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氏带着人到了西边林子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天边的黑云沉沉压着,与不算茂盛的树林连成一片,更是令人喘不过气来。
信上说的所在是一棵颇高的大树底下,下边的泥土却是是新翻过的,看起来底下好似当真掩埋着什么。
“把这里……”李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挖开。”
下人得了命令,很快开始动手挖了起来。
尸身掩埋得并不算太深,没过太久李氏便在里边看见了衣服布料的痕迹。
李氏的心揪了起来,可依旧没有让底下人停下动作。
很快,她看清了那具尸身的面容。
正是王绍。
这一瞬,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中有一股极为浓重的血腥味涌了上来,她艰难地往前走了两步,而后止不住跪倒在地,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我的儿,你怎么……怎么就这样丢下为娘,怎么忍心就这样走了!”
说着,她宛如哀嚎一般大声恸哭。
旁边的下人也皆是跪下,四周寂静之极,唯有哭声卷在风里回荡。
***
御书房。
赵承嘉从昨日夜里过来,到此时已经等了有三四个时辰了。
眼看天已经大亮,他心底若说全然没有怨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每当他有心想去问问还需等多久时,一旁侍奉的内监便会上前给他添些茶点之类,而后道:“陛下这会儿手头还有些事务不曾处理完,恐怕还需侯爷再等上一等。”
如此,赵承嘉即便再想说些什么,也只得将话咽了下去,而后点头道:“麻烦公公了。”
而后便默默继续等着。
但他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一等就是一晚上。
眼看窗外天光乍明,他也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起身便想再问问,那内监却又在此时匆匆进来,不等他开口便满脸歉意道:“侯爷,陛下那边传了话过来,让侯爷直接去上早朝便是。”
赵承嘉压下心底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心绪道:“公公可知昨夜陛下急召我入宫到底所谓何事?”
到了这会儿,他自然感觉出自己仿佛被戏耍了一般,心中有些不忿,想要问个明白也正常。
那内监似乎早准备了说辞,听得赵承嘉问起此事,他只不卑不亢道:“原本陛下昨日夜里确实有一桩急事需得侯爷做安排,只是后边却出了些变故,陛下的意思是便无需侯爷费心了。”
内监的话说得客气,赵承嘉心里纵然再如何憋屈,也只能应下。
只是联想起昨日夜里之事,他心底却很难不再多想。
天子这般安排,还正好是在昨日夜里他想向纪萝要个答案的时候令他进宫,甚至这般生生令他等了一夜,这让他心底如何能不起疑?
只是这人偏偏不是旁人而是当今天子,他即便想要个说法也无从开口。
更何况想要揣摩清楚天子的心意更是一桩难事。
他实在不知天子对纪萝是真心,还是只是一时贪图容色?
也更不知纪萝是如何想的。
而此时的永宁侯府也并不安宁。
李氏见了那具尸身之后大哭了一场,之后冷静下来,思路反而清晰了许多。
既然见到了王绍的尸身,那封信的内容便能再信上几分,只是这事到底是否与王玉盈有关却不能确定。
她先回了家中将王绍院中的人叫了过来。
这几个下人这会儿还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所以当李氏问话时言语间还有些迟疑。
毕竟当初王绍做事颇为荒唐,许多事他是不敢被李氏知晓的,所以也有吩咐院子里的人要管住他们的嘴,所以他们在李氏面前也不敢什么都说。
李氏见他们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自然看出他们有所隐瞒,于是也不再与他们拐弯抹角,直接道:“阿绍出了事,如今我还不知凶手是谁,你们知道什么直接说便是,不必再遮掩什么。”
“否则等我查出来,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那几个在王绍身边伺候的下人闻言也都是变了脸色,他们显然都有些不敢相信王绍就这般丢了性命。
但显然事已至此,他们也确实没必要再隐瞒什么。
“说说吧。”李氏瞧出他们神色变化,知道他们大约不会再为王绍隐瞒什么,于是接着问道:“阿绍去永宁侯府,到底是为着什么事?”
那几个下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最终是跪在中间那个下人迟疑着开了口,“少爷他前几日在酒楼里欠了银子,便与那掌柜提了小姐,说了小姐的身份,让记在小姐账上。”
“那掌柜的大约是听说小姐是永宁侯府的姨娘,便应了下来,后边便当真去了永宁侯府问小姐讨要银子,只是小姐不仅不曾给,还将这掌柜的赶了出来……”
这下人是在王绍身边贴身伺候的,王绍又什么事也向来不会隐瞒了他,所以这些事情他大多都是清楚的,王绍已经出了事,他也不敢再瞒着,也都说了出来,“少爷因着这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所以前几日才去见了小姐。”
李氏听到此处,已经是用力揪紧了手中锦帕,面上更是全然没了血色,“所以,阿绍去永宁侯府是去找阿盈的麻烦?”
如若是这样,那王玉盈当真有了对王绍动手的理由。
这也是李氏最不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那下人犹豫着点头,“少爷素日花费不低,从前小姐还不曾离开袁家时还能从袁家要到银子,如今小姐与袁庆生和离,少爷便也只能向小姐要银子,前头小姐倒也愿意给,只是次数多了,便总不顺利……”
这些事听起来都是小事,可堆积在一起可就不同了。
再加之王绍那性子……
这些话似乎更是佐证了一切都与王玉盈有脱不了的干系。
李氏面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等那些下人尽数退下之后,她才声音凄切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生生把我儿子害死了!”
虽然都是她的孩子,但是她在王绍身上倾注的心血全然是王玉盈所没法比拟的。
特别是王玉盈当初闹着要嫁给一个商户,后边又将和离之事闹得人尽皆知之后,她即便还在意这个女儿,这份感情之中却也是算计居多了。
如今得知竟是王玉盈害死了王绍,这原本就寥寥无几的所谓感情也尽数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唯有怨恨。
“夫人。”身边的婢子秋雯见她这般痛苦,忍不住劝道:“说不定这事与小姐并无关系呢,他们所言虽能说明少爷与小姐之间或许有些不和,可毕竟是有血脉亲情的,再如何也不至于下了杀手吧。”
李氏止住了眼泪,可眼底的恨意却越发分明,“阿绍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要去问问她,若是她做的,那我绝不会就此放过了她!”
说罢,不等秋雯再说什么,她便起身外外间走去。
对于她而言,王绍这个儿子几乎是她的一切,更是她未来的指望,眼下这个
儿子没了,她几乎是什么也不顾了。
***
观荷院。
李氏还不曾踏入院中,便正巧撞见了凝露。
她行色匆匆地往里间走去,好似竟连李氏也未曾看见。
李氏索性叫住她,“凝露。”
凝露这才好似瞧见李氏,忙上前行了礼,“夫人。”
而凝露如今的模样实在令李氏觉得有些陌生,从前她跟在王玉盈身边,做什么都是颇有几分气势的,可如今她整个人畏畏缩缩,瞧着更是消瘦了不少,浑然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但李氏也没心思细究这些,她只将凝露叫到一旁,“前几日阿绍是不是来过。”
凝露一听这话下意识要摇头,可她脸上那颇为不安定地神色却出卖了她。
“你与我说实话。”李氏用力抓紧了她的手腕,“阿绍如今出了事,这事与王玉盈到底有没有关系!”
凝露显然被李氏这般动作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李氏却用了十足的力气,怎么都不肯将她松开,“你是在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倘若你告诉些什么,我会护着你,但你不说,等我查出来,我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
李氏冷哼一声,“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凝露慌忙跪在了地上,额头的冷汗涔涔冒了出来,“夫人,奴婢……奴婢……”
她磕磕绊绊了好一会,才终于咬牙道:“倘若奴婢说了,夫人可否将奴婢的卖身契给了奴婢?”
她在与李氏谈条件,而这也更让她的话在李氏这里多了几分可信度。
果然,李氏闻言眼神微动,而后道:“可以,只要你说了实话,你的后路,我自会安排妥当。”
凝露听得这话,才算悄悄松了口气,而后缓缓将那日所见的景象开口说了出来。
那一切原本就是她亲眼所见,并非刻意编造,所以她说起其中细节来都没有错漏之处,听着便知道并非是假话。
而等她说到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那具尸身穿着随意裹着的杂役衣裳,被王玉盈与一男子算计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埋葬之时,李氏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第62章
王绍被草草掩埋在山林中的尸身她是见过的。
彼时王绍身上穿着的,就是那件脏兮兮的杂役衣服。
王玉盈作为他的亲姐姐,不仅杀了他,甚至连他死后的尊容都不曾给予。
想到自己的儿子竟是这样荒唐地死在了王玉盈与她的奸/夫手中,李氏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
若是可以,她甚至恨不得手刃了她那个所谓的女儿。
即便让王玉盈遭受最痛苦的刑罚,都不能解了她心头怨恨。
凝露小心觑了一眼李氏的神色,继续道:“后边姑娘确实是将这尸身交与了那男子,让那男子随意寻一处地方掩埋了便是,奴婢彼时只在门外,能知道的,也唯有这么多了。”
李氏强压着心底的恨意,冷笑一声道:“当真是我的好女儿,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是狠毒几分!”
说罢,她转身要走。
“夫人。”凝露却慌忙上前,“您方才答应了我会给我卖身契。”
李氏却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只道:“等这事了了,我会令人将你的卖身契送过来。”
说完,不等凝露再说什么,她已是大步离开。
而凝露立在原地,方才的怯懦与恐惧早已经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却是笃定。
她从未指望过李氏能帮她什么,她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自是知道李氏是什么性子,而方才她之所以那般求着李氏,不过是想让李氏再多信她几分罢了。
凝露足够聪明,也有胆量,否则也无法在这绝境之中寻到生机。
***
重景楼。
谢元墨已经等了半日,却是到了午后纪萝的人才来。
这半日间,谢元墨虽一直神色自若地批着折子,可周南星却分明瞧见谢元墨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显然心底并不安定。
昨日夜里他安排的人已经将最后一个匪徒捉住,他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纪萝。
午后,周南星进来向谢元墨传话时,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谢元墨便先搁下了笔墨,“她来了?”
周南星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只是纪姑娘身边的一个婢子,说是将这两封信转交给您。”
“哦。”谢元墨应了一声,但眼底光亮显然黯淡下去,他接过周南星呈上的两封信,又问道:“可有说什么?”
周南星道:“说是让您先留着这两封信,倘若有一日纪姑娘出了事,便……”
他说到此处,语气一顿,而后才继续道:“倘若有一日纪姑娘出了事,便麻烦您将这封信呈交上去。”
谢元墨意识到什么,他几乎不曾迟疑将手中的信拆开,等他看完里间的内容之后神色竟还算平静,“赵承嘉与朕那个皇叔间确实有些牵扯,这两封信也算是实证了。”
“这是……”周南星心中一惊,“这是永宁侯与景王来往的信件?”
谢元墨微微点头,“当初景王势大,赵承嘉骨子里也是趋炎附势之辈,存了这种心思也是正常,只是也并未来得及当真为景王做些什么,这种事,朕可以追究,也可以不与他计较。”
周南星看向谢元墨,见他眸色如墨,不自觉为赵承嘉暗自捏了一把汗。
看来这事最终不会这般容易了结了。
***
李氏从观荷院出来之后便直接往华庆院方向去。
她满心恨意,可神色竟还算冷静,并不曾失了态。
只是一旁秋雯见她这副模样心底反而越发不安,“夫人为何不去见一见小姐,听一听小姐如何说?”
方才那些话都是凝露所言,或许再见了王玉盈这事还能有转机也未可知。
可李氏只是冷笑一声,“见她,难道还指望她会承认不曾?”
秋雯说不出话来,又听李氏接着道:“她的性子我最是了解不过,阿绍撞见了她与男子私通,她怕阿绍将这事透露出去坏了她的好事,便联合起奸/夫害了我的阿绍,你觉得她不会如此做?”
“这就是她会做的事!”
倘若没有凝露的证词,李氏心底还会存有一些疑虑,可偏偏凝露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楚,加之她亲眼见到的王绍尸身,以及王绍院子里那些人的证词。
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王玉盈便是害死王绍的真凶。
说到此处,李氏眼底除却恨意之外又多了几分坚定,“阿绍是我的一切,没了阿绍,一切都没了意义,王家也彻底没了指望,我如今只想……只想让王玉盈付出代价。”
到了此事,李氏早已不将王玉盈当作自己女儿来看待。
或者说她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将王玉盈当作女儿,只将其当作能扶持王绍入官场的工具。
区区一个工具,竟害死了她最为在意的儿子,她如何能善罢甘休?
秋雯不敢再为王玉盈说话,只是却还是忍不住道:“那夫人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李氏冷冷瞥她一眼,“我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恶妇,但这样做只会脏了我的手,反而也是给了她一个痛快。”
“她不是想留在永宁侯府,不是想做侯夫人么,我便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李氏说这话时用力攥紧了手中锦帕,目光中的恨意全然不曾掩藏,她是真的恨。
秋雯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也不再多言。
等到了华庆院,王氏得知李氏过来也觉得意外。
从王玉盈那桩事闹得难看之后,王氏与李氏便就再没了来往。
李氏此番过来,王氏也下意识觉得定然没有好事,不过人既然来了,她也不好拒之门外,好歹王玉盈这些时日还算安分,应当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
于是便令人将她请了进来。
这会儿瑜夏也在,她在赵承嘉身上费了不少心思却始终不见成效,但却很是讨王氏喜欢。
不说秋和这一层关系,瑜夏的性子也是很得王氏喜欢的,所以也时常叫来陪她说说话。
李氏进来时虽瞧见了瑜夏,但却也全然不曾在意,她本就是要毁了王玉盈,哪里会担心此事被更多人知晓?
“老夫人。”她捏着帕子,一字一顿道:“我今日过来,是来向您请罪的。”
王氏皱眉,有些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她倒是
第一回见李氏
这般阵仗。
李氏面色发冷,目光直挺挺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王氏变了脸色,她道:“王玉盈从不曾怀上过侯爷的孩子,那个孩子是袁庆生的。”
“你说什么?”王氏猛然起身,“你是她的母亲,这种话可不能胡说!”
若是没有这个孩子,王玉盈断然是没有入侯府的可能。
她不仅仅骗了王氏,甚至也骗了赵承嘉!
李氏嘴角是挂着笑意的,可王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样的笑意甚至有些瘆人,她听得李氏继续道:“您也知道我是她的母亲,怎会在这种事上边撒谎?那个孩子落胎之事已有四月,彼时,她与袁庆生还不曾和离呢!”
“若是不信,只管寻了当时的大夫便是,那可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女胎,她足够狠心,一直用药物压制着方才不至于在侯府落了破绽,也当真骗过了你们!”
一旁瑜夏全然不曾想到自己竟会听到这般阴私之事,一时也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被王玉盈算计过一回,心中对王玉盈自然也颇为不喜,可这会儿却并不曾顾得上为王玉盈露馅而高兴,只觉得颇为震惊。
倘若这事是真的,那王玉盈可实在厉害。
她这一番算计,竟是生生骗了所有人,就连侯爷,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而王氏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她见李氏神色笃定,更是能拿出佐证,便知道这事大约是真的,她先吩咐秋和前去将王玉盈唤来与之对质,又看向李氏道:“你不是一心想将你的女儿送入侯府么?只是个妾室也心甘情愿,如今你说破这一切,对你,对你女儿可都没有好处。”
李氏此时的举动实在奇怪,她即便不在意这个女儿,想来也是会为王家和她那个扶不起的儿子做考虑的。
这也是当初她费尽心思想攀上永宁侯府的缘由。
“她害死了阿绍。”李氏并不打算隐瞒,她今日在此,便是要将一切都说出来,“她与奸/夫偷/情被阿绍撞见,竟狠心杀了阿绍!”
“可怜我的阿绍,才不过十七!还未娶妻,还未生子,就这么生生丢了性命!她这个所谓姐姐,只将他的尸身草草埋了,何曾顾及过什么血脉亲情,又何曾在意过我这个年迈体弱的母亲!”
李氏一字一句控诉着王玉盈的所作所为,仿佛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这……”王氏虽说生气,可神色中竟也有几分怀疑,“这些事,你是从何知晓的?”
李氏说的这些实在有些荒唐,王氏虽知道王玉盈确实满腹算计,但杀弟偷人这样的事,当真是她做的么?
但李氏语气却越发笃定,她恨恨道:“我如何会冤枉了她?我多么希望此事与她无关,可偏偏是她,偏偏是她!”
“老夫人,此事你不必管,我只要将她带回王家,让她为她弟弟赎罪便是!”
李氏心知这事其实不好闹大,便索性说了自己的想法。
第63章
她原本只想着要令王玉盈付出代价,最好是让其所求皆不能成。
于是索性同王氏坦白了所有。
但这会儿稍稍冷静些,也明白过来王氏并不会想让此时闹大。
既是如此,不如自己将人带回去。
她那样残忍地害了她弟弟,总要付出代价。
王氏见李氏神色几乎疯魔,也不再多说。
***
观荷院。
王玉盈这两日心里也并不安定,甚至夜里还连着做了噩梦,梦里的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流放之时。
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最终依旧是什么也不曾改变。
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
内心的恐惧也并未随着醒来而彻底消散,反而越发铺天盖地。
从那日她令那匪徒去帮她掩埋了王绍尸身之后,这事便再没了动静。
明明她与那匪徒说好,第二日是要以去寺庙求子的由头送出上京城的,可等她安排好所有一切,人却不见了踪影。
如果没有王绍这件事,那些匪徒销声匿迹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桩莫大的好事,可偏偏王绍死在了那匪徒手中,甚至这事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这匪徒在这紧要关系没了消息,她如何能安下心来。
而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寻人,否则便是明晃晃地告诉旁人她与这些匪徒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所以即便如何不安,也只能强装镇定模样,只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
但已经发生之事却是始终会有被人知晓的一日的。
秋和便是在这个时候找上了观荷院。
彼时王玉盈虽觉得有些不安,可怎么也不至于联想到此事可能与王绍之死有些关系。
况且秋和又是个嘴严的,即便王玉盈有心打听些什么,她也只嘴角含着笑意道:“奴婢只是个传话的么,有什么事姨娘到了华庆院,便也就知道了。”
这话说了与不曾说几乎没什么分别,王玉盈听着,也只能强行克制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而后跟着秋和去了华庆院。
她前脚出了院子,后脚院子一道身影便偷偷摸摸地往青萝院方向去了。
等王玉盈到了华庆院,才知李氏竟然也在。
因着王绍的缘故,她见了李氏,心底越发不安定,但人都已经到了,她也不能先露了怯。
即便李氏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也未必就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王绍的姐姐,一般人都不会想到这事会与自己有关。
如此想着,王玉盈稍稍安了心,上前去给王氏行了礼,又转头看向李氏,挤出笑意道:“母亲,您怎么过来了?”
她的礼仪端庄,怎么都挑剔不出错处来。
只是李氏却未发一眼,只目光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克制着心底汹涌的恨意。
而王氏先开了口,“王姨娘,你同你母亲回家去罢。”
王玉盈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氏,全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却只见她神色平静地继续道:“往后,你再不是我们永宁侯府的人,也与承嘉再没了关系。”
王玉盈几乎仓皇地看向李氏,见对方分毫没有要为自己说话的意思也顾不上细想,扑通一声便对着王氏跪了下来,“老夫人,阿盈即然嫁入了侯府,那这辈子都是侯爷的人,若是阿盈做错了什么让您生了误会,还请您告知阿盈,阿盈定会改过。”
眼见王玉盈这一副凄婉至极的可怜模样,王氏在心底叹了口气,却看向李氏,“你做错的事,怕是要问问你母亲愿不愿意原谅才成……”
王玉盈泪眼婆娑地转眸,心底猛然意识到什么,但却又很快在心底抹除了这个可能。
即便那具尸身那么快就被发现了,这事也绝不会这样容易牵扯到她身上的。
她如此想着,真要询问李氏缘故,可却听得李氏满是恨意道:“你害死了你弟弟,何必在这里装模作
样?”
王玉盈吓得神色一顿,连方才那伪装得极好的可怜模样分明有了裂缝,不过她反应极快,依旧是摇头否认,“母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弟他怎么了?”
几乎话下来,竟是要将自己的关系全然撇开。
李氏猛然起身,“在旁人面前也就罢了,我是你母亲,你做的那些事什么时候能逃得了我的眼睛?”
“母亲……”王玉盈眼底含泪,“我不知道您是在外边听什么人说了什么,可我到底是您的女儿,您怎么能将这样的罪名随意安在我头上呢?”
李氏见她不仅不肯承认,甚至还要说自己的不是,竟是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没有证据?”
话音落下,王玉盈指尖已经是掐入了掌心,她不知李氏所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可见李氏神色这般笃定,即便再如何强装镇定,眼底也依旧有了慌张之色。
但不论那证据到底是什么,她也绝不能认下此事,于是依旧道:“我不明白母亲的意思。”
王氏听到此处却皱了皱眉,“此事是你们王家的事,无论如何牵扯不到侯府的身上,只是你骗了承嘉,骗了我这事却是做不得假。”
“侯府无论如何是容不下你了,你同你母亲回去吧,至于你们王家的事情要如何处置,与侯府无关。”
王绍的事确实与永宁侯府无关,无论人到底是不是王玉盈所杀,王氏都不希望此事与侯府有所牵扯,所以只想让李氏尽快将人带走便是。
可王玉盈一听王氏这话,连身子都有些站不稳了,“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曾骗过侯爷……”
说到此处,她又猛然看向李氏,显然想到或许是李氏说了什么,毕竟她过去的那些事,李氏是最清楚的人。
眼下李氏认定是她害死了王绍,因此将一切告知王氏也并非没有可能。
虽然她与王绍同样是李氏的孩子,可是她的分量与王绍的分量却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李氏果然道:“你腹中那个孩子落胎之时便已有四月,到底是谁的孩子难道还需得我来言说?”
李氏早将一切同王氏都尽数说了,这会儿自然也不会再遮掩什么。
这事确实丢人,可王绍就这样被她害死,李氏只觉自己没有直接将王玉盈掐死就已经算是仁慈,更不说旁的。
“母亲你胡说什么?”王玉盈勉强稳住了身形,惊惶之下眼泪倒是来得容易,她道:“母亲只是因为怀疑我害了阿弟,就要这样往我身上泼脏水么?”
这些事全都不算小事,她只要认下了其中一桩,那便是要跌落万丈深渊了。
所以她只能尽可能撇清关系,又将李氏说的那些话全都说成是李氏因着王绍的缘故故意泼的脏水,如此,一切都还勉强能解释得通。
正说到此处,赵承嘉却大步走了进来。
他来得匆忙,甚至外间的下人还来不及通传。
王玉盈见他过来心底更是安定了些,虽说她入了侯府之后两人从前的情意消磨了不少,但王玉盈心底清楚,赵承嘉无论如何不可能轻易让李氏这般将自己带走。
她心底如此想着,下意识往赵承嘉身后走了两步,眼眸因着才落了眼泪而湿漉漉的,实在有几分可怜模样。
赵承嘉也果真将她护在了身后,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
王氏不是头一回见王玉盈这般模样了,一见她又显露这般姿态,面上的嫌恶之色几乎不曾掩藏,她语气讥讽道:“你只问问王姨娘,或是问问王姨娘的亲娘,就知道是发生了何事了!”
赵承嘉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神色有些古怪地转头看向王玉盈,王玉盈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李氏却索性道:“这种事儿,倘若没有证据难道我会拿出来胡言么?”
“那孩子当初是我请大夫配的药落的胎,到底是多少个月时落下的,只管请那大夫过来问问便是!”
王玉盈咬牙道:“母亲既说那大夫是您的人,那您令他如何说,他定是都依着您的吩咐做事,他的话,如何能信得?”
李氏见她依旧咬死不肯认下,不由嘲讽道:“是,那大夫的话或许信不得,可你自个的身子呢,难道还能做得了假,不如索性现下便让侯爷叫一个信得过的大夫过来给你瞧瞧身子,总归这事也没过去太久,那孩子是在一月的时候落的胎,还是在四月余的时候落了胎可是全然不同的情况,你可敢令大夫过来瞧瞧?”
听到此处,即便赵承嘉对前因后果并不算太明白,只是才回来时便见王玉盈身边的凝芳六神无主地央求他来华庆院给王玉盈撑腰,但这会儿也大概算明白了此处发生之事。
如若那孩子在王玉盈腹中呆足了四个月,便能笃定那孩子绝不是他。
那便也坐实了当初的王玉盈撒了谎。
用旁人的孩子骗他,让他担下了这份责任。
任凭是哪个男子,遇上这样的事恐怕都无法忍下来。
所以赵承嘉亦是在李氏如此说了之后直接令人请了大夫过来。
凝露这会儿正在青萝院向纪萝禀报。
她道:“老夫人院中的秋和已经将王姨娘请了过去,王姨娘此时大约是什么都还不知晓的,等到了华庆院,两方一对质,老夫人定不会轻饶了她!”
凝露说起这话时,语气中竟颇有几分快意。
她虽知自己受的这些苦楚都是凝芳刻意为难所致,但却也无法全然不对王玉盈生怨。
毕竟她这些年来为王玉盈做了不少事,其中好几回甚至是为了王玉盈能豁出性命去,结果只是那一回算计纪萝出了岔子,王玉盈便令她在雨地里跪了一整夜。
至于后边的那些事,凝露心底恍若明镜。
其实只要王玉盈的心底稍稍记挂着她,想来凝芳便也就不敢这般肆意妄为,但偏偏凝芳将她害到了那般地步。
甚至连她想方设法地到了王玉盈的房门前,王玉盈却连见她一面都不愿。
她心底如何能不恨?
纪萝听得凝露所言,点头道:“你做得很好,等王姨娘的事了了,我也会将你的事安排妥当,你是想留在侯府或是……”
纪萝的话还不曾说完,凝露便道:“我想留在侯府。”
纪萝一怔,听她解释道:“我除了伺候人,也不会做别的了,倘若离开侯府那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倒不如留下来。”
听到此处,纪萝虽有些意外,可却也能理解,于是点头道:“那我会给你安排好差事。”
凝露忙跪下表了忠心,“多谢夫人,往后夫人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奴婢定是义不容辞!”
纪萝弯唇笑了笑,“好。”
***
华庆院。
赵承嘉令人寻来的大夫已经在替王玉盈诊脉。
王玉盈这会儿脸色几乎惨白,手中更是止不住地冒冷汗。
显然她紧张极了。
她自是不想让这大夫替她诊脉的,毕竟她确实撒了谎,甚至前段时间为了尽快排清恶露还用了不少汤药。
这些东西免不了都会留下痕迹。
王玉盈不通药理,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查到几分。
而赵承嘉请来的大夫医术自是不必多说,想来他能查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比寻常大夫要多上许多。
所以这会儿让这大夫替王玉盈诊脉,当真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了。
但她显然别无选择。
李氏已经将话说到了那份上,倘若她不答应,那不是等同于直接告诉在场之人她骗了赵承嘉,骗了王氏么?
所以她没得选,只能赌一把。
不知过了多久,那大夫终于将手从薄薄的锦帕上移开,而后开口道:“这位姨娘应当是一两月之前确实有过一个大约三四月大的孩子,那孩子还在腹中时就应当用了不少伤身子的药物,所以……”
那大夫的第一句话还不曾说完,王玉盈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耳边更是一片嗡嗡作响之声,后边说的那些话便是半个字也听不清了。
等大夫的话说完,赵承嘉便猛然看向她,他是
第一回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是恨,又似乎是失望。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赵承嘉却已经是用力地抬手给了她一巴掌,那样的力度将她打得头偏到了一旁,嘴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接着赵承嘉却看也不曾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她意识到什么,慌忙想要去拉扯赵承嘉的衣袖,口中喃喃道:“表哥,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赵承嘉是她唯一的希望,倘若今日她当真被李氏这样带回去,那她便再也不会有翻身的可能。
但赵承嘉只用力甩开她的手,留下一句,“这事你们看着处理!”便大步离开。
眼看赵承嘉毫不留情地离开,王玉盈几乎是心如死灰地瘫倒在地。
而到了这会儿,这场闹剧也该
结束了,王氏也不想在这事上边费心,于是有些疲累地起身道:“行了,这事也算是有个结果了,你这个女儿你就带回去吧,要怎么处置都是由着你自己,她与我们永宁侯府从今日开始,便再没了关系。”
说罢,她转身进了里间。
而李氏恨恨地看向王玉盈,不等王玉盈再求饶便吩咐婆子直接将人架起塞进了马车里。
王玉盈再无人相帮,自是再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了。
***
从华庆院出来之后赵承嘉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这事显然对他打击极大。
他自幼与王玉盈相识,两人青梅竹马,情谊自然非同一般。
他便也以为自己对王玉盈还算了解。
在他眼中的王玉盈向来是天真纯善,即便曾经因着喜欢旁人而伤了自己,却也不曾骗过自己什么。
后来袁庆生养了外室,王玉盈便顺理成章得住进了永宁侯府,其实对于王玉盈的心思,赵承嘉并非无知无觉。
只是看着她这般用心讨好的模样,他自己也存了享受心思。
后来一步步如同被牵着鼻子一般,将王玉盈迎入府中,甚至因此失去了纪萝的孩子,他甚至也并未觉得太过糟糕。
他对王玉盈,自是真心相待。
但今天,他却才知道王玉盈从不成对他有过半分真话。
他们根本就不曾有过肌肤之亲,他亦是不曾做过对不起她之事,而那个孩子更是不必多说,那分明就是袁庆生的孩子。
王玉盈竟是……竟是将袁庆生的孩子说成自己的孩子,让自己为这个孩子负责?
这是将自己当作什么?
甚至自己还为了王玉盈与袁庆生的孩子害死了自己与纪萝的孩子。
那个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他几乎克制不住地想起了那时候的纪萝,想起了她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的模样。
她因为他荒唐的行为丢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孩子。
那个时候的他做了什么?
那时候的他,近乎残忍地告知了纪萝他与王玉盈的事,又毫不留情地将她赶去了那样偏僻的庄子,甚至……甚至不曾给她安排护卫,任由匪徒闯入庄子,害死她的贴身婢子……
想到此处,赵承嘉心底一阵钝痛。
对于纪萝,他似乎是
第一回觉得,有些愧疚。
也是
第一回,为自己过去做的那些事觉得有些后悔。
倘若没有王玉盈,也没有后边的那些事,他与纪萝,该是什么模样?
他孝期之后,便已经想通要将王玉盈彻底放下,好好与纪萝在一起,与她生一个孩子,然后好好过好这一辈子。
如果没有这一切,他此时与纪萝过的,应当就是那样的日子吧。
两人不仅仅是相敬如宾,更是早生出了情意,而那个孩子,或许也已经降生……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夜色暗沉,稀疏的月色高挂着,在他眼底倒影出影影绰绰的光芒。
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起身往外边走去。
一切还是来得及的。
纪萝还在,王玉盈也已经回了王家,一切都还能回到最初的时候。
他们可以当作王玉盈从不曾来过侯府,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至于纪萝与当今天子,那件事的真相如何他并不知晓,也可以说服自己不再去深究。
毕竟那人是当今天子,他们两人之间倘若当真有什么,也是天子用强也未可知。
而当今天子那样的身份,定不会对纪萝有几分真心,也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人带回宫中。
如此……
那件事,只当作是过去之事。
就好似他与王玉盈之间的那桩过去一半,只当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不是也很好吗?
他这般想着,很快到了青萝院。
而华庆院所发生之事,纪萝自然也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用不着她费心去打听,赵倩桐一早听说了这事就已经跑到青萝院绘声绘色地将一切尽数说给了纪萝听。
“你没有瞧见王玉盈那副模样可实在太可惜了!”赵倩桐神色惋惜道:“她几乎是被几个婆子架着出来的,整个身子瘫软在了地上,好像连魂都丢了似的。”
纪萝听她如此说也觉得畅快,“她母亲这般恨她,将她带回去之后定不会轻易放过了她,这样说来她这般恐惧也是正常。”
对于如何处置王玉盈,纪萝想过许多回。
她害死了芸枝,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最恨的时候,纪萝想过亲手杀了王玉盈,便是将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但冷静下来,纪萝却明白,那样做会让自己被牵扯其中,这也并非是芸枝想看到的。
而若不如此,或是将她送去官府?
可她如何保证赵承嘉不会因着对她的情意而使些法子将她救出来?
毕竟在他们眼中,死的不过是个婢子罢了。
这样的事情甚至不值当闹到官府,更不说要让王玉盈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了。
所以这条路,也显然走不通。
恰好正在此时,凝露给纪萝送来一个好消息,王玉盈竟是亲手杀死了她的弟弟。
其实凝露只说当时王绍的尸身正躺在王玉盈的脚下,至于人到底是不是王玉盈亲手杀死,凝露不曾说过,纪萝自然也就不知了。
可那重要吗?
重要的是尸身确实出现在了王玉盈的房中,而这具尸身也是王玉盈令人去掩埋的。
最重要的是,李氏一定会相信这件事与王玉盈有关!
李氏那样看重王绍这个儿子,甚至不惜拿王玉盈的婚事作为交换,儿子和女儿在她心中孰轻孰重自是不必多说。
王绍出了事,更是死在了王玉盈的手中,知道这件事情后,所有的一起对于李氏来说都已经不重要。
当初让王玉盈留在永宁侯府不过是想着王玉盈在赵承嘉面前有些份量,想着王玉盈或许能为王绍求来什么,可王绍死了,一切都没了意义。
李氏只会想让王玉盈付出代价。
如今王玉盈落到李氏手中,她要受的苦楚,比直接死去可能还要痛苦千万分。
这样的结果,纪萝怎会不满意?
赵倩桐将那些事绘声绘色说完又留下来用了晚膳才离开。
等赵倩桐离开后,纪萝正要歇下,赵承嘉却到了。
纪萝原本也有些话正要和他说,既然他来了,也省了自己去寻他。
想到此处,纪萝便理好思绪,打算同他将一切言明。
赵承嘉进来后,蓉芳便识趣地退了下去,还顺手将门紧紧闭上。
屋内只余下他们两人,烛火笼在纱灯里,晕出朦胧的光亮。
里间是安静的,在两人都未曾开口时更是安静得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
但纪萝神色是平静的,她正要开口,赵承嘉却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突然握住她的手道:“阿萝,过去的事情,我们都尽数让它过去罢,我们从头开始,可好?”
纪萝听他颇为认真地说出这些话来,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赵承嘉这人,其实远远比她想象中脸皮更厚。
赵承嘉却并未发觉纪萝眼底的嘲弄,语气越发认真道:“如今王玉盈已经被她母亲带回王家了,倘若你在意瑜夏,我也可以去同母亲说明,将人送出府去,总之,不会再有什么横在我们之间,阿萝,往后我身边唯有你一人。”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自
以为自己已经是拿出了所有的诚意,也愿意为了纪萝放弃一切。
更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纪萝不会再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纪萝却依旧摇了摇头,“离开庄子的前一日,我曾与侯爷说过的。”
赵承嘉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已经想不起纪萝那日曾说过什么,可纪萝抬眸看向他,几乎一字一顿道:“侯爷,我们和离吧。”
第64章
不是故作姿态,不是以此要挟,更不是玩笑。
她语气很是认真,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她说的和离,从不是谎话。
赵承嘉的神色顿了一瞬,眸色中很快多了几分焦躁,半晌,他才有些不忿道:“一定要这样吗?我或许做了些伤你的事,可我也并不曾让你在那庄子里呆多久,我甚至因着放不下你亲自去见了你,后来也让人将你接了回来,也从不曾说过要让你将侯夫人这个位置让出来!”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到什么,话头一转道:“况且,你难道就全然清白吗?那日寿宴,你当真没有在那间客房中?”
纪萝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就让赵承嘉克制不住情绪地将心底的想法尽数说了出来。
而他最后对纪萝的那些揣测,虽是真的,但纪萝也并不在意,她只淡淡道:“侯爷若是有证据,只管拿了证据出来,若没有,这空口白牙,也断没有自己给自己添绿帽的道理。”
赵承嘉心头一梗,他手头自然是没有证据的,所以还当真反驳不了纪萝这话。
“和离之事,我并非是头一回同侯爷提。”纪萝没有兴致与他多言,她了解了王玉盈之事,如今想的,便唯有和离,所以只想将这事了结,“侯爷应当也明白,我是下定决心要与侯爷和离的。”
赵承嘉面色冷下来,“若我不同意呢?不管你心里如何想,我不同意和离,那你这一辈子,不管心在哪儿,人都只能被困在我身边!”
纪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说,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只接着他的话道:“侯爷以为,我既然来与你谈这些,手里会什么也没有么?”
赵承嘉皱眉,有些没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而纪萝也并未打算继续与他卖关子,所以接着道:“当初景王妄想坐上高位,侯爷原本是无心追随于他的,毕竟侯爷大约也信奉明哲保身,侯爷的性子,向来算是稳妥的,只是后来景王势大,天子却依旧不知所踪,眼看着景王距离那高位不过一步之遥。”
“侯爷看着,心下也越发动摇,生怕若是选错了人,最后下场不好,所以在最后关头,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亲笔写了书信,想投奔景王一党,可有此事?”
赵承嘉万万没想到纪萝不过一个深宅妇人,却能对朝中局势这般了解,甚至说出了他当初的心里所想。
当初景王谋反一事确实与他有所牵扯,后来天子回来,将景王的人尽数剿灭,景王也彻底没了气焰,而选择追随景王的那些人自然下场也并不好。
赵承嘉偏偏是那个犹豫到最后依旧是做了错误选择之人。
若是天子得知此事,他自然也少不了会受其牵连。
不过好在他反应极快,在察觉到局势不对之后便令人将一切尽数销毁,而后天子似乎也并未查到他身上,所以直至如今他也依旧安然无恙。
只是此事纪萝所言却将他费心掩埋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这令他心底难免有些不安。
但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你一个深宅妇人,朝中之事波诡云谲,岂是你能妄言的?”
“侯爷这是不承认?”见他不肯承认,纪萝也并未觉得奇怪,只自顾自接着道:“我与侯爷不同,若是手里没有证据,可不会胡言。”
赵承嘉听得这话,心下这才有些慌张,“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纪萝对上他的目光,“侯爷曾与景王有书信往来罢?侯爷亲笔写下的书信,可算证据?”
“书信?你去了我书房偷了我与景王来往的信件!”赵承嘉这下是彻底变了脸色,他猛然站起身来,又是恼火又是不敢相信,“你到底想做什么?”
纪萝虽是抬眼看向他,但目光中却没有分毫怯色,“我想做什么从一开始不就告诉过侯爷了么?”
赵承嘉想起纪萝方才的话,眼底多了几分难以置信,“和离?你竟然只是为了与我和离便要拿这书信来要挟我?你可知这书信关系到整个永宁侯府的命运,若是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你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怎么都比继续困在这侯府好。”纪萝冷笑一声,“况且,我自然是知道侯爷会明白该如何取舍,与我和离,显然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大家都好过些。”
纪萝从不认为赵承嘉会当真多么在意她,所以也越发笃定等她以这封书信作为要挟之时,赵承嘉会让步。
他其实是一个极为自私的人,不说纪萝,即便是王玉盈,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尖的白月光,在得知受了蒙骗之后,不是依旧被他舍弃。
他或许喜欢王玉盈,可说到底,他心底最为在意的,也唯有他自己。
所以纪萝确定,他会做出个正确的选择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倘若我不答应和离,那你便要将证据交上去,哪怕落得玉石俱焚的结局……”即便纪萝已经将所有一切都说得万分清晰,他在理清楚所有一切之后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眼前与他几乎不带分毫感情地分析着一切利弊的纪萝,同他记忆中那个温柔顺意的纪萝,简直恍若两人。
从前的纪萝,向来性子温顺,万事都会以侯府,以他为先。
即便是怀了身子,在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举动之时,纪萝也依旧强撑着拦在他身前,一心劝他为侯府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