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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谋逆乃是犯上作乱、株连九族的大罪,一般人自然不会轻易而为之。

可是真要想谋逆,别说是亲眷子嗣,就连自己的命都拿来驳了,妻儿老小更是置之度外了。

哪里还有什么投鼠忌器?!

到封地上拥兵自重是反。

在京城之内勾结武将,逼宫矫诏就不是反了?

拿本来就没有什么约束力的东西,去逼迫一个反贼

呵呵!简直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这样的法子,只有对老实人才有用。

可是倘若把老实人逼急了,人家回过来反咬你一口,那只能算是活该!

楚王如今正等着一个“威逼老实人”的理由呢!如此胡乱而为之,不是授人以柄么?

到时候人家难不成还真能随意让人宰割?

勾结其余藩王,联合逼宫

——多得是法子生事!

萧明渊随意一笑:“难以镇压?如何会难以镇压呢,方才周大人不是说让地方兵马节制么?”

“这样的小事,小齐大人实在是不必太过操心!”

一旁的林大人也讥讽一笑:“对啊!既然周大人同齐大人都觉得不必急于用兵,等逼反了京中的诸位藩王,到时候再来想法子解决此等‘远虑’才好呢!”

他实在是看不惯此二人一唱一和的样子。

皇太孙殿下一向宽仁待下,颇有善待宗亲臣属的贤名。

如今陛下不过是重病,诸位藩王皆为太孙殿下亲王叔,具为宗亲长辈。

挑拨太孙殿下同诸位藩王的关系,那岂不是意图败坏储君圣誉清明么?!

若非师出有名,这种鬼蜮伎俩能有个屁用!

齐明安脸色一黑,旁人便也罢了!这姓林的说了这半天,除了一句“出兵镇压”,什么有用的策论都没说出来。

——还有这位定远侯!

齐明安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这些文人向来看不来武将的粗鄙之气。

“所谓上兵伐谋,臣不过是为太孙殿下献策罢了,能用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定下输赢,又何必动用兵马?”

“萧大人是武将,自然想要出兵伐逆,建功立业。可是皇太孙殿下乃是以文治下,岂能贸然言及出兵?”

齐明安看向萧明渊,冷声开口诘问: “萧大人既然曾为殿下伴读,一切当为殿下之利益为先才是,怎可为己身虚荣,而至殿下于不顾?”

话说到此处,别说是萧明渊,就连宣珩听着都觉得着实有些古怪和离谱了!

可那齐明安却仿佛没瞧见一般,自顾自的起身,朝着首座之上的皇太孙殿下一拜。

“太孙殿下——”齐明安沉声道,“臣方才便想要谏言,今日问策之事,本为太孙殿下与东宫臣属之私。”

“这位定远侯萧大人到底久在朝堂之中,与朝中的诸多官员和王爷具为旧相识”

齐明安冷笑着意有所指的开口:“想必有的时候,听臣等同太孙殿下说话也觉得不大中听,还请殿下三思才是!”

萧明渊忍不住气笑了,一时竟然没来得及立刻出言反驳。

可是上首的宣珩听到此言,却觉得实在是刺耳!

“好了——”太孙殿下沉声轻呵。

他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的萧明渊,沉声开口:“明渊自幼为孤之伴读,乃是孤的左膀右臂。”

“今日探讨泉州等地兵祸之事,孤王亲自请定远侯前来参详,自当允他畅所欲言。”

语罢,宣珩轻扫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继续开口:“孤与明渊亲如兄弟,不但是今日这一回,便是日后定远侯在这东宫之内,也该是自己人不可见外。”

“尔等既见了,当多加尊敬,莫要刻意不敬!”

此言一出,齐明安和周文泰等一众相熟的幕僚,神色俱是一惊。

皇太孙殿下向来虚怀纳谏,对他们这些幕僚臣属也未曾有过疾言厉色之态。

今日却如此维护这位定远侯,还这般交代

众人一同朝着座上的皇太孙殿下唯唯应诺。

心下都不约而同的思忖,这位“萧大人”看来是有几分能耐,连太孙殿下都如此倚重偏颇!

萧明渊闻言忍不住微微勾唇。

他家太孙殿下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刻意偏私也算是替他出气了。

他心情大好地看向底下的幕僚,就连那两个看着有些碍眼地蠢货,看着都没那么影响他的心情了!

“太孙殿下所言即是。”萧明渊慢条斯理地开口笑道,“当务之急,是解决沿海一带退兵之事,不知道这位小齐大人还有周大人,有没有什么良策退兵?”

齐明安通周文泰脸色齐齐一黑,不情不愿的站出来。

他们为官之前,皆为南地学子,虽然没有领过兵,倒也简单读过一些兵书。

用兵之事虽然不大精通,但是纸上谈兵一二句倒也不难。

只是周文泰还好,年长一些,言语还算是沉稳。

那位“小齐大人”却实在是一个人物,昏天黑地谈了几句,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擒贼先擒王,臣以为,不若暗地派人先去安南等地,将安南郡王通安顺郡王,借由陛下病重需要侍疾尽孝,秘密召集回京。”

齐明安沉声道:“倘若对方不曾反抗,那便先将二位王爷留在京中,秘密监视起来,再解决南地兵祸。”

“倘若两王意图反抗,那此事便可认定与对方干系甚重!”

“——此时应当立即出兵拿人,再押回京中,只要无人幕后操纵,兵乱之事,便可迎刃而解!”

“”

萧明渊身形顿了顿,抬首与座上的宣珩对视一眼。

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来,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以为这是良策。

——还是他本身确实……有些愚蠢!

第156章 第 156 章 不是?这是可以的吗?……

半个时辰之后, 宣珩抬手遣散了众人,独独留下萧明渊一同在书房之中继续商议。

一众幕僚躬身告退出去,走到殿外之时, 面上皆是沉郁之色, 神色间忍不住隐隐含忧。

“林大人,太孙殿下深夜召集我们至此问策于吾等,却从头到尾却对上谏之策不置一词, 这”

几位数日里相熟的幕僚面面相觑地聚在一处,随后格外默契地一同走下殿前的台阶。

眉宇间含着几分小心, 压低声音道:“太孙殿下难不成是并不满意吾等献策?”

他们这些投奔在东宫底下的幕僚, 大多都是些寒门清流。

只一心为皇太孙殿下献策, 以期能搏得一个锦绣前程。

如今在太孙面前没显出几分本事来, 自然心下惶惶, 忍不住在一起暗自揣测, 思忖如何为主上解忧。

站在幕僚之中的林大人年岁稍长,面色倒比起旁人更多几分沉稳。

只是此刻也忍不住轻叹一声:“用兵一事关乎家国大计, 如今年节未过, 陛下又正在病重,朝堂之外便起刀兵之祸, 太孙殿下自然劳神烦心。”

“况且此事又同藩王出京就藩一事撞在一处”林大人摇了摇头, “这实在是有些进退两难呐!”

如今这个时候。

乾清宫的那位, 说句大不敬之言, 这些日子怕是没办法站在皇太孙殿下背后时刻撑腰了!

说不定哪一日山棱崩势, 这大景朝的天便也要跟着变了。

皇太孙殿下虽然现下为国之储君,身负监国之权,如今看着,大局也已经定下一半儿, 朝中大臣也多有拥护之意。

但是,诸王正值壮年,储君却还年轻

只要皇太孙殿下一日未曾上位,有些人的野心便一日都难以灭绝。

林大人忍不住在心底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这病来得也实在是太急了。

以太孙殿下的才干和能力,倘若能再给皇太孙殿下两年。

待到陛下亲自扶持殿下到及冠之时,朝堂之上定然会愈加平稳,一切哪里还会仓促?

如今朝堂之中,一直都有一派人,借“陛下重病,为人臣子需尽孝道”之由,力主暂留藩王在京。

那些人里私底下到底揣的什么心思,后面又站了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得很!

皇权之争素来如此,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轻易定下输赢

眼下这节骨眼儿上呵呵!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乾清宫的大门,意图窥视森*晚*整*理帝王心意呢!

太孙殿下只怕也是在忧心。

留人在京,难保藩王不会勾结朝臣,意图霍乱朝纲。

纵虎归山将来只怕也是一个祸患!

“什么进退两难!”不远处的齐明安听了这话,忍不住冷冷一笑。

他走上前来嗤笑一声:“不过是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辈,舍不得脸皮声誉罢了!”

“真要对太孙殿下忠心,尔等便该向殿下一再陈及藩王之隐祸,说服殿下”

“——住口!”那位林大人听罢低呵一声。

随即拉着人站在一旁,左右看了看,才厉声开口,“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东宫之内,妄议宗室,这是犯上的大罪!倘若有人将这话传出去,太孙殿下圣誉也会受损,齐大人!还望你谨言慎行些!”

齐明安抽出手来,冷哼一声:“那又如何?这里是东宫——我是东宫太孙殿下的人,就算是说错了话,要杀也轮不到旁人来杀!”

“林进善,林大人——你以为你这般缩头乌龟的样子,很招人喜欢么?”

“放纵藩王势大,此乃国祸!到时候必定危及朝廷百姓!”

“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背上一世骂名快刀斩乱麻,这才是于国安定,与民安息!”

“所以,太孙殿下不能说出口的话,我敢,我才要说出来!”

林进善愣了愣,看着齐明安眼中的凌厉之色,眸光闪了闪。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低声苦劝:“太孙殿下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又品性仁德——”

他们哪里需要用这种伤及储君圣誉,还弑杀血亲的法子来安定朝局?!

到底那些王爷们都是殿下的亲叔叔!

杀一个就算了,还能全圈禁起来杀了?!

他原来以为这小子只是个没脑子的蠢人,没想到还是个狂生!

——这比单纯没长脑子更可怕!

齐明安笑了笑,神色带了几分轻狂:“自古圣主明君,自当有铁血手腕儿,铁石心肠。”

“便是太孙殿下想不到,尔等也该为殿下谏言献策,助殿下早日稳定江山。”

“若真能一一计定天下,我一个人的命抵给旁人又能如何?”

“”林进善沉着脸看了他一眼,随后沉默地转头将人丢在原地。

冒昧的东西,你的命值几个钱?!

谁想要啊!

逼急了那些藩王,他们只会造他们主子的反!

——竖子不堪与谋!.

此时留在书房之内的皇太孙殿下,倒并不曾知道,还有人如此替他“舍生为己”。

他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萧明渊,抬眼笑了笑,随即轻声开口:“方才在殿中的那些幕僚,你觉得如何?”

萧明渊看了宣珩一眼,随即俯下身来,抬手勾住怀里人的腰身。

坐在自家小皇孙殿下身侧,他抚了抚宣珩的发尾。

才漫不经心地沉声评价:“那个姓林的还不错,有几分稳重。”

“至于另外两个”萧明渊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笑道:“敢在太孙殿下面前如此妖言惑众不是坏,那就只能是蠢了。”

宣珩轻笑一声:“你方才那样听起来,也觉得很有趣吧?”

他这些天接见大大小小的官员,听过无数献策。

有时候的确也觉得,一些官员的脑子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甚至听过底下官员上书。

言及江南一带虽是鱼米之乡,但是粮食价贱,百姓虽有盈余,但税银还不够多。

倘若全都改稻为桑,丝绸价贵,定能充实国库,百姓也可自筹银钱去别地买卖粮食。

——不过皇太孙殿下也并不觉得有多惊异和冒犯。

大多读书人对农桑一事少有钻研,更是视行商之道满腹铜臭,不愿沾染。

故而,他们自然不清楚自己所提及的论策有何缺弊。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这些人不可得用。

宣珩抬眸看向萧明渊:“朝廷之中的官员,品貌不一,能言善辩者有,巧舌如簧者亦有,光明伟岸者有,阴私小人者也不少。”

皇太孙殿下忍不住在心下轻叹一声。

他皇祖父和父王都曾经教过他,要知人善任。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这四个人到底有多难办到!

宣珩笑了笑,压低声音解释:“那位姓齐的的官员,年轻气盛,献上的策言的确有些禁不起推敲。”

“不过,他办事不错,他前两年任地方一府官,吏部呈上来的履历上书此人政绩,说他治理地方很有几分手腕儿。”

“治下的豪强安分,连土匪都少日后外放出去,留任治理一方还行。”

萧明渊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比起治理一方那位小齐大人还是适合待在御史台。”

他笑了笑,坐到宣珩身侧:“他没什么脑子,怕是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倘若身边儿没什么叫他轻信之人倒还好。”

“不过此人张狂敢于直言,到御史台当个小官儿,有些招人烦的话,他说出来也无妨。”

“倒是那个姓周的侍读”萧明渊垂眸看了一眼宣珩:“他是什么时候进东宫的?”

宣珩心念一动,看向萧明渊:“数月之前,我命人去协理天工院筹建之事,从翰林院调过来的。”

萧明渊眸光幽暗:“楚王向来在文人之中很有几分声誉,与前朝和京城之中的读书人多有授恩”

京城之中的楚王府三天两头不是办诗会,就是比书画笔墨

这种拉拢人心的手段听起来既风雅又不动声色,高明得很!

不过谁也不是傻子,暗地里楚王的那些做派,萧明渊也清楚。

这些天楚王一连私下拜访了京中许多藩王,又命底下人散布自家皇太孙殿下“不能容人”的谣言。

说是太孙在位时,齐王、赵王还有先前的吴王等人俱遭人陷害,怕是宣珩这个亲侄子容不下他们这些当叔叔的。

等太孙上位,他们怕是更没有活路了!

朝堂之上的官员,也是三番两次提及“藩王留京”之事,为此大起争议。

——这也大多都是楚王一系的官员率先挑起来的

如今对方又专程派了这么个人,在自家小殿下面前又煽风点火。

他家皇太孙留人,是为了陷害亲王叔们。

不留人,是身为太孙的宣珩要阻止诸王尽孝,眼里容不得人

这好话歹话都叫一个人说尽了,简直就是打算将自家小殿下架在火上烤么!

萧明渊笑了笑,开口:“那位姓周的侍读如此赞同藩王留京殿下猜猜看,您的那位楚王叔,到底是想留还是不想留?!”

宣珩有些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我现在还没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楚王的人”

萧明渊一笑:“殿下今夜试过了,不就知道了么?”

待到天亮之后,倘若密报的消息能传到楚王的耳朵里,那便不必再寻什么证据了。

只要将人挪到锦衣卫手中,自然会有证据“审”出来

宣珩抿了抿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萧明渊,随即便不大好意思地小声开口:“你你都看出来了啊我以为我装得挺像”

萧明渊叹了一口气,垂首亲了亲自家小殿下有些泛红地耳垂。

随后含笑道:“你一坐上去,便一句话也不说,眼睛盯着底下的人看个不停,连我都少看了两眼”

小皇孙殿下面色一红:“办正事,自自然是要正襟危坐,规矩些才好,哪儿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一个人看啊”

宣珩觉得有些惊奇。

今夜他刻意来这么一出,一来是为了听幕僚们献策,说不准儿能得一些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

二来也是为了略作试探。

他来前根本没同萧明渊通过气,没想到竟然被对方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就是这么就看出来了?”小皇孙殿下还是有些不大信。

就凭他多看了旁人两眼,就猜测出来他在试探人?

那皇祖父教给自己的方法好像也没那么不形于色。

萧明渊忍不住笑出声来,看着宣珩面上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小模样。

只觉得可怜又可爱!

他垂首又亲了怀里的小皇孙一下,才柔声哄了一句:“殿下方才演得很好,很有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不过”

不过他了解自家小皇孙殿下的性子。

这样的密事

就算是要寻个解决之法。

他们二人私下关起门便够了,又何必专程折腾这么一遭来。

当然,见自家小殿下这般可爱的小模样,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萧明渊垂眸含笑,看着呆愣愣的宣珩,一点儿也不脸红地张口胡言:“许是臣是殿下的心上人!”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臣都在殿下这里安家了,那殿下心里想着什么,我自然也看得出来!”

宣珩正老老实实地想听萧明渊说出个所以然来,咋一听到这不要脸的话,还愣愣地问了一句:“真真的?”

等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戏弄了。

小皇孙殿下忍不住有些忿忿地脸红了:“说说什么胡话呢!我是诚心想请教的”

宣珩犹豫着轻声开口:“是不是我有些地方露出破绽了下次再找补找补”

储君监国,他也是头一回。

这些日子什么都要悄悄学一些。

小皇孙殿下虽然一开始都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如今学起来也逐渐像模像样了,还知道加以改进。

如今察觉到有弥补之处,自然想着要刨根问底!

萧明渊顶不住了,笑着同宣珩解释了两句,小皇孙殿下这才老实下来。

细细思索一番,他才又继续问道:“出兵的事朝堂上的官员怕是各有争议”

京城之中,如今可调遣的兵马,也就是京师三营的十数万兵力。

而且,此大军肩负内卫京师,外备征战之责,即便是调遣兵马,也不可尽数调离京师。

总得留下个五六万兵马做京城的日常防卫。

余下的十万兵马,如今也有分出去近两万充作亲王近卫,随藩王就藩归国。

能够动用的也就只有七八万之数

而且除了兵马,粮草也是一个问题。

今年户部的预算折子刚过,只等年后便下发实行,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出兵,只怕是筹措粮草就要折腾好几个来回!

宣珩叹道:“兵马上京师三营还能抽调个七万左右,可是粮草筹措,怕是有些困难。如今正值冬日,地方上运粮艰难”

“而且这么大一笔粮饷,至少也是数十万两计,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俭省出来”

萧明渊凤眸含笑,低声替他出主意:“这还不简单,既然是楚王闹出来的幺蛾子,那自然是要他出这个银子了!”

“你是说拨给楚王去封地上安置的银两,先挪作军饷?”宣珩皱了皱眉。

随即又苦笑了一声:“这只怕他是不会答应的到时候闹起来,可不太好看”

当初给藩王下的份例都是在皇帝那处过了目,直接定下来的。

他这个当皇太孙的,也实在是不好太过厚此薄彼。

萧明渊垂首看了一眼宣珩,眼中带笑:“殿下只是怕楚王不会同意?”

宣珩眼眸动了动,转头看向萧明渊之时,便见对方满脸含笑看着自己。

那一双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随后缓缓下移到自己的嘴角,暗示意味十足。

皇太孙殿下脸色止不住红了红,老老实实地凑上前去,对着萧明渊的嘴角亲了上去。

而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对方,见萧明渊含笑眯了眯眼,轻哼一声,似乎还有些不满意。

宣珩耳朵也跟着红了,犹豫了一下,眼睫颤颤地闭上了眼,而后缓缓张开嘴,伸出一点儿舌尖。

小皇孙殿下忍着羞赧,一点一点轻轻描绘

萧明渊眸色一暗,方才压下来的火一下子被撩拨起来了!

他反客为主,一把将自家小皇孙殿下揽进怀中。

动作却依旧温柔而克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对怀里的小皇孙殿下细致引导,渐渐带着怀里的人,一同放纵沉沦下去

半晌,宣珩呼吸急促地压了压眼里的欲色,声音有些发哑地颤声求饶:“不不行了”

——要喘不过气了!

萧明渊亦有未尽地偃旗息鼓。

温柔地轻抚着小皇孙殿下的后背,替他缓缓压下亲热之后,有些难以承受的余韵。

又忍不住笑道:“怎么还不会换气看来是方才臣教导不力,等下回”

见宣珩脸色又红起来,神色间隐约有些恼怒,他忙赔笑:“罢了不逗殿下了!臣还没献策呢,殿下若真是生气,等听完再生气可好?”

宣珩压了压心底的羞恼,故意板着脸开口:“你说。”

——这般害羞之后,恼羞成怒地刻意装作凶狠的模样看着更可爱!

萧明渊抚了抚小皇孙殿下的发尾,低头对着宣珩嘴角亲了一下。

又柔声开口劝哄:“气大伤身不然殿下打我一下出出气?别这样沉着脸不理人,叫人看着怪害怕的”

宣珩实在是没脾气了,嘴角抿了一下,收起方才那副晚娘脸来,抬头无奈地看了萧明渊一眼。

“我没生气了”小皇孙殿下叹了一句。

萧明渊笑了笑,又低头亲了一下宣珩的嘴角:“乖我知道殿下最是宽宥了”

小皇孙殿下忍不住笑出声来,靠上前去窝在萧明渊怀里:“楚王哪里你说要用什么法子?”

“很简单。”萧明渊凤眸含笑,缓缓开口。

而后只说了一个字:“拖——”

那可是三十万两白银,他那六王叔又不是傻的,如何能够拖得住?!

皇太孙殿下有些糊涂了!

“怎怎么拖?”

“泉州等地离楚王的封地最近,即便是朝廷派兵南下,也不能立时击退敌军,届时楚王封地也难保太平!”

萧明渊看了一眼自家小皇孙殿下,又缓缓开口:“这个时候,想必楚王殿下也不愿意离京”

既然没去封地就藩,那藩王的一切待遇从简,自然没什么安家费。

这三十万两银子自然可以省下来,给军队充作粮饷。

宣珩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那若是楚王愿意就藩”

“那便更好了!”萧明渊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开口。

“殿下可记得陛下命封王就藩的职责?”

“藩王于封地镇藩,是为尽皇子们的稳定边疆,拱卫京师之职。”

萧明渊垂首看向宣珩:“如今楚王封地周边有外敌犯边,那平叛定乱,便是楚王殿下之职战事未平,怕是殿下就藩也不安稳!”

萧明渊含笑开口:“这自然要王爷同众将士平了乱,才好回封国就藩。”

——倘若叛乱未平,楚王怎么好意思拿这三十万两揣进自己腰包里?!

等到平完叛之后,楚王到底还在不在,那还另说呢!

真要缺这三十万两……

回头等他下了阴曹地府,那不是想烧多少烧多少?到时候,绝不会差他一分。

第157章 第 157 章 要不再学一学前朝皇室……

楚王那处天一亮便得了东宫线人暗地里传过来的消息, 高兴得他连早膳都没在王妃屋里用。

只命人备了一份厚厚的年礼,又刻意换了身低调的竹青锦袍离了王府。

不多时,人便已经悄无声息地到了燕王府的后角门。

燕王宣琰本就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性子, 往年也少有出来应酬的时候。

今年又因皇帝病重, 群臣百官们见连宫中的除夕宴都取消了。

即便是年下要人情往来,也不敢像往日那般张扬,上门参拜的也少。

索性藩王要与京官儿们避嫌, 燕王府上自打年前便吩咐了闭门谢客。

燕王宣琰除了宫中推不掉的宴席,就连朝议参政都去得少了。

楚王来的时候, 燕王正在府上碧波池钓鱼, 悠闲自得得很。

听到底下人通传, 燕王摆了摆手, 连手里上的鱼竿儿都没晃一下, 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 盯着水里头那些被凿开的浮冰,一语不发。

“四哥真是好兴致啊!这么一大清早便有如此闲情在此垂钓”

楚王满脸含笑走上前来, 又故作戏谑地轻叹了一声:“只是这天寒地冻的嫂嫂怎么也不心疼心疼你?冻坏了可怎么好?”

燕王眸色一凉,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处,淡声开口:“比起本王的封地, 京城这块儿地方, 也算不得什么天寒地冻。”

楚王闻言, 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只是转瞬间, 却又换了一副样子, 格外感同身受一般地轻叹了一声:“四哥你那封地可是一处好地方!”

“北平之地虽然贫瘠些,但是到底是前朝旧都,什么都不缺听说,你那王府, 都是前朝的太子府改建的,想必大气恢弘得很”

燕王皱了皱眉,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的楚王,眉眼间略带几分不耐烦。

他眸光冷冷地打断楚王的话:“你今日专程来这么一趟,就是为了同本王说这些?”

楚王面上笑意一收,看着燕王轻叹了一声:“燕王兄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弟弟先前都说过了,我只是想同你合作一回罢了!”

他眼神深幽地盯着燕王的脸,含笑缓缓开口:“弟弟说实话,若不是陛下偏心,非要越过咱们一众兄弟,立宣珩那个小儿当什么皇太孙”

“以四哥你的德行和能力,哪里轮得到他占着那储君的位置?区区一个前朝太子府,哪里配得上你的身份和才能?!”

燕王深沉的双眸动了一下,半晌才沉声,嗓音沙哑地开口:“本王曾经说过,这辈子无心争夺太子之位。”

“——那是以前的燕王殿下!”

楚王冷笑一声,看着燕王道:“以前先太子殿下在,咱们这些底下的兄弟,哪一个不是心服口服?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看看宫里那皇太孙,他能比得过先太子么?若非老爷子将他扶上来,凭他自己,能压到你我兄弟的头上么?”

楚王叹了一口气:“别说你我了,就这些年老爷子为了他处置的那些人——吴王、齐王、赵王还有老八和老十七。”

“这不都是挡了咱们好太孙的路,才废的废,圈禁的圈禁!”

楚王哼笑一声:“先太子殿下在的时候,弟弟我从未忧心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得罪了一个小皇孙便没了王爵封地。”

“可如今不一样了四哥——”

楚王叹了一口气,上前两步站在燕王身侧苦劝:“只是就藩这一件事上,陛下便替那位太孙殿下连下两道旨意。”

“又是要逼我们年后归藩,又是要扣着王府中的家眷留在京城,这分明就是将咱们这些当王叔的当贼防么!”

“如今老爷子还没死,太孙就这般煽风点火,倘若真等到哪日陛下归了天,那黄口小儿手里头攥着你我的亲眷子嗣,还能放过我们不成?!”

“行了!” 燕王默默听了半晌,听到此处却忍不住冷笑。

“说了这么多,也没一句有用的。”

燕王缓缓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开口:“就藩是迟早的事,便是换一个人登上皇位,与本王而言又有何异?”

楚王含笑试探:“既然换一个人也无妨那四哥怎么不想想若是换上去的人是你呢?”

语罢,他眯眼看着燕王身形顿了一下,连眼神都幽深了许多。

楚王心下一哂,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之色。

他先前已经明里暗里地试探过燕王好几回了!

任凭他这位好四哥再如何装模作样,楚王心下也知道自己这好四哥暗暗藏了什么心思

倘若宣琰真像是自己说的那般无心问鼎,那当初怎么会暗地里偷偷收拢先太子留下来在朝中的人脉?

又怎么会在秋猎之时,与皇太孙之间生出间隙,言行相悖?!

他更不会今日这般轻而易举地放自己进府,又坐在此处,听他说了这么多的“大道理”?!

“你什么意思?”燕王眸色一沉,盯着楚王的眼神满含审视的威胁。

楚王见燕王如此谨慎,心下暗自冷笑,面上却恳切得很。

“许是臣弟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他笑了笑,俯身朝着燕王颔首一拜:“臣弟自知自己非嫡非长,自身德行怕是也不能服众,实在不敢凌驾于四哥之上。”

“愿以燕王殿下为尊,马首是瞻,尽效犬马之劳,助四哥荣登宝位,以期来日,兄长莫要忘记臣弟尽的这一二分绵薄之力便可!”

燕王神色沉沉地看了楚王许久。

半晌才从他身上移开视线,盯着冰面儿上一沉一浮的轻晃的鱼线,眸光幽暗。

他缓缓开口:“本王,要看到你的诚意。”

“这是自然。”楚王眉眼舒展开来,从袖中抽出来一封密报,送到燕王身前。

他对着燕王笑了笑,缓缓开口:“这——是臣弟的第一份诚意”

燕王垂眸一看,眸光一瞬间沉了下来。

“呵呵!”

燕王眯了眯眼,看着密函上所书的泉州告急等字迹,一字一句地开口:“真是,好大一份诚意呢!”.

正旦初一那一整日,宣珩都同朝中六部的重臣们,关在奉天殿商讨南下发兵讨敌一事。

午后宫中派出去的传旨的内监不断赶到各家武将勋贵府上,急急将人召进宫中。

到了下午,干脆连宫外的几位王爷也全都召入宫门。

“太孙。”秦王等人方才一入殿中,朝着上首的宣珩和在座的诸位朝臣武将颔了颔首。

便忍不住开口发问:“本王听说南边儿打仗了?怎么回事?加急文书何在,敌方派了多少兵马?”

站在一旁的萧明渊沉声开口:“王爷稍安勿躁。”

他大抵将战况复述了一遍,而后扫了一眼秦王等人,又补了一句:“这些都是派驻下南边儿的锦衣卫传来的消息。”

“至于泉州等地的加急文书,据说泉州守将常将军派出来了数人传信,只是朝廷如今一封都还没收到。”

秦王眯了眯眼:“——什么叫还没收到?朝廷的驿站每六十里设一处,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阻拦即斩——泉州战事紧急传不出来,他奶奶的附近州府守将也是死的吗?!”

萧明渊缓缓开口:“大抵是信丢了,人也跟着丢了,总之,如今战局紧急,只有尽早派兵支援,其余的是,怕是只能战后再行查处。”

一旁的晋王看了一眼堂上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下闪过一丝了然。

朝中这些老东西向来油滑又没用!

尤其是安歇文官,最喜欢叽叽歪歪扯出一通大道理来,响屁似的一放就放不停!

怕是为了出兵这事,争执得实在是下不来了,太孙才专程召了他们这些王叔入宫前来商议。

他抬眸看了一眼上首的宣珩,沉声问道:“太孙殿下以为应当如何安排?”

宣珩顿了顿,垂眸看了一眼方才底下一直吵得沸沸扬扬的文臣武将们。

漆黑的眼眸逡巡过每一个人的脸,积蓄了许久的沉沉威压不动声色弥漫开来。

一瞬间,殿上的一众文臣武将,均不由战战兢兢地垂下头,低眉顺眼地盯着脚尖,大气儿都不敢乱喘一声。

殿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

坐在蟠龙座椅上的皇太孙殿下眸色淡淡地收回视线。

这才缓缓开口淡声道:“此次大军兵临城下虽为突然袭击,却也只是一群蛮夷乌合之众。”

“孤王属意,派遣朝中骁勇善战者点兵,可调遣京师三营守备兵马南下一举破敌。”

半晌。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这可是京师三营之中守备军日常不过十数万,均为拱卫京师所用”

此言一出,接二连三,又有人抬首奏报。

“而且眼下还在正旦,若要出兵,待到点兵调遣下来,筹措完粮饷,怕是也要一月之久”

“还有藩王就藩一事迫在眉睫,也要抽调一部分兵力”

“如今国库之中并无盈余,怕是粮草一事”

“”

宣珩眸色沉了沉,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手中的奏折“啪嗒——”一声,仍在御案之上。

“诸位爱卿的意思是,要叫孤和朝廷的众卿坐在锦绣高堂内,等着敌军攻破南地,直入中原逼京等死么?!”

“呵呵!要不再学一学前朝皇室,一起收拾家当北逃到草原上,去放牛牧羊?!”

第158章 第 158 章 燕王:本王举荐——定……

听闻宣珩那格外讥讽刺耳的“笑话”。

殿内的方才还开口极力劝谏的几位大臣, 顿时只觉得腿脚一软。

连忙神色惴惴地跪伏在地,将头重重叩在地上:“殿殿下息怒臣等臣等不敢。”

“请太孙殿下息怒——”

其余的朝臣眼见一向仁善宽和的皇太孙殿下,竟隐隐动了真怒, 也是心头突突一跳, 纷纷跪在殿上苦劝。

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再敢进言。

这时,一旁的秦王才冷笑一声:“罢了!太孙也不必动怒。”

他看了看底下的这些朝官, 意有所指地开口:“你方才不也说了么,不过是区区几万的蛮夷贼匪, 本王看着怕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如今能侥幸打进来, 怕也是有些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东西, 引他们送上门儿来寻死罢了!”

“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只要往朝廷底下的兵马里头, 随意调拨个几万, 派到南下一口气儿收拾干净了便是。”

坐在秦王边儿上的晋王也眯了眯眼。

笑着开口接话:“实在不行,太孙你给我和你二叔一人派一万兵, 本王同老二南下松松筋骨也行!”

他和老二这些年在京城里头, 成日山珍海味、酒池肉林的泡着,连腰膀子都大了两圈儿了。

不过上马冲锋、提刀杀敌这样的力气还是有的!

此言一出, 底下不少人脸色微变。

秦王与晋王身上战功赫赫, 领兵打仗才能不输于猛将而且还是位居亲王之首, 更得先太子和如今的太孙信重。

一旁的楚王神色沉了沉。

他倒是忘了, 还有宣炀和宣烬这两个搅屎棍!

他原本还想着借朝臣之口, 挑拨拖延几日,让上头的太孙头疼头疼。

再等东宫那位焦头烂额之际,借机造势。

一来借着南地倭患一事,拖延一下出京就藩的时辰。

毕竟眼下皇帝病重, 倘若他们这些藩王能够留在京中,到时候机会要比远在千里之外的封地要多得多。

二来,倘若宣珩这个黄口小儿不听朝臣劝阻,非要出兵,逼他就藩。

那便更方便了!

楚地是他的地盘儿,楚王虽然一直在京城之中,但是早就在封地上安插了无数的后手。

朝廷的兵马若是敢随同他一道进了他的老窝,那无异于是前去送死!

他甚至都无需亲自出马,只需要派人拖延着战事,等大军连连失利,天长日久地一年半载耗损下来,朝野上下必定会因此事怨声载道、物议如沸。

宣珩这个皇太孙的宝座,怕是也会坐得如同针毡!

到时候再叫人上上下下吹吹风,想法子再让咱们这位好太孙不经意地犯些错处。

若是陛下还不糊涂,再怎么也该好好考虑考虑。

就算是老爷子等不到那个时候,宣珩侥幸上位登基了也无妨!

他楚王把握着自己的封地,同老八和老十七,借着外敌之手,暗中吃掉南边儿那么大一块儿地方。

到时候自己圈地为王,自理军政,静待时机。

不照样算是同他的好侄儿一般“共治江山”么?!

楚王这一手棋路,打的就是进退得宜主意,还能叫那位太孙殿下吃足教训,结结实实地栽一个跟头。

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同燕王也已经通够了气儿!

等京城挥师南下,京城守备紧急,北地燕王那处,同样会配合自己演一出戏来给朝廷看。

到时候南下有倭患,北边儿又有鞑子叩边,南北两处战事并行,国库和大军左右支绌,根本不可能耗得了太久!

而且……京师大营的兵马一调防,京城守备必定空虚。

到时候他带着底下那些私兵,随意寻个由头来进京勤王……

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孙,难不成还能求躺在卧榻之上,已经老眼昏花起不得身的老爷子来做主么?!

不过再怎么样,眼森*晚*整*理下也得先把秦王和晋王这两条疯狗先踢出局!

楚王笑了笑,抬眼含笑劝道:“三王兄这话说的……南下带兵打仗的事情,哪里能劳动你们去啊!”

“陛下先前可是下了旨意,叫咱们兄弟几个过完年就归封就藩。”

“倘若两位王兄都要带头不遵父皇圣旨,底下的这些弟弟们……怕是心里也会不大痛快,你们这不是让咱们太孙殿下为难么?!”

秦王和晋王二人打起仗来实在是不要命,更何况杀起来也麻烦!

倘若真要与他们鱼死网破,楚王心下还是有几分顾忌。

此言一出,一旁也有文臣跟着附和,皆是言道秦王与晋王殿下二人封地皆在北地和西疆。

倘若放任两王带兵出京,一来违背陛下旨意和藩王就藩的祖制。

二来恐怕也会叫诸位藩王心存不满。

况且藩王领重兵在手,于江山社稷安稳而言,也是隐祸。

宣珩淡淡垂眸,诘问道:“哦?那依照诸位爱卿所言,那应当如何派人领兵南下?”

方才还满口大道理的几位官员左右瞧了瞧,神色之间有几分犹豫。

有几个人目光隐晦地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楚王殿下,没得到什么暗示,也不敢多言。

倒是底下在座的武将沉吟了片刻,纷纷上前来请命。

“殿下!臣这一把老骨头倒是还能用”

“区区蛮夷罢了,哪里能劳动您老人家,臣请命披甲上战”

“臣乞求太孙应允”

能在今日上殿议政的武将,大多都是三品以上的官职。

虽然大多数已经不年轻了,但是当年叱咤疆场,杀敌无数,都是身上带着赫赫功勋的老将。

余下年轻一些的,承袭先辈爵位的二代勋爵武将们,也是年轻气盛得很!

如今能够机会建功立业,一个个自然当仁不让!

“等等——”京师三营的大统领陈元高喝了一声,眯着眼谄媚地朝着座上的宣珩拱手一拜。

而后笑道:“嘿嘿!太孙!这既然是调京师三营的兵,领兵的事,也该俺老陈说了算啊!”

“我看也不用选别人了,就选老陈我就行!要是派别人去领咱们京师三营那些兵,本统领怕他们领不明白!”

他手底下的五军营和三千营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要过去的!

况且还有神机营,那一般人可使唤不明白!

陈元眯着眼看了一眼萧明渊,他就说这小子和他陈元,还有京师大营里头的人八字合得很!

要不然怎么就萧明渊进了神机营?

怎么就他这位宝贝定远侯萧统领,能捣鼓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还能让他有仗打!有功可立!

这不仅仅是财神爷,还是武曲星啊!

说来说去,当初他在陛下面前打的那么多的滚儿,耍的那么多的赖,丢的那么多的人,还是划算!

——划算嘿嘿嘿!

殿上一众武将忍不住想要对陈元吹胡子瞪眼。

可是一想起那神秘兮兮的神机营一时之间,也有些无话可说。

神机营的那些玩意儿,早在行宫秋猎之时,他们这些大老粗都瞧见过了。

那是比城门炮和火药更厉害的东西!他们这些当将军的,哪一个不眼馋?!

可是底下的武将勋贵们隐隐也知道。

京师三营的临江侯陈元,早就投效到东宫门下,那位定远侯萧明渊更是当年陛下亲赐给皇太孙殿下的伴读。

如今这个时候,陛下病重,储君监国。

皇太孙殿下要在朝中立威,派人出兵南下,那定然是会优先择选自己信重的心腹领兵。

就算是轮,也不一定能轮得上他们。

众人心中闪过一丝遗憾,怎么那什么敌方大军就才十来万啊!

这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然等退完兵,再试试上奏发兵南下干脆灭了那几个小番国,有人吃肉,他们能喝点儿肉汤也好啊!

宣珩沉吟片刻:“既然是从京师三营派兵,主将营中挑选,倒也合情合理。”

“孤预备调兵八万,点先锋军,左右威卫将军等数名”他看了一眼陈元。

语调沉稳吩咐:“还请陈将军今日回去之后草拟一份名单出来”

不等宣珩话音未落,一旁的燕王却淡声开口打断:“太孙殿下主意甚好!”

“不过依本王之意,主帅由陈将军担任倒也无妨,可这副帅一职,本王却有一人,不得不推举。”

众人忍不住闻言忍不住愣了愣。

上首的皇太孙宣珩也是语调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燕王。

他这位四叔平日里在朝上极少发话,往常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连陛下都曾说:“自家老四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

只是皇太孙殿下却清楚得很。

自己这位四叔心思一向深沉稳重,极善韬光养晦,不开口,也只是觉得没意思罢了。

如今突然出言说要举荐,只怕是那位人选,是一开始就已经想好了!

“四叔直言便是。”宣珩思忖着,语调温和地缓缓开口。

对于这几位年长些的王叔,宣珩一直都十分尊重。

如今听燕王突然插话,他面上也并无不虞之色。

燕王抬首,深邃漆黑的双眸轻轻瞥了一眼一旁一直以来未曾开口说一句话的萧明渊。

随后转头看向上首的宣珩,嘴角含着笑,眸光却平静而深幽如墨。

他拱了拱手,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本王举荐——定远侯萧明渊!”

“由他作为大军副帅,带兵出京,南下征讨敌寇。”

第159章 第 159 章 萧明渊亲了亲小殿下:……

军情紧急。

南地出兵之事方才敲定, 皇太孙便命众人散去,立即回任上,预备筹备粮草、集结兵马之事。

独独萧明渊被宣珩一同带去了东宫。

宣珩一路上都一言不发, 等到了承华殿前, 才屏退承华殿内的一众宫人内侍,紧闭了殿门。

同萧明渊二人单独待在殿内。

等到四下已经再无第二个人,一路沉默的宣珩愣愣在原地僵立了一瞬。

闭了闭眼,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声色沙哑迟缓地开口发问。

“——为什么要应下四叔的举荐?”

萧明渊心下一沉, 看着背对着自己, 压抑着颤抖的嗓音, 浑身都抑制不住故作冷淡和满含委屈的小皇孙殿下。

一瞬间心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般, 忍不住有些生疼。

方才在奉天殿之时, 宣珩掩饰得很好。

听着燕王出言举荐萧明渊做大军副帅和萧明渊应承下差事之时, 也并无异色。

路上萧明渊也隐隐察觉自家小殿下脸色崩的有些紧。

但是他瞧着宣珩冷静克制的模样,他还以为自家小皇孙殿下在忧虑后头打仗的事。

却没想到竟然忽视掉他家小皇孙殿下眼里暗地里还藏着委屈和不舍。

“殿下是不愿我出京么”

萧明渊眸色暗了暗, 深吸一口气, 快步走上前,先将人拉过来, 含着笑正要出言哄慰。

只是等他瞧见宣珩抬起那一双发红的眼圈儿之时, 他眼神一怔, 心底也忍不住狠狠揪了一下!

“珩儿这是做什么?乖别哭。”萧明渊拉着小皇孙的手, 将人拢进怀里。

他家小殿下一向都是讲道理的, 从不与自己任性闹脾气。

见宣珩哭得这么委屈伤心的样子,萧明渊只觉得心疼。

萧明渊思忖着,垂首慢慢低声问道:“珩儿是觉得萧哥哥没提前同你商议便应了举荐,觉得心里委屈?”

“那难道是舍不得我出京?”

萧明渊低下头去, 一点一点,动作温柔又小心地吻去怀里人湿润的眼尾和泪珠,轻声劝哄道:“珩儿同我说一说,好不好?”

宣珩抿了抿唇,红着眼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愣愣的看着萧明渊,眼里又委屈又自责。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明萧明渊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是定远侯,是京师大营的统领答应燕王的举荐,带兵出征,驰骋疆场这些本就是萧明渊的的职责。

自家萧哥哥一直都是疼他的,在什么时候都事事以他为先,什么都为他着想。

当时那般情景之下,他答应下燕王叔的举荐,也一定都是为了自己

他明明是知道的,如今却还是为了一己私欲想将人束缚在眼前

宣珩从来没发现,自己竟然这样自私。

见宣珩愣愣的不说话,眼里难掩愧疚和自责,萧明渊越发无奈,他仿佛回到刚从北疆回来的那一段日子。

他的小皇孙殿下也是这般,敏感又惊惶,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奶狗似的。

怕自己不讨人喜欢,便要将自己缩成一团儿窝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呆呆在原地舔舐伤口。

叫人心疼又无奈。

萧明渊轻叹一声,低下头温声哄道:“若是你不想开口同萧哥哥说,那珩儿先听萧哥哥解释一两句,好不好?”

宣珩原本还克制着难受,如今被人抱着哄了两句,心底的委屈和自责一下子便压不住!

“不要不,我不是不理萧哥哥”宣珩刚一出声,就忍不住急急地想解释。

只是越急却越说不出话来,眼泪也忍不住一只往外掉。

他死死攥着眼前人的衣裳,声音带着哭腔。

断断续续地哽咽着不住摇头忏悔:“是是我的错我不不想你走你别这样”

——别这样纵容他。

也别这样对他这么好

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住。

明明萧明渊还没有离京,宣珩心里就已经开始觉得煎熬了。

身为皇太孙,随着年岁长大,手中的权力日渐沉重,他这些年已经渐渐学会收敛情绪,变得越发成熟稳重。

可是如今在最亲近依赖的人面前,小皇孙殿下却忍不住放纵自己的畏惧和委屈。

他害怕看到这个人离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害怕听到他在战场上受伤的消息。

更害怕眼前的人,会像是当初的父王、母妃,还有如今的皇祖父一般

宣珩哽咽着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人揽着身形,用温柔的唇轻轻堵住了嘴。

“乖孩子——”

萧明渊轻叹一声:“你不必说,萧哥哥都知道的”

他揽着人慢慢走到软塌前坐下,心下忍不住一时愧悔。

自家小皇孙殿下上次哭得这般伤心的时候,还是先太子病逝那段时辰。

想到这些天自家小皇孙殿下日日都去乾清宫请安,垂问太医病情,一日比一日更压抑克制情绪,就连在他面前笑的时候都没那么多了。

——他应当早该预料的。

自家殿下本就为了皇帝的病情难受,心思自然也敏感容易多思。

自己更应该小心察言观色,多多哄慰安抚才是。

如今要离了宣珩带兵离京,他又事先不曾同宣珩商量过几句。

他的小皇孙殿下一时没防备,心里面想岔了伤心难过也是难免的

萧明渊瞧着含着泪,呆呆看着自己的宣珩,像是抱小孩儿一般,将人八爪鱼似的搂在怀里。

又低下头又亲了亲,直到怀里的人身形软了下来,紧紧贴着自己,眼里渐渐被依恋之色占据。

萧明渊才柔声劝道:“珩儿,殿下,乖孩子,萧哥哥不是想要丢下你”

他思忖着细细同宣珩开口:“只是此次征战与以往不同,除了防御外敌,还要压得住内患。”

“陈元他虽然打仗勇猛,但是于谋略一道尤其是阴私诡计上头,怕是不大能应付,再加上楚王顶着监军的名头”

“如若镇压不住楚王,到了楚王他们的地盘儿上,一个不妨落进他们设下的圈套里头,到时候腹背受敌下来,怕是会拖延许久。”

“况且……除了楚王之外,你还要防备其余藩王会不会相互勾结,接着京城兵防薄弱之际生事……”

“唯有快刀斩乱麻,派奇兵突袭,解除战患,早日稳定住前方大局。殿下你才可在朝中立稳,以待外乱平定之后,清理内忧。”

萧明渊说完,看着怀里的小皇孙殿下轻叹一声,低头再吻了一下宣珩的眉心。

神色温柔地垂下凤眸,开口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我知道珩儿是心有惦念担忧,相公我方才与自家小殿下过完除夕,心里也舍不得得很呢!”

萧明渊笑了笑,抚了抚小皇孙柔软的发尾,轻声哄着:“不过小别胜新婚……臣答应殿下,最多不过半年,臣就会解决完一切回京……”

“到时候便一直陪着珩儿,再也不离开珩儿半步了,好不好?!”

宣珩愣愣地听着萧明渊轻声哄,心下温温热热的酸胀又止不住甜蜜,心下也没方才那般难受了。

“我我知道的”小皇孙殿下顿了顿,压着羞赧点了一下头,小声开口应道。

他思忖着缓缓开口:“粮草的事……我会在京城看好,也会下令诸位王叔们即刻出京就藩……”

“还有南京应天府有一批锦衣卫,是皇祖父先前暗地交于我的,你……拿着我给的手令,可以随意调遣……”

宣珩一句一句地交代,几乎将手底下的人都安排了个遍。

半晌,他说完了,才抬起头,看着萧明渊的眼睛,凑上前去,轻轻回吻了一下。

才轻声开口:“对不起萧哥哥我方才不是故意要那样的”

小皇孙殿下有些难为情地轻轻在萧明渊的怀里小心蹭了一下,才哑声开口解释:“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明渊轻叹一声,自家小皇孙殿下越懂事好哄,他便越发心疼。

“乖,萧哥哥知道。”萧明渊抬手,轻轻抚了抚宣珩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抚轻哄。

“不过”萧明渊低下头又亲了亲宣珩的眉眼,低声哄了一句,“好孩子你不必自责”

“你以往好像还没同萧哥哥闹过脾气别扭呢,偶尔任性一次萧哥哥也喜欢的”

宣珩耳根又忍不住红了红,眉眼含着依赖,无声地又蹭了蹭萧明渊的脖颈,神色渐渐松快下来。

萧明渊一笑,抚了抚小皇孙发顶,继续道:“珩儿放心,就算是离了京城,萧哥哥也会日日写信给你有什么事要帮忙的,你尽管让林毅去办”

“嗯知道了”宣珩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了。

看着自家小皇孙乖顺又老实地坐在自己怀里,萧明渊心下越发心疼爱怜。

轻哄着让人抬起头来,捧着小皇孙殿下的脸,看着泛红的眼尾和方才哭的时候急出来的满头大汗,不由得又好笑又心疼。

“哭得脸都红了还想再同我闹别扭么?嗯!”

宣珩脸上又红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咬了咬牙,没等萧明渊开口,便忍着羞赧,突然主动伸出双手揽在萧明渊的脖颈上。

“相相公”

小皇孙殿下红着脸凑上前来,眼神怯怯地看了一眼萧明渊,将头埋在他的肩侧。

他贴在对方耳际,声音发着颤,细如蚊蚋一般:“想你,疼疼疼我,好不好”

萧明渊闭了闭眼,垂下首,盯着怀里人泛红的耳垂和起伏不定的胸口。

抬手将人抱起来,一下一下温柔的轻抚着,用鼻尖轻蹭了一下小皇孙红红的小鼻尖儿。

两个人的气息温柔而缠绵地交织在一处

随后一道道柔软的吻,一点点落在眉眼、唇角、耳垂、下巴和青涩的喉结,一路蜿蜒向下,逐渐加深覆盖住被柔软的里衣遮盖住的痕迹

待到衣衫尽褪

宣珩盯着一处浅淡的疤痕,突然眸色柔软而心疼地低下头碰了一下。

察觉到小皇孙殿下的动作,萧明渊呼吸一沉,动作却越发细致温柔

交颈而依,抵死缠绵

直到翌日晨起,二人才从承华殿出来。

萧明渊没多耽搁,陪同自家小皇孙殿下用过早膳,便立即出宫去了军营。

不多时,宫中内饰监定下名册和皇太孙的御令,发往各部衙署府门内。

楚王府也同步接到了御令。

原本满面红光的楚王,正邀请了燕王在书房内手谈对弈。

“还是四哥有先见之明!”楚王含笑称赞,“调离了陈元和萧明渊这些亲近太孙的武将”

“日后你我兄弟二人在京城之中部署行事,就要方便多了!”

燕王垂眸看着棋局,未置一词。

只是缓缓落下一子,到棋盘之上。

楚王盯着那棋局,轻叹一声,又笑道:“看来这一局又是本王输了!”

他并不在意燕王的冷漠。

毕竟二人往常并无交际,不过是因利而聚,如今对方这副模样再冷淡无欲无求。

可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不还是会压不住心底藏着的欲望么?!

只要对方愿意与他“合作”,助他一臂之力,一切也无妨。

其实比起老八和老十七两兄弟,他还是更喜欢燕王这般冷静而贪婪的对手。

毕竟他装出来的这副正人君子一般的模样,和他藏着的野心,同自己也有些相似之处。

——比起愚蠢而自大的另外两个人,眼前的燕王殿下,楚王看着还怪有趣的!

燕王抬眸看了一眼楚王,沉声吩咐:“萧明渊不好对付,你自己当心。”

楚王哼笑一声:“再不好对付,到时候也是到本王的地盘上,他难不成还能翻天么?”

他早就已经预备好了一切,只等着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楚王笑了笑:“四哥安心,臣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你我就在京城等着好消息便是”

不等他说完,外间便有人跌跌撞撞赶了过来,小心翼翼上前禀报。

“王王爷,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

楚王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开口:“什么事?”

府里的管事压低声音开口:“奴奴才打听了两句,是是来传太孙下的令,说要命王爷任监军的事”

楚王脸色大变:“什么?!”

——什么叫要让他去任监军?!哪里的监军?!

如今需要监军的,只有南征大军一处

楚王反应过来,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一片!

第160章 第 160 章 陈元瞪大眼:不儿!你……

南征大军于正月十六出京。

楚王被委任为监军, 也不得不随军同行。

因战事吃紧,一路上路途遥远只能日夜兼程,一出京城便开始急行军。

每日奔袭百里, 就连身为监军的楚王也不例外。

即便是骑着马, 对于养尊处优的楚王殿下来说,也无异于受刑。

不过几日的功夫,楚王便爬不上马背了, 说什么也不愿启程上路。

好在这七八日的功夫,大军终于到了运河附近。

南地水路比官道更便利, 乘着官船顺流直下, 要比陆路行军节省一半时间。

再加上要分流驰援, 大军要分兵, 自然要统一安排调度。

中军行营升帐, 下令原地待命休整, 一众将领都在帐内探讨分兵之事。

领兵的大多都是京师三营里头出身的同僚。

军功在前,武将之间也没多少勾心斗角, 顶多就是为了谁领兵在前头的事吹胡子瞪眼。

自然也没人在意行营里头还少了一位身份尊贵的监军大人。

直到营帐外传来一阵兵荒马乱似的吵嚷声。

首座上的元帅陈元十分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何人在外喧哗?”

帐外的亲兵慌忙进了军帐之中:“禀报元帅, 是是监军大人,带着亲卫拦在行营前头”

“说是说是暂不许运粮车队入营”

“监军?”陈元听着这个词儿, 还忍不住愣了愣, 随即反应过来底下的亲兵说的人, 是朝廷派来挂了个名儿的楚王。

他登时有些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 而后又忍不住往一旁萧明渊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

凑过去低声问了句:“方才升帐议事前, 你没让人给楚王传信吗?”

萧明渊放下手上的羊皮卷,眉眼淡淡:“传了。”

不过楚王殿下贵人事忙,三两句便将传信兵给打发走了。

想必是没在意对方说的事情。

陈元叹了一口气,大抵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楚王那性子, 在军营里头,实在是绣花枕头一个,没有半点儿作用。

头两日行军,这位大爷便嚷着要在驿站歇息。

一路上又是嫌弃军营里头伙食差,又是怪罪路途遥远走得太急

陈元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皇子们在军营里头同众将士同吃同睡过。

也没见过这样比娘们儿还讲究的人!

心下着实有些不待见楚王这副养尊处优,还私下处处挑剔的模样。

不过到底人家这位监军,说多了也不过是派过来挂个名儿,只要不麻烦到他跟前儿,他就当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如今这位爷拦着大军粮草算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不成?!

陈元揉了揉脑袋上突突直跳的穴位,摆了摆手。

“去叫——”陈元闭了闭眼,勉强压住火。

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朝着底下人吩咐:“呼!是请,好生请咱们的监军大人进来再说”

底下的亲兵为难的顿了顿,低声道:“监监军大人说,要元帅您您出营三跪九叩亲自将他迎进来,才才肯移步”

——三跪九叩?

陈元险些气笑了!

他好歹也是一军主帅,即便是还在朝中,平日文臣武将面见储君行叩拜之礼时,也不必如此“隆重”。

更何况楚王如今在军中!

即便他是藩王宗室,有监军之权,但也没道理如此折辱一方手握兵权的将领!

“罢了!”一旁的萧明渊眼见陈元气得眼珠子都要起火了,轻笑了一声,淡声开口安抚。

“楚王殿下头一回入军营,怕是不大清楚中军行营的路……”

萧明渊面上含笑,凤眸之中一派平易近人之色,只是瞧着却总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看了看四下同僚,语调温和:“请元帅和诸位在营中稍待,在下先行出面,前去招待一番便是!”

语罢,便已经命底下亲兵起身带路,不多时便来到军营外头喧嚷之处。

楚王此刻正发着火,命令手底下的王府亲卫抄着马鞭,对着营前的副将一通乱挥。

连萧明渊都要走到跟前儿了,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萧明渊近前的亲兵拽着马鞭,将人押在地上,楚王和他身后的亲卫脸色才变了。

“——定远侯?!”楚王眼神一厉,看着萧明渊神色很是不善。

萧明渊抬手行了一礼:“拜见楚王殿下,不知王爷方才在这行营前有何贵干?”

楚王眯了眯眼,看着萧明渊面带轻讽:“你这是要给他们撑腰么?”

萧明渊含笑道:“殿下莫要误会,冲撞行营乃是大罪。”

“底下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闲人,借着王爷您的名头,在军营之中动手,这不是藐视军纪,败坏殿下您的清誉么?!”

“——放肆!”

楚王冷笑一声,抬起头看向萧明渊:“本王还没寻你的不是,你倒是敢到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说起来他就是一肚子的火!

原本当初宫里传旨让他来做这个劳什子的监军之时,楚王便百般不乐意!

这么天寒地冻的时候跑到战场上吃沙子,他又不是傻子如何愿意受这样的罪!

可是偏偏太孙监国的旨意一下,连乾清宫的养病的皇帝都没说半个不字。

楚王只能让王府拾掇了行李随军出征。

只是倘若就是这样倒也罢了!自打他得了受命监军的旨意之后,也在预备南下就藩之事。

可偏偏户部这些日子筹措军粮事忙,当初皇太孙宣珩当着众人的面儿允诺要给藩王的三十万两安家费,一直都要不下来。

楚王原先的私库老早就被人掏空了!

如今王府上的开支,都是王妃贴补着娘家嫁妆支应的!

眼下要出征就藩,他连路上打点开支,招买奴仆婢女,安置车马的银钱都捉襟见肘。

竟然还要同军营里头那些粗鲁的士兵一般,吃些入不得口的粗茶淡饭。

堂堂王爷混到这个地步——楚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想到这些日子吃的苦受的罪,楚王真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活劈了!

萧明渊暗自笑了笑,楚王到底发什么邪火,他心中大抵也有数。

大军出京之前,户部便数次向自家太孙上奏藩王支取“安家费”一事。

萧明渊暗地里专程命人给户部侍郎递了信,让人将这事压一压。

朝廷用兵在即,第一要务,当然是筹措粮草,整备军队。

其他的事情,往后排上一排,也无可厚非!

如今么

听闻这两日京城的秦王、晋王、燕王相继离京就藩了,想必楚王是通了些消息才有些坐不住而来!

不过对上楚王阴恻恻的眼神,萧明渊仍旧是装傻充愣。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恕在下愚钝,不明白楚王殿下的意思。”

“不过这粮草辎重乃是军中所有大军急行已有数日,如今才得以稍作修整,耽搁片刻,军中将士就要多饿上一会儿肚子。”

萧明渊笑了笑:“听闻楚王殿下素有仁善之美名,想必也舍不得营中将士如此辛苦受饥。”

“——你少给本王装模作样!”

楚王眉眼阴沉,走上前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道:“户部那三十万两的事情,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也无妨!”他话音一转,却又是冷笑一声,“正巧本王如今是军中的监军”

“带兵打仗的事,本王插不上手,不过这粮草辎重么,本王倒是可以来日日查验——”

不等他说完,萧明渊却是一笑,朗声开口:“王爷说笑了!户部的差事,微臣一介武夫,如何敢插手?!”

“您方才说那三十万两的事情,臣实在是不知?难不成您说的是藩王就藩的朝廷下拨的银两?”

楚王面上一僵。

他是体面人,在人前向来是品行高洁、礼贤下士,视金钱铜臭如粪土!

就连方才与萧明渊逼问,都刻意压着腔调背着旁人,如今被萧明渊这般一挑破了,顿时觉得面上很是无光!

可是不等他开口让人住嘴。

萧明渊便已经继续扬声开口:“还请王爷恕罪容在下辩白几句。”

“如今战事吃紧,朝廷筹措军粮已是仓促不已,怕是没时间筹措多余的银钱;再者”

萧明渊含笑看着楚王:“在下约莫记得,朝中只是下令殿下前来军中委任监军一职,太孙殿下并未下旨命楚王殿下就藩——”

他看着楚王面上一时发青一时发紫,似乎被气得气儿都有些喘得不顺了,仍旧面上含笑。

继续道:“这三十万两白银是为就藩安置所拨,如今看似乎是还没到时候?”

“你!你这竖子——”

楚王抬起手,颤颤地指着萧明渊!

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眼前这人,同宫里头那装傻充愣的侄儿宣珩,分明就是故意的!

说什么当监军,分明就是将他骗出京来!

——还要私吞他的三十万两!

“来人!来人——给本王拿下这犯上作乱的贼子!”楚王目眦欲裂地一瘸一拐站起身,朝着身后的王府亲卫怒喝!

只是除了先前被押在地面上的一众亲卫。

在他身后的那些将士们,却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都如同木头人一般站在原地。

楚王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底下的侍卫:“你们都是死的吗?!连本王的话都敢不听!”森*晚*整*理

萧明渊闭了闭眼,走上前去拍了拍楚王的肩膀,吓得后者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在地。

“王爷这是做什么——”

萧明渊笑了笑,招来一边儿的亲兵上来扶楚王起身,暗地里他们却已经将人钳制住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楚王眼前,压低声音道:“朝廷拨给您的王府亲卫,都是从龙禁尉和京师三营里头择选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一来便让人家这么拼命来送死,这也太冒昧了!”

知道楚王要当监军,他自然不可能放任这么一个祸患在军营之中

绣花枕头么自然要有一副绣花枕头的样子!

楚王平日速来喜好在文人间经营,煽风点火的本事倒是很有一手。

不过到了军营里,自然轮不到对方装腔拿势!

他抬眼看了一眼底下的王府亲卫,随意摆了摆手:“楚王殿下行军劳累,需要休养,你们都先下去。”

先前还杵在原地的一众亲卫果真领命退下了!

楚王见此心中一寒,已经隐约觉得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了!

“你你什么时候,在本王身边安插的这些人——”

萧明渊叹了一口气:“楚王殿下说什么胡话呢!这些都是朝廷给殿下安排的亲卫。”

“倘若日后王爷要上战场,他们可是都要陪在您身边儿保驾护航的!”

楚王脸色一白,心下愈发慌乱。

让这些“亲卫”在战场上护着他,怕是性命都堪忧!

这姓萧的,竟然想让他送死?!

——他堂堂亲王之尊,他怎么敢!

只是想到先前的齐王和赵王,还有太孙的兄弟

楚王心头又止不住一阵发凉。

宣珩的性子虚伪狡诈,却并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倒是眼前的定远侯,当初在北疆战场就杀人如麻,恶名在外,此后当了皇太孙的伴读,暗地里不少阴私之事,怕也是由他经手。

这京师三营是太孙和萧明渊的大本营,说不准他真敢对自己下手!

思忖至此,楚王压着眼底的惶恐,勉强挤出一丝笑:“本本王不善领兵,如今本王身体不适,还请定远侯行个方便”

萧明渊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呵呵!果真是能屈能伸,识时务得很!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萧明渊的确不好明目张胆地动手,眼下,也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那不若让在下送王爷回营帐?”萧明渊格外有礼地颔首问道。

“不——不必了”楚王脸色又是一白。

他轻咳一声,讪笑道:“定远侯事忙,本王本王不愿多加劳动,叫人送本王回营歇息便是了!”

萧明渊点了点头,看向架着楚王的两名亲兵,含笑开口:“那就让他们二人送殿下回营帐歇息吧,至于这些贼人”

说着,萧明渊扫视了一眼方才听楚王命令,上前闹事的几名亲卫。

——他们都是楚王专程从王府之中带过来的亲信!

萧明渊瞥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尔等假借楚王殿下监军之令,行冲营之实,实乃藐视军纪,扰乱军心。”

他说完,便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开口下令:“拖下去——军法从事!”

楚王盯着被拉下去斩首示众的亲卫,脸色彻底黑沉下来,挥开身侧的兵士,自己一瘸一拐地回了营帐之中。

待到遣散营帐内的侍从,楚王盯着面前的桌案良久。

砰——

他忍不住猛地抬手,将眼前的案几,包括周围能触碰到的一切,全都掀翻在地!.

等陈元得了消息之时,中军帐内的将领已经都回了营。

他将萧明渊拉到一边儿,瞪着眼问道:“你怎么把楚王软禁了?”

萧明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卑职不过区区副帅,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抬起头,看向陈元:“我只是替楚王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人,没下令软禁监视他。”

——嗯,至少明面儿上可没下过这样的令。

陈元一听登时没了脾气。

眼前这位可是军营里头的财神爷!要不是有萧明渊在,这军中粮草辎重哪能来得这么快!

“这是哪里的话!”陈元嘿嘿一笑。

又劝道:“只是明面儿上人家既是王爷又是监军你要整治人也别太明显了!”

当了这么多年的同僚,陈元知道,萧明渊这小子有点儿记仇,还小心眼儿!

楚王在朝中就和太孙不对付,如今又当了监军。

他还以为这回打仗会束手束脚的呢,没想到萧明渊这三两下的功夫就给人收拾完了!

陈元心下咧了咧嘴,反正他也不指望楚王能替自己领兵打仗!有没有他都无所谓!

就是怕人家同朝廷告状不过大不了挨一顿骂和几十军棍的事。

——他这把老骨头还是扛得住!

萧明渊沉声道:“大帅放心,楚王不善军务,他不会愿意插手领兵之事。”

“至于朝中么他怕是也没工夫递折子。”

今日这事,楚王本就不占理。

就算是告又能朝哪处去告?

况且

萧明渊心下冷笑,等仗打完了,楚王暗地里勾结外敌的证据也该搜罗得差不多了。

到时候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他还能不能活着逃回封地还说不定呢!

——眼下,且安安分分地在原地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