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稳固,一动不动。
白露心里忽而生出些异样,“师尊,你看这大阵……”
霍雪相眺望空中停住了旋转姿态的星辰流云,片刻后,微微蹙眉。
“师叔,师弟,你们还在干什么?”宁砚虎笑盈盈喊了一声,想招呼他们共同庆贺。
可下一刻,霍雪相已猛然将长剑投入空中。
摩空剑流星一般划过了低垂的夜空,划开一条裂隙,宛如巨大的幕布被撕裂。
夜空随之有一丝扭曲,而后如同无数泡沫破开一般,空中画面一变,原本停滞的星辰之力重新拖着丝丝缕缕光芒运转起来——
众人怔住。
这……
白露心中一寒,缓缓转头,只见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坛中心,竖立着一根白骨制成的法杖。
阴寒之气蔓延,白露莫名感应,抬头看去。
一侧山巅,孤崖绝壁,飘然浮着一抹身影,巫姜无声以眼眶中两点幽光俯视众生。
第83章
眼前的场景令人胆寒发竖,方才的一切竟都是巫姜掌控之中一出好戏,他们以为全力以赴获得胜利,其实一直对付的只是巫姜一根法杖变幻的替身。
原来以她的实力,根本无需时时刻刻亲自主持大阵。
至于这场戏从何而来……巫婵心猛然下坠,已有明悟。
她们的小动作,恐怕巫姜早已觉察。
“婵,我很失望。”巫姜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戏谑,就像陪老鼠玩的猫。
面具眼眶处的幽光一闪,无人得以反应过来,巫婵以及方才所有动手的巫族身体便被凝固在原地。
巫婵心知不妙,脚下却无法动弹。
下一刻,一根根长而尖利的骨刃破开层土斜刺向上,从背叛巫族的心脏中穿过!
“嗬……”巫婵一张嘴,大量血液便从面具下流出来。
可以巫族身体之强悍,穿心仍不死,她们被巫姜固定在生死边缘,只是持续不停经受骨刃刮心的剧痛。
这种超越极限的痛甚至在第一刻被巫婵的大脑屏蔽,过了几息,方才感受到仿佛要将神魂与心脏一起碾碎的痛楚席卷全身,她与同伴发出凄厉变形的嚎叫:“啊啊啊——!”
这喉咙中挤出来般的叫声浑然不似人声,野兽濒死一般,而且被闷在面具之下,更带上了无法言说的扭曲。
其他人不知道那骨刃还在持续伤害,但能听到巫姜持续不绝的痛叫。
那声音像被撕裂了一般,甚至没有空隙装下其他任何情绪,无论是愤怒、后悔、求饶,只有在生理性疼痛折磨下的绝望。
以这些巫族的修为和心性,都被折磨至此,难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疼痛,这完全是巫姜的惩罚。
而更让白露后背发凉的,是其他所有巫族在这种痛苦嚎叫之中仍在无知无觉地运行大阵,毫不受影响,像一排又一排的提线木偶。
而巫姜平静聆听族人的惨叫,宛如欣赏一曲乐章。
白露早在骨刃刺出之时就已经忍不住,他想奔上前救巫婵,可迈出一步,脚下空间就像变幻了一般,整个人竟到了山谷另一头,与其他同伴远远相隔。
“朝天子!”
器灵十分有默契地朝着祭坛之上的白骨法杖扑去,试图故技重施,可一步迈出竟出现在了遥远之外巫族陵园。
“阿朝?”白露也不知道朝天子具体去哪儿了,只能感应到应该没事,但这巫姜太难对付了,根本没法近身。
其他人本欲动的人看了,都不再轻举妄动。
不必想,这是巫姜在控制。
霍雪相也抬首看了看,他方才想要在空间扭曲瞬间拉住白露,可与先前不同,甚至感觉不到能量的流动,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此时,一道比风更快的身影在空中掠过,朝着巫姜扑去。
白露隐约捕捉到身形,穷奇?
穷奇是巫婵豢养大,此时竟对大巫也敢发出吼声。
巫姜连个正眼也没给,穷奇便从空中坠落,翅膀被无形的力量折断,而后同样被自土中刺出的骨刃穿过咽喉。
巫婵痛苦的声音愈发扭曲了一瞬。
巫姜双手笼在袖中,垂首看着那一个个从灵山之外而来的渺小修士们,语气像是死寂又像是带着丝毫笑意,说道:“你们就是巫婵找来的?归魂之术练得不错。”
她分明就没有把这一行修士放在眼里,也许巫婵她们认为归魂之术能有效,对她来说却只是一个笑话,就像这些修士也只是她顺水推舟钓出叛徒的饵。
巫姜一个个看过去,能入她眼的实在不多。
她也知道如今的凡间,是人族当道,水族、羽族数量亦不少,巫族却是数量极少。
巫姜生存的时代人族不过蝼蚁一般存在,她再次苏醒之后原以为人族能当道,会如何强,却也没有比从前好上多少。
昔年巫族战力最高的大巫狂傲入骨,她带着淡淡的嘲讽道:“水族,木族……呵,人族,数量最多。”
以白露在修仙界的竞技经验来看,这种时候,就是双方赛前放狠话的环节,但是他刚才一步被传送到山谷对面了。
遥遥看了下自己的同伴,白露有点奇怪也没人接一句狠话,他犹豫了一下,现在只好自己承担起重任了。
白露仰头看巫姜,学着她笑了一声:“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快点束手就擒吧。”
巫姜诧异看了白露一眼,几乎要被这狂悖之言逗笑了。
一个……巡天境的木族?人族?
他甚至不是这群修士之中修为最高的。
“……”游岳干咽唾液,方才的逆转让人对双方力量悬殊有了更深的认知。
但他想可能他们对白兄的认知还不够深,也不知道白兄用什么心情放的狠话,太嚣张了,这又不是红尘试锋啊啊!
可是这种尴尬只是一闪而过,耳畔还回响着巫婵她们的惨叫,游岳与众人心中一般都生出一些破釜沉舟的心绪来。
都这时候了……
游岳指着大巫大骂:“就是,巫姜是吧,你少嚣张了,等我们现在就来灭了你!你大爷的!”
大爷两个字刚出口,游岳身体狠狠一荡,整个人便不知坠入何处,正欲浮空,却已猝不及防被狠狠摔在了一块岩石上!
他爬起来,张口吐出一块内脏碎片,无语地道:“……又不是我先开始吹的。”
早该知道,这位上古大巫能炼出这般逆转周天星辰的大阵,又怎是那么轻易就能送走。
但巫姜猫戏老鼠一般看着他们,甚至将手一背,并不屑亲自出手,“放出来和他们玩玩。”
什么意思?
下一刻,阵中转身迈出了十数名巫族,同时蹲身,将手按向地面。
震颤,整个山谷都在震颤,像是不堪重负,而后地面破开了一条蜿蜒巨大的裂缝!
但这如要撼天动地的术法显然不会影响到星辰大阵运行,丝丝缕缕星辉仍在规律流淌,如同巫姜对此方空间的掌控一般有力。
只是眼前景象何其眼熟,来势汹汹让众人感到熟悉。
方才幻象之时巫姜的替身不就是用了召唤之中,然后从地底裂缝中爬出许多鬼怪。
只是这一道裂缝格外宽阔,让人忍不住揣测,它究竟会迎来何种恐怖存在……
悠悠长鸣,如同大海深处的叹息,只是更添几分苍茫。在这令人战栗的吟叫声中,裂隙之中飞出一个庞然大物,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嶙峋长角,接着便是干枯而巨大的头颅,起伏之中,长长的身躯也飞旋着出现。
暗色的皮肉干瘪,覆盖在白骨之上,能清晰绷紧出其下骨骼轮廓,四只同样干枯的巨爪悠然踏风。
众人惊愕仰头——
白露脱口而出:“单头虺蛇?”
众人:“??”
离谱了啊你。
白露也立刻反应过来,不,不对,虺蛇没有角。
仔细打量,虽然皮肉都像风干肉,但是隐约好像有着鳞片痕迹,再加上身体弯绕的弧度……
便是以白露的认知,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辨认出来那在他心中代表着力量巅峰的名号:“龙?!”
这赫然是一条早已陨落,却被巫族控制、役使的龙族身躯!
也不知保存了多少年,令白露想起巫婵说巫姜昔年之力更胜龙凤,这一刻龙骸掌控于手,叫人对此有了更深理解。
枯龙直直冲着出言不逊的白露而去,听命将它放出来的巫族亦跃身朝着山谷对面的修士们而去。
白露听过太多关于龙的传说,到了修仙界知道这里万万年前真的存在过龙凤,他还遗憾过。现在看着枯龙现于眼前,心中滋味复杂。
更别提枯龙游云而来,披风带雨,纵然身死竟也可呼唤风雨,巨大的身躯带着腐朽和死寂朝着白露而来,凡俗之辈单单看一眼心智恐怕也会被夺去。
白露手握法杖,身形一跃,几条藤蔓托着他的腰一甩,轻巧地跳起落在龙首之上,却没有动手,而是不停歇地继续跃起直向山巅——
只因一道煌煌剑光自枯龙身后而来,剑芒几能贯彻九霄,阴风惨雨之中,霍雪相踏空出剑。
剑破枯龙,一声长鸣!
枯龙裹挟着死寂的百丈之躯煞意奔涌,却难敌摩空剑锐意杀机,轰然相撞在一处。
待剑光渐弱,只见枯龙几乎断成两截,只有皮肉相连,却仍在空中游动。
另一方,朝天子已赶回,投回法杖之中,白露握着法杖直奔山巅。面对另一座山顶的巫姜,遥遥对视。
巫姜眯眼,这倒是让她料不到,区区巡天境修士,却是第一个敢于直接向她本尊出手的。
白露的想法很简单,这种时候还想什么战术,直奔重点,多招呼在罪魁祸首身上,哪怕只是削弱一点也行。
“礼尚往来,你送了一条龙,我也送你一条龙。”白露法杖一点地,只见山谷之中的草木暴动一般腾飞,纠集在空中翻滚涌动。
褐色的枝干交缠为龙骨,叶片层叠如鳞片,藤蔓飞扬为龙须,竟是一条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草木巨龙昂扬诞生!
狭窄的山谷作战场,这一刻竟是容纳下了两条巨龙,一个满身死寂,枯骨干皮,一个生机盎然,散发草木清香,截然相反。
此时此刻,山谷下方是一圈又一层的巫族木然而立,修士们缠斗其间,浴血奋战。
向上,两端遥立两名巫师,隔空对峙,空中草龙身躯自枯龙之中成型,剑修一点身影持剑于龙脊,整个空间好似有一瞬达成了生与死交织的险绝平衡。
下一刻,绿色的长龙率先发难,旋身缠住枯龙狠狠一绞,与此同时,霍雪相第二剑出。
好似平平无奇的一道剑光闪过,却叫险些断成两节的枯龙那百丈身躯骤然顿住,随后寸寸断裂,一霎间,仿佛有万千亡魂在嚎叫。
草龙裹挟着枯骨残骸,去势不减,直扑大巫。
在旋转的草木骨骸之中,巫姜仿佛能一眼看到对面的碧眼修士,以及,腾然而起那一点剑芒……
“嗤。”
巫姜好像笑了一声。
天星地络之力自大阵汇聚至她脚下,而后再次疾速蔓延开,瞬间包裹了整个山谷,而后……一切都没变,但又像是一切都变了。
霍雪相敏锐感觉到灵力一滞,运行不如平日那样自然,剑光也随之稍黯。
“铮!”
剑锋在无形的屏障之前停下。
构成龙身的草木也顷刻失去所有力量,轰然崩散,化为了满天飞花草叶,大雨一般混着骨骸簌簌落下,飘扬在木然的巫族们肩背上。
白露也感觉到灵力运行有些微妙,就好像……好像多出来很多岔道!
“噗!”裴照庭喷出一口鲜血,阵盘裂开。
他的阵盘和星辰联络也极深,此时运行受阻,险些反噬,心中也忽而明白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阵法吗?”游岳也骂骂咧咧。
不管用的什么功法,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对己身有所影响。
“莫非大阵已然大成?!”宁砚虎骇然道,所以功法已然不像从前那样灵光了。
他们对付那十名巫族本就不容易,此时更是吃力。幸好现场还有承云君在,他也是受影响最小的,毕竟木族生命长久,能够经历许多天时变化。
天空中黑沉无星,只有大阵光芒,白露看向霍雪相:“师尊?”
霍雪相感应天星,说道:“应当只是改变了这一方天地。”
众人都稍微放心。
巫姜却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大巫天纵奇才,短短时间便将阵法之力浓缩于山谷,如同将此处环境逆转到了上古之时。
此刻,修士们一举一动,都不再顺应天时。这些外族,就像进入了一块浓缩万万年时光的琥珀。
可外族修士们似乎还不明白究竟如何……
毕竟,他们真的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巫族了,不知道当年的巫族令各族俯首。
各族都不过是她手下败将,人族甚至还没有当对手的资格。
巫姜幽幽道:“我谅在尔等无知,现在退出灵山,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便代替龙族做我的灵宠吧。”
比起这些异族修士,她更痛惜的反而是巫婵那些同族,竟然敢背叛她。
“那大巫知不知道,如果你的阵法成型,凡间地形变幻,海水倒灌,幽冥界也融入人间,不止人族,有多少生灵会丧命?”宁砚虎从巫族术法下躲开,抬头质问道。
这也是白露想说的,只是急起来不好组织语言,闻言点头。
“知道。”巫姜声音如冰般寒冷,“沧桑之变,是为天翻!”
随着巫姜的话音落下,霍雪相似有感应一般抬头,苍穹竟仿佛巨幕剥落,裹着星辰之力压下。
“地覆!”
白露刚要动,身下竟是轰然一动,脚下所踩的整座山峰拔地而起!山势巍然,如同聚集天下山势。
翻云覆雨,移山填海,真如上古传说一般。
巍巍山峰腾空升起,白露从山巅落下,他跨上扫帚,在倾倒的岩壁间飞转躲避。
霍雪相双手持剑抵抗身上巨力,似有察觉,回头看去,瞳孔一缩——
山峰阴影覆来,那巍峨的无根之山不似一座山,而似天下群山,以无可避之的威势朝着白露而去。
白露骑着扫帚疾飞,竟也难逃,身形却不断被巫姜传送回山底,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朝自己而来。
远处,同伴们瞥见这一幕,心急如焚。
白露法杖一点,朝天子的虚影随着生气一起顶住岩壁,青光令大山倾倒的速度凝滞几息。
巫姜弹指。
只听“轰”的一声,山石崩落,青光被淹没,不知亿万吨的山体将白露沉沉压在其下!
“剑修,如何?”大巫看着天下的霍雪相,幽光忽闪。
山石落下的声音还在滚滚响起,霍雪相却闭目,静方生慧,一切声闻,悉在心间。灵力既难通,便不必去用。
古时星月,今时人。
霍雪相蓦然睁眼,周遭灵力仿若烟霞一般疾速在他剑上啸聚,竟是顷刻间改变运行方式,剑锋长鲸饮海般吞没星光灵力。
而后,一剑划破长空!
剑光直入天际,层云散开,此时恰逢月破浓云,月光流淌而下落于剑身,为这一剑镀上神光。
巫姜试图将其传至其他空间竟也未成功。
巫姜从先前默契的配合与称呼便知那二人是师徒——虽然不知为何,路子大相径庭。
可剑修却还能完全屏去外力干扰顿悟此刻星象,那便是在生死之间舍弃了弟子,出乎意料。
巫姜颇感古怪,刻意问道:“道心尚存?”
“为何不存?”霍雪相反问。
什么?
巫姜悄然无声望向对面山峰。
霍雪相一弹剑,一缕剑气飞射,将山巅一块碎石击开,露出一枝将将努力破土而出的新芽。
新月的光辉轻柔包裹住它,宛如永夜不灭的微光。
第84章
那一刻,巫姜操控下的山岳如同凝结十万大山之势,山体压下时白露只觉浑身灵力也被压制得无法动弹,肉身更是几要崩碎。
这并非单纯的巨力压制,白露从骨缝痛到神魂,无以名之的恐惧席卷全身。
山与地还在相融,要把他碾碎其中,白露的手指在山石间动弹,挣扎着催动法杖破法。
法杖与朝天子相融,本是世间难得的神器,可在这聚集群山精髓的碾压之下竟也无法动弹,神光难现!
白露能感觉到朝天子也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为了替白露一同分担压在身上的灭顶之力。
极致的痛楚侵蚀着大脑,令他几乎想要放弃生存意志……
正是意志有些溃散的刹那,忽而,白露感受到了一丝脉搏。
那是来自土层深处野草根须的搏动,唯有木族们能感受到。
此时此刻,弱小的同族好像也感受到了白露的存在,悄然鼓励,扣动了白露心弦。
土层之上的草木早已被烧去,可是它们的根系还在喘息。
就是这微小的动静,竟令白露眼眶湿润,脑子空了一瞬,希望陡生。
以匍匐之姿,也要征服绝境。
识海因这希望颤动,沛然生力,只觉青帝珏也微微一热,听任他调动涌出了更多力量,一股若有似无的温柔拂过心神。
天星变化又如何,白露意念一动,澎湃的灵力便转化为魔力,同样能统御草木。
随之,万千条柔韧细丝随着山体的裂缝一路向上顽强疯长,最终托着他撞碎所有坚固岩石,破土而出!
山体裂开,藤蔓拱卫着手持法杖的巫师霍然出现,与剑修遥遥对望。
而且这一次,巫师也突破了巫姜奇诡的空间之术,如同生根一般矗立原地,动摇不得。
看着这都不受影响的二人,巫姜毫无波澜的眼眶之中破天荒地充盈了几分欣赏,同时也终于辨认出白露的身份:
“青帝一脉?”
难怪巡天境也那样口无遮拦,对草木有如此掌控,原来是青帝后人。青帝后人,拜一个剑修为师?古里古怪。
不过如今看,这二人,值得她亲自动手。
巫姜抬手,将手套褪去,露出白森森的手骨,指节分明,“我仰慕青帝陛下久矣,昔年改换两洲风貌,可惜不得相见。我巫族亦求通天接地之法,不知此方乾坤,谁人为主?”
巫姜向前一步,指骨在空中轻点,“山河同啸!”
周遭山脉如巨龙苏醒,应声而动,牵引着此方天地间的所有灵气,令所有人行动愈发凝滞,如陷泥沼。
地底冲腾而出金红的锁链,如九条火龙荡遍周遭,怒潮迭起,修士们共同聚力防御,剧烈震颤之后,只见百里草木瞬间化为焦炭!
白露催动的草木每每还未成型便已干枯,更能听到山谷内的植物在发出旁人听不到的惨叫,只有他和承云君有所感应,心中痛惜无比。
巫姜眼中有一丝嘲意,完全明白此举会激怒木族。
“太……太过分了!”白露愤恨地持杖,生气狂涌,自青帝珏中流淌,淡淡的青芒汇聚在一处成为焦土之中唯一的色彩。
经过山谷之中时,又一道金芒加入,便是霍雪相出剑,三尺长剑吞吐万丈金光。
来自剑修与巫师的术法以摧枯拉朽之势,疾速向巫姜扑去。
巫姜静默不动,任由生气剑气煌煌,脚下山脉如活物一般生长,化为了擎天之壁,挡住法术的狂潮。
青光与剑芒仍喷薄在山体之前,源源不断,一阵高过一阵。
生气来于地,剑芒借天星。
剑光闪烁着星辰的灵性,霍雪相力量一催,本就悍然莫敌的剑光竟是吞吐出了更为强大的锋芒!
坚固巍峨的山体如同霜雪遇火,竟是渐渐消解崩碎。
巫姜冷笑,剑修亦观星得法,巫族也尤其擅长观星,剑修在她逆转此方星力的情况下还能堪破借力,可是……
“天星?生气?”
随着山体被摧毁,露出其后高大的巫族真身,一道空渺而透着睥睨的声音响彻山谷。
“尔等须知,草木枯荣、星辉流转,尽皆赖于……日精!”
大巫苍白的手骨伸出,一左一右翻动,形如奇异而充满韵律的舞姿,而后其中竟是现出一道炽白光芒——
纯粹到极致的至阳力量,充斥着焚烧万物的本源之力。
世人借天星为力,而巫姜竟是摄取太阳星力!
高大的身躯矗立在炽热的光芒中,仿佛一尊神祇,姿态犹如焚天,掌控着至高的权柄。
一切剑光或地力在其面前,如冰雪一般极速消融湮灭,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伟力,难怪巫姜能驱动星辰大阵!
烈日之光仿佛能将白露整个人也焚烧殆尽,抬手遮目。
霍雪相仗剑辟去光辉,抵抗不退。
巫姜语带玩味:“还不退?”
霍雪相冷然问道:“大巫昔年为何战死?”
这是一个巫婵未曾提及的细节,她只说过巫姜昔年战功赫赫,并未飞升而是陨落在战场。
巫姜眼中幽光乍起,过了片刻才道:“自是为了巫族,有混沌妖众自异世来。若非身后还有众多族人与灵山,我不会输。”
白露一震,他没细想过此事,所以巫姜当年也是为了族人战死。异界妖邪猝然入侵,是鬼还是怪?他几乎能想到那也是如何震撼的一场大战,以巫姜付出生命的惨胜告终。
然而一死一活间,万载之后,死过一遭的巫姜却反而倾轧同族,令人感慨。
霍雪相道:“所以我们也不会退。”
“好,那我便教你们,修仙可得何力。”巫姜一片漠然,不为所用,万万年的九幽沉睡好像也让她更为无情,“金乌西升,天星逆行,万籁、俱寂。”
大巫托着可震颤星斗的力量,向下一倾!
如同熔化的太阳,汁液流淌到了人间,看上去无形的光能够在瞬间蒸发一切,朝着每一个踏上灵山的异族而去。
象征死亡的炽白光芒到了眼前,白露以法杖抵抗,可不过片刻,杖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融!
朝天子发出痛苦惨叫,却不得不抱着青帝珏退到扫帚之上。
白露也惶然猛退,握着青帝珏,还未来得及仔细查看这至宝有没有损耗。
一只枯白的手无视空间阻隔凭空伸出,隔着百丈距离捏在青帝珏之上。白露虽立地不动,可巫姜还可鬼魅般出现。
白露要收回青帝珏,那只白骨手似有难以匹敌的力量,轻松便将白露手里的青帝珏摄走。
白露瞳孔剧震:
“青帝珏!!”
朝天子在扫帚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就这么一眨眼啊,他的法杖主人的青帝珏,都没了。
怎么不把他也带着,他也死了算了!
“别叫了!”白露被抢了话,急道。
太阳之力还在逼近,来不及痛惜,白露撒出盾结符防守,低头望去。
所有同伴都节节败退,岌岌可危,更不妙的是,巫姜未伤及其他巫族,但巫婵她们作为叛徒不在此列。
可是巫婵还在骨刃之罚中,根本无法阻挡,眼看阳光便要吞没了她们的身躯。
白露相隔山谷,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触及——
“铮——!!”
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剑光骤然扩散,金芒阻拦在所有人之前,连同巫婵等巫族,一同庇护在后。
骄阳在炽热疯长,剑光比之如同萤火,却无法湮灭,纵然他的身影几乎也要被淹没在无边的白光中。
白露胸口气血涌动,落于山巅,扫帚点地,急切地道:“朝天子!”
他顷刻便已想通,自己要再次引动地络之力方能抵抗!
巫姜依仗日精,除却天星,恐怕唯有地力能稍加抗衡。
可是灵山乃是天地悬临之处,远离真正的土里,他手中更失去了青帝珏,要如何施法?
“要不我们还是先把青帝珏抢回来。”朝天子急道。但是这样就要穿过耀眼的日光,又如何可能从巫姜手里抢回青帝珏。
一片云在白露头顶飘荡,沈云天低低地试图为他挡住光芒,云雾在烈日下也几乎消散。
掌心的藤蔓摇曳身体,如同无言抚慰,只是身躯被照耀得有了几分干枯之意。
远处,霍雪相身体几乎淹没在盛大的光芒洪流中……
“不,我第一次领悟地络时,还没有青帝珏。”白露目光一凝,果断道,“你记得……建木还在灵山之下吗?这里不是完全悬空的!”
朝天子愣住。
白露闭目,心神进入浩渺地络,神识急坠,转瞬间已下沉千万里。
骄阳荡世,天星逆行,草木同悲……一切都在地络之中有所印证,它们是力量的反馈,是包容的大地。
一切喧哗淡化,越是急,白露的心越是寂静无声,充满必得的坚定信念。
观神定慧,便如昔日留仙峡,一心求借天地之力!
在颐城破境之时,白露曾感觉意识被青帝珏推到了自己体内,内观宇宙。
方才在山底,他也觉得隐隐有一个力量在安抚自己的意识,此刻,白露终于豁然开朗!那就是青帝珏的意志,又或者,那是青帝所留下来的意识指引。
拨云见日般的彻悟浸透了心神。
无论青龙镇的血尸煞,还是玄山地火,又或者剑狱之变,一切源头都指向星谬与巫姜之祸。
然而,青帝秘境重现人间,并非人力、巧合,也非地络所动,而是青帝珏的意志冥冥之中意识到了天地失衡,人间有祸,方才现世!
青帝珏教会白露很多,令他感受着万物之灵,山河之声,但白露也深深知晓了:
青帝珏是存储生气、沟通地络的法器,但真正的力量根源在广阔的大地之中 。
他不一定要通过青帝珏方能借力。
这地络万千,皆在心中。
“呛”一声,白露反手抽出雪羽剑。昔日霍雪相“不会剑”的传言浮现心间,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
万法相通,融汇贯彻一切力量之后,用的是杖是帚是剑……又有什么区别?剑法,不过是另一种引导天地力量的途径。
而这,也是他在霍雪相教导下,于磨砺间领悟到属于自己的第三剑,时雨、逢春,人间换!
雪羽剑刺向大地,一气贯穿悬临之地,整片大陆的地络如同千万条江河奔流咆哮,向上磅礴暴涨,金色洪流疯狂汇集,瞬间灌入那道摇摇欲坠的剑光。
顷刻间,金光竟与那轮骄阳成势均力敌之态!
这是何力,竟可与骄阳匹敌?
连巫姜也无法按下巨大的惊愕,心神震动。
心念急转,她忌惮白露的青帝遗泽,已将青帝珏夺走,为何白露反而可借来更浩瀚的地络之力!
简直就像那位能变人间风貌的青帝陛下重临人间……巫姜心中头一次生出丝丝慌张,杀机愈重,森然欲动手。
白露抽出雪羽剑,上前与霍雪相并肩而立,一句话止住了巫姜动手之势。
“大巫是上古时代的巫族,没有怎么见识过人族文化,也不认识字吧?你这种在我们这儿,应该也算是文盲。”
巫姜也不知白露为何再次阵前嘲讽,目光如刀看着他。
山谷内其他修士也汗颜看来,只道白露在红尘试锋养成习惯,这种时刻,竟也有心情暴言。
白露手指一动,山脉竟从巫姜掌控中脱离,起伏变幻起来。
“你知道吗?人族的文字是象形的,比如山脉连绵。”
“形状和字形相似,这样像不像山字?”
“山势陡峭,这就是崎岖。”
霍雪相侧头看着白露,眼中浮现回忆。
这是他曾经在玄山第一次带白露看山之时教过的,白露全部都记得,而且融会贯通。
其他修士也怔怔的,他们本以为白露只是习惯性嘲讽一下对手,可为何一句接一句,真像是认真上起课来?
巫姜亦是有些错愕,不意被白露嘲讽文盲后又上了一堂识字课,荒谬至极,方要动手——
“这些是我师尊教的,还有一个字,是方才我自己悟到的,也教给你。”白露认真地道,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词句,“仙,在人族文字中,是左边一个人字旁,右边一个山。”
“我曾经想了很久为什么,大概因为山就是人可以登临最高最险的地方,凡人修仙,便是追求他们心目中最高的力量,最厉害的自己。”
上古之时,水族、羽族、木族、巫族等种族轮番登场争霸,人族是其中最为弱小的,没有漫长的寿命,没有生而强壮的肉体。
连爬上山巅,对人族来说也是危险而费力的。
在一场场交战之中抱团生存,守望互助,延续至今,方才迎来盛世。难道,这全归功于一时星象吗?若无之前那万万年的努力生存,早就不复存在了。
草木坚韧,人亦如是。
白露一路而来,看过无数修仙者,也看过不知多少凡人,他看过烽火连绵的长城,看过小镇温暖的灯光……而那些作为人族的修行者们,骨子里似乎也仍保存着作为人族的特质。
白露道:“所以我认为,修仙的精髓在于向上攀登,而不是高高在上,向下碾压。先看天下,再看天上,而不是抛却天下,踏破大地。”
巫姜再笑不出来。
一言悟道,直指本心。此时此刻,又何惧境界云泥之差。
青帝留下的遗泽点化了白露,他也从中悟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认识自己便是认识宇宙,神魂与天地共鸣,无论魔力、灵力、生气、剑法、地络……万物皆可为力,互相转化。
霍雪相指间草木摇曳,触及心神,心有灵犀之下,他抬首,望着阵内星辰运转。
说起来要多亏了巫姜,设星辰大阵于此,令霍雪相明悟,此刻眼中容纳星辰,停滞许久的霜轮九身诀一直在疾速运转,压抑多时的修为也终于在顷刻间冲破原有境界,直入三不境!
人和,即可创造天时、地利。
霍雪相举剑引星辰如海,万千星辰如幕。
白露持剑贯地,十二洲地络之影悉数涌现。
天星地络交织成网,璀璨的星光与地气绞向不可一世的大巫!
天罗地网如何能逃,局势骤变,巫姜从胜券在握成了负隅顽抗,骄阳狂猛冲杀,却在天地之力下被悉数绞成碎金。
骄阳为死者所召之虚影,天地之力乃生者贯彻的信念。
“你们……休想送走我!”巫姜聚起浑身之力抵抗,嘶哑道,“金乌归命,神魂永固!”
天星、地络、骄阳,三股灭世般的巨力对撞,百里相照,呼啸着坍缩一切光芒于剑尖。
“送不走,那就神魂俱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