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去吗?在这离肥遗巢穴近在咫尺的地方?在她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一丝族长的消息之后?她怎能甘心!
但——她死了不要紧,若是因为她一时固执连累了火鸦和小狮子,她又该如何自处呢?恐怕她做鬼也不会原谅自己。
头顶落下来的水滴也在缓缓升温,似乎在逼着人族少女尽快做出决断,谢挚在心中飞速估量出一个时间,她扬起脸,尚有稚气的面容上满是坚定:
“一刻钟。”
她低声说:“给我一刻钟,倘若我们仍旧不能破局,我们就立刻离开此地。”
“只要是阵法,就不会完美无瑕、没有缺陷;族长也曾对我说过,世上从来没有不能攻破的阵法,只有看不出阵法破绽的人……”
象翠微自从少年时在定西城被折断符骨之后,回到氏族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修行,但即便是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她也丝毫没有放弃自己,而是转而研究起以晦涩难懂闻名的符文阵法——祭司曾经随口提起过,象翠微的符文造诣甚至比一些定西城内以设阵为业的符文师还要高深。
而在发现谢挚观测不到符文后,象翠微就熄了让她继续修行的心思,只是教她一些简易的阵法,盼望着谢挚即便走不通修行之路,日后也可借此安身立命,不至于毫无依仗,是以谢挚也略通一些设阵解阵的方法。
“话虽如此说……”
火鸦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它一面展开翅膀尽力散热,一面发出质疑,“——但是你学习过符文阵法吗?就算你学过,要在一刻钟之内解开高阶宝血种的护巢阵法,又谈何容易?”
“我一个人当然解不开这阵法。”
谢挚头也不回地说,“若是族长在此,给她足够的时日研究,倒说不定有可能。”
眼见火鸦就要骂娘,人族少女露出了一个清澈的笑容:
“但倘若,再加上碧尾狮的大观照瞳术呢?”
碧尾狮一族的大观照瞳术承自昆仑神族,极其神异,倘若真能驾驭,或许当真可以在一刻钟内解开阵法。但是——
“这种神通不像本命符文一般生而知之,和宝术一样都需要后天观悟学习,小狮子还太过幼小,根本掌握不了大观照瞳术的!”火鸦扑腾着翅膀焦急提醒。
“我也没说让小狮子用瞳术呀。”
谢挚轻轻地笑了笑,顺手抚摸了一把小狮子光滑的碧绿皮毛,“我在昨日不仅观悟了碧尾狮一族的宝术,还试着学习了她们的瞳术。”
“……”
谢挚能说出这话,当然就是她已经可以使用瞳术的意思,火鸦张口结舌,怀疑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上不来下不去。
——一天学一门无上神通,这还是人吗?
好嘛,它不仅要被小狮子的天赋打击,还要被谢挚的天赋按在地上摩擦,火鸦有点欲哭无泪。
“虽然一天的时间太过短暂紧迫,以至我还尚未将其掌握通透,但想必,观望一个阵法而已……应当也还够用。”
随着她轻声低语,谢挚缓缓地闭上眼睛,复又慢慢睁开,瞳孔已然变作了如碧尾狮一般的莹白,自她眼中射出一道淡淡的乳白光束,神圣而又奇异,目光如实质般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四面八方,好似透过周围的景物看到了无边无际的事物。
“唔……”
大观照瞳术甫一启用,仿佛骤然开了一双勘破万物的无形天眼,无穷无尽的信息如海啸般轰然涌入谢挚的头脑,使得她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原来神族眼中的世界竟是这样的……”
现在凡她目光所及之处,不仅可以看到寻常肉眼即能看到的“实”*,也能看到那些普通修行者终其一生也不能得观的“虚”;
拿火鸦举例子,在瞳术开启的情况下,她既可以看到它的体表羽毛,还可以看到它的血液如何在血管内奔流,心脏如何鼓动,甚至还可以看到它铭刻在骨骼上的鲜红符文——
咦?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谢挚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不由得凝神多看了几眼。
奇怪,火鸦的肚子里怎么有一颗圆圆的珠子?那难不成是它下的蛋吗?
什么蛋居然长在胃里?谢挚有点迷糊。
而倘若将目光投向山林,便可以看见散布在天地之间若隐若现的各类符文——正是它们构成了这方世界的一切。
这感觉新鲜极了,几乎给人一种全知全能的错觉,令人迷醉痴狂、欲罢不能,饶是谢挚心性澄澈坚定也在其中迷失了片刻,直到头顶的水滴热热地落在她脸上身上,她这才猛地回神。
“怎么会这样……!”
谢挚自责不已,当即抽出小骨刀在自己掌心深深地划了一道,鲜血随着疼痛一齐涌出来,冲散了她头脑中还残余的些许迷狂。
留给她的时间本就不多,她竟还沉浸在瞳术带来的奥妙之中!
她心中懊悔极了,沉着脸不管不顾地紧紧掐住掌心伤口,再次运转起大观照瞳术,放眼朝四周望去——
这次她有了前车之鉴,分外警惕,心神高度集中,竭力不去看那些扰乱视线的各种异象,只是专心致志地找寻不同的符文。
如果说铭纹境是在四肢五脏之上铭刻符文,以此来强大自身,那么设立阵法就是在天地之间铭刻符文;
此刻,肥遗设置的符文在瞳术的观照之下极为清晰,仿若赤。裸裸地暴露于明地,再加上族长之前的教导和耳濡目染,谢挚很快就找出了阵法的破绽所在。
“好了!”
找到破绽之后谢挚立刻收手,她捞起小狮子跃上火鸦的脊背,“在那个方向!——往西北处飞行十四里!快飞快飞!”
“好!交给我了!”
火鸦抖擞精神,展开乌黑双翅长鸣一声,“叫你看看什么才叫极速神禽!”
“哈……”
谢挚被它逗得笑起来,她抱紧了怀中的小狮子,声音低下去,“那就全靠你了,火鸦。”
“你得再飞快些才好……”
她抬手抹掉身上冒着热气的水滴,脸上和手背上都被热水烫出了一片刺目的红印——她估计,这水在不断升高的温度下已经离沸水不太遥远了。
若是再慢几刻,即便她肉身惊人,也一定会被硬生生地烫熟。
碧尾狮的大观照瞳术极其消耗精力,她现在头疼得厉害,已经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不得不自小鼎中取出几滴肥遗的金色血液,仰脖吞咽下去,补充刚刚被完全掏空的体力。
在空中飞行似乎比地面上能凉爽一些,耳旁还有疾风不断刮过,谢挚在昏沉之间仍在不断思索——
那些中州人留下族长做什么?他们此刻进入肥遗巢穴了吗?还是也如她们一般,也被阵法困在外面不得前行?
还有,碧尾狮的大观照瞳术承自神族,她现在倒大概有些明白它的效用了——
这种可以勘破世间一切法的瞳术与神族掌握的生命符文是生来的良配,两者配合之下,想改变生灵的形体和生命状态简直是易如反掌——譬如她刚刚如果有丝毫歹心,想取火鸦的心脏,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想来太一神就是这样改掉神族的羽翅和性别的……
“到地方了!”
火鸦的大叫打断了她的沉思,它敛起翅膀,如一团乌光般降落在地,“小挚,快下来毁掉阵眼!”
“好——”
方才服下的肥遗宝血让她现在感觉好多了,谢挚摸出漆黑小剑翻身下来,往前疾奔而去。
观望得知的阵眼就在前方的一团灌木丛里,眼见马上就能毁掉这个阴毒无比的阵法,谢挚心中一阵激动难安,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漆黑小剑,就要刺下去——
眼前近在咫尺的灌木丛忽然动了动,从中传来了几声轻轻的咳嗽声,令谢挚如同身受雷击一般,在最后一刻刹住了步伐,愣愣地呆在原地。
见她已经冲到阵眼前面,差一点点就能毁掉阵法,却不知怎的忽然发起呆来,火鸦着急得差点跳起来:
“小挚!你怎么了!站那不动干什么!快毁掉阵眼呀!”
火鸦焦急的大喊声清晰地自身后传来,谢挚却恍若未觉。
她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小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刚刚的咳嗽声她听得很清楚……那是族长的声音。她自有记忆起就与族长相依为命,她绝不会听错。
她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族长真的还活着?
与此同时,灌木丛里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咳嗽着拨开了重重灌木——
一张谢挚无比熟悉的脸露了出来,正是象翠微。
她用一只手臂撑着身子勉强抬起头来,唇边的血迹还未拭去,也愣在了原地:
“……小挚?”
女人苍白的脸上旋即浮现出惊惶焦急:
“快走!你不该来这里!”
第28章 秘宝
象翠微满脸急色,还要再说什么,却已经被娇小的人族少女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
“族长……”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谢挚的头脑,她埋首在女人脖颈里,忍耐已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还活着……真好……”
直到抱住象翠微的那一刻,谢挚才切实地有了她还活在这世上的实感,才真正地放下了久久不得落地的那颗心。
自她进入万兽山脉以来已有三天,在这三天里,惊闻不断,变故频出,她几度在生死边缘挣扎,勉强追回一条性命,所见的尸体比她前十四年人生见的人都多,于实际感觉上倒好像过得比三个月还更长久;
而一天没寻到象翠微,她怀的希望便更渺茫一分,身上的压力也便更重一分——
其实有句压在心底的话她一直未从对火鸦说过:她极怕自己连累了它,寻族长不得,倒让火鸦和小狮子也跟着自己白白地丧命。
“族长,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不过你且稍微等我一等,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眼下时机紧迫,不是谈话的时候,谢挚不是软弱的孩子,更不是眷恋亲人怀抱不能拔离之人,只抱了象翠微一瞬便轻轻地放开她,干脆利落地抬手毁掉阵眼。
一股刺鼻白烟从地下涌出,袅袅地散在空中不见了——
阵眼一破,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仿佛自身上猛地卸下一条厚闷闷沉甸甸的大棉被,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谢挚三两下将地面上的土石用小剑挑开,那肥遗埋在地下用来设置阵眼的原来是一把白森森的蛇牙,其上笼罩的符文还未褪去,谢挚看了一眼便随手揣到怀里。
她这才有空来得及跟象翠微说话:
“族长,你怎么在阵眼这里?你有受伤吗?伤得重不重?那些中州人为什么抓你?谷雨姑姑他们在哪里?还有,你……”
她一面说一面已经从碧绿小鼎里倒出来许多肥遗血液,不要钱似的往象翠微手里塞,“族长,你快服下,这是肥遗血液,是宝血种的血,你吃了之后伤马上就会好的!”
“小挚……”
她方才急匆匆地说了一大堆,堵得象翠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刻更像是只邀功请赏的小狗一般,热忱地要她快些服用宝血种血液。
女人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但也并没有跟她客气,就着谢挚的手将金色血液吞了下去——她受的伤重而繁密,已经到了几乎快撑不下去的地步。
服下宝血种的血液之后,象翠微的身体上立刻腾起了一阵柔和的金色辉光,缓缓地修复她身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待精神稍好了一些,她就一下子沉下脸:
“你不该来这里。”
万兽山脉是什么地方,连她行走在内也须倍加小心,不敢大意分毫,稍有不慎即会丧命于灵兽之口,何况这里此刻还有那些中州人!
谢挚连铭纹境都没有突破,竟敢如此大胆地进山,她心中一阵后怕——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不是拼死护了阿林回去告诉族人立刻离开吗?难道你们竟不听?”
象翠微努力试着起身,身形摇摇晃晃,几乎又栽倒下去,“祭司呢?她就放着你这么胡来?”
“哪有什么该不该来……我自然是偷跑出来的,否则祭司大人怎么会放我走?”
谢挚赶紧搀住她免得她摔倒,嘟囔着小声说:
“就算不该,我也已经来了!万兽山脉外面又没写着没突破铭纹境就不许进……等我们出去之后,你可不要再罚我——”
看象翠微马上就要揪她耳朵,谢挚连忙啊呀一声把自己的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别打我别打我!我知道错了!族长你别生气,你还是先把肥遗血液炼化,再来教训我也不迟,我日后一定听你的话,你看这样好也不好?”
“你!”
少女抱怨的声音很小,但在接近铭纹境圆满的象翠微耳朵里听起来却是一清二楚——什么时候谢挚能听话,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她气得头晕,“……等我回去,罚你抄一千遍经!”
但现在的确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象翠微勉强按下心焦,吐出一口气盘腿坐下,一面不断炼化刚刚服下的金色血液,一面沉声回答谢挚方才的那些问题:
“我们一行人自数月前进入万兽山脉之后,原以为此行将会十分艰险,没想到竟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后来打着胆子点起火炬一观,这才发觉万兽山脉外围满是灵兽尸体,一片死寂……”
谢挚点点头——这景象,她和火鸦进山的时候也曾见过的。原来早在那时候中州人就已经开始杀灵兽了么?
火鸦此刻也谨慎地步了过来,择了个离谢挚近而又离象翠微远的地方蹲踞下来——它还记着之前象翠微拿铁链将它捆起来、倒吊在大柳树上饿它的事情,它记仇心颇重,觉得自己还肯跟谢挚一起来救她已算它大大地破了一遭例,待象翠微十分有恩,此刻半点也不肯正眼瞧她。
象翠微当然不知道正有一只黑色大鸟在悄悄地记恨她,她面上露出了一点苦涩的笑:
“我们还从未见到过那么多珍禽异兽……一时之间被冲昏了头,还以为是山脉深处大能争斗,余波波及到外围,震死的这些灵兽反倒便宜了我们,于是我们便尽量地采集收揽这些灵兽尸体。”
“然后呢?”
当时看到那些仿佛刚刚死去的无数灵兽尸体,谢挚心中只余怅然,又记挂着象翠微一行人的安危,倒半点没想到要将它们带走。
象翠微颊侧的筋微微地抽动了一下,显然在忍耐着极大的愤怒。
她闭上眼睛,低声道:
“……那些中州人在灵兽尸体上布置了陷阱,我们一带走它们就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他们立刻知晓了我们的位置,一番战斗之后,抓住了我们。”
“啊!”
谢挚跟火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后怕——若是她们当时也选择带走那些灵兽尸体,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毕竟这些中州人虽然在实力上不如碧尾狮远矣,但心肠却毒辣,绝不会如碧尾狮一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轻易地放过她们。
“他们人人都是铭纹境,领头的那个更是铭纹大圆满,还带着一件很奇怪的宝物,在拷打逼问我们之时不慎泄露出来几句风声,他们此次进山似乎是为寻找万兽山脉孕育出的一件秘宝,但得到之后不知怎的又不见了,因此气急败坏,不放过任何一只有嫌疑的灵兽——”
说到这里,象翠微冷冷地笑了一声,“抑或是任何一个大荒人。”
“或许,我们大荒人在中州人眼里根本就不算是人……”
往日不论喜怒都带着几分笑的女人此刻身上布满了无数道暗红伤痕,新伤叠旧伤,刺目极了,即便正在被肥遗血液不断地修复,也能看起来她过去几个月遭到了怎样的一番磨难;
谢挚看得眼眶一酸,又想起来象啸林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肋骨,心疼不已,膝行几步轻轻地抱住她的手,“族长,你还疼吗?这些肥遗血可还够用?我这里还有很多……”
“你倒是省着点用——”
象翠微的伤势终于好了一些,当即抬手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谢挚的脑袋,“怎么这么败家呢你!大手大脚的……我还没问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她朝火鸦扬了扬下巴,“还有你背后的那只大乌鸦又是怎么回事?”
这段时日火鸦的身形缩小了很多,外貌也有了不小变化,怪不得象翠微没认出来它——火鸦翻了个大白眼,才不跟她解释,转身拿屁股对着她,表示自己不屑于跟愚蠢的人族对话。
“族长,族长!”
见她就要问责,谢挚连忙岔开话题,“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你是从中州人手里逃出来了吗?还有,雨姑姑他们可还安好?他们现下在哪里?”
“……”
象翠微闭了闭眼,方道:“那些中州人似乎想去一处宝血种巢穴寻找丢失的秘宝,但在巢穴周围又有阵法相护,他们是因为我通晓阵法,这才放我演算钻研的。”
“我推演了足足三日,这才找到这处阵眼所在。”
她指了指地面上被谢挚挖开的坑洞,“不过他们极为警惕,生怕我寻阵眼不得,反而蓄意将他们引入死门,故此将谷雨他们留下当作人质,一齐留在阵法外面等待,命令我一个人进入阵法破阵。”
象翠微解开衣襟,露出怀里贴着的一角符咒:
“这是那些中州人给我的降温符,可以在高温环境之内撑一个时辰——否则,以我身上受的这些伤,我早就在半途中中暑昏死过去了。”
“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完了。你已破了阵法,料想他们不出几刻就会赶来此处。”
她叹息一声,揉了揉谢挚的头发,水一般地柔下语气:
“小挚,你快些离开此地——不,你尽快离开万兽山脉,跟着祭司和族人一起搬迁,好不好?嗯?听话。”
“我不!”
见她忽然对自己柔下神色,和声细语地劝慰,话语之间又丝毫没有提及自己,谢挚一下子就明白她是作何打算了——她自幼跟象翠微一起生活,了解她得很。
象翠微自小就是天才,她既然有天才的天赋,自然也有身为天才的自负和独断;她骄傲而又自尊,心思缜密细致,向来会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悄无声息地安排好,却并不会对别人提及半句功劳。
“你想赶我走,然后一个人去救雨姑姑他们,是不是?”
谢挚又气又心疼,一把抓住女人的衣服,眼泪含在眼眶里晃动,“象翠微,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绝对是想着自己一定打不赢他们,死了也要拉几个中州人偿命,为阿林叔和族人报仇……你怎么……你怎么怎么讨厌!”
“我真讨厌你!”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声来,松开了象翠微的衣襟,跌坐在地面上。
象翠微目露不忍之色,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小挚……”
她现下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了,足够她强行打晕谢挚,方才她就是顾虑着自己实力还未恢复太多,怕谢挚阻拦她,这才一直没有说这些话。
“别叫我,我讨厌你!”
她的那些心思谢挚自然也能想明白,她狠狠地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去对那只大乌鸦说了句什么,又转过来,忽然之间已经看起来恢复了平静,“族长,你要是想我走,也可以。”
她朝象翠微伸出手,恳求似的抬起脸,“你最后再抱一次我,好不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许诺般地轻声说。
纤细的少女眼眶红通通,颊边还挂着未拭尽的泪珠,就那么哀伤而又坚定地看着她,即便是象翠微也不由得心中一痛——这到底是她从小抚养大的孩子……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象翠微不能拒绝她,只是默默地凝视了一刻谢挚,便站起身来,轻轻地拥住了女孩。
“好了么?”
象翠微抚了抚少女的后背,一想到这可能是自己今生最后一次这样抱着她,即便她已存死志,心中也不由得陡然升出一股感伤之情,“你真的得走——”
后颈上忽然被什么硬物重重地砸了一下,象翠微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拧身转过头看看是谁暗算她,却被怀中的少女紧紧地抱住了腰。
“对不起……族长。”
谢挚轻轻地蹭了蹭她,喃喃道:“可是我真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
“要是一定得有个人去死,我觉得,那个人还是我比较好。”
不……小挚——!你不该——
眩晕感越来越重,象翠微的头颅沉沉地垂下去,抓紧了谢挚的衣服,那些怒气冲冲的指责却是已经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我是个没用的人,但是族长你不一样,氏族里还需要你……”
不能继续看她这样不敢置信的眼神,少女伸手虚虚地捂住了她的眼睛,“等你醒来,你要罚我抄多少遍经文都行。真的,这次我不骗你。”
要是她还能活着走出万兽山脉的话——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女人彻底晕厥了过去,谢挚最后眷恋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小鼎,拍拍衣服站起身来,朝火鸦笑了笑,“谢啦!”
“没事儿!”
火鸦义薄云天地挥了挥翅膀,谦虚道:“我早就看那个女人不顺眼啦!举爪之劳,举爪之劳……”
它刚低下脑袋想向谢挚吹嘘一番,一簇冰梭如利剑般骤然擦着它的头顶激射而过,一口气击穿了它身后的数棵树木,直到深深地钉到极远的一处石壁上,这才止歇。
“谁!谁放冷箭!”
火鸦头顶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一根长羽就已经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悠悠落在它的面前,心疼得它差点骂脏话——那可是它头上最长最漂亮的一根羽毛!
鸟类最爱美,它也不例外,还是很臭美的那一类鸟,非常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常常闲了没事就认认真真地保养自己的浑身乌羽,将它顺得像缎子一般闪闪发亮。
此刻被射断了头顶标志性的长羽,火鸦简直整颗心都在滴血,它怒发冲冠,高声叫骂道:“哪个孬种?!快站出来!!本鸟饶不了你!!”
“好聒噪的乌鸦。”
似乎是听不下去火鸦越来越难听的叫骂,一道淡淡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
来人应该就是族长所说的那些中州人了!而且从方才的冰梭来看,他应该还颇为擅长远程攻击——
谢挚如临大敌,赶忙将怒气冲冲还要再骂的火鸦拉住,揽着它矮下身子躲到灌木丛里去。
她虽然没有参与过切实的打猎,但也知道,将身形暴露给弓箭手可是个极不明智的行为。
在灌木丛里,她首先看到的是缓缓升起的无数晶莹冰梭,再然后,才看到了被冰梭护得严严实实的俊美青年。
“我们不用进肥遗巢穴了——”
他笑了笑,显出胸有成竹的志得意满模样,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秘宝在那只乌鸦肚子里。”
第29章 中计
随着他话音落下,无数枚尖利的冰梭骤然破空而来!
火鸦匆忙吐出一大束火焰,在灌木丛前面高高地燃起一面火墙,冰梭穿过火墙被溶化了些许,但激射而来的速度仍然不减,又被凭空跃出来的白象化形昂首用长鼻一一挡下。
青年的一句话让谢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一边运转玉牙白象宝术拦截冰梭,一边扭头急道:
“他刚刚说了什么?——他说秘宝在你肚子里?”
那个让万兽山脉的大能为之亡命争抢、让中州人气急发狂屠戮无数灵兽的秘宝……竟然踏破铁鞋无觅处,就在火鸦肚子里?怎么会!
火鸦也很懵,“小挚你听我说,我……我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它一下子偃旗息鼓,差点将脑袋埋进胸前的羽毛里,心虚不已:
“咳……我之前是吃了个怪东西……但是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就是他们要找的秘宝呀!误食!误食而已!”
看来之前用大观照瞳术在火鸦胃里看到的那枚珠子就是秘宝了——啊,这只笨蛋鸟怎么连自己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再随便乱吃东西我跟你没完!”谢挚咬牙切齿,“——你就不能吐出来吗?!”
火鸦被她的话噎得一愣,要不是事态紧急它一定给谢挚一个翻到后脑勺上的大白眼:
“拜托!我又不是牛,长了四个胃还时时把吃的东西反刍一下回味回味味道是吗!”
鸟类的飞行极其消耗能量,食量普遍巨大,消化代谢得也飞快,它之前就还奇怪,怎么自己自从吃了那颗珠子之后好长时间都没再饿呢,原来竟是误打误撞地吞了个什么秘宝——
“你还凶我!你完了!”
原本是想乘着火鸦飞到半空悄悄截人,救走雨姑姑他们之后撒腿就跑,这下可好,看那群中州人的样子是不把火鸦从当中剖开不罢休了。
这只贪吃的傻鸟!
谢挚都快被它气笑了,还误食——说得好像秘宝是地上长的小白菜一样,随口能被误食,她在百忙之中抽空狠狠地瞪了火鸦一眼,“别解释了,呆会再说!”
白象宝术将所有冰梭都拦截了下来,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不是长久之计——就在这一会儿,谢挚的额上已经开始往下淌汗,呼吸有些发颤,对面的青年却还攻势不减,甚至面上还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看起来不像在激战,倒像在闲庭信步一般。
归根结底,谢挚现在的境界还是太低了——她连铭纹境都尚未突破,可那个中州青年却是铭纹大圆满!
这样下去,她根本撑不了多久,这青年一个人就可以硬生生地耗死她们!
火鸦看明白局势,急得在原地踱来踱去,“哎,小挚,你的那个什么种子能不能用啊?”
它着急忙慌地朝谢挚比划了一下,“就那个啥都能吃的种子——它之前不是还吃了我的火朱雀嘛!”
“用不了!”
要是魔种能用她当然早用了,谢挚咬牙勉力支撑,“我之前试验过,那个种子很挑剔,好像只能吃一些特别的能量体,但并不能吞食实物;要不然,我不是就天下无敌了吗!”
青年显然也知道谢挚不能久战,但他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随着白象化形不断发威而渐渐褪去,转为了一种感兴趣的重视。
他眼里兴奋的精光一闪,“唔,你这宝术有些神异——”
以他的眼光,自然可以一眼看出玉牙白象宝术的不凡……这是什么宝血种宝术?他怎么从未见过?
不,不不,或许这竟是神兽宝术!
青年的心砰砰地猛撞了几下肋骨,感到自己的血像锅里炒热的豆子一样滚烫地跳起来了——神兽宝术!
即便是在长生世家都极其珍贵的神兽宝术!
倘若他得到这宝术,不仅可以修为大进,并且若将其献给家主,必定能够一步登天,从支脉闲人一跃成为王家的核心子弟!
他抑制住心中的狂喜,再次仔细地观察了白象化形片刻,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虽然从未听说过还有象形神兽,但面前白象身上的气息神秘而又古朴,即便不是神兽宝术,恐怕也已相差不远!
只是不知怎的,这等级别的高深宝术竟落到了对面那个西荒鬼奴手里……真是令宝术明珠蒙尘,发挥不出宝术原本应有的百一功力——他已看出谢挚甚至连铭纹境都尚未突破。
“小妹妹,不要害怕。”
青年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露出一个疏朗的笑:
“我并非好杀之人。何况你生得如此标致,我怎舍得伤你呢?原是一场误会。”
他抬手止住身后奔过来的人群,谢挚心中顿时一紧——她远远地看到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象谷雨等人,个个都浑身浴血,满身伤痕,有几个人甚至还在昏迷。
“某出身于中州长生世家,名叫王煜。你背后那只灵兽偷食了我们一件极重要的秘宝,找寻数月仍旧不得,是以我们方才才如此动气。”
他朝谢挚拱手施了一礼,笑容温润,“或有误伤些许,仍望小友海涵一二。”
王煜相貌颇好,是王家特有的俊俏粉面郎君,在中州时很得一些少年男女追捧喜欢,一直也对自己的脸很有自信;他在心里笑了笑,料想这没见过世面的西荒蛮女定已折服在他的样貌风流之下了——
他怎么忽然对她态度如此之好,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肯定是另有所图。谢挚心中警惕,对他的话是半点不信,甚至还有点恶心,远远地大喊道:
“王玉王刚的,我管你叫什么——”
她在说话间飞快吞下肥遗血液恢复体力,“拽什么文呐!告诉你,我没读过书,听不懂你这些酸腐话!”
果真是不通教化的无知蛮女!
青年此前哪里受过这种挑衅,他嘴角沉下,眉毛一抬就要动怒,又勉强将怒气压了下去,“……我名王煜,并不是玉石的玉。”
“小友,我们交换可好?以物易物,很是公平。”
他面上的笑容此刻已经消解了大半,但仍旧淡淡地撑在面上,像隔着冰层透光,朦朦胧胧的,温暖底下倒有一股寒意:
“将你刻有宝术符文的宝骨与我,我便不伤你的灵宠,那件秘宝也给你当作赠礼……你以为如何?”
宝血种会在死亡的前一刻将宝骨骨骼一齐磨灭,因此宝术才极难得到;他见谢挚看起来还很年少,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怕逼得她紧了她将宝骨毁掉,想试着哄诱她自己交出宝骨。
拿神兽宝术换秘宝……这个叫什么玉的真的当她是大傻子吗?谢挚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便亮起来。
她低下头悄声对火鸦和小狮子交代了几句话,一狮一鸟连连点头,这才抬起脸来。
王煜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可想好了?若是已决定好,便将宝骨交与我吧,我自会放你和灵宠返还。”
“想好了……我将宝骨给你。”
少女的脸颊似一枚鲜妍的桃花瓣,飞快地抬起脸来看了青年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脸上便飞上一片红云,怯生生地抿着嘴唇:
“但是,我不想过去——你们那边的人太多了,我害怕……”
她将盈盈的目光投到青年脸上,恳切而又含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羞涩,“哥哥,你过来取好不好?我真的怕……”
王煜被她望得怔了一下——方才只留心宝术了,没注意到谢挚的样貌,现在他才猛地发觉,这西荒蛮女……竟还长得不错。
不知道待她日后长开了是何姿容……他想了想,笑容便重新浓起来,抬步便朝谢挚那边走。
“大人,当心有诈!”背后的人急急地唤了他一声。
“不妨事,”王煜的目光仍旧饶有兴致地结在谢挚身上,“她连铭纹境都没有突破;更何况,我还有宝物防身。”说完他就毫不犹豫地甩开袖子走上前去。
青年含着笑的面容几步就快到近前,谢挚脸上羞怯的表情都快维持僵了——她紧张地吞咽了一声,手臂在微微地发抖。
“好了,我过来了。”
勾着金线的雪白靴子终于停在她眼前,朝她弯腰伸出来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现在可以给我了么?”
“……可以了。”
谢挚朝他笑了一下,低头朝怀里摸去——
“就是现在!”
随着她这声低喝,火鸦毫不犹豫地在她们身后数尺的地方布下重重火焰,谢挚运转白象宝术,在地面上轰出一个窄小的洞穴,跟火鸦小狮子一齐掉落进去,消失在王煜面前!
谢挚从小鼎中取出肥遗的巨大身体堵住洞口,急声道:“快!小狮子!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翡翠小狮子嗷呜答应一声,身上早已腾起道道透明符文,在地面上吹起一阵狂风!
王煜虽然也心存警惕,但他只是提防着谢挚忽然从怀里摸出来件什么兵器攻击,没料想谢挚她们竟会忽然在地上打一个洞钻进去;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自身后卷起一股狂风,将他高高卷起,一瞬间便推向前方——而前方正是无数吞吐明灭的金色火焰!
谢挚将肥遗血肉收回小鼎,乘着火鸦飞出洞穴:
“不要停!继续来,将那些中州人都卷入狂风当中,朝前推去!”
平地升起了数十道龙卷风,最后汇成一道,如巨龙般怒吼着呼啸而起——
那些中州人转瞬都被狂风卷叼起来,在半空中如同落叶一般四散飞舞,慌忙放出道道符文攻击,但因为身在龙卷风之中,攻击失了准头,都被火鸦轻巧地斜身躲过。
他们有的被卷着跌进了谢挚轰开的洞穴,又被火鸦立刻补刀,扔进去一团火焰,于是洞穴立刻变成了天然的锅炉;有的被推进了火鸦设置的火焰墙,发出阵阵惨嚎;而更多的人被狂风卷着穿过了火焰,被抛到了更前方——
风卷骤然停歇,毫不留情地将这些幸存者抛了下去,他们被从高空摔下,摔得骨断筋折,吐血不止,正要心有余悸地感叹自己大难不死之时,忽然脊背上本能地立起根根恐惧的汗毛。
前方……?
前方是什么来着?
“啊——!!”
终于有人醒悟过来,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叫。
前方正是肥遗布置在巢穴周围的无数陷阱!
地面上忽然涌出股股紫色毒气,旁边的人连遗言都没有说一声便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衣物在顷刻之间瘪下去,化作了一滩脓水;有的地方猛地跃出来一只巨大无比的艳丽花朵,将身边的活物嚼也不嚼就一口吞下;有实力强大的人及时醒过神来,身体上腾起闪烁符文,怒吼着往外极速冲去,却又在逃出去的最后一刻被地面上伸出的骨爪抓住脚腕,硬生生地拽入地下——
一时之间,这里鲜血四溅,惨叫不断,仿佛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好极了!”
一切都惊险而又顺利!
凭谢挚她们的实力的确无法抗衡这些中州人,还好谢挚想起了碧尾狮的警告,兵行险招,试了一记借刀杀人——借那阴毒狠辣的肥遗布置的陷阱,杀掉了这些中州贼人!
不过这一招的确险之又险,连谢挚也不敢保证到底实际结果如何;要不是她们三个配合得极好,王煜又过于自负,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谢挚击掌而笑,举起来小狮子重重地亲了几口,“多亏有你!”
别看小狮子毛茸茸,其实脸却很薄,它被人族少女亲昵地一亲,羞窘极了,当即用脚爪捂着脸,紧紧地缩进了谢挚的怀里,发出了一声奶乎乎的细细呜咽。
“喂喂,就只有它的功劳吗?难不成就一点都不感谢我?”
火鸦不高兴了,一边飞一边自顾自地挺了挺胸脯,让谢挚不能忽视它——它身上此刻可还载着她俩呢!没点功劳总该也有苦劳吧!
“……”
谢挚让小狮子重新缠住手腕,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你当然也有功劳啦。”
“呃……”
不知为何,回头看到人族少女笑眯眯的模样火鸦忽然一阵胆寒,它尴尴尬尬地笑了一声,缩了缩脖子,“嗨,不敢当,不敢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还是很谦虚的……”
“你还说呢你!”
谢挚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一把锁喉它,“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什么时候偷吃的秘宝!嗯?老实交代,速速道来!”
“你瞒得我好苦哇,还不告诉我!”
她越想越气,将火鸦的脑袋敲得咣咣响:
“啊,现在想来,你一定是很早就吃掉秘宝了,是也不是?我就说呢,吃点金狼肉怎么效力那么大,你一吃下就缩小了形体,原来是另有原因呐!”
“别敲了!别敲了!脑袋都被你敲破了!本来羽毛被打掉就已经秃了一半,你还敲……”
火鸦被她敲得眼冒金星,叫苦不迭,却不敢抱怨反驳一句——这件事它确实不占理,“我真是不小心……”
“等我回去再跟你算账!”
谢挚还不解气,气哼哼地最后敲了一记,这才停手。
她摸了摸翡翠小狮子的头,故意掐着嗓子柔声细语地说:
“好了,乖乖,咱们下去看看雨姑姑他们吧——孤立这只嘴里没真话的大黑鸟!”
第30章 没完
知道这下把谢挚真的气狠了,火鸦缩头缩脑,不敢再出言抱怨,只是紧闭着嘴巴,敛起羽翅轻盈地降落在地。
脚一落地,谢挚立刻奔过去看望地面上被捆起来的那些伤患——他们可不就是白象氏族的人!
“雨姑姑!”
栽倒在地的女人本就苍白冷峻,此刻越发显得脸色如白纸一般,谢挚慌忙摸出肥遗血液喂到她嘴里,此刻才来得及分出心神扫了一眼象谷雨的身上,这下却又猛地愣住了。
“啊……”
眼泪一滴两滴,砸到象谷雨的面容上,谢挚从嗓子里痛楚地呜咽了一声,发着抖轻轻抚摸女人的肩膀,生怕自己不小心弄疼了她——
自她手肘以下,已经被齐刷刷地斩断了。
雨姑姑平常惯使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那是她母亲的遗物,现在她断了手臂,可怎么办?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谢挚心疼得厉害,垂下头不停地吸鼻子,免得自己哭泣的丢脸模样给火鸦看见。
火鸦凑过来观察了一下象谷雨的伤势,也一下子噤了声——她身上受的伤确实太过惨烈,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它也觉得不忍。
“你们人族总是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视灵兽如死敌;但其实,对人族最狠的往往都是你们自己呢……”
它摇摇头,扔下这句话,便帮助剩余的白象氏族人松绑疗伤去了——它已看出谢挚此刻难过得没空去想别人。
小挚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过念旧重情,心又太软……这固然是好品德,可在这无情无义的大荒里,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祸事。火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哭什么……”
耳旁响起了一声淡淡的嗓音,女人慢慢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替谢挚擦了擦眼泪,“真难看。还是别哭的好。”
雨姑姑醒了!谢挚破涕而笑,投到她怀里抱紧了她,“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好歹是我救了你哎……”
象谷雨很轻地笑了笑,又闭上眼——她的伤的确太重,此刻还很虚弱,几乎没什么说话的力气,要不是女孩滚烫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惊醒了她,恐怕她现在还在昏沉之中。
“你哭得我头晕——”
她尽力抬起手,安抚性地抚了抚女孩的背,有些若有若无的无奈,“真没想到,在村子里被你整天吵,在这都要被你吵。”
“雨姑姑……”
谢挚从她怀里抬起脸,眼泪珠子还一闪一闪地挂在睫毛上,“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这还用问吗?”
象谷雨仍旧闭着眼,“我知道你不会听话安分,一定会来找我们……”
在白象氏族里,谢挚喜欢依赖的人无疑是族长象英象啸林他们,但此外最熟悉谢挚的人却是她——因为谢挚老是犯事惹祸,象翠微外出不在的时候,往往就是她负责跟谢挚斗智斗勇,最后面无表情地拎着谢挚去领罚。
至于象啸林,他根本靠不住,他把谢挚惯得厉害,按族长有次恨铁不成钢说的话,谢挚哪天就算把象啸林的石屋放火烧了他还能乐乐呵呵地在一旁鼓掌,憨笑着说烧得好,十分壮观。
思及这里,象谷雨不由得勉强睁开眼睛望了谢挚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只是,她没想到谢挚居然没死在万兽山脉里,还救了他们;就像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还硬撑着活到了现在一样——她原以为自己被砍断手臂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自尽的。
毕竟大荒之中不需要一个残疾的人族,更不需要一个残疾的战士;而除过做战士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雨姑姑,我带你回家。”
少女轻轻地靠过来,捂住了她的眼睛,“等你再睁开眼,我们就到家了。不用怕。”
“……好。”象谷雨低声说。
她在心底又重复了一遍谢挚的话:我们回家。
谢挚将剩余的族人一一收进小鼎里,又跟火鸦仔仔细细地去检查那些中州人还有没有活口,若是没死透,便再补一刀;若是确实死掉,就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摸出来,也不管认不认识,统统一齐塞进小鼎。
这样搜刮下来,收获果然丰富极了,高兴得火鸦合不拢嘴,连连大笑,忙不迭地用嘴巴把找到的东西叼着一股脑塞进翅膀底下——
它最喜欢抢劫人族啦!他们身上全是深居山林的灵兽们造不出来的好东西,而这些中州人更是比穷光蛋大荒人富有得多。
谢挚干起来这件事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在万兽山脉的这短短几天里,她已经飞快地习惯了鲜血与死亡,不再是之前连敌人都不愿杀的小姑娘;
再说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现在既然死了,身上的东西再也派不上用场,与其留着这些东西在万兽山脉化作灰土,还不如被她跟火鸦直接拿走,就当作是劫富济贫了。
她们还想找到王煜的尸身——他身上的好东西肯定更多,结果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费了好大力气也只翻到了一片未燃尽的衣角布料。
“他的尸体去哪儿了呢?总不可能烧得什么都没剩下吧……”
没能切实见到王煜已死的证据,谢挚或多或少总是有些不放心。
“嗨——”
火鸦倒不以为意,满不在乎地抖了抖羽毛上的灰土,“八成是被我的神焰烧得灰飞烟灭了呗!怎么,你不信我火焰的威力?”
“不是不信,就是觉得有点……”不安心。
她总觉得王煜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死去——族长不是说他身上还带着件什么宝物吗?难道来不及使用他就化作飞灰了吗?而且他还声称自己是长生世家的人……
“算了,既然没找到,我们就尽快离开这里吧。反正我们此行得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谢挚不是会过多纠结之人,她不再多想,按下诸多思虑,轻车熟路地跃上火鸦的背,伏在它耳边道:
“火鸦,我们暂时先不回去。”
“啊?不回去??”火鸦讶然,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对。”
人族少女神色坚定地点点头,她望向前方,“我们去探一探那肥遗巢穴。”
既然已经千辛万苦地走到了这里,不去探一遭肥遗巢穴反而可惜。
“我听闻,这种高阶宝血种巢穴中往往都有珍贵灵草相生相伴,看那肥遗贪婪谨慎的样子,想必他老巢里的宝贝还会更多……”
她顿了顿,轻声道:“说不定,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治好雨姑姑的手臂,让她断骨重生。”
“……”
说那么多干什么,主要还是为了最后一句吧!火鸦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它知道谢挚虽然胆大,却并不是会为一时贪心而冒险之人。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它在嗓子里咕哝了一声,随即昂首长鸣:“抓紧了!我带你去!”
生怕半空中还有埋伏,火鸦刻意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不过,肥遗布置在巢穴外围的陷阱都已经被中州人触发殆尽,轮到了她们反倒十分安全,提心吊胆了一番完全没派上用场,一人一鸟顺畅地穿过重重陷阱,朝前方径直飞了进去。
掠过地面上一大段浓密的灌木花草,眼前骤然开阔明亮起来——
前方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湖盆,湖里面的水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干涸了,只留下了一个干枯的椭圆湖盆,深深地陷下去,令人稍微可以借此想象它在未干涸的时候是如何汪洋恣肆,万顷碧波直接天际;
自上方猛地一看,倒有些像是被巨人硬生生地用勺子在大地上挖取了一块点心。
“哇……”
这场面极其壮观,一人一鸟齐齐发出一声惊叹,连翡翠小狮子也被她们的惊叹引得好奇不已,松开尾巴顺着谢挚的手腕爬到她怀里,扒着她的衣领努力抬脸去看,结果仍然看不见,着急得它直叫唤。
“传说在上古年间,大荒并不荒芜,甚至也并不是陆地,而是一片一望无垠的海洋。”
谢挚顺手捞起小狮子放到自己肩上,“不过后来,太一神的惊世一剑劈开了天穹,也在地面上深深地斩开了一道裂缝,天地就此倾斜,大地西高而东低,从此河流就统统向东流去。
“在五州之中,尤属大荒去天最近,受日光暴晒最多,久而久之,大荒的海洋流尽晒干,慢慢才变成了如今的荒芜模样。”
见小狮子跟火鸦都听得聚精会神,谢挚笑着顺了一把它们俩的毛,“这就是我们大荒的过往和历史啦!待日后我读书更多一些了,再跟你们讲。”
“好了,我们稍微飞高一些,在半空中看看肥遗巢穴里到底有些什么!”
大荒气候干旱,湖盆整体呈土黄色,布满了被肥遗身上的鳞片刮蹭留下的层层痕迹,盆壁上裸露着条条赭红的岩石,乍一看竟有些像大地凸起来的瘦弱脊背,悲凉而惨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火鸦围着湖盆上上下下飞了好几圈,愣是没看到什么蒸腾着霞光瑞气的珍宝灵草,目之所及除了黄土就是岩石,此外更无他物,它不由得有些泄气:
“什么都没有啊……是不是碧尾狮给咱们指错了地方?这里其实不是肥遗巢穴?”
小狮子当即跳下来,摇摇晃晃地咬了火鸦一口,意思是叫它不要编排它母亲。
“哎哟!你还咬我你!”
其实小狮子咬得并不重,只是示威和警告,一点儿都不疼,但火鸦愣是扯开嗓子哇哇大叫,好像脖子都被它咬断了似的,“小挚,小挚!你可得给我做主哇……我这么一只任劳任怨的好鸟,你看它还咬我!”
“咬得好,”谢挚憋笑,“叫你整天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
“真不讲理……”
听出来谢挚意有所指,火鸦一下子又蔫头巴脑了起来,“怎么还翻旧账呢……我都说了我只是误食……!”
“要是碧尾狮没给咱们指错道,那肥遗一定就是把他的宝贝都带在身上毁掉了,我说,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它朝下方一干二净的的湖盆努了努嘴巴,“你们看,底下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嘛!只有土跟石头……”
“不一定。”
谢挚笑着摇摇头,“肥遗狡诈多疑,不把珍藏的宝物放在明面也在情理当中。”
她运转起大观照瞳术,朝下面望去,“让我看看就知道了!”
“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
谢挚的瞳孔刚一恢复正常,火鸦就急不可耐地发问。
虽然要忍耐大观照瞳术引起的晕眩,人族少女此刻的心情却很好,她胸有成竹地一笑:
“在湖盆中心有一个数丈见方的小水池,我们去那!”
肉眼看不见,但在大观照瞳术之下,她却能看到天地之间任何一处异常的符文流动——湖盆中心的小水池俨然正翻滚着无量仙霞神光,虽然浅淡到难以察觉,但泄露出来的那一缕气息却非常惊人!
“到地方了!”
小水池清澈见底,四四方方的,池壁被砌得规规整整,上面生着碧绿的青苔,甚至还可以看到水底的红鲤鱼倏然摆尾游动,倒的确是颇为漂亮。
不过除了漂亮之外,还真看不出来这方水池还有什么出奇。
火鸦扑腾着翅膀落地,歪着头绕着那方小水池好奇地转了好几圈,咂咂嘴巴:
“这看起来并没有特异之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方水池嘛!咱们干嘛要来这?”
它还非常不怕死地探头,吸溜一声尝了一口小池子里的水,“哎,你别说,这水还挺好喝——甜丝丝的。”
鸟类爱美的天性发作,火鸦伸出脚爪蘸了一点池子里的水,一边碎碎念一边仔仔细细地顺自己的羽毛:
“哎呀你说这高阶宝血种就是不一样哈,真会享福,还给自己巢里整个小池子,渴了就喝一口水,啧啧啧……是不是?”
“……”它就不怕那水有毒吗!
谢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简直拿这只贪吃的傻鸟没办法。
“哎,小狮子——”
她摸了摸肩上的小狮子,指了指池底的鲤鱼,“你吃鱼吗?”
小狮子立起身子,眨巴眨巴眼睛,顺着谢挚的衣襟扑通一声跳进池子里,等它再爬上来的时候,嘴巴里已经叼了一条尾巴还在甩来甩去的鲤鱼。
它将鲤鱼放在谢挚腿边,使劲抖了抖身上的水滴,见谢挚没有动作,又用头将鲤鱼朝谢挚顶了顶,示意她吃。
“……你是以为我想吃鱼吗?”
领会了小狮子的意思,谢挚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好吧,谢谢你……你怎么这么乖呀!”
“你先退后一些吧。”她揉了揉小狮子还有些湿意的脑袋,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挚?你怎么也过来了?”
火鸦顺毛之余抬眼看了谢挚一眼,立马给人族少女让出来一块地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觉得自己十分体贴:
“你也来喝水的吗?还是洗脸?来来来在我旁边洗……”
人族少女挽起了衣袖,不错;人族少女弯下了腰,很好;人族少女跳了下去,呃,也能理解;人族少女挥起了拳头——哎哎哎?
在猛地溅开的巨大水花里,火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道极其璀璨耀眼的金色光芒随着谢挚砸在池底的那一拳而猛地爆出,霞光和瑞彩一齐自池底的裂缝里涌出来,将火鸦的羽毛映成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在那霞光中心,人族少女正对着它狡黠而又幸灾乐祸地微笑。
“……谢挚。”
黑色大鸟吐出嘴里的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刚刚精心打理完就被淋得湿透的漂亮羽毛,抓狂道:
“我跟你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