公子要累了,上马走一会儿便到。”
姬安:“没事,走着去吧,说不定路上会碰着什么我有兴趣的店。”
还真碰上了,不过先碰上的是人。
几名女子说着话从旁边的店里出来,没注意看,差点撞到护着姬安的羽林卫。
众女子连忙道歉,结果一抬头,就有人愣住。
姬安也愣了下——是李太嫔身边的大宫女,那她们应该都是后宫的宫女。
大宫女瞪着眼睛看看姬安和上官钧,脱口道:“陛……”
姬安连忙“嘘”一声。
黄义在旁提醒:“这是四公子。”
大宫女反应过来,赶紧行礼:“奴婢见过四公子,见过大司马。”
另几人也跟着她一同。
姬安笑道:“玩得可开心?买了什么好东西。”
大宫女笑道:“多谢四公子宽厚,奴婢们玩得很开心。刚才在那家香料店里买了些香料,回去给太嫔调香。”
一边说,一边打开手中小匣子给姬安看。匣子里分成许多格,每格中装着不同的香料。
姬安原本没在意,只是随便扫一眼。
却看到一样出乎意料的东西。
姬安盯着匣中某一格——那……不是孜然吗?
他忙问:“这是香料?不是吃的?”
大宫女一愣:“这……奴婢只知是香料,不知能不能吃……”
姬安看向她们过来的方向,笑道:“你们继续逛吧,我去看看。”
大宫女应了是,带着众宫女行礼告辞。
姬安伸手一拉上官钧:“走,买香料去!”
他还欠着上官钧的小食,总算有着落了!
第65章 物价 又欠下一桩
上官钧垂眼,目光落在姬安抓住自己手臂的手背上。
隔着袖子,能感受到的力道其实并不多大,被按压之处传来隐隐的微痒,就像……上回姬安隔着衣裳在腿上写字的触感。
上官钧再抬眼,看见姬安盯着前方香料铺的发亮眼神。
姬安此时一心只想着孜然,根本没察觉上官钧的目光。又因为心里念着要还上官钧的债,下意识就拉了他的手,完全没觉得这举动有点突兀。
直接拉着上官钧走进香料铺,一股彷佛众多香味混杂的气息扑来,姬安才自然地松开上官钧,抬手揉揉鼻子。
上官钧再垂眼看看手,收回背到身后。
这家铺子不算多大,姬安带着七个人进来,基本就占去了一半空间。店里没别的客人,只有一个掌柜和一个夥计。
掌柜看这阵势,立刻笑着亲自招呼:“两位贵客,想买点什么香料。小店品种繁多,常用的都有,少见的也搜罗到一些。”
姬安一眼扫过去,见货架上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瓶罐外还摆着一小块或一小把样品。
他不知道孜然现在叫什么,想问也不太好问,就一边说着“我先看看”,一边忍着店中的香味迈步到货架前。
果然如掌柜所说,店虽不大,东西却不少,木质类、草叶类、树脂类、矿物类、动物类、花果类的香都有涉及。
这掌柜不认识上官钧,不过见他只跟在姬安身后,像是对香料没兴趣,便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姬安身上。
就听姬安问:“你刚才说少见的,在哪里。”
掌柜连忙道:“郎君这边请。”
姬安被引到店中不起眼的角落,很快就在“少见香料”中找到了一小把孜然粒。
旁边罐上贴的纸条写着——安息茴香。
姬安捏起几颗细看,黄褐色,形似细长的米。再放到鼻下闻闻,能闻见一阵淡香。
他问掌柜:“安息茴香,这个不是大盛产的吧,还有别的名吗?”
掌柜恭维道:“郎君慧眼,这是从西域贩来的,当地的叫法发音类似……孜然。”
姬安心中一喜——稳了!
他继续问:“当地人会不会拿来吃?”
掌柜一愣,仔细想了想,还是说:“这个小人没打听。胡商当制香的香料卖,小人便进了货摆在店中。”
姬安就直接问:“这怎么卖。”
掌柜:“三十贯一两。”
姬安猛地瞪眼:“这么贵?!”
掌柜忙道:“郎君,这不算贵了,它是干货,不压称的。而且,您别看它现在香味不显,经过炒或烤,爆开之后香味就很浓,通常制香时只需要加一点就够了。”
姬安:“那也没有三十贯的价吧!这个钱都能买二两最好的澡豆了!”
掌柜脸上现出些无奈:“郎君,那澡豆的主料不难寻,加的香料和药材分到每一两就只是一丁点。这是纯香料,还是西域来的。如今西域进来的东西都不便宜,这个价实不算贵了。”
姬安觉得这话有点奇怪:“‘如今’……以前不是这个价吗?”
掌柜像是察觉失言,有些尴尬地笑道:“小人做这生意时间不长,也是听说的。以前胡商多,现在人少了,价自然也就要高些。”
姬安一看就知他这话不真,至少没把话说全。不过他都如此搪塞,肯定再问不出来什么。
姬安回身去看上官钧,用眼神问他——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也不知道上官钧看懂没有,只微微摇下头。
姬安又去看黄义,黄义也摇头。
姬安想了想,还是作势回身:“我再看看别家吧。”
掌柜却笑道:“不瞒郎君,附近这一片的香料铺里,只有小店有这安息茴香。郎君若想比对,大概四方馆周围几坊里那两三家店会有,别处就都没有这个。价都差不多,只依货的品质有一点浮动罢了。”
姬安转回来看他:“掌柜的很清楚嘛。”
掌柜略略欠身:“小人做这生意,自然是得清楚。”
姬安:“为何别处都没有。”
掌柜:“这安息茴香的香味虽浓郁,却带点辛涩,咱们大盛人爱用这种香味的人不多。小人也是看这一片的店里都没有,才进上一点慢慢卖。”
说到这,他还往店门瞟去一眼:“方才小人见郎君身旁不少人,想来遣人跑遍京中打听并不是难事。小人说的都是实话,不敢对郎君妄言。”
他既敢这么说,姬安倒是信了七八分,便问:“那你这里有多少。”
掌柜:“约摸还剩着五六斤。”
姬安挥手:“拿货来我看看,要是品质好,我就全要了。”
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惊喜:“郎君里面请,稍坐,小人这就去拿货。”
姬安被他引着从货架中穿过,再经过他揭起帘子的小门,后面就是一间摆有桌椅的休息室。
掌柜请姬安和上官钧坐下,端上热茶,便出去拿货。
没了外人,洪大福取出银针试过茶,再倒到掌心自己试过一口,才放心地摆回姬安面前。
姬安没急着喝,而是凑到上官钧身边,小声问他:“刚才那掌柜说,现在西域商人少,东西贵,是怎么回事?”
上官钧:“贵也不是最近的事。前朝繁盛之时,据说的确往来商人众多,带来大量西域货物。但到了乱世,几大都护府的兵被调回,之后河西走廊几经易手,如今被打骨鲁占着。
“西域商人要进中原,就得给打骨鲁交通关税。一整条河西走廊走下来,少则交上两三次,多则交上四五次。等终于走到中原,货品价格自然就要翻上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东西不好卖,行商也就少了。”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们和打骨鲁打那么多年……”
上官钧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四郎说呢?”
姬安伸手去拿茶杯:“我觉得,回头我得找人给我补补史。”——他原先只想着失去河西就失去西北屏障,需要抢回来中原才安全;但现在听着,这里头还有经济账。
上官钧一笑,转个话题:“四郎对那安息茴香如此情有独衷,又是看了什么闲书,说它做菜滋味好吗?”
姬安的关注点一直在“能不能吃”上,还一买就这么大量,显然不是为了制香。
姬安听他提“闲书”,先前隐隐的怪异感又上来了,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藉口,只得顺着说:“看过一本西域游记里提过,就想试一试。”
上官钧:“一下买这么多,我看你对那书中写的很信任。”
姬安藉着喝茶掩饰一下脸上心虚:“五六斤也没多少。没用过的东西,实验时必会浪费不少,总叫人出来买也麻烦。”
这时,外头传来动静,两人便停下话。
是掌柜拿了只麻袋进来。
他将麻袋放到桌上,扯开袋口:“郎君请看,都是上等货色!”
姬安抓出一把细看过,再闻一闻、捏一捏。的确都籽粒饱满,大小也挺均匀,并且摸着很干燥,搓起来有沙沙声,是晒得水分极少的手感。
掌柜看姬安动作,笑道:“郎君一看就是识货人。”
姬安抬眼看他:“麻烦掌柜再拿一个麻袋来。”
掌柜有些不解,不过这算得上一单大生意,多送一个麻袋不算事,而且这屋里就有,直接取了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来。
姬安吩咐徐小七:“把这一袋慢慢往那一袋倒。”
徐小七依言行事。
倒的过程中,姬安时不时抓出一些来看,确认全袋都是差不多的品质,才对掌柜道:“结账吧。”
掌柜不由得感慨:“郎君瞧着年纪轻,倒是仔细。”
郝满和掌柜称量结账,这一袋共重八十四两三,算下来便是二千五百二十九贯钱。掌柜看姬安痛快,想着留个回头客,还给抹了零。
只是,哪怕用银子付账,二千五百多两银子,也就是大约一百五十八斤,不是逛街会随身带的数量。
正当姬安想着,要不留个卫士在这里等着人回去拿钱,就听旁边上官钧道:“取纸笔来,送到大司马府结账。”
掌柜听到“大司马府”,先是一惊,小心地打量下姬安和上官钧,再连忙应声:“两位贵客稍候。”
他备好笔墨送过来,看着上官钧留下字据,再取出私印盖上,都觉得头有些晕——这位竟然是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上官钧收好印章,起身道:“走吧。”
姬安跟着站起,笑道:“回头我让人把银子给你送去。”
掌柜正和郝满一同给麻袋上封条,闻言忍不住悄悄去看姬安——对大司马如此不客气,这一位又是谁……
*
姬安买到了意料之外的好东西,心情大好地继续带着人下馆子。
能让黄义推荐的酒楼,自然档次不低。而这样的地方,自然不会不认得上官钧。
一行人刚进门,掌柜就吓一跳,赶紧从柜台后出来招呼:“大司马、黄总管,稀客啊!不知这位一表人才的郎君是……”
黄义:“这是四公子。后面可还有雅院空着?”
掌柜忙回:“有有有!大司马请,四公子请。”
姬安却说:“雅院就不必了,有没有雅间。我们人有点多,要两间吧。”
掌柜看看大司马和黄义,见两人都没反对,立刻改口:“也有也有,小人领诸位上去。”
一行人跟着他上了二楼,掌柜给开了相邻的两个雅间。
不过,其余人都自觉地跟着姬安和上官钧走进其中一间,各自寻地方站。
姬安看掌柜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有没有菜牌,我们先点菜。”
掌柜忙躬身:“四公子、大司马请稍候,小人这就让人取来。”
他退了出去,姬安便说:“你们商量下,轮流到旁边吃。”
什长很快将人分作两班,先有五人去吃饭,另有五人守在门外。徐小七和洪大福商量片刻,洪大福也带着郝满先过去。
没一会儿,掌柜领着小二回来,给姬安送上一本菜牌,小二则为两人送上热毛巾、茶水和腌小食。
姬安一边擦手一边翻看。
不愧是大酒楼,菜牌都设计得很漂亮,就是菜名看不太出来都是啥。
姬安不耐烦看介绍,也懒得一样一样问,直接推给上官钧:“大司马点吧,我都吃,没忌口。”
上官钧慢慢翻看,照着两人平常习惯,在掌柜的建议之下,点了六菜一汤。
精致的菜肴很快送上。姬安虽然不习惯吃饭时身边有人伺候,不过屋里留下的只有徐小七和黄义,都算熟人。姬安就让他们坐在下首,自己和上官钧一同吃饭。
上官钧问:“四郎可有看中哪一家铺子。”
姬安想了想:“有两家我觉得合适,就是,他们租期什么时候到?”
黄义听他说了哪两家,回道:“他们的租约都是三年,一家明年五月到期,另一家还有一年多。四公子想用,奴可与东家谈,按契约补给他们钱也就是了。”
姬安看向上官钧:“那我不还得多掏这一份补的钱。”
黄义一愣,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错话,赶紧也去看上官钧。
上官钧谈然道:“四郎若觉不妥,可再寻别的铺子。”
黄义拿不准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怎么个事,犹豫地建议:“其实……奴觉得南货铺那里也挺好,四公子要不要考虑下……”
姬安:“你们南货铺现在一年赚多少,总比屋租多吧?”
黄义迟疑片刻,还是点了头。
姬安:“所以我也不好强用铺子,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
上官钧:“罗天瑞日后负责卖糖,这边不一定能顾上。”
姬安:“铺子生意又不用他一个掌柜时时盯着看,他只要把握好进货就成。卖糖一年也就跑一两趟,不至于就兼顾不过来了。”
上官钧抬眼看看他,没再说什么,又垂眼吃饭。
黄义左右看看,小心地说:“这一片的铺子都抢手,奴这几日让人看过,没见有其他店挂租牌。”
不过,这时徐小七却道:“郎君,方才在下面大堂,奴听见有人在谈租铺面之事,彷佛是这一片里的铺子。”
姬安和黄义都向他看去。
徐小七:“就上来时临着楼梯的那一桌,奴听到一耳朵。要不,奴去问问?”
却是上官钧开口道:“黄义去。”
黄义忙应声:“该奴去,租赁铺子的事奴清楚一些。”
说完便起身出门去。
等姬安和上官钧吃得差不多,黄义带着好消息回来。
黄义:“奴问清楚了,的确是有铺子要租。那掌柜昨日才收到东家的信,东家原本只是回乡探亲,现在决定不回京了,让掌柜收拾好这边的首尾。
“所以掌柜先找熟人问了问,那熟人不要再挂牌。奴现让他在下头候着,一会儿请四公子过去看看铺子。而且,好巧不巧,正是咱们南货铺隔壁那一家卖日用的。”
姬安也挺惊讶:“这么巧啊。”
黄义笑道:“奴印象中那家和南货铺差不多大,两边邻着,也可以有个照应。”
姬安点点头:“是挺好的。一会儿去看看,若是没问题,今日就直接定下来。”
又对徐小七笑道:“多亏你听那一耳朵。”
徐小七不好意思地也笑笑。
上官钧却开口道:“四郎想好由谁来租铺子了吗?我看你今日带出来的人里,都没有能签契的。”
姬安一愣,随即想想——还真是,今天他只带出来三个内侍。
再往深了想,才发现——他还真没有人可以用!
姬安转头看向上官钧:“大司马……”
上官钧:“看我没用,我也不能签。”
明面上,官员禁止经商。
姬安想了想,再问黄义:“那个东家既然不回来了,那我能不能把铺子买下来?”
黄义:“那个东家本也是租的,他不用了,租期又未到,若能寻到下家续租,一般就可以不用付契约定的补偿钱。不过,不用急着今日就办手续,掌柜还得去找铺子的房东。”
上官钧:“不管何日办,四郎总得找出个人来。”
姬安头疼,问:“你那间南货铺呢?”
上官钧:“就是罗天瑞出面。”
见他如此一副烦恼得不行的模样,又问:“你准备用谁做掌柜。”
姬安:“我就想直接从后宫找人……”
找人出来经营可以,但要能签契租铺子,得先把人放归,到官府去办好新的身份手续才行。可这样一来,又有一个能力和信任问题卡着。姬安原是准备先让人做上半年一年,确定能做得好,才走放归程序。
他要是跟上官钧租铺子,可以不用定契约,但向别人租,这个手续就不能少。可他现在的人际网,要么就是后宫家仆,要么就是底下官员,真找不出这么个代理人。
想到最后,姬安只得再去看上官钧:“大司马先借我个人用一年吧。”
上官钧扬眉:“四郎想用什么和我借。”
姬安:“你想要什么,再欠你一种小食?”
上官钧:“吃的已有一样,这回不如就换个用的。”
用的倒是好说,姬安手里好东西多,完全不怕欠。但一想到上官钧提了好几次“闲书”,一时又犹豫地暗暗打量上官钧——难道上官钧开始怀疑什么了?可是原主的身世清清白白,也查不出什么来。
上官钧任他打量,继续吃自己的菜。
姬安犹豫来犹豫去,但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解决人的问题,这也只能怪自己先前没考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