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托腮看着五条悟打游戏，心里稍稍遗憾了一下。
早知道，他提前往布袋人的口袋里塞上一台发电机、电视机和任天堂就好了，掌上游戏机也很好玩，但果然还是台式游戏机更有趣。
第95章
一入夜, 本就荒凉的胧月岛更添几分阴森，在白日里沉寂的怨灵开始在岛上各处游荡，不时还有悲戚的呜咽声传来。
月读崎灯塔上, 夏油杰望着夜空上逐渐进入食甚状态的暗红月亮，沉声道：“是时候了。”
月奏机前，夏油夫人开始弹奏出记忆深处的那首月守歌, 温柔的曲调在灯塔上回荡，安抚着岛上因为月食到来而不安躁动的灵魂。
月奏堂的中央, 整个胧月岛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夏油杰抬手, 带上了月蚀面具。
但这一次, 夏油杰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 感觉到时间停止。
骤然暗下来的视野中，竟然出现了一线逐渐明亮起来的暗红光芒。
像极了月食之时的月光。
一道身影正伫立在暗红光芒的深处, 逐渐走向夏油杰。
最先变得清晰起来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藏蓝色的里衣，暗绿色的五条袈裟, 再加上半丸子头，是不是很眼熟？
夏油杰错愕地看到那个平行世界里叛逃后搞了十年xié教的夏油教祖涉过黑色的水流, 面无表情地走向他, 然后在夏油杰猝不及防下，直接从他的身体穿过。
夏油杰猛地转过头, 却见刚刚自他身体穿过的夏油教祖走过黑色的水流，萦绕周身的暗红光芒渐渐消散, 然后，那双穿着木屐的双脚稳稳落在木制的地板上。
那里是——胧月岛月读崎灯塔顶层的月奏堂中！
月奏堂中的一切跟夏油杰记忆中的情况并不一致，没有正在弹奏端正之音的妈妈，也没有守在一旁观礼警戒的悟, 有的只有一个正在月奏堂中央不断发出凄厉哀嚎，面部扭曲咲花的女怨灵，和已经倒地不起，面部同样扭曲咲花的白裙少女。
是平行世界吗？
根据现场的痕迹，夏油杰试图推理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这应该是水无月流歌存活，还来胧月岛试图完成归来迎仪式的平行世界。
根据岛上的传说，十年一次的月食之日，黄泉入口会开启，亡灵会来到现世，活人的灵魂会离体，归来迎仪式的意义就是安抚这些躁动的灵魂，将亡灵送归黄泉，将灵魂送还活人的身躯。
这位夏油教祖，恐怕就是趁着月食之夜从黄泉归来的亡者了。
夏油杰的目光落在面部扭曲咲花的白裙少女身上。
很明显，水无月流歌没能用端正之音及时安抚灰原朔夜的怨灵，也没能在正确时刻将月蚀面具戴在她的脸上，真正完成归来迎仪式，反倒是她在灰原朔夜的咲花共鸣中，诅咒爆发，无可奈何地死在了这一步上。
说起来，他当初落在胧月岛上时，水无月流歌的情况也很危急，夏油杰不仅吹奏了端正之音，还亲手将月蚀面具戴在了灰原朔夜的脸上，协助仪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但这个世界的情况有些糟糕啊。
夏油杰快速打量四周，最终在灯塔边缘的栏杆旁发现了仪式关键道具月蚀面具。
掉得有些远啊。
就是不知道这位夏油教祖能不能注意到这张月蚀面具是平息胧月岛诅咒灾难的关键道具了。
很明显，不能。
这位从黄泉归来的夏油教祖显然对胧月岛一无所知，他只是找到了这一处黄泉入口，借助月食的力量，逃出了亡者国度而已。
他不知道胧月岛的诅咒有多可怕，又会给世界带来多少灾难，他只是站在灯塔之上，对自己魂体的虚弱而流露出烦躁的情绪，然后他看向不断哀嚎着的灰原朔夜怨灵，深紫色的凤眸中流露出了厌恶的情绪来。
“特级……”夏油教祖低语，然后冲灰原朔夜的怨灵伸出了手。
他吞噬了灰原朔夜的怨灵。
夏油杰：“……”
红月之下，胧月岛的诅咒到底没能彻底爆发，波及日本本土和其他国家，因为夏油教祖这位人狠话不多的特级诅咒师将灰原朔夜的怨灵当成普通的特级过咒怨灵吃掉了。
不愧是他！
只是，想到第一次涩谷医院任务里因试图吞噬罹患月幽病的活人而感染月幽病，最终咲花死亡的咒灵母子……这位夏油教祖应该不会也那样吧？
幸好没有。
不然，哪怕夏油教祖跟他只是平行世界同位体的简单关系，夏油杰这个向来共情能力超强的少年人也会觉得脸很痛。
可能是咒灵操使的特殊性，即使夏油教祖只剩下灵魂，依旧展现出了超高的容器属性，将人人避之不及的怨灵当成猎物，吞噬了一个灰原朔夜还不够，还将不少困在岛上的强大怨灵一并吞噬了。
在这个过程中，夏油杰发现自己被动跟随夏油教祖，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十米。
他不知道他举行的归来迎仪式中怎么横生这样的枝节，但想来冥冥中的意志想让他看，那他就看好了。
他又不是没去过平行世界，情况再糟能糟到哪里去？
……情况还真挺糟糕的。
夏油杰无奈，夏油教祖似乎很着急，明知吞噬怨灵可能污染本身灵魂，但他还是仗着咒灵操使完美的容器属性，不断吞噬岛上怨灵。然而，容器属性的包容性再强，这些死于月幽病的怨灵还是给夏油教祖带来了麻烦。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了一阵，好半晌才吐出一个“悟”后，他不再试图吞噬岛上的怨灵。
夏油杰：谢天谢地，夏油教祖的脸还是正常的。
只是，“悟”？
啧啧啧。
夏油杰嫌弃。
他和悟的关系当然很好，但也不用死了还想着悟吧？
死了……
这个时间点，这个世界的五条老师该不会也被羂索用夏油教祖的身体关进狱门疆里了吧？
似乎能够理解夏油教祖的急切。
他应该是想要救五条老师吧。
可惜的是，夏油教祖在吞噬怨灵之前没能调查这座胧月岛的底细，不知胧月岛的诅咒有多麻烦，他倒是阴错阳差之下阻止了诅咒爆发，但吞噬了太多因诅咒而死的怨灵带来的恶果已经在夏油教祖身上显现。
亡灵大概能够通过强烈的思念跨越空间的距离，所以夏油教祖出现在胧月岛后并不急着离开，反而开始在岛上狩猎这些强大怨灵，增强实力。
据夏油杰推断，现在的夏油教祖大概有漏瑚的实力。
不太行啊。
尤其夏油教祖海不小心给自己加上【月幽病】debuff。
糟糕透了。
果不其然，在夏油教祖抬起手，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周围的空间都跟着颤动，眼见着就要跨越空间的时候，夏油教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被迫跟着跨越空间的夏油杰看了看周围，发现现场没有披着夏油教祖壳子的羂索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来。
胧月岛的怨灵吃不得啊！
夏油教祖抚着额头，表情时而悲伤时而痛苦，时而愤怒时而绝望，灵魂忽明忽暗。
夏油杰忍不住叹气，他知道夏油教祖听不到，但还是说道：“算了吧，悟……我是说，你的那个五条悟，虽然被封印了，但他的那些学生肯定能将狱门疆给抢回来。五条悟只阴沟里翻船一次，他可是最强的，哪里用得着你死不瞑目，从黄泉爬出来也要去找他。”
“让你乱吃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办法，只能吃那些抹布味的咒灵玉，死都死了，对自己好一点怎么了？”
夏油同学拒绝死后还要吃那不知什么可怕味道的怨灵玉。
夏油教祖缓了好一会儿，又有些生硬地吐出一个“悟”后，他再次试图穿越空间。
但倒霉如夏油教祖似乎误入了一个很古怪的地方，这里的空间似乎有些问题，他的灵魂无法再次跨越空间。
夏油杰左右看了看，随即，他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虽然眼前的依山靠海的地方坐落着非常古怪的建筑，无数长屋环绕着建立，构建出了一个大型的漩涡型建筑，看着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能够居住的地方，但夏油杰还是认出来了。
这里是黑涡镇，还是已经收割了镇内全部生命，刚进入诅咒休眠期不久的黑涡镇。
难怪这里的空间有问题。
因为黑涡镇的诅咒刚进入休眠期，结界内的建筑还没有开始腐朽风化，现在还不是鲜活的人类能够进入小镇的时间。
只有当这些漩涡建筑彻底腐朽，黑涡镇的结界才会对外开放，吸引无知的人类进入小镇繁衍百年，然后在特定的时间再次用漩涡诅咒收割人类。
黑涡镇能困住的不仅是活人，还有他们的灵魂。以着夏油教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逃出黑涡镇为未可知。
至于他为何会误入此处，原因也好猜。
毕竟，漩涡诅咒的核心与夏油教祖一样，生前都是咒灵操使，死后灵魂不肯安息，容器属性可能又有相互吸引的地方，本来就因为月幽病出了问题的夏油教祖就掉到了封闭的黑涡镇中。
夏油教祖不得不探索眼前的漩涡遗迹，自然而然地，他也进入了百鬼之主的领域中。
“可怜，可悲，可笑。”百鬼之主灿金色的眼眸落在夏油教祖的身上，他的语气冰冷，神情却带了叹息的意味。
夏油教祖仿佛没有听到百鬼之主的评价，深紫色的凤眸一片空洞。吞噬过多月幽病怨灵的后遗症已经出现，他的认知和记忆出现错乱。
夏油杰静默地看着夏油教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可怜、可悲又可笑。
明明处于特殊状态中，夏油杰的心脏却止不住怦怦乱跳。
夏油教祖过于焦躁执着的态度让他心中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该不会……这个世界的乙骨前辈他们应该没那么差劲，连五条老师都救不出来吧？
“也罢。”百鬼之主抬手按住夏油教祖的额头，“你的到来打破了这座囚牢，又与羂索有仇怨，既如此，吾便送你一场造化吧。”
“领域展开——”
“「六道轮回」！”
***
夏油杰守在垂首静默的夏油教祖身边，转眼就是五十四个日升月落。
跟夏油杰经历的不同，有着灿金眼眸的百鬼之主对夏油教祖使用了领域之后，他的灵魂就寸寸湮灭，转眼就消失在原地，也不知道是成佛了还是魂飞魄散了。
夏油教祖发呆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夏油杰百无聊赖地算了算日期，发现今天是平安夜。
平安夜啊。
忽然想起平行世界的夏油教祖就是在平安夜这天发动了百鬼夜行，然后死在了五条老师的手上。
好不吉利的日子！
刚觉得今天不吉利，之前动也不动的夏油教祖就抬起了头，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夏油杰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夏油教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灿金色。
难不成，百鬼之主夺舍了……不对，百鬼之主和夏油教祖都是灵魂，生前又都是咒灵操使，特殊能力相似，有什么好夺舍的！
夏油杰盯着夏油教祖的脸仔细看了看，然后确定这位夏油教祖还是夏油教祖，但实力暴涨。
好吧，跟用了几天时间体验轮回千年然后得到百鬼之主咒术经验包的夏油杰不同，夏油教祖用了五十四天，得到的恐怕是百鬼之主的全部力量。
因为此时的夏油教祖，无限趋近于独自攻破平安京，毁灭神道，实力处于鼎盛时期的百鬼之主。
这份力量是有代价的，本来领域「六道轮回」就自带覆盖原本记忆认知的属性，陷得越深，记忆错乱的可能性就越高，更别说夏油教祖之前吞了那么多死于月幽病的强大怨灵，已经出现了认知障碍。
这样的夏油教祖，还记得他逃离黄泉的目的吗？
夏油杰很担心。
果不其然，伴随着夏油教祖的苏醒，黑涡镇内的漩涡遗迹虽然瞬间崩毁，封闭的结界也已经打开，但夏油教祖此刻已经变成灿金色的凤眸中却是一片空茫。
好在，整个日本本土，已经沦为魔境的东京不断传出强大的诅咒波动，本能地吸引着化为怨灵的夏油教祖前往。
夏油教祖一路往东京赶去。
夏油杰紧随其后，他看着沿途的情况，不由心惊。
治安混乱，民众恐慌，日本的情况，有些糟糕啊。
等进入东京都范围内后，夏油杰彻底陷入了沉默。
因为东京已经沦为了魔境，原本的高楼大厦皆以变成废墟。目之所及，没有人类，在街上游荡的竟然是各种各样的咒灵。
原本住在东京的人呢？
会是……他猜想得那样吗？
夏油杰不敢相信，这是何等可怕的灾难！
原来，那个平行世界若是没有他和悟的掺和，不过五十多天就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吗？
第96章
回想着咒灵羂索不得不老实吐露的计划, 是了，羂索封印了最强的五条老师，又放出了一千个邪恶版的虎杖悠仁, 又搞出人类进化预演版本的“死灭洄游”，又帮助千年前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彻底复活，五十多天的时间, 暂时只沦陷了一个日本东京，这已经很收敛了。
这让人想起平安时代鬼怪横行的画面, 就是羂索想要找回的咒术盛世吗？
也就是夏油杰现在情况特殊, 没法使用术式, 不然他高低将咒灵羂索拎出来折磨一顿。
夏油杰原世界的羂索应该庆幸, 在让他吐出全部情报后, 不想再来一颗脑花咒灵的夏油杰干脆利落地祓除掉了他，不然, 他非得将那颗脑花细细剁成臊子不可。
夏油杰磨了磨牙。
而进入了东京这片魔境的夏油教祖，他身上五条袈裟的下摆倏然生长出无数根血色丝线, 转眼间刺入街上游荡的那些咒灵体内，然后拖拽进了夏油教祖的灵魂中。
他开始吞噬咒灵。
夏油杰的眼角抽了抽, 这种调伏咒灵的方式很不错的样子, 比吞咒灵玉好多了。
夏油教祖一路扫荡，很快逼近了咒力波动最为剧烈的区域。
自我认知出现严重障碍的夏油教祖无知无觉, 只本能地向着最强的方向逼近，但夏油杰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这个咒力气息, 是悟……不对，是这个世界的五条老师！而与他对敌的气息，那是宿傩吧？
这个世界的虎杖悠仁没能保住身体的主权，被宿傩抢走了, 然后还跟五条老师打起来了？
还是说，这个世界的羂索的计划成功了，宿傩成功从虎杖悠仁的身体里复活了？
“虽然是另一个五条悟，但毫无疑问，赢的一定会是五条悟！”夏油杰对此毫不怀疑，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认知错乱的夏油教祖不要将五条老师当成敌人，抬手就打。
毕竟，如今的夏油教祖也是最强的。
但跟着夏油教祖闯入变成废墟的战场后，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胜负已分。
使用着伏黑惠身体的宿傩猖狂大笑，身后伫立着身形高大的影子式神魔虚罗。而他的对面，鲜血满地，下半截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上半截身体倒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但那双苍蓝眼眸还睁着，嘴角鲜血流淌。
这个世界的五条悟，竟然死在了宿傩的手上？！
夏油杰目眦欲裂。
哪怕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悟，那一刻在心底升腾起来的负面情绪也险些将他淹没。
反倒是夏油教祖，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灿金色的眼眸呆呆地看向因腰斩而死亡的五条悟。
与此同时，正在屏幕后监控着战场变化的高专咒术师不及为五条老师的失败和死亡感到震惊与痛苦，闯入监控范围的那道身影攫住了他们的目光。
因为这套监控设备跟羂索死灭洄游的游戏有关，通过游戏造物小金虫的监控，他们能够通过这套监控设备看到咒灵的身影。
已为怨灵的夏油教祖一进入战场范围内，乙骨忧太等人立刻就看到了他的存在。
“羂索？！”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想跟宿傩……”
“不对！”监控后的乙骨忧太眉头紧皱，语气严肃地说道，“没有缝合线，他不是羂索，他是——”
“去年死在五条老师手上的夏油杰！”
***
夏油教祖：“……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几乎是同时，在夏油教祖轻喃出声的时候，夏油杰脑中也浮现出这样一句话来。
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咒术师的命运向来如此。
“嗯？”苦战之后成功斩杀五条悟的宿傩虚了虚眼，猩红的四只眼睛看向出现在战场中的夏油教祖，这张跟羂索一模一样的脸，什么啊，原来是被羂索夺舍了身体的家伙，灵魂变成了怨灵了啊。
不过这个气息，很强，强得让他刚刚平息了鲜血再一次沸腾起来。
夏油教祖没有看宿傩，他怔怔地看向已经死亡的五条悟，混乱的意识开始归位，眼眸中的灿金色逐渐褪去，但恢复成深紫色的眼眸转眼就被血色充斥。
“悟……”
眼前挚友惨烈的死状与他在黄泉的倒影中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是什么让本该放下一切的死人满怀怨愤不甘地从黄泉中逃出来？
是被杀死后还被悟的学生夺舍身体的悟啊。
死亡是人类必将踏上的归途，夏油教祖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五条悟的死亡，于他而言，是重逢啊。
但是，不应该如此。
五条悟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于是，原本决意舍下一切的亡灵返回人间。
“我来迟了。”夏油教祖缓缓地开口，他半跪在地上，抱住五条老师已经冰冷的身体，“悟。”
他来迟了，但又没那么迟。
悟的身体还没有被乙骨忧太通过复制羂索的术式而夺舍，夏油教祖对羂索夺舍他身体的事情厌恶至深，但还没到市区理智的地步，但同样的命运落在五条悟的身上……哪怕是出自无可奈何，夏油教祖也无法接受。
只是，这就是命运吗？
哪怕提前预知到这一幕的出现，不顾一切地想要前来改变，但命运总会落回原点，甚至于他本身，说不定都是命运的一环。
这样的命运，真的是恶心透了。
夏油教祖倏地抬眼，猩红的眼眸死死瞪向宿傩。
“去死。”
夏油教祖的脚下，上千咒灵与怨灵蜂拥而出，直扑宿傩。
“拙劣，实在是拙劣，敢于出现在这样的战场上，你该不会只有这点本事吧。”宿傩大笑着，只是挥了挥手，无数斩击出现，便将这些咒灵怨灵一同祓除。
但这么点时间里，夏油教祖已经带着五条老师被斩成两截的身体退出了数十米外，他的双手扶住五条老师的腰，反转术式的力量流转，将断开成两截的身体重归一处。
生前的夏油教祖原本是不会反转术式的，但死后继承了百鬼之主全部力量的夏油教祖可以。
宿傩“啧”了一声，刚才的袭击就是为了这个？
他忽然觉得这个怨灵实在没意思。
好在，这个观点在下一秒就改变了。
“领域展开——”夏油教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两面宿傩，眼中的仇恨与杀意让宿傩感到兴奋，“「百咒母胎」！”
漆黑的液体自夏油教祖结出的未敷莲合掌中滴落，迅速蔓延出一片漆黑的原初之海。
特殊的开放型领域让宿傩饶有兴趣地挑眉，然后就见到那漆黑的原液翻涌着，一道道身影破水而出，直奔宿傩而去。
“这是……？”宿傩难得露出诧异的模样。
“轰——！！！”
战场之上，激战再一次开始。
监控摄像头之后的高专咒术师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夏油教祖抱住了五条老师的尸体，看样子，他是为五条老师而来，与宿傩立场相对。
夏油教祖展开了领域，领域是开放型的，脚下漆黑的液体中冲出了特级咒灵，这很正常，毕竟夏油教祖的术式是「咒灵操术」。
但谁能告诉他们，那些特级咒灵都是怎么一回事？！
率先杀向宿傩的特级咒灵居然有着四眼四手，一头红发，半身赤1裸，上面遍布黑色咒纹，腹部一张大嘴，其中两只手各握着一把咒具。
——竟然比宿傩这个货真价实的诅咒之王更像是曾经在平安时代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诅咒之王！
紧随其后的特级咒灵，一个目为四翼，头顶舵形法阵，分明是之前决战中给了五条悟致命一击的异戒神将魔虚罗！
满脸缝合线的蓝发异眸咒灵，那是特级咒灵真人，而他明明之前就被羂索调伏，还抽取了术式。
头顶火山头的独目咒灵，那是曾经死在宿傩手上的特级咒灵漏瑚。
人立而起的章鱼脸咒灵，那是被短暂还魂的伏黑甚尔杀死的陀艮。
眼部两根枯树枝的咒灵，那是被五条悟暴力祓除的花御。
身躯惨白巨大，头部被密密麻麻白色触肢遮挡，只露出一张血盆大口的特级咒灵，那分明是特级过咒怨灵祈本里香的完全态。
这些还是高专咒术师们有过交集的特级咒灵，那翻涌着的漆黑原液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出特级咒灵。
有着八个脑袋的黑色巨蛇，八岐大蛇？
周身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大鸟，凤凰火？
黑齿蓬头手持妆镜的女妖，青女房？
曾经在过去和现在带来无数死亡与恐惧的特级咒灵正在此刻重现。
宿傩四只眼睛亮得骇人。
“徒有其表的样子货？不，不是！”在与对面四眼四手的特级咒灵轰上一记后，宿傩大笑出声，“原来如此，你脚下的，是从古到今，人类负面情绪的聚集体啊。”
咒灵是诞生自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若能将人类恶纳为己有，曾经出现过的、存在着的、应当诞生出来的咒灵，都可以在领域主人手中诞生出来。
难怪叫百咒母胎，他如今确确实实，可被称之为所有咒灵的母亲。
这些咒灵正在为了它们的母亲而战，不死不休！
“去死。”夏油教祖抱紧怀里的挚友，神情平静地重复道。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往火上浇上的热油，本就实力强大的特级咒灵们就跟打了鸡血一般，咒力疯狂翻涌，不顾一切地攻击着宿傩。
宿傩手上倒是有魔虚罗这样特殊又强大的影子式神，但复刻版本魔虚罗有着跟正版魔虚罗一模一样的能力，还有不少术式特殊的特级咒灵配合它攻击正版魔虚罗，饶是那个魔虚罗才是正版最强影子式神，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法阵的适应速度完全跟不上咒灵们变换的攻击速度，硬是用这种不计死伤的方式给堆死了。
然后是宿傩。
宿傩生前是身体有异的诅咒师，受肉重生后的实力并不如生前强大，因为他体内的宿傩手指少了一根，但因为容器本身的术式潜力巨大，这一点实力的损失完全能够用「十种影法术」的影子式神弥补回来。
反观自夏油教祖脚下原初之海诞生出来的特级咒灵两面宿傩，它的形态来源于宿傩当年的模样，那些被宿傩屠杀的人所遗留下来的恐惧仇恨此刻就在夏油教祖脚下的原初之海中翻涌，他们记得宿傩的术式、领域和擅使的咒具，所以咒灵两面宿傩生即掌握着一切。
但咒灵两面宿傩与宿傩不同的是，它的模板基于宿傩，又因人类无限恐惧之下的想象力而拥有近乎无限的可能。
人类认定两面宿傩是天灾一般的存在，它就能够成为天灾一般的存在。
人类认为两面宿傩无法被人类杀死，那它就绝不会被已经受肉成为人类的宿傩杀死。
咒灵两面宿傩有多强，取决于从古至今的人类对宿傩有多恐惧仇恨。
于是，这一幕出现了。
有着昔年诅咒之王外表的咒灵两面宿傩完全将宿傩压着打。
这其中固然有一些宿傩在与五条悟的战斗中消耗不少的缘故，但眼前的画面何其讽刺。
高专咒术师的大本营中，众人盯着监控器，已经震惊到了失语的地步。
好半晌，胖达缓缓扭过头，黑豆似的眼睛呆呆地看向一旁的乙骨忧太，磕磕巴巴地说道：“忧太，你、你当初是怎样打败夏油杰的啊？”
——这么可怕的男人，某种意义上比五条悟还要超出常理，就这一手源源不断制造特级咒灵的手段，一年前的百鬼夜行，他是怎么输的？
乙骨忧太懵了一下，发现室内众人都在用一种敬畏的视线盯着他，他连连摆手，解释道：“夏油杰他只用了极之番，没有用领域。”
要是一年前的百鬼夜行中，这位夏油教祖挥挥手派出一个复刻版的里香……这怎么打啊！
不对！当年的夏油教祖打上高专就是为了抢里香，要是他早有这种批发特级咒灵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盯上里香！
因为大屏幕上画面过于震撼而脑子短暂短路的众人很快找回了思考能力，将推论一说，最终将夏油教祖的变化归因于他死后有奇遇。
“能赢吗？”不知是谁轻轻开口，小声地说道。
他们聚集在这里，利用死灭洄游的游戏造物小金虫监控着战场，可不是为了看热闹的。
在五条老师被腰斩死亡的时候，他们本来想要接替五条老师，上战场与宿傩死战。
甚至于，乙骨忧太还做出了非常出格的决定。
没想到，夏油教祖出现了。
虽然这位夏油教祖在一年前给不少人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但此时此刻，他们希望他能够了结宿傩，完成五条老师未竟的战斗。
第97章
夏油杰没有高专众人的乐观。
他沉默地站在夏油教祖身旁, 目光时而落在前方的战场上，时而落在夏油教祖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目光飘忽不定, 就是不愿落在五条老师已经修复完全，还特意擦拭干净的脸上。
太超过了。
这一切都太超过了。
他能理解夏油教祖的疯狂。
连他这个其实只跟悟相处了还不到六个月的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画面，夏油教祖可是跟五条老师朝夕相对的三年, 在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相识相知，视彼此为唯一的挚友。
当然, 夏油杰心里并不觉得他跟悟只相处六个月的感情就比他少了, 但时间长些, 总会更深刻一些吧？
夏油教祖被五条老师杀死, 却心满意足。
五条老师被三年青春困在过去, 心甘情愿。
五条悟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他的遗体怎么能被他人亵渎, 哪怕是五条悟的学生也不可以！！
唯独这个，是早已死去的亡灵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情。
——还不是时候。
——才二十九岁的五条悟, 还不是到黄泉跟夏油杰重逢的时候！
“这是什么偏执型性格啊。”夏油杰小声吐槽，杀人叛逃死亡托付, 夏油教祖这一系列让人血压飙升的事情做得自然流畅, 不肯受任何人的劝说阻拦，结果, 相似的事情落在五条老师身上，他又开始无法接受了, 这也太……
“好吧，确实是‘我’会做出来的事情。”夏油杰喃喃道。
接受自己为了理想大义而死，却接受不了重视的挚友同样英年早逝。
于是，他将仇恨与悔恨统统倾泻在害死五条老师的宿傩身上, 哪怕燃烧着灵魂力量也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他就是这样的破烂性格。
只是，夏油教祖还能坚持多久？
虽然从原初之海召唤咒灵并不消耗领域之主的咒力，但维持领域本就是一件相当消耗咒力的行为。从黄泉逃离后，夏油教祖又是吞噬怨灵又是吞噬咒灵，以这种手段积攒出来的咒力早已耗尽，而以灵魂为燃料，又能坚持多久？
自然是杀死宿傩为止！
夏油教祖跪坐在地上，怀抱着死去的挚友，异常冷静地想道。
最得力的影子式神魔虚罗被祓除，又已经意识到咒灵两面宿傩的难缠之处，宿傩自然不会死心眼地跟咒灵两面宿傩死磕，转头就要攻击维持着领域的夏油教祖。
但还未近身，在夏油教祖身下翻涌着的原初之海便掀起滔天巨浪，翻涌着扑向宿傩，从领域展开开始就一直在宿傩耳边的絮语陡然变得急促响亮，如邪神的低语，要将这胆敢出现在原初之海范围内的野生生命驯服成“母亲”乖巧的孩子。
沾到原初之海的手臂立刻皮开肉绽，淋漓鲜血下肉芽蠕动，试图改造这具不合“母亲”心意的躯体。
宿傩黑着脸闪躲，他一把扯掉那条手臂，干脆利落地阻断这种恶心的同化，但紧接着就被咒灵两面宿傩疯狂攻击，它明显被宿傩妄想攻击“母亲”的行为激怒了。
期间，宿傩的手下里梅想要突入战场，将他取得的咒具神武解送到宿傩的手上，但战场敌对特级咒灵的密度摆在那里，别说送咒具，他都没能突入特级咒灵们构起的防线就被杀死了。
所有妄图妨碍夏油教祖杀死宿傩的人，都会被这些咒灵杀死。
不知过了多久，这片沦为战场的地域彻底变成废墟之时，宿傩被咒灵两面宿傩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杀死。
宿傩死了，作为容器的伏黑惠自然无法幸免。
监控器后的高专咒术师一时间心情复杂，他们既狂喜于宿傩的死亡，又叹息伏黑惠的死去，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比起这个，他们更应该担心的是夏油教祖。
因为，杀死宿傩后，灵魂变得轻薄透明的夏油教祖并没有解除领域，他的手伸向身下的原初之海中，手指轻轻搅动着漆黑的原液，触碰着这些从古至今积攒遗留下来的人类负面情绪。
夏油教祖想要做什么？
连宿傩都能够杀死，他们又该如何阻止夏油教祖？
***
将曾经出现、已经存在和应该诞生的咒灵召唤出来，对夏油教祖而言轻而易举，但想要提取相关负面情绪，制造一个完全符合领域之主期待的强大咒灵，这却需要付出足够的代价来作为平衡。
夏油教祖的灵魂越发透明，但因仇恨褪去而变回深紫色的凤眸却亮得惊人。
他要，将悟断掉的人生重新续起来！
猜出夏油教祖打算的夏油杰不由一阵心惊。
“可怜，可悲，可笑。”熟悉的声音与评价再一次响起，却是从夏油教祖口中传出。
夏油杰错愕地瞪大眼睛，却发现夏油教祖的一只眼睛变成了灿金色，但虚幻透明的灵魂却渐渐凝实起来。
“吾将这一切托付给你，是要你除掉羂索。”
百鬼之主的意志竟然藏身在夏油教祖的灵魂之中！
“抱歉。”夏油教祖轻声说道，他已经没有报仇的力气，如今所思所想，都是让这个特级咒灵得以诞生出来。
“此等超出限制的咒灵，即使是原初之海也无法创造出来，这不符合平衡。”百鬼之主冷冰冰地评价，“愚不可及。”
夏油教祖没有说话，只看向翻涌着的漆黑原液时，眼中闪过一丝狠意。浸在原初之海的手指似乎抓住了什么，他缓慢又坚定地将那东西往外拽，哪怕半透明的灵魂血丝遍布，整个灵魂都要龟裂开来，他还是不肯松手。
静默片刻，百鬼之主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带着捉摸不定的意味。
“也罢。东西给你便是你的了，吾对这个咒灵也很感兴趣，帮你一把也无妨。”
“毕竟，一遍遍轮回，拿走吾全部力量却没有彻底迷失在那些记忆里……夏油杰，吾对你，很感兴趣。”
夏油教祖没有说话。
百鬼之主也没指望他会回应。
有什么东西覆在了夏油教祖的手掌上，缓缓收紧，猛地用力。
新的咒灵被扯了出来。
那居然是一块绑着一条白色注连绳的黑色石头。
倏地，白色注连绳上睁开一只又一只眼睛。
“道反。”夏油教祖轻声低语。
石头微微颤动着，吐露出虔诚的低语：【妈妈，请您下令。】
特级假想咒灵道反神，传说中在伊邪那岐命令下堵住黄泉入口的千引石，其存在隔绝生与死两个国度。以咒灵形态出现了，它的术式自然与生死有关。
只是，这样的咒灵勉强从原初之海中诞生，不管是使用其术式还是领域，都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夏油教祖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特级咒灵，感知着这只咒灵的术式，眼睛亮了起来。
【噗通。】
夏油杰呆呆地看着那个刚刚诞生出来的特级咒灵，心脏一下下飞快地跳动着，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百鬼之主逐渐亢奋起来的声音和夏油教祖激动的表情构成了一副格外诡异的画面来，“明明你是他的造物主，它却得到了超出你预料的能力。”
“是啊，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夏油教祖缓缓收紧手指，他不住地微笑，但眼神却更像是哭，“这真的是，太好了。”
他原想要创造一个可以逆转生死的特级咒灵，让它复活死去的五条悟，但即使是诞生自夏油教祖期望的咒灵，却因为原初之海中来自于人类的负面情绪而产生了不受造物主控制的变化。
日本流传极广的神话传说之中，众神之母伊邪那美命因为生育火神而死亡，众神之父伊邪那岐闯入黄泉之国，希望带回妻子。原本伊邪那美命都打算跟他离开，但他在看到妻子死后腐化丑陋的模样后心生悔意，转头就跑，引得伊邪那美命大怒，派黄泉大军追杀伊邪那岐。
末了，伊邪那岐用一块千引石堵住了黄泉比良坂，阻止伊邪那美命追杀至尘世，故而那块千引石被赋予了隔绝生与死的力量。
但传说之中，已经成为黄泉津大神的伊邪那美命还和伊邪那岐在那块千引石前许下誓言，她会每天杀死千人。而伊邪那岐则回说要每天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每天必生一千五百人。
与之相关的负面情绪汇聚到特级咒灵道反神身上，复活的代价便是献祭生命，还不是普通的一命换一命，而是灵魂重量相等的交换。
也就是说，要复活五条悟，要么献祭一个灵魂与五条悟对等强大的生命，要么献上无数条生命来叠加出相等的重量。
这并不难，杀人而已，这是夏油教祖做惯了的事情。
但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大概是道反神的源头是神话传说，它能够接受的交换不仅是现在，还有过去。
即使夏油教祖已经死去一年的时间，他手上还是有一条可以立刻交换的生命。
那就是他过去的生命。
若是他将时间定位在夏油杰刚被孕育出来的时候……
如果夏油杰没能降生，他的父母不会因为有一个“爱说谎脑子还有问题”的儿子而苦恼，也不会在未来被那个儿子无情地杀害。
如果夏油杰没能降生，五条悟在十五岁的时候不会遇到扰乱他生活的挚友，或许会有些寂寞，但悟不必再难过，悟是最强的，他可以认识其他朋友，然后顺畅地成长为最强咒术师、
如果夏油杰没能降生，术式「咒灵操术」不复存在，羂索少了这一助力，其野望推行的速度必然会延缓许多。
如果夏油杰没能降生，如果悟没有这个挚友，哪怕羂索拿到了狱门疆，悟也能够从容应对，绝不会落在狱门疆的陷阱中。
原来，少了这样一个人后，他重视的人一生竟会那么顺畅。再加上道反神的术式，哪怕悟再一次对上宿傩，这因果律一般的作弊力量也会带着他避开一次死劫。
思绪急转间，夏油教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是的。”注视着这一切发生的夏油杰轻声说道，“不是这样的。”
并没有只带来死亡与悲伤，夏油教祖杀了很多人，但也救过很多人，若是没有他，那些人的生死都会发生变化。
原本活着的人可能会死，原本死掉的人可能会活。
可惜，那些人的生死无法动摇现在的夏油教祖。
百鬼之主轻笑一声，眸光沉沉，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你要再一次抛弃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第98章
夏油教祖在领域的轮回中得到了百鬼之主的记忆和力量, 同样地，百鬼之主也看过夏油教祖的记忆。
他其实很难理解夏油教祖和五条老师那黏糊糊的感情，实在腻歪得很, 但百鬼之主实在对新宿街头那双苍蓝眼眸中流露出来的茫然和痛苦印象太过深刻。
不仅因为这种神明跌落神坛的画面，实在是美丽。
更是因为，夏油教祖自决定叛逃以来时时都在疼痛的心脏在那一刻疼到了极致。
“不是抛弃。”夏油教祖平静地说道, “在一切开始前不再相遇，是彻底放他自由。”
“无所谓。”百鬼之主语气变得冷漠, “你能骗得了自己就好。”
夏油教祖垂下眼, 缓慢而坚定地将手覆在道反神的身上, 沉声道：“开始吧。”
——只希望, 抹除其存在而带来的蝴蝶效应, 能够给悟、给他已经没资格称为父母的两人、给其他在意的人带来一个好的未来。
特级咒灵道反神的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
纵向的时间轴在夏油教祖的面前展开。
有关夏油教祖的过去如一页页翻开的书籍，正在疯狂地往回翻动。
夏油教祖冷静地看着他的过去, 那些早已被他舍弃的痛苦与欢乐，已经无法再让他动容。
1989年6月, 夏油夫人怀孕三周左右，但她自己并没有发现孩子的到来……
“就是现在。”夏油教祖刚说完这句话,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就撞上了他手中的道反神。
夏油教祖错愕地瞪大眼, 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竟然是五条悟。
“杰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丢下这一句, 他的灵魂就消失在道反神构筑出来的时间轴中。
“悟！”夏油教祖伸手想要去抓，但他的灵魂正在溃散, 术式起效了，那个力量正在“杀”掉过去的夏油教祖。
但比夏油教祖灵魂溃散得更快的，竟然是他手中托举着的特级咒灵道反神。
即使道反神的诞生与夏油教祖存在着因果关系，但在术式彻底抹消夏油教祖之前, 道反神应该好好地存在才是。
但事实就是：道反神消散的速度比夏油教祖还要快。
“不可思议。”百鬼之主仿佛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脱离了夏油教祖的灵魂，他诧异地看着正在消散的道反神，说道：“它在杀死自己来为你支付代价，这就是孩子对母亲的爱吗？”
百鬼之主抚着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他忽然大笑起来，灵魂瞬间破碎，紧接着，庞大的灵魂力量灌入了正在破碎的道反神中。
“吾也想看看，若是……母亲大人的结局能不能改变。”
更加遥远的时间轴被撼动了。
夏油杰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夏油教祖创造出特级咒灵道反神，想要改变五条老师的死，结果发现这个特级咒灵能做到更多，干脆杀死过去的自己。
已经死去但同样从黄泉逃出来的五条老师撞进了道反神的领域中，想要阻止过去时间轴里小夏油杰的死亡。
咒灵道反神出于对“母亲”的爱，不惜以身为祭，想要以自己的消亡为夏油教祖付出术式代价。
而眼见着这样一幕幕上演的百鬼之主跟着动了不得了的心思，也将自己的力量投入道反神的领域中，他想要……他想要改变他母亲的结局？
一切都乱了！
夏油杰置身的世界轰然破碎。
无数斑斓光影自夏油杰的身旁飞逝而过。
时间正在疯狂倒退。
最终，时间轴定格在1151年前。
贞观九年（867年）二月初三，清和天皇在位时期，其祖父仁明天皇第三子时康亲王的第七子降生。
此子生即睁眼，胎发纯黑浓密，一双灿金眼眸异于常人，为时康亲王视作鬼子，大不吉，将其与其母扔在别苑不闻不问，未取名，亦未入子嗣排行。
后时康亲王得藤原氏襄助，登基为光孝天皇，却将其全部子女赐姓源氏，降为臣藉，以示太子之选亦要听从藤原基经的安排。
生活在别苑中的“鬼子”得姓氏源，复又为自己取名为傑。
夏油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幕曾经在百鬼之主的领域中经历过的画面，看着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源傑少年离开别苑，与化为特级过咒怨灵的母亲四处游历，不断积攒强大的咒灵，渐渐成为众人口中的百鬼之主。
几乎无人知晓他名为源傑，因为名字在百鬼之主看来，是亲近之人才会呼唤出口的称呼，而他的亲近之人除了母亲，便是他的咒灵们。
然后是神道通缉，攻打平安京，拒绝被供奉但依旧被皇室以神明之礼相待。
终其一生无法领悟生得领域，死后灵魂滞留在原地千年，埋骨之地被羂索利用。
1989年6月21日，一位姓夏油的年轻夫人在有孕近三周的时候流产了，而她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次的月事流的血有些多。
1998年5月24日，道反神最后的力量燃烧殆尽，远离日本本土的胧月岛上，十五岁的水无月小夜歌梦到了未来，毅然决然选择逃离胧月岛，然后遇到了一个名叫夏油和真的男人，与他坠入爱河。
2003年2月3日，黑涡镇深处的漩涡遗迹中，有着灿金眼眸的百鬼之主神情恍惚了一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自百鬼之主的身躯脱离出来，转眼消失在遗迹之中，而百鬼之主愣了愣，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神情似哭非哭，他抬手在脸上一抹，原本与夏油教祖一模一样的面容变成了最初记忆中百鬼之主清俊的模样，他喃喃地说道，“我等着你，未来的我，夏油……杰。”
2005年4月3日，十五岁的五条悟梦到了“未来”，梦到了夏油杰。
2018年5月14日，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和十五岁的夏油杰在东京咒术高专相遇。
断裂的缘分与命运，终于重新链接上。
眼见着这一幕幕，夏油杰什么都明白了。
特级咒灵道反神即使拥有着神异的力量，但毕竟是自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咒灵，它竭力为“母亲”实现愿望，甚至不惜以自毁作为代价，但愿望实现起来，并不会完全符合施愿者的期待。
当然，这跟后来百鬼之主和五条悟一起掺和进来有关。
原本的百鬼之主执念于生母，爱是最扭曲的诅咒，虽然他误杀生母又将其诅咒为特级过咒怨灵，终其一生都不愿给她解脱，但他确确实实爱着这个母亲，同时也恨着她……恨她不肯爱他。
千年已逝，回首过去，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有机会改变过去的时候，想着若是他没有出生，母亲大人会不会一直是时康亲王一直宠爱的姬妾，日后再生下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承认，他的这个想法中掺杂了一点恶意。
因为百鬼之主固然杀死了过去的自己，但他交换的不是母亲的生，而是愚蠢后辈夏油杰的生。
——她不是说过无数遍了吗，要是没有他，她会是亲王殿下一直最宠爱的女人，而不会因为一个恶鬼的孩子，在别苑中痛苦地凋零。
结果就是，夏油教祖的灵魂裹挟着百鬼之主不肯消散的执念，来到了平安时代，成为了源傑，走出了一条与百鬼之主既相似又不同的未来。
他母亲的结局确实发生了改变，从被误杀变成了病逝，依旧被诅咒，但在多年之后被源傑亲手解放。
闯入时间轴领域的五条老师灵魂想要阻止夏油教祖的“自杀”，但被道反神丢去了原本的时间线，他重生了，但没有记忆和感情。而在2005年，他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带来了修行上的经验包，更早地成为了最强咒术师，但他却无法找到命定的挚友。
而夏油教祖，他如愿杀死了本该在1990年2月3日出生的夏油杰，但十三年后，叠加了百鬼之主和道反神愿望与代价的夏油杰在2003年出生了。
“原来如此。”事到如今，夏油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原来，那个被他暗暗吐槽太过疯狂的夏油教祖，还有黑涡镇那个从容优雅的百鬼之主，都是过去的他。
这些本不该是如今的他能够知道的事实，但在归来迎仪式上，夏油杰承担起器的责任，在将身体化作无意识的容器时，他的灵魂链接了生与死的国度，无意间与已经湮灭在过去时间轴里的咒灵道反神共鸣，最终让他看到了被埋葬的过去。
“笨蛋。”
夏油杰喃喃。
五条悟是笨蛋。
道反神是笨蛋。
就连百鬼之主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都是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夏油杰泛红的双眼，终于落下泪来。
***
2018年10月31日20:04分，胧月岛月读崎灯塔之上，五条悟双臂环胸，未做任何遮挡的苍蓝眼眸在月奏堂朦胧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猫科动物似的微光。
他时而紧盯仪式中央头戴黑色月蚀面具的黑发少年，六眼能够让他精准观察到夏油杰的身体情况，嗯，杰的身体很健康，那些不断穿过杰身体的灵魂并没有留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与其说杰是容器，这会儿更像是一个通道。
他时而望向夏油夫人的身影，嗯，不愧是妈妈，这首端正之音弹得真温柔，跟杰用竹笛吹奏时的感觉很不同，更温柔，像妈妈。
末了，他有些不耐地看向胧月岛黑黢黢的各处，那里依旧不断有萤火虫似的光点向着灯塔飘来，那是灵魂散发着的微光。
这岛上到底困住了多少怨灵，这么正规的归来迎仪式摆出来，他们怎么飞得这么慢，仪式都举行4分35秒了，怎么还有灵魂往这边飞。
成佛也赶不上热乎的！
时间又过去了两分钟。
确定胧月岛各处终于不再有光点飘出，五条悟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想要揭开夏油杰脸上的面具。
戴上面具后，杰会强制进入“空身”状态，意识全无，揭掉面具的任务自然交到了五条悟的手上。
然而，五条悟刚抬起手，一直僵立在原地的夏油杰忽然动了。他抬起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月蚀面具。
“诶？”五条悟惊讶了一瞬，杰自己清醒过来了？
不愧是杰！
然后，五条悟就被面具后挚友这双被泪水浸湿的双眼给吓到了。
“杰你……你哭了？”五条悟下意识放轻声音，月蚀面具带来的“空身状态”居然还有这种副作用。
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用噙着泪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