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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加更 你听话,乖一点。

玄鳞伸手把李青辞扶正,缰绳塞在他手里:“慢慢骑过去,离得不远了。”

“好。”李青辞忍下心里的不舍,慢慢松开抓着的手,一身失落地垂头坐着,驾马小跑。

庇护的怀抱没了,周围的冷风像是伺机而动的猛兽,叫嚣着冲马上的人扑过来。

没了那只能笼罩住整只手的大掌,手上那点暖意很快流失。

李青辞心情抑郁,第一次这么期待天黑。

身后,玄鳞拧着眉看他,蔫头耷脑的,也不知又怎么了。

自己也没逗他,玄鳞头疼地叹气。

……

没多久,前方出现纷乱的人群。

李青辞挺直腰身,敛去脸上神情。

到了帐篷近前,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符牌。

“李大人!您来了,快端热茶来!”徐子禄几人上前簇拥他,扶着他坐下。

李青辞抬手制止:“免了,我就不坐了,先把公事办了。”

他朝漕军千户出示符牌:“有人胆敢决堤引水,妨碍河道堤防,本官现调二十名官兵,随我前去查处。”

千户一早得了同知大人的授意,他二话没说,当即着人点兵:“李大人随意差遣,他们莫敢不从。”

李青辞扫视他们,笑着颌首:“诸位在此歇着吧,差使在身,我就不奉陪了。”

“好说,好说。”郑其正笑得和蔼,亲自送他出帐篷。

徐子禄脸上挂了些讪然,低着头没和他对视。

李青辞翻身上马,领了兵和工匠,直奔汇济渠。

到了土坝,李青辞命令小旗官,带一队人去张有良的宅院,把人提过来。

又吩咐两人,去一趟阳源县衙。

李青辞沿着河堤行走,观察这里的河水,水色清亮透明,河底泥沙浅。

河水潺潺向东流去,荡起层层漪波。

李青辞低头用力嗅了嗅,很清新的湿润气味。

他怎么看,都看不出脏来。

不由得想,玄鳞才娇气。

等了片刻。

一个身穿暗红色绣福字绸衣的白胡子老头,洋洋得意地骑在一头驴上,慢悠悠地朝土坝过来。

身后一队人马压着步子缀在他身后。

张有良身边跟着四五个家丁,皆是壮汉。

到了跟前,张有良也不下驴,坐着跟李青辞说话,嘴角撇着,一副轻视之态,似是看不起他这六品小官。

“这个大人不知如何称呼,老朽年迈,行动不便,就不向大人见礼了,想必大人也不会怪罪于我吧。”

李青辞挑了下眉,笑道:“好说,好说。”

张有良脸上得意之色更甚。

李青辞打量着他也不会自行拆除土坝,便朝身后的小旗官看去:“咱们自己动手拆吧。”

“是!大人!”

见他们真敢动手拆坝,张有良急了,他抬脚去踢身旁的家丁,喝斥道:“还不快扶我下来!”

“是,老爷您慢点。”家丁搀他下来。

张有良怒气冲冲:“没用的东西,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没看旁人在拆我的坝吗!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一番指桑骂槐,怨毒的眼神瞪着李青辞。

李青辞视若无睹,好整以暇地与他对视,面上带着淡淡笑意。

家丁们低头不语,谁敢和官兵斗啊,他们手里有刀,随意砍死他们,也没人替他们做主。

周围一片沉默,只余土块倒塌的声音。

张有良猛一甩袖,走到李青辞面前,用鼻孔看人:“这位大人是新来阳源县的官吧?看样子不认识老朽。”

李青辞呼出一口气,懒得纠缠了,他冷下脸,沉声道:“本官乃工部都水司主事,奉命前来监管沙英河检修,你私自决堤引水,犯了大雍律法,待土坝拆除,本官就押你去阳源县大堂问罪、判刑。”

工部?都水司?那不是京城的官吗?

张有良内心惊疑不定,但是看见他青袍上绣的鹭鸶,内心安定下来。

京官又如何,再厉害不过六品而已。

他亲家可是正四品大员,管着遂宁府五十多万口人,穿的是绯色官袍,上面绣的云雁那才叫精神、漂亮!

张有良瞧着被拆除的土坝,面露心疼之色,这可是花了几十两银子建的啊,他忍住怒意朝李青辞开口:“这位大人,我是此地的乡约,汇济渠本就是衙门为阳源县的数万百姓所建,我是阳源县的百姓,我引水有什么不对!”

理直气壮,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李青辞心知,与他分辨,纯粹浪费口舌,便抿嘴不语。

张有良也不在意,区区几十两银子,他花得起,等人走了再建一个就是。

片刻后。

小旗官上前:“李大人,土坝已经拆除完毕。”

李青辞点头:“好。”

他朝身后数十名工匠道:“你们前去修补河堤,今日必须完工,缺少什么,我命人骑快马去取。”

工匠领命:“是,大人,天黑前,绝对能完成您交代的差使。”

“好,去做事吧。”李青辞朝向小旗官,“把此人带走。”

张有良闻言怒目,扬手给领头的士兵一拳,甩着胳膊后退,一副无赖的样子:“我哪都不去!我今年六十有九,年迈腐朽,若大人强行逼迫我离开,我在半道出了意外,我家人定要告你鞭挞百姓、草菅人命!”

就知道是这样,李青辞翻了下眼皮,没怎么意外。

他抬手挥退士兵:“别碰他,先等着。”

小旗官听完,一脸如蒙大赦的表情,赶紧领着自己的人退到李青辞身后。

这么不讲理的老头,家里又有靠山,到时候讹他一把,真是平添无妄之灾。

张有良鄙夷哼笑,他理着袖子,揣手要走,这么冷的天,他才不在这吹冷风。

李青辞高声喝道:“拦住他!”

“是。”

一行十几个士兵,围成圈将他定在原地。

张有良恼怒,大为光火:“好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数十官兵竟然欺负我一个糟老头子,朝廷还有没有人管!”

他小跑着撞向一名士兵,那人快速后退。

张有良扑了个空,踉跄一下。

士兵见他站稳,伸出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没去扶他。

张有良扶正脑袋上的瓜皮帽,朝着家丁怒道:“去!把我闺女、女婿喊来!再晚些,他们就没我这个爹了。”

家丁迟疑时,李青辞开口了:“不必多此一举,我事先已经派人去了阳源县衙,想必不出一刻,他们就该回来了。”

张有良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行,我今日就在这候着,等着衙门给我主持公道。”

李青辞笑道:“好说,您擎等吧。”

不久后。

远远传来马蹄声,一人数十人皆骑快马,朝着众人迟来。

为首的穿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鸂鶒,正是阳源县县令。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长着一张严正的方脸,只不过下颌多出的几圈肥肉,消弭其几分威严。

屠少敏下马后,朝众人扫视一圈,视线定在李青辞身上,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去:“李大人,您这是何意?”

就算李青辞是都水司的郎中,也管不到他地方县衙头上。

因此他语气不算恭敬,颇有轻慢之意。

李青辞心里已有厌烦之意,他拧着眉心,面露冷沉,开门见山道:“屠县令,你岳丈私决河堤,公然与律法、朝廷作对!”

“本官念他年事已高,想从轻发落,奈何他油盐不进,撒泼闹事!”

屠少敏眼神飘忽一瞬,露出心虚之色。

李青辞朝前迈了一步,行至他身前:“你,有玩忽职守、懈职之责,另有包庇之嫌!”

“不止你。”李青辞扫视他带来的衙役,“还有阳源县负责河防巡逻的所有官吏,皆有罪责!”

语气骤然威严,这声高喝,听得屠少敏心惊,他抖了个激灵,心道不好,这是碰上愣头青了!

还是个硬茬子。

他赶紧做小伏地,面上堆起笑,和缓道:“李大人别动怒,且听下官慢慢与你说来。”

李青辞嗤了一声,到底给他留了几分薄面,压低声音道:“屠县令要说什么,说府台大人吗?”

屠少敏愣住,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轻视。

李青辞眼帘上挑,下巴微抬,一副矜傲神态:“屠县令,你还是不用废这个口舌了,这件事最好到你为止,不然牵扯到府里……”

李青辞笑了一声:“恐怕你以后就要丢了一门好姻亲。”

“河防是何等重要之事,事涉京畿安危,我想,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屠少敏神色凝重,见他态度如此强硬,不由得又气短几分,斟酌道:“李大人,何必跟一老叟计较,这样吧,临近晌午,我让拙荆在家里略备薄酒小菜,邀您吃个便饭。”

李青辞侧目,冷眼看他。

屠少敏顿时闭嘴,心中一凛。

李青辞压着不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适可而止,还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工部尚书面前,闹到三法司面前,事涉府台,闹到圣上跟前也不无可能。”

屠少敏惊得一身冷汗,他吞咽不成,抬起手抹了把额头,心思快速回转。

不过两息,他朝着张有良怒喝道:“来人!将此刁民压回县衙候审,再敢决堤引水,本官严惩不贷!”

张有良目瞪口呆,当即就要大骂他不孝,这时,跟来的衙役立刻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走。

屠少敏恭恭敬敬地朝李青辞作揖,心中忐忑不已,语气格外谦卑:“禀大人,下官已知晓轻重深浅,定会处理好此事,修补河堤的工费,全由这刁民承担。”

“另外,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劳烦大人和诸位官兵跑这一趟,下官着实过意不去,愿拿出一年俸禄,为诸位添些餐饭。”

李青辞瞥他,还是个明白人,抬手虚扶他一把:“屠县令知道就好,既然你有这个心意,本官也不好驳你的面子,你把银子捐给河道账房,大家都领你这份心意。”

屠少敏听完,凝重的神色松散不少,他低低道:“此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轻拿轻放。”

李青辞笑着应承:“好说,好说。”

下一瞬,他敛起笑容,朝官兵开口:“此事已了,咱们回河道办差。”

“是,大人!”

屠少敏小跑着跟在马旁,目送他们离去:“大人一路慢行。”

李青辞头也没回,扬起马鞭,策马离去。

一行二十多骑,所经之处尘土飞扬。

屠少敏抬袖掩面,灰头土脸地走到张有良跟前,朝衙役道:“松开他。”

张有良一得了自由,张嘴就骂:“你小子!现在敢绑我!你干脆杀了我算了!”

屠少敏疲累地叹气,掀袍朝他跪下,恳求道:“爹,就算我求您,您以后别再决堤引水了,否则我保不住你。”

张有良怔住,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衙役赶紧扶他。

他大喘两口气,推开衙役,怒声道:“我引水浇地怎么了!种的东西都是给你们吃!”

“你官低,还有我外孙女婿呢!让他去处置刚才那个当官的。”

屠少敏一脸颓然,哀声道:“爹,刚才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他位低权重,是工部的官,府台大人也管不到他。”

“事关河防,兹事体大,若他真向朝廷参一本,咱们全家都没好果子吃,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入狱。”

张有良瞪大眼睛,嘴唇蠕动,指着他道:“你、你吓唬我是不是?”

屠少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再与他争辩:“这几日,您就先住在县衙后堂,对外宣称,我已将你入狱关押,等此次河道检修事了,李大人交差离职后,您再回来。”

“屠少敏!你个白眼狼!”张有良上去锤打他。

屠少敏疲惫地摆手:“带老爷子回县衙。”

“是。”三四个衙役半拖半拽的,总算将人带走了。

一上午兵荒马乱的,总算结束了。

晌午放饭。

徐子禄快步拦在李青辞身前,作揖道:“李大人,我们几人凑了些份子,又从家里带了些特色吃食,置办了一桌简陋餐食,请您吃个便饭。”

李青辞摇头:“不必,无功不受禄。”

徐子禄闻言,心里涌出尴尬,他言语不详道:“有功有功,我们都感佩大人的恩德。”

李青辞淡淡道:“职所当为之事,你们自吃吧,我去打饭。”

他绕过徐子禄离开。

徐子禄站在原地踌躇,到了,也没追上去,他叹了一声,回到帐篷内。

“他人呢?”郑其正朝后看去。

徐子禄道:“去吃大锅饭了。”

郑其正沉默一瞬,笑道:“那咱们自己吃吧,他不跟我们搅合一起,也是应该的,以后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也是。”徐子禄掀袍入座。

郑其正扫视一圈,沉声道:“各自的差事都盯紧些,确保工期内完成检修,让李大人按时回去交差。”

众人纷纷应和:“是,同知大人,卑职定当勉力为之。”

傍晚。

李青辞画了卯,策马离去。

他一路慢行,朝着前方张望,远远的,也没看见人影。

别是在家睡过头了吧。

这时,他手里的缰绳被夺去,腰间一紧。

李青辞立刻回头去看:“你来啦!”

微凉的指腹擦过他弯起的眼尾,又蹭了蹭他翘起的嘴角,玄鳞扶正他的肩:“坐好,等会儿拧着腰又怪我。”

李青辞歪头去看他,冲着他笑:“知道了。”

笑得一脸傻样儿。

玄鳞哼了一声,拢住他两只手,攥在掌心里揉搓。

一路闲言,溜达着回了城。

现在天冷,吃完饭,李青辞看书的时间缩短不少,简单收拾洗漱后,他就躺进了被窝里。

玄鳞揉他的脑袋,带走头发上残存的潮湿水汽。

随即揽着他的肩,把人拨在自己身上,低声询问:“你什么时候闲着?”

李青辞颊边贴着温凉,脸肉被挤压,他垂着眼,嘴唇小幅度张合:“后天。”

“行,到时候带你出去放放风。”玄鳞贴着他的脸,拢着他一只手揉捏,“有想玩的吗?”

李青辞想了想,晃他的手:“没有,你决定吧。”

“这么乖?”玄鳞捏他的手指头,侧过头,在他耳边阴恻恻道,“我把你带出去喂狼,好不好?”

李青辞直翻白眼。

他怀疑在玄鳞眼里,他只有五六岁的年纪。

“真难看。”玄鳞嫌弃,朝他脸上吹了口气,“以后不许翻白眼,只有死鱼才这样。”

李青辞逆反劲儿又上来了,他追到玄鳞脸前翻白眼:“我就翻。”

玄鳞深吸一口气,指头戳着他的脑门往后推:“你看看自己的德性,挨打亏不亏,我真是下手轻了。”

李青辞斜眼睨他,冷冷哼了一声。

这模样,这语气,活脱脱就是另一个玄鳞。

玄鳞扯着嘴角哼了两声:“你就嘚瑟吧,哪天我不顺心了,给你来顿狠的,打完不给你舔,好好让你疼一阵子。”

李青辞抿了抿嘴,嚣张的气焰像是兜头浇了盆凉水,倏地灭了。

他低着头,郁闷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打我?”

玄鳞听完也发起愁来,孩子大了不听话,除了打,还能怎么管?

“你听话,乖一点。”玄鳞揉了揉他的嘴唇,“小嘴少巴巴几句,都像你认错的时候那么撒娇卖乖,我怎么会打你。”

“凭什么?”李青辞冷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不听话?你怎么不乖一点?”

玄鳞闻言挑眉:“行啊,李青辞,胆子又有长进,现在都想骑到我头上来了!”

李青辞推开他,撑着手臂坐起来:“你总这样,不讲理,光说我,自己却做不到。”

“不服气?”玄鳞起身,从身后扳过他的脸,眼神一凌,“不服气也憋着,这辈子你都只能被我压着。”

没有一头雄蛟能忍受这种挑衅,尤其是还处在春情期。

玄鳞手臂横在李青辞颈前,箍住他单薄的双肩,下巴压在他头顶。

一个极其霸道、强横的圈禁姿态。

李青辞低着头没说话,气息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他茫然地睁着眼,心里思绪纷杂。

玄鳞什么时候能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大人看呢。

脑袋越垂越低,李青辞垮下肩膀,额头抵在膝盖。

浑身萦绕着失落和难过。

床上一片沉默。

与此同时,另一道倨傲的气势也低迷起来。

神色露出一丝沮丧。

昂着的头颅低垂下来。

“又不高兴。”玄鳞低声嘟囔,手掌托住李青辞的下巴,轻轻往上抬,拉低衣领,凑在他裸露的脖子上舔了一下。

“这样行了吧。”玄鳞语气低沉,透着一股郁闷和不情愿。

李青辞懵住。

柔软的触感,脖子上的湿润极其明显,他嗅到了很浓的清冽气味,是玄鳞的味道。

他小声道:“玄鳞,你在干什么?”

玄鳞垂着头,一副悒悒不欢的样子,好像做了很没有尊严的事情。

一头威风凛凛的千年雄蛟,却在向一个凡人小崽子献媚讨好。

玄鳞越想越憋闷,语气凶恶道:“咬你!我想吃你的肉!”

李青辞听了没恼,反倒抿嘴笑了起来,轻轻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玄鳞气急败坏,恼羞成怒,“闭嘴!”

李青辞疑云满腹,他困惑道:“你这是干嘛呀?哄完我又凶我,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

玄鳞抬手捂他的嘴:“闭嘴!不许再说话!”

李青辞心里叹气,哪有这样的事,哄别人结果把自己哄生气了。

他又觉好笑,少见玄鳞这么生气。

想了想,他摸着玄鳞的手背,轻轻拍着。

少顷。

脸上的桎梏松了。

李青辞扭过去,忍着不自在,凑到玄鳞脖子上舔了一下:“这下咱俩扯平了,别气了。”

猝然,腰间猛地一紧,他不受控地张大嘴巴,艰难地喘气,快速拍打玄鳞。

玄鳞凑到他嘴边,嗅闻他呵出来的气息。

李青辞难耐地蹙起眉心,涩然道:“松…松…开我。”

断断续续的声音响在耳边,玄鳞迷乱的眼神清醒过来,他立刻松开手,语气急切:“勒疼了吗?”

李青辞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玄鳞见状拧眉,神情懊恼,凑到他脸边,朝他嘴里徐徐吹了口气。

很快,李青辞呼吸平稳下来,他软着身子倚在玄鳞怀里,摇着头说:“不疼,就是有点上不来气。”

玄鳞搂着他没吭声。

那是身体下意识的绞缠,幸好,李青辞在他身边待惯了,他知道怀里的人是很脆弱的,手上只会留一点力。

但即使这样,小崽子还是受不住他。

玄鳞蹭了蹭李青辞的脸,低低道:“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李青辞笑了起来:“我知道,刚才你怎么了?”

玄鳞一脸气闷:“你突然舔我,我没反应过来。”

是他想岔了吗?李青辞诧异道:“我以为这是示好的意思,想让你别气了,难道这是攻击的意思?”

玄鳞别开脸没吭声。

李青辞失落地啊了一声:“是我自作多情,原来你刚才真的想咬我。”

“当然不是!”玄鳞抑郁不平,语气急躁,“我要真是咬你,你现在脖子已经断了,哪还能张嘴巴巴!”

李青辞更疑惑了:“那你反应这么大,我以为你把我当成攻击你的敌人了。”

“你?还敌人,得了吧。”玄鳞冷嗤一声,就算小崽子拿刀捅他,他都想不起来反抗,对着他压根生不起戒备心。

李青辞抿了抿嘴,一时语噎,顿了顿道:“那你这是——”

“好了!”玄鳞打断他,眉眼浮起羞恼,“让你的嘴歇会儿,别说话了。”

李青辞努起嘴,怏怏道:“不说就不说。”

玄鳞搂着他往后一倒:“睡觉吧。”

李青辞拍这条蛟的胸口:“把你的手臂抽走,我不想枕着,太硬了,硌得我后脖子疼。”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玄鳞一脸不满,刷地一下撤回手臂,翻身背对人。

李青辞没理他,摸索着抓他的手,刚攥住两根手指,就被甩开了。

李青辞再去抓,又被甩开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如此五个来回。

修长坚硬的手指终于安安分分待在温暖柔软的掌心里。

第52章 乖,闭上眼。

一夜好眠。

次日凌晨。

李青辞刚醒过来不久,就听见了外间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亮起微弱烛光。

他迟钝地翻身,想起床,结果发现他侧趴着,脑袋枕在玄鳞胸前。

怪不得他感觉自己少了只胳膊,原来是垫在底下,压麻了。

缓了缓,他推开揽在后肩的手臂:“别抱了,我要起床。”

“唉……”玄鳞长叹一口气,不情愿地松开人,“时间走快点吧,赶紧到你辞官的时候,到时候天天睡到天亮,省得起这么早。”

李青辞想了想,笑了起来:“到时候觉也少了。”

人上了年纪,就睡得少了。

玄鳞压住心烦,拥着他起床:“走走,不然你又着急忙慌的!”

收拾完,俩人一起上了马车。

吃完饭,李青辞倚在玄鳞怀里醒神,结果眯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到地方了。

马走得很慢,他转头看着玄鳞说话:“你回家睡觉,哪都别去,晚上来接我。”

“知道了,真啰嗦!”玄鳞掐他的脸,缰绳塞到他手里,翻身下马。

李青辞忍下不舍,转过头朝前方去。

到了帐篷内,先对了一下彼此的工程进度,没出什么纰漏,进展还算顺利。

晌午。

李青辞去打饭的时候,发现伙食好了一些,一人还发了一个鸡蛋。

路上,夫役都在谈论,说这是阳源县令捐的银子,他不忍看自己辖下的百姓辛劳,特此慰问。

大家都说他是个好官,纷纷赞扬。

李青辞没在意,经过一个上年纪的男人面前,把手里的鸡蛋递给他。

没等他感谢,李青辞快步离开了。

往前走了一段,没什么人了,他寻了处干燥的地方,盘腿坐下吃饭。

饼子刚举到嘴边,又被薅走了。

李青辞赶紧出声:“别扔!”

玄鳞手上一顿,即将落在地上的饼子,拐了个弯又回到他手里。

李青辞接过他手里的饼子,端着碗起身:“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玄鳞不耐地啧了声。

李青辞快步离去,就近把饭给了一个夫役,然后几乎小跑着回去。

“你怎么来了?”李青辞挨着玄鳞坐下,伸手搭在他肩上。

“给你喂饭。”

男人太高,腰身挺得又直,胳膊架得难受,李青辞郁闷地放下手。

耳边响起一声闷笑。

李青辞不高兴,用手肘去捅。

这时,他身体突然凌空,下一瞬,又落在实处。

玄鳞将他搁在大腿上,往后倾身:“行了吧,这样你比我高。”

李青辞翘起嘴角笑了笑,贴了下他的脸:“你做的什么好吃的?”

“给你抓了头小鹿,烤了一条后腿。”玄鳞掏出一个盘子,上面摆着码放整齐的烤肉块,每块大小均匀,刚好一口一个。

李青辞没去管肉,脸色一沉:“你又出去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明明答应我了!”

玄鳞看着他阴沉的脸色,怔了怔,调笑道:“瞧这小脸绷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李青辞没心情跟他玩闹,直勾勾盯着他,语气质问:“你答应我了,为什么不听话?”

玄鳞皱了皱眉,捻起一块肉喂他,低声哄他:“好了,吃饭。”

李青辞别开脸,盯着他:“说!为什么!”

玄鳞不耐烦地啧了声:“你小子差不多得了,还管起我来了!”

李青辞移开视线,推开他的手,起身坐到一旁,低着头默不作声。

也是。

他们之间,只有玄鳞管他、教训他的份。

玄鳞被推,手晃了晃。

他眉峰压低,敛去脸上的笑意,看着李青辞抗拒的背影,脸色阴沉:“你又闹什么脾气!我是去给你弄吃的,你不冲我撒娇卖个好也就罢了,还敢给我甩脸子。”

“李青辞!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说到最后,语调猛地拔高,多日来,隐而不发的怒意暴露无余。

李青辞惊悸,下意识抖了一下。

玄鳞扬起盘子,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七零八落,冒着热气的肉块滚到地上沾满尘土。

玄鳞伸手一抓,拽着李青辞的后领子,猛地把人拖过来。

李青辞猝不及防,惊惧之下,他两条腿在地上用力踢蹬,扬起一片尘土。

玄鳞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在腿上,脸色森然:“蹬鼻子上脸!从我来到这儿,你就这事、那事,总是无缘无故闹脾气,一言不合就给我耷拉脸、甩脸子!”

“李青辞!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脾气!”

“你以为自己是谁!我凭什么哄着你、受你的气!”

李青辞抬眼看他,眼神空洞,平静地问:“那你呢,你凭什么可以随意打我、训斥我,罔顾我的意愿,拖拽我、压制我。”

玄鳞身形一僵。

“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李青辞喃喃低语,不知道是在问别人,还是在问自己。

“对啊,我为什么呢?”李青辞自言自语,神情恍惚,“我明明可以不这样的。”

如果在那十年里,他放下这个男人,选择成婚生子,就不用经历这些,不用提心吊胆,生怕这个人突然离开,然后不知归期。

“我告诉你为什么。”玄鳞将他提起来,搂在怀里,“因为你是我的小崽儿,我对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李青辞满心疲累,他闭上眼,不再辩驳。

“睁眼!”玄鳞拍他的脸,“不许用这副姿态对着我。”

他不喜欢小崽子抗拒他。

李青辞抬手搭在额上,只觉无力,苍白的嘴唇溢出一句轻问:“玄鳞,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玄鳞不解,扯下他的手,拧眉道:“你在说什么?”

李青辞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玄鳞,虽然你是妖,我是人,但我和你是平等的,我不能像一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像奴才一样对你奴颜婢膝,事事讨好你、顺从你,我不能所有的事都对你唯命是从。”

“如果你想要我顺服你,事事都迎合你的心意,我可以努力去做,但是我不开心。”

他喜欢玄鳞,他愿意顺着玄鳞,可是他也有为人的自尊。

玄鳞听得怔愣,等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青辞,怒声斥责:“你胡说什么!”

“李青辞!你有没有良心!”

“我说错了吗。”李青辞反问道,“你总让我听话,让我乖,让我顺着你,你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看待吗?”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百依百顺,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只有养狗、养孩子的时候才会这样。”

玄鳞愣住,看着他没说话。

李青辞又问了一遍:“玄鳞,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玄鳞回过神,立刻抱紧他,贴着他的脸说:“你是我的小崽儿。”

“小崽儿是什么?”李青辞追问,“儿子吗?”

玄鳞烦躁地皱眉:“有这层意思,但是我没有真把你当成儿子,我也不想要儿子,这就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他改为双手捧着李青辞的脸,语气珍重:“你是我最亲的人,就算你说的那条母蛟出现了,我也最疼你,跟你最亲,不是你说的什么狗什么奴才。”

“我会好好养着你,我可以给你花不完的金子,吃不完的肉,我的头发、鳞片都可以给你。”

“我还可以给你喂血,如果你想吃我的肉,我可以剜一块给你。”

李青辞原本平静的脸,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眼泪突然喷涌而出,大颗的眼泪连成珠串往下掉。

他不想要这些,他只想要玄鳞能平等地爱他。

空洞的眼睛,涟涟往外边淌泪,看上去那么沉寂、悲伤。

“小崽儿,小崽儿!”玄鳞茫然失措,手忙脚乱地抱着他,给他擦眼泪,“别哭,我不说了,别哭了好不好?”

李青辞瘪着嘴,抬手搂住玄鳞的脖子,埋在他肩上哭得很无助:“我不想要你的血肉,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玄鳞听完松了口气,手掌抵在他后心轻轻拍打,压低声音哄他:“我不是一直都陪着你吗,早晚送你接你,这样好不好?以后晌午我都过来给你喂饭。”

李青辞不说话,一个劲儿往他身上缠,歪着脸去贴他的脖颈。

玄鳞心里生起一股隐秘的快感,他喜欢小崽子乖顺地依赖他。

颈侧贴上来的小脸,软乎乎的,本来还应该是暖的,却被泪水浸得泛凉。

他不喜欢。

玄鳞扣着李青辞的后颈摩挲:“脑袋抬起来,我给你洗洗脸。”

李青辞先在他衣衫上蹭了蹭,才慢慢抬起头。

玄鳞叹口气:“我的鳞片都快让你蹭成抹布了,直接抬头不行吗?”

李青辞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擦眼泪。

他不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让玄鳞瞧见,显得他很没出息。

“好了,你那脏爪子别摸眼睛了,越擦越脏。”玄鳞扯开他的手,“乖,闭上眼。”

李青辞垂着头,闭上眼睛。

玄鳞引水给他洗脸、洗手,又清去他身上的灰土。

整个人干干净净,就是脸上这红那肿的。

玄鳞直起腰身,摁住李青辞,迫使他向下塌腰,俯首去舔他的眼睛。

熟悉的柔韧、湿润触感,清冽的气味。

李青辞身体僵住,腰身后折幅度过大,没着没落的,他下意识勾住玄鳞的脖子,想坐直身体。

“乖,别动,马上就舔好了。”玄鳞托在他脑后,换只眼睛舔。

少顷。

哭红的眼睛被涎液安抚,恢复白皙,却在下一瞬又被舔红,柔韧湿润的东西一直流连在眼尾。

李青辞耐不住了,他颤着嗓子开口:“好…好了吗?”

“快好了。”玄鳞在他眼睑下舔了舔,又去舔红彤彤的鼻尖。

眼神落在红润润的嘴唇上,玄鳞一时踟蹰,这处红些,好像也无妨,但是太艳了,像是涂了口脂。

小崽子是个公的,嘴唇这么艳不合适。

“还没好吗?”李青辞又一次催促。

玄鳞揉着他的腰安抚,想让他别那么僵硬,不料,越揉越僵,他啧了声:“别催,就剩嘴唇,舔完就好了。”

李青辞惊住,立刻睁眼,张嘴制止他:“别——”

话语戛然而止。

晚了一瞬。

溢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玄鳞舔他的嘴唇,舌尖扫过时,唇缝刚好敞开,他顺势往里探去,刚伸进去没舔两下,下一瞬就被抵着往回推。

李青辞用力挣扎,他抿着嘴,闭紧齿关,拍打男人的肩膀。

玄鳞只好退出去,不解地拧起眉:“你到底怎么回事?让舔还是不让舔?”

李青辞懵然,一脸怔忡,嘴里好像还有那种被塞满的充盈感。

沉默良久。

玄鳞等急了,拍他的脸:“说话啊,脑子哭傻了?”

脸肉一颤,李青辞回过神,心里噌的一下翻滚起汹涌的羞赧,没等红晕蔓延到脸上,就止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玄鳞的神情,玄鳞拧着眉,眼里只有疑惑和担忧,一点都不知道他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

李青辞突然脱力,挺着的腰背垮下来,脑袋无力垂着,他缓慢摇头:“我没事。”

“那你说话这么虚,病怏怏的。”玄鳞揽住他的肩背,轻抬他的下巴,视线在苍白的脸上睃巡一圈,担忧道,“小脸这么白?嘴唇也不红了,你真没事吗?”

李青辞大脑艰涩,一团浆糊,他胡乱开口应付:“哭累了,一会儿就好了。”

玄鳞闻言,叹气道:“小崽儿,以后你闹脾气归闹脾气,咱别哭成吗?”

李青辞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玄鳞又忍不住叹气:“我这次不是真想凶你,只是被你气的,你总是不开心,经常耷拉脸,我搞不懂为什么。”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我不喜欢你这副样子,看见就觉得烦躁。”

也不管他说的什么,李青辞嗯嗯两声当作回应。

玄鳞见状,拧起眉心,拨弄他的嘴唇:“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李青辞抬手搭在眼睛上,低低道,“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尽量听你的话,少惹你生气,我会乖的。”

玄鳞对他已经足够好了,连血肉都愿意给他,不能再贪心了。

况且,有些东西贪也贪不来。

听他这么说,玄鳞高兴的同时,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没等他继续往下想,耳边响起刺耳的敲锣声。

李青辞闻声,闭了闭眼,他摒弃杂思,打起精神,撑着手臂坐起来:“你回家吧,我得上值了。”

玄鳞不赞同道:“你看着病怏怏的,走,我带你回家歇着,这个活咱不干了。”

李青辞扯唇,勉强带出一抹笑来:“我没事,坐太久乏了,一会儿走走就好了。”

玄鳞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到怀里,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声音很低道:“你还没吃饭呢。”

炙烤的嫩鹿肉滚在地上,已经变脏、变凉。

李青辞若无其事道:“早上吃得多,我现在不饿,而且再过会儿就该回家了。”

玄鳞握住他一只手揉捏,声音低沉:“我那会儿气昏头了,以后不会再扔你的饭。”

“没关系,应该的。”李青辞晃了晃被握住的手,“本来就是你弄的饭。”

玄鳞垂着眼没作声。

李青辞用脑袋磨蹭他的下巴,轻声道:“好了,你回家吧。”

推开他,李青辞抬脚离开。

突然,脸被捧住了,李青辞顿住,抬眼去看,玄鳞的脸在他眼里快速放大。

他下意识闭眼,下巴掠过一抹湿滑,紧接着脸上的手移开了。

视线清晰时,四周已经没有了黑色的身影。

李青辞怔在原地,过了几瞬,他才慢慢抬手去摸自己的下巴,指腹沾染些许水迹。

捻了捻手指,李青辞抬脚往帐篷走。

下半晌。

李青辞的任务比较简单,跟着工匠一块去堰口勘察,确定其损坏程度,修复所需的工费。

这方面,他不太懂,主要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旁观。

帐篷离堰口不远不近,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工匠们都是走着去,他也没骑马,远远缀在后面。

身上的披风连着兜帽,往里一缩,几乎感受不到冷风。

只不过,脚上有些凉,心想着,玄鳞蜕下的皮还有没有边角料,他想要来做双袜子穿。

底下的河道正在清理淤泥,空气中缭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味道。

索性,闻惯了,也不觉得难闻了。

鼻尖有些痒,李青辞伸手揉了揉,深深吸了下鼻子,这时,他突然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

想到什么,他顿住脚,下一瞬,眼前多出一个瓷盘,上面的烤肉冒着热气和油脂。

玄鳞绕到李青辞身前,弯下腰背看他。

对上这双暗金色的眼睛,李青辞怔住一瞬。

玄鳞手伸进帽子里,扣住他的后颈:“冲我笑笑,就给你吃。”

李青辞扯着嘴角笑了笑。

玄鳞拧眉,故意撇嘴道:“笑得好敷衍,眼睛也不亮。”

李青辞抿着嘴没作声。

玄鳞用指腹蹭他的脸蛋,声音温柔:“还气着呢?”

“没有。”李青辞摇头,抓住脸边的手腕握了握。

玄鳞努嘴,轻抬下巴:“舔我一下,我就相信你。”

李青辞侧过头,往前边看,怕有人看见,眼神还没凝神,就被一张脸挡住了。

玄鳞道:“放心,我在,没人看你。”

李青辞看他,暗金色的眼睛里只有关切和担忧。

李青辞没有扭捏,凑上去认真舔了他一下,弯着眼睛冲他笑着。

“真乖,这才叫笑。”玄鳞也笑了起来,揉了揉李青辞的脸颊,用签子戳一块肉喂在他嘴边,“吃。”

“好。”李青辞张嘴咬下。

他揣手走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嘴巴油亮亮的。

玄鳞走在他身边,等他嘴巴瘪下去了,便戳一块肉喂他。

一路慢悠悠走着,路程过半时,一盘肉吃得干干净净。

玄鳞搂住李青辞的肩:“抬脸,我给你洗洗小嘴。”

李青辞仰着头,朝他撅嘴。

玄鳞抚着他干净的下唇:“好了。”

李青辞笑了笑,脑袋一歪,枕在宽阔的肩上。

俩人悠哉悠哉地走着,临到堰口时,嘈杂的声音传来。

李青辞直起腰身:“我得上值了,你回家吧。”

玄鳞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天黑前,我来接你。”

李青辞笑道:“好!”

玄鳞拍他后脑勺:“去吧。”

李青辞踮脚贴了贴男人的脸,才转身离开。

等转过头,李青辞敛去笑意,他闭了闭眼,散去懒散的神情,态度严正起来。

朝着不远处的堰口走去,到近前,他接过杨景和递来的小册子和短笔,走在工匠身边观看、记录。

沙英河的堰口建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便于调控水流,利用地势实现蓄水和分流。

堰口拦河形成数里湖泊,远远一眺,很是壮观。

堰体底部设有一人多高的方形排沙孔,并配有闸门,此行就是对孔洞和闸门进行清淤修护。

李青辞一边听,一边记录,画下堰口的草图,心中不禁感慨,京畿附近的堰口修建得相当完善,细微末节处都存着巧思。

李青辞聚精会神看了一下午,等到放衙的时候,他叹了口气,疲累一下子涌上来了。

他松松握着缰绳,垮着肩膀,慢慢走着。

忽地,腰间一紧,他立刻泄力,倒在宽阔的怀里,有气无力道:“可算是能歇歇了,明天我要睡个懒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玄鳞见状觉得好笑,又不免心疼,拢住他的手慢慢揉着:“当官这么累吗?不应该很享福吗?”

李青辞想了想,道:“一半一半吧,有享福的时候,也有受苦的时候,朝廷不能平白给我们发俸禄。”

“比起那些夫役,当官就不能称累了,要清闲太多。”

玄鳞听完,庆幸地啧了声:“还好我没投成人,当妖真好。”

李青辞仰头看他,目露羡慕。

玄鳞察觉到他的眼神,挑眉道:“你这辈子是没办法了,下辈子说不定能投成妖。”

李青辞笑了笑,转过头没说话。

下辈子就算投胎成妖,也跟他没关系了。

他伸手抱住玄鳞一条胳膊,倚在他怀里,闭上眼睡了过去。

安安稳稳地眯了会觉。

等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在马车里了,玄鳞抱着他靠在车厢上。

李青辞揉了揉眼:“到哪了?”

玄鳞闭着眼道:“不知道,不过快了,喘口气就到了。”

李青辞抿了抿嘴,决定推开窗子看一看,外面夜色深沉,他打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自己走到哪了。

估计还得两刻多钟。

他没有这么大的口气。

坐直身体,想好好伸个懒腰,结果两只手碰到车厢,懒腰戛然而止。

李青辞郁闷地放下手,深深吸了口气:“我会好好当差的,争取早日升官!”

玄鳞不解,睁眼看他:“突然豪情壮志的,又怎么了?”

李青辞打量着狭小的车厢,不禁叹气:“等我官位高了,就可以坐三匹马拉的车,里头会宽敞很多,你在车里就不会觉得憋屈。”

“咱们还可以住大房子,到时候在家里给你挖个湖,以后你泡水就不用出去了。”

玄鳞听得眼睛一亮,伸手把人搂过来:“你什么时候能升官?”

李青辞抿了抿嘴,面色讪讪,摸着鼻子干巴巴笑了两声。

他现在才六品,最起码要升到正四品或者从三品,才能用那种规制。

就算一路坦途,少说也要小十年。

玄鳞见状哼哼,眼神黯淡下去,他啧了声:“非得等升官吗,直接花钱买行吗?我还有很多金子。”

李青辞摇头:“不行,这算逾制,会受朝廷申饬。”

“真麻烦!”玄鳞闭上眼,一脸不爽。

李青辞认真想了想,车驾有严格规制,但是府邸有转圜的空间。

正想着,玄鳞突然睁开眼,捧着他的脸问:“为什么隔壁那个胖点的姑娘,可以坐四匹马拉的车。”

李青辞愣住,过了两息,才明白他口中的胖姑娘是谁,不禁好笑:“因为太夫人是二品诰命夫人,她的品阶很高,有资格坐。”

玄鳞哼道:“那你加把劲儿,赶紧超过她。”

李青辞闻言,很想斩钉截铁地答应他,但多少有些气馁,二品官员,离他太遥远了。

李青辞敛着眼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我努力,争取让你跟着我早日过上好日子。”

玄鳞听完挑眉一笑,揉着他的脸道:“行,那我就跟着你沾点光。”

李青辞道:“你现在是我的家人,算是官眷,若你是女子,明年我可以为你请封诰命,你就是命妇,每月朝廷会发给你俸禄。”

玄鳞听得云里雾里,抓住重点问:“男的不行吗?”

李青辞摇头:“不行。”

玄鳞啧了声:“那我就当官眷吧,反正我也不缺那点俸禄。”

李青辞抿嘴笑了起来。

玄鳞见状拧眉:“你笑什么?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李青辞抓住他的手,想了想,决定诳一下这条无知的蛟,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能当一个很好的官眷。”

玄鳞眉梢扬起,神情自信:“那是!”

随即,他侧目看着李青辞:“怎么,官眷有什么难当的吗?”

李青辞晃了晃他的手:“没有,只不过官眷要一直陪在官员身边,这一点你有待进步,其他的你都做得很好。”

玄鳞面露狐疑,思索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他伸手扣住李青辞的后颈,把人弄到眼皮底下,打量着他问:“我看,你是拐着弯想黏我。”

李青辞翘起嘴角:“是啊,竟然被你发现了。”

玄鳞挑了下眉,啧啧道:“若你是个鼻涕虫精,估计法力高深,我都不如你。”

李青辞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歪头蹭他的脸:“想黏你,我想和你一块好好过日子。”

家人和家眷,一字之差而已,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对于李青辞的黏糊,不得不说,玄鳞还是很受用的,他搂着人慢慢抚摸:“我不是正在和你过日子吗,还想怎么样。”

李青辞愣住了,他偏过头,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睛,认真地问:“玄鳞,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不好?”

玄鳞拧起眉:“你怎么又问了一遍,真啰嗦。”

李青辞诧异,不明白他的意思。

玄鳞见他迷茫,不由得生气,掐着他的脸说:“之前你问过我了,就那俩小孩给你送甜瓜那天。”

李青辞闻言怔住,脑海里的记忆飞速倒退,回到十七岁那年。

他记起来了。

当时,玄鳞嗯了一声。

怔愣中。

玄鳞越发不满,弹李青辞的脑门:“什么人呀,自己问完却不记得了,我当时真是多余理你。”

李青辞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眨了眨眼睛,抿去恍惚,满眼笑意地看着那张神情不悦的脸。

“玄鳞,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玄鳞冷哼一声。

李青辞手伸到他背后,慢慢顺着:“我给你认错,别气了。”

玄鳞扬着眉,点点自己的下巴:“舔我。”

李青辞抿了抿嘴,凑到他下巴舔了一口。

玄鳞脸上的冷意,倏地散了,露出愉悦的神情,他微扬下巴:“真乖,小崽儿再舔舔我。”

“好。”李青辞没有忸怩,捧着他的脸继续舔他下巴。

玄鳞眯着眼睛,很惬意的样子,喉间溢出几声慵懒的轻哼,偶尔,会冒出一腔低沉的咕噜声。

过了片刻。

李青辞咽了咽口水,他垮下肩膀,埋在玄鳞肩上喘气:“不舔了,舌头好酸。”

玄鳞满脸意犹未尽,摁着他的后腰往自己身上压,轻斥一句:“真娇气。”

李青辞没说话,伸手捶他,又抬腿踢了一脚。

“……好好,我们小崽儿不娇气。”玄鳞在李青辞腰上拍了拍,笑着说,“小崽儿舔得很好,等会睡觉的时候再给我舔舔。”

第53章 看给我们小崽儿委屈的。……

李青辞喘匀气,问道:“你为什么要我舔你的下巴?”

玄鳞挑了挑眉:“当然是因为舒服。”

这是一种示好,尤其是对处在春情期的雄蛟来说,会产生一种旖旎的快感,除了交尾,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

李青辞不理解,舔下巴能怎么舒服,他皱着眉问:“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小崽儿真聪明!”玄鳞摸摸他的脸,“这代表你向我臣服,我做什么你都愿意接纳的意思。”

李青辞想起下半晌,这条蛟舔他的那一下:“是不是还有道歉的意思?”

玄鳞啧了声,似乎是嫌弃他的问话多余:“都愿意顺服了,还道什么歉。”

也是,李青辞兀自笑了声。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本书,狼群里,位低的狼,会舔舐位高的狼。

跟玄鳞讲完,问他:“跟你们舔下巴是一个意思吗?”

玄鳞立刻警觉起来,他盯着李青辞的眼睛,语气严肃道:“你别胡想,不是一个意思,我们蛟没有这种等级之分,而且,我长的是鳞片,不需要舔着顺毛。”

李青辞越听越糊涂:“那你为什么要我舔下巴?没有等级之分,又为什么要别人臣服?”

玄鳞也一脸困惑,让李青辞问得稀里糊涂的,他拧着眉道:“我也说不好,反正跟狼不是一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成位低的蛟,更不是你说的奴才。”

李青辞满腹疑云,还没张嘴再问,就被捂住嘴了。

玄鳞烦躁地啧了一声:“你别瞎想,这就是一种示好的方式,是你情我愿的,没有逼迫的意思。”

李青辞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玄鳞盯着他问:“你舔我的时候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李青辞闭眼点头。

“这还差不多。”玄鳞松开手。

李青辞暗叹,无奈一笑。

玄鳞好像不放心的样子,看着他又道:“这就是我们的天性,你舔我的时候,证明你愿意接纳我,是示好,不是讨好,你不要想岔。”

李青辞虽然云里雾里,但是他能明白玄鳞的心意,玄鳞没有看轻他的意思,于是他认真点头:“好,我知道了。”

玄鳞放心了,搂着他说:“你放心,过段时间就不让你舔了,不过你非要舔我,我也可以满足你。”

“?”李青辞满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过段时间不让舔,而且我为什么非要舔你。”

玄鳞道:“因为我春情期过去了,就不需要你示好,当然,如果你非要示好,我——”

“等等!打住!”

李青辞高喊一声,嗓子都劈了:“舔下巴跟春情期有什么关系?”

玄鳞眉眼低垂:“春情期,我想交尾,想被舔下巴示好,想被接纳。”

李青辞听着这番低落的话语,脑子都懵了:“你让我给你舔下巴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鳞语气悻悻:“我只能空想着,我的东西不被接纳,让你给我舔舔下巴,过过干瘾怎么了!”

怒气的话语里夹杂着一丝委屈。

李青辞斟酌措辞,试探问:“舔下巴是有求偶的意思吗?”

玄鳞拧起眉,哼了一腔:“有这层意思。”

李青辞僵住了。

玄鳞神色沉郁,脑袋搁在他头顶:“我身边就只有你,怎么,干瘾你都不让我过?你不情愿?”

李青辞长长叹了口气。

身边这条一千岁的蛟,只虚长年纪,不长阅历。

出生前母亲就去世了,只见过一面的父亲被他杀了。

没有亲友伙伴,同族都没见过几回。

不通人事,也是常情。

他少时觉得玄鳞很厉害,无所不能,其实现在看来,他只是一个心智简单的年轻人,想法直接粗暴,偶尔还很幼稚。

李青辞没再纠结,手摸玄鳞的背,慢慢给他顺着:“让你过,我情愿。”

玄鳞哼哼:“算你有良心。”

片刻后。

马车停住,两人从马车下来,并肩走进屋里。

晚饭很丰盛,用鹿腿骨熬了一锅浓汤,炒了一盘鹿肝,外加两盘时蔬。

李青辞吃饱喝足后,在院子里溜达。

玄鳞就在他身边走着。

等饱胀感下去,李青辞去浴房洗漱,只觉燥热,眼前总闪过黑色的身影,他弓着腰背,往下伸手。

……

重新冲了一遍水,李青辞收拾好后,穿着轻薄的里衣快速朝屋里去。

他刚躺进被窝,就贴过来一个冰凉的身体,好在没过多久,被窝里就暖融融的。

李青辞不太自在,推了推玄鳞:“你往后挪挪,别抱这么紧。”

“又没勒疼你,事儿真多!”玄鳞躺着不动,“我就要这样抱!”

李青辞:“……”

他艰难地挪动身形,侧过身,背对着玄鳞。

后背紧贴着胸膛,玄鳞挑了下眉,几乎全压在他身上,舒服地眯了眯眼:“不许再动,老实睡觉。”

“好。”李青辞歪了歪头,很快就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李青辞一觉睡到天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床内视线朦胧。

他推了推身上的人:“别抱了,起床吧。”

结果搂在他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又紧了紧。

下一瞬,视线快速颠倒,他被压在底下,头顶戳着一个坚硬的下巴,抵着他脑袋蹭来蹭去。

李青辞无奈,这到底是什么习惯。

他想起了笑笑,静婉挠笑笑下巴的时候,笑笑会很高兴,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开心地快速摇晃尾巴。

怎么到了玄鳞这儿,喜欢用下巴磨蹭别人。

想了一会儿,李青辞着实想不通,毕竟不是一个物种。

他算着时间,眼看不能再拖了,便用力去撞玄鳞的下巴:“得起床了,你说好带我出去玩的。”

沉默两息。

玄鳞猛地翻身坐起,勒着李青辞的腰身下床:“走走!”

片刻后。

两人共骑一乘,朝城外去。

出了城门后,李青辞问道:“我们去哪呀?”

玄鳞答道:“带你去山顶玩。”

两人策马,慢悠悠朝着城外的山上去,今儿是个晴天,阳光明媚,只不过刮在身上的风夹杂着寒凉。

玄鳞拢着李青辞一只手,走在山路的石阶上。

这座山不高,半个时辰就爬到山顶了。

山顶寒风凛冽,但是李青辞只感觉到温暖,被裹住的左手像是泡在温水里。

他顺着手上牵引的力道,走到崖边,探头朝底下眺望,只见一片云雾茫茫,蔚为大观。

天边的旭日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依旧照不散半山腰的缭绕云雾。

玄鳞揉了揉李青辞的手,问他:“好看吗?”

“好看!”李青辞盯着下方凝望,好奇道,“云雾好厚啊,莫名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可惜不能被接住。”

说着,李青辞愈发跃跃欲试:“这云海看着很软的样子,真想跳下去试试,体会一下是什么感觉。”

玄鳞笑了一下,挑眉道:“行,去跳个试试。”

李青辞努起嘴,丧气道:“想试,可是我没有翅膀,不会飞。”

玄鳞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过来,我带你飞一圈。”

李青辞立刻大喜,开心地望着玄鳞,兴奋道:“真的吗?”

“带你来就是为了玩这个,还能骗你不成。”玄鳞说完,当即伸手揽住李青辞的腰。

没等李青辞反应过来,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速朝着山下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让李青辞吓得哇哇大叫。

“啊啊啊!!!!!!!”

李青辞紧紧搂着玄鳞的腰,脑袋埋在他的肩上,一眼都不敢往下看。

玄鳞见他这样,不由得啧了一声:“怕什么,有我在,摔不着你。”

这时,下坠之势骤停,两人顿在空中。

李青辞眯起一条缝,小心地往底下觑了一眼。

只见他们两人现在立在云海之上,脚下紧挨着的就是浓浓云雾,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李青辞拍了拍玄鳞的手臂,商量道:“你能不能慢一点,我想好好看一看,看云雾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玄鳞嗯了一声,表示答应了。

他单手揽着李青辞的腰,一点点往底下落去。

李青辞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脚下的云雾。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被白色的云雾笼罩、吞没。

须臾。

李青辞被迫闭上眼,他揉着眼睛,感受着满脸的湿凉,小声嘟囔:“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又湿又凉,眼都睁不开。”

玄鳞好笑:“本来云雾里面就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团水而已。”

李青辞不禁失望:“我还以为它会很软,像躺在棉花上一样。”

幻想破灭了。

李青辞揉着湿漉漉的眼睫,抹了一把额角的水珠,抱怨道:“我身上都被打湿了,不舒服,好难受。”

玄鳞啧了声,屈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随即朝他身上吹了口气。

霎时间,李青辞觉得身上的湿气一扫而空,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开心地搂紧玄鳞的腰,昂起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玄鳞偏过脸,按住他的头顶,防止他乱动,斥道:“别乱蹭!”

李青辞哦了一声,安分地枕在玄鳞肩上。

玄鳞揉了揉他的脑袋,问道:“还想不想在里头飞?”

李青辞摇头:“不想了。”

玄鳞眺望一眼:“行,眼下云雾太重,等哪天天气好,我带你在半山腰溜一圈。”

听他这么说,李青辞也觉得好笑。

哪有人大冬天顶着冷风在山腰飞。

还好玄鳞用了法术,不然他现在都要被吹成冰棍儿了。

李青辞揪了揪玄鳞的袖子:“咱们走吧。”

玄鳞挑眉:“这就走了,不玩儿了?”

李青辞点头道:“等夏天来玩儿吧,到时候从山顶往下飞,一定很凉快。”

“行吧。”玄鳞搂住人,正想往上走,突然,他莫名起了坏心。

他伸手把人往远处一抛,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哇哇叫声,一声比一声高,那叫一个清亮。

玄鳞看着悬在空中、手脚乱扑腾的人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愉悦、促狭的笑声传进李青辞的耳朵里,他登时大怒。

“玄鳞,你这样真的好讨厌!!!!”

李青辞整个人头昏脑胀的,视线眩晕,看不清远处的身影。

朦胧中,他只见玄鳞的嘴唇动了动。

下一瞬,他浑身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很熟悉的气息。

李青辞整个人悬在空中,像被温水裹住一样。

眨了眨眼,他想起来,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了。

他在玄鳞的一口气里。

明白过来后,李青辞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随即而来的是兴奋和开心。

他满心好奇,试探地伸手去摸。

很轻盈,没有阻力,像是一阵柔和的春风从身边拂过。

李青辞感觉自己长了一双无形的翅膀,他伸展手脚,一副在水里游泳的样子,划拉着双臂,朝玄鳞游过去。

“我会飞了!哈哈哈!我在飞哎!”

李青辞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高高翘起,清脆、欢快的笑声像是浪潮一般朝玄鳞打来。

玄鳞双手抱胸,暗金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笑意,他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看着朝他飘过来的人影。

李青辞飘到近前,伸手去够他的袖子。

这时,玄鳞脸上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冲李青辞挑了一下眉。

李青辞一怔,暗道不好,急忙往一边躲。

可惜晚了。

下一瞬,他眼睁睁看着玄鳞张嘴朝他吹了口气。

霎时间,李青辞觉得自己被一阵劲风吹拂,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后面飘去。

一连翻了几个滚儿,李青辞才停住身形,他一脑袋扎在下面,好半晌才翻过身来。

脑袋晕乎乎的,李青辞慢慢划着手臂,直起腰身,指着远处的人影大声控诉。

“玄鳞,你真的好讨厌!你这样真烦人!!!”

“哪有你这样的!你欺负人,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玄鳞轻挑眉梢,对李青辞的指责毫不在意,他抬了抬手。

李青辞再度失去控制,手脚飞舞地朝着玄鳞飘过去。

等到了近前,李青辞气得去捶玄鳞的肩膀,刚锤了一下,他脸上又是一股劲风,整个人又一次朝后倒去。

一连两次被这样戏耍,李青辞大怒,气得牙根痒痒,他朝着玄鳞大喊:“你不要再这样了!太讨厌了!”

李青辞低沉着眉眼,红润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能冒出小火苗来。

玄鳞见状挑眉,勾唇笑了一下:“行,不玩你了。”

他抬了抬手,把李青辞招过来。

李青辞一到近前,就攥手为拳,狠狠打他,结果把自己的手打得通红,掌根疼得要死。

李青辞越想越气不过,开始抬脚踢他。

“好了,一会儿脚又疼了。”玄鳞箍住人,转身往山顶上飞去。

到了崖上,李青辞双脚踩在实处,一脸郁闷地垂头站着。

“说好了带我出来玩,结果你把我当消遣玩了。”

玄鳞牵起李青辞的手,揉搓他的手指头,低头问他:“待会儿想吃什么?”

又是这个样子。

每次把他惹生气了,都只会弄点吃的哄他,他有这么馋吗。

李青辞更郁闷了,撅起嘴,不高兴道:“我什么都不想吃。”

玄鳞咳了一声,压住笑意,拨弄他嘟起的唇肉,啧啧道:“瞧这小嘴撅的,刚才玩的时候,你不开心?”

李青辞哽住了,偏过头不看玄鳞。

“开不开心?”玄鳞扳过他的脸,低头盯着他问,“说!”

李青辞紧抿着嘴,到了没绷住,泄出笑意来:“有一点点开心。”

玄鳞哼笑,伸手捧住他的脸,好好揉搓一顿,斥道:“开心还撅嘴,一副受了欺负的样儿。”

李青辞拍他的手:“一码归一码,你就是欺负我了,给我脑袋都晃晕了。”

“是吗?哎呦……”玄鳞叹惋地啧啧两声,“瞧瞧,看给我们小崽儿委屈的。”

最后一个字音将将落地,玄鳞俯身将李青辞打横抱起,往上抛了一下,稳稳接住他后,抬脚下山。

“可怜见的,好好窝着吧,不让你走了。”

乍一听心疼的语气,其实里头满是促狭。

李青辞不高兴地踢踏两条腿,屈肘捣向身侧的胸膛。

玄鳞低声哄他:“好了好了,消停会儿,再给手臂弄疼了,一会儿怎么拿筷子。”

李青辞冷冷哼了一声。

玄鳞颠了他一下,问道:“待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李青辞扬起脑袋沉思,视线一瞥,看见远处那棵直冲云霄的大树,开口道:“我想去国芳观吃斋饭。”

玄鳞听得直皱眉:“好端端的,去什么道观?”

李青辞攥了攥他的手:“我娘的牌位在国芳观,我想去给她的长明灯添油。”

“孔雀也在那里,有日子没见了,我想去看看他。”

玄鳞听完,眉心蹙得更深了,质问道:“你为什么想去看孔雀?这么惦记他?”

李青辞缓声解释:“我这段时间忙着河道监管,没顾得上去国芳观,今天正好空闲,就想去找孔雀说说话。”

他打量着男人的神色,笑着开口:“每到冬天,道观里都会做炖菜,很好吃,我想让你尝尝。”

玄鳞冷哼一声:“别找补了,你就是想去找孔雀说话!”

“你嘴巴怎么这么能叭叭!你一个人跟妖有什么好说的,不许去!”

李青辞搂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脸庞,轻声说着话:“去嘛~我是真想让你尝尝那个炖菜,很好吃的。”

“而且你也可以跟孔雀说话,毕竟你们是同类。”

玄鳞嗤道:“我跟有翅膀的没话可说。”

李青辞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担忧,他回想起之前,玄鳞给他弄的吃的,大多都是带翅膀的禽鸟。

他揽着玄鳞的脖子晃了晃,凑到他脸前,看着他说:“孔雀年纪好大了,身上的肉都柴了,不好吃。”

玄鳞听出了他话里的小心思,冷嗤一声,侧目瞥他:“行啊,李青辞,我说要吃他了吗,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他站住脚,一把将人撂下,面无表情道:“别挨着我,去找你的孔雀。”

话音落地,玄鳞大步朝前走。

背影透着一股怒气。

李青辞赶紧跑过去追他,一把搂住他的手臂:“别生气嘛,我是怕你突发奇想,把孔雀烤了给我吃。”

“是我不好,我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给你认错。”

玄鳞抽出手臂,冷酷地推开粘在他身上的人:“自作多情,谁要给你弄吃的,你想得美!”

李青辞赖叽叽地黏上去,抱着他的腰认错:“哎呀……这也不能全怪我,还不是因为你太疼我了,以前我多看两眼天上的飞鸟,你就要弄下来给我吃,孔雀也是鸟,我想瞎了心,一时糊涂,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玄鳞冷哼一声,没搭理。

李青辞觑着他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玄鳞在气什么,他扬起脑袋,快速在玄鳞下巴舔了一下,认真道:“我和你才是最亲的,我的胳膊肘永远都朝你拐。”

玄鳞依旧没说话,不过,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李青辞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着话:“孔雀是我的朋友,他帮我找过你的下落,还回到山前那个家里帮我带金子、给我摘果子,我很感谢他。”

玄鳞闻言一顿,心里噌的一下又生起不快。

李青辞叹了口气:“孔雀现在都是自个待在道观里,平时也没什么人说话。”

玄鳞压下不悦,拧眉道:“他不是妖吗,怎么会待在道观里?”

在他的印象里,道观里的那些道士,都是一心要除妖降魔,视他们妖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一只妖竟然待在道观里,这跟把脑袋主动搁在断头台上有什么区别。

李青辞解释道:“孔雀还没化形的时候就待在国芳观里,对他来说,国芳观是他的家。”

玄鳞没说话,眼神中流露出一股讽刺。

一只妖,竟然??把道观当成家,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没兴趣了解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拍了拍李青辞的脑袋:“你想去就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对于道观,他谈不上深恶痛绝,但是打心底里不喜。

当初他娘的尸骨就埋在一个道观的后院底下。

听他这样说,李青辞道:“我很快就出来,只跟孔雀说说话,添完灯油,打了斋饭带出来,咱俩一块吃。”

玄鳞极为不解,那个斋饭就这么好吃?让小崽子这么惦记。

见他久不说话,李青辞晃他的手:“好不好呀?”

玄鳞语气不耐:“好好!你去吧。”

李青辞抿嘴笑了笑,拉着他往国芳观走。

俩人往前又走了一阵儿,玄鳞停下脚步,拍了一下李青辞的后脑勺:“行了,你自个儿去吧。”

没等李青辞反应过来,身边的黑色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过了几瞬,他平复好心绪,抬脚朝观里走。

平时干净整洁的院子,此时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被风一吹,刮的哪都是,乱七八糟的,看上去十分脏乱。

见此情形,李青辞愣了愣。

怎么回事?院子里怎么会这么脏?

他抬头望去,只见光秃秃的树枝,寻摸好一会儿,也没在上面看到一片翠绿色。

李青辞又在周围看了一圈儿,轻声喊了一句:“孔雀,你在吗?”

这时,他脑袋一疼,有什么东西砸了过来,低头看去,只见脚边滚着一颗棠梨果。

李青辞捏起果子,朝四周打量,忽然看见屋顶上多出一片浓烈的翠色。

现下,孔雀背着太阳,身形晦暗,看不清神色。

李青辞看着他问:“你怎么不扫地?”

孔雀抬了抬手,李青辞顿时朝屋顶上飞过去。

许是孔雀力道没控制好,李青辞一屁股跌坐在房顶上,身子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心里既无奈又好笑,他这一天竟净飞来飞去了。

孔雀眯着眼睛,语气辨不出情绪:“扫地了,他就知道我在这里。”

李青辞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肩上拍了拍。

孔雀自顾自说着话:“他越来越不像薛陵了,性格天差地别,连长相都越来越不像。”

“他的脸让我越来越陌生,不禁怀疑薛陵原本的样子,是我记忆模糊了吗?不可能啊。”

“即使我已经用了三根尾翎,但是他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我都已经快感受不到薛陵的气息了。”

孔雀的眼神一直落在树上,视线涣散着,低声喃喃自语。

“薛陵,我好想你啊。”

“即使每天都能见到你,我还是好想你。”

声音很轻,模模糊糊的,李青辞听不清楚,他也没有开口问,默默坐着倾听。

孔雀嘴巴轻轻蠕动,说着一些语字不清的话,但是能从中听出思念,他身上流露出一股很浓重的悲伤。

李青辞也难过起来,可是他对于孔雀的悲伤毫无办法。

突然,他肩膀被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整个肩膀都疼了。

他强忍着没有喊出声,蹙眉看着孔雀:“怎么了?”

孔雀回过神来,笑嘻嘻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刚才那副沉重的痕迹,他抬手把李青辞挪远了一些。

“你身上那条水蛟的味道都快冲天了,熏得我头疼。”

李青辞狐疑地看着他,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困惑道:“哪有玄鳞的味道?我怎么没有闻到。”

孔雀深拧着眉心,在鼻尖用力挥了挥,抬手遮面。

世人常说他们孔雀善妒,在他看来,这条蛟比他们孔雀的妒性大多了,占有欲简直过盛,恨不得用唾沫给李青辞淹了。

越闻越难受,孔雀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嫌弃道:“你见过狗撒尿吗?”

李青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见过。”

孔雀道:“狗撒尿有时候是在圈地盘,你现在身上的味儿,跟那差不多。”

第54章 (一更) 来,继续折腾

李青辞听完呆住了。

这叫什么话?

一句话骂了他玄鳞两个人。

李青辞郁闷地挥了挥袖子,朝孔雀看去,极其不赞同道:“你话说得好糙,真难听。”

孔雀笑嘻嘻道:“话糙理不糙,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李青辞立即反驳:”你瞎说!才不是那样!”

孔雀翻了个白眼,哼哼两声:“也差不离了。”

“明明就差很多!”李青辞不死心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手掌在胸口按了按,突然想到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玄鳞的鳞片,所以味道很重,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孔雀揉着鼻子,搪塞过去:“行、行,你说得对。”

李青辞一听他这语气,立刻从衣领里拽出那枚鳞片,朝他示意:“你看。”

孔雀见状,不由得惊讶:“这是那条蛟主动给你的?”

李青辞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我总不可能从他身上拔下来呀。”

孔雀笑了一声:“也是,你哪有那个本事。”

他在孔雀一族,已经算是道行深厚,但是跟这条蛟比起来,还差了一些。

叹了声,孔雀道:“看来这条蛟对你不错。”

连鳞片都舍得给李青辞,他们那一宗,最疼惜自己的鳞片,就像他这一族爱惜自己的羽毛一样。

李青辞翘起嘴角笑了笑,用力点头:“他确实对我很好!”

孔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内心有些羡慕:“那条蛟挺喜欢你的,你小子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李青辞听完,眼中流露出失落,他没有跟孔雀解释太多,低着头,轻声嗯了一句。

此时正值晌午,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孔雀眯起眼睛,朝李青辞问道:“你怎么这时辰过来了?”

李青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孔雀就恍然大悟,揶揄道:“你小子又是来讨饭的。”

李青辞笑了笑:“是,那个斋饭真的很好吃,我想多打一份让玄鳞也尝尝。”

孔雀面上带笑,心里却有一股落寞,他抬头看向树梢,思绪散漫。

那个炖菜的方子,是薛陵弄出来的,当初,他吃不惯观里的饭食,一会儿淡一会儿齁咸,乱七八糟的菜一锅煮,看着让人毫无食欲。

薛陵自己也觉得难吃,便在闲暇的时候,跑去厨房学做饭,每次做出来,都先让他尝。

说实话,最开始的味道还不如观里的饭菜。

不过,薛九陵越做越好,折腾了很久,才弄出这么一个方子。

后来,观里做饭的人换了又换,方子还是那个方子,但是味道早就变了。

什么都变了。

这个道观里的每一块瓦、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木都换过,大殿里供奉的神像,记不清刷过多少次漆了。

孔雀收拢思绪,半阖着眼,秾艳昳丽的面容笼罩一层散不开的浓雾。

李青辞看了他一眼,转过头,静静坐着没吭声。

沉默坐了一会儿,李青辞在孔雀肩上轻拍一下,开口跟他辞别。

随后,李青辞来到偏殿,给母亲的长明灯牌添油。

“娘,我现在过得很开心,玄鳞对我很好,像小时候你对我那样好。”

李青辞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然后离开偏殿,沿着抄手游廊,朝中庭去。

不远处的上空飘着袅袅青烟,一股微风吹来,带来一股浓郁的饭香。

厨房里一名上了年纪的道士,正在用力挥舞着铲子。

窗外,一双暗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李青辞到了院中施食的地方,这里聚集了很多香客,嘈杂声传入耳中,其中一名施食的年迈道士冲李青辞招手

李青辞眼睛一亮,冲那名道士招了招手,快步走过去。

那名道士挤眉弄眼,低声道:“我给你多打点儿。”

李青辞笑得很开心:“谢谢张道长,这次我要两份。”

“没问题。”张道长给李青辞打了满满两大碗,递给他时说,“你尝尝,里头的蘑菇、笋干是我今年刚采的,都特别鲜灵,酱汁是我自己腌的,味道比以前又好了一些。”

李青辞听完,当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入嘴中,仔细嚼了嚼,用力点头:“确实!比以前更好吃了,张道长,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张道长脸上流露出浓浓的得意,自豪道:“那是!我这一辈子就忙活这一件事情,如今看来,做得还算不错。”

李青辞摇头,不赞同道:“不是不错,是很好!”

张道长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嘴巴比小时候更甜了。”

李青辞也笑了起来,朝他颔首:“我先走了,饭要趁热吃。”

“好,去吧。”

李青辞端着两个碗,快步朝观外走,站在门口巡视一圈,发现了高处的黑色身影。

他走近,仰着头看向树上:“你下来,我打完饭了。”

玄鳞应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李青辞递给他碗和筷子,期待道:“你尝尝,比以前更好吃了。”

玄鳞接过来,不情愿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后,眉头轻挑:“凑合。”

李青辞笑了起来:“是吧,我就说很好吃。”

玄鳞面无表情,没有回答,夹着菜往嘴里送。

两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吃饭,李青辞看了一眼玄鳞渐空的碗,将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他。

玄鳞没做声,低着头自顾自吃饭。

他吃得很慢,神色认真,倒不像是在吃饭,而是在鉴赏什么文玩一样。

李青辞也吃得慢吞吞的,周围很暖和,不用担心饭凉得快。

一顿饭吃了好久。

玄鳞引着水,先将李青辞的嘴巴和手洗干净,又清洗碗筷。

李青辞歪着脑袋,在他肩上蹭了蹭:“我去观里送碗筷,很快就出来。”

玄鳞懒懒地嗯了一声。

李青辞起身离开,送完碗筷往外走的时候,突然一片落叶吹到脚下,他止住脚步,想了想,转过身形朝后面的小院去。

在一侧的偏屋里找到扫帚,李青辞从正房门口开始一点点清扫落叶。

孔雀满脸笑意地看着他:“干得不错,奖你一堆果子。”

李青辞抬眼去看,就见远处的石桌上放了一小撮棠梨果,他朝屋顶上的孔雀招手:“还有吗?再给我点儿,我想让玄鳞也尝尝。”

忽然,孔雀身影消失,石桌上的棠梨果也不见了。

李青辞疑惑地张望,过了几瞬,听见一阵噔噔的脚步声。

他明白过来,立刻咽下嘴边的话,低头继续扫地。

少顷。

薛九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脸不善地走到李青辞跟前,质问道:“他人呢?”

李青辞摇头:“我不知道。”

“骗鬼呢你!少糊弄我”薛九陵怒气冲冲,“不知道你干嘛在这里扫地!肯定是孔雀让你扫的。”

李青辞一边扫地,一边解释:“是我自己要扫的,孔雀一向爱洁,院子里这么脏,他不喜欢。”

“用不着你献殷勤!”薛九陵语气暴躁,一把夺过李青辞手中的扫帚,狠狠砸在一边,怒吼道,“说!孔雀去哪儿了?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青辞暗叹一声,心里无奈,但是又没办法,只能缄默着上前捡回扫帚,继续扫地。

薛九陵见状,怒气更盛,猛地抢过他手里的扫帚,扬手又要扔掉。

李青辞抓着不放,看着他,放缓语气:“你就算朝我撒气也没用,我真的不知道孔雀去哪儿了,如果你有什么想跟他说的,可以留在院子里,坦诚地和他讲明,或许孔雀能听见。”

薛九陵沉着眉眼,没有说话。

自从他弄死那只该死的松鼠,孔雀就对他越来越冷淡,近些时日,孔雀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不管他在院里说什么,得到的永远都是沉默。

默了默,李青辞缓缓松开手,轻声道:“地虽然不是孔雀让我扫的,但是孔雀一定希望院子里干净整洁。”

说完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李青辞走出国芳观,不由得心有惆怅,长长叹了一口气。

结果一口气没叹完,脸颊被掐住了。

玄鳞皱着眉,不悦地看着他:“你真能磨蹭,怎么不等天黑了再出来。”

李青辞没有把这些不开心的事讲给他听,只道:“在观里遇见一个熟人,聊了几句话。”

玄鳞冷冷哼了一声:“你小子人不大,认识的人倒是挺多。”

李青辞抿嘴一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咱们走吧。”

玄鳞屈指在李青辞脑门弹了一下,没再计较。

国芳观前头不远处有个小矮山,李青辞伸手指了指,问玄鳞:“听说上面长了一棵三百多年的青松,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玄鳞丝毫不感兴趣,他家山头上长的都是成千上万年的树。

李青辞哦了一声:“好,那我们回家吧。”

玄鳞垂眼瞥他,又看了一眼明亮的日头,啧了声:“算了,去看看吧。”

李青辞一只手被牵住,他便顺着拖拽的力道迈上山阶。

俩人走得很慢很慢,三不五时的停下来,李青辞四下环顾,他第一次来这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他觉得新奇的东西也要指给玄鳞看一看。

在玄鳞看来,全都稀疏平常,他随意嗯嗯两声,当作回应。

李青辞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敷衍,但李青辞没有生气,反而更开心了。

敷衍有时候也是一种顺从。

俩人晃悠着到了山顶,李青辞快步走到那棵三百年的青松跟前,惊讶地瞪大眼睛:“好粗的树呀,应该真有三百年了。”

玄鳞不以为意,随口道:“一般,没比我粗多少。”

这下李青辞真是彻底惊住了,他错愕地看着玄鳞,伸手抱住他的腰,不可置信道:“你原来这么粗吗?”

这棵青松,最起码要两人环抱。

玄鳞好笑道:“这才哪到哪,我还长呢。”

李青辞“啊”了一声,惊讶道:“还长?那你真的好粗呀!”

玄鳞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抬:“大惊小怪。”

他以后还要化龙的,不仅会褪去一层皮,还会换鳞,身形最起码能粗一圈。

李青辞摸着玄鳞的腰,心里忍不住好奇,不知道玄鳞的原形会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威猛吧。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他的院子好像确实小了点。

李青辞垂着眼皮沉思。

玄鳞扣住他的后颈摩挲,另一只手按在他腰上搓摸,摸了两下,只摸到厚厚的衣裳,玄鳞低低叹了口气。

李青辞整张脸突然被罩住揉搓,他被迫回神,往后一倒,倚在玄鳞怀里。

这时的太阳嫣红一片,欲要西沉,李青辞凝神望去,只觉今日时光短暂。

片刻后。

李青辞屈肘杵了一下玄鳞:“太阳要下山了,咱们回家吧。”

玄鳞闻言皱起眉,瞥了一眼远处泛着紫气的京城,神情泄出厌烦之意。

他低嗯一声,牵着李青辞一只手,朝山下去。

等两人慢悠悠晃到山脚,太阳已经下山了。

玄鳞用指腹蹭了蹭李青辞的脸蛋,低头问他:”饿不饿?”

李青辞摇头:”不饿,晌午吃得很饱。”

“行,那不骑马了,走着回去吧。”玄鳞抬了抬手指,马儿顺服地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

李青辞爽快地“哎”了声,伸手勾住他脖子,在他身上荡秋千。

玄鳞身上挂着个人,身形依旧挺直,步伐始终保持一个步调,不紧不慢。

李青辞玩得乐此不疲,一路上笑吟吟的,时不时还跳起来去摸玄鳞的头顶。

玄鳞瘫着脸,面无表情走着。

偶尔,李青辞举动过火了,玄鳞抬手在他屁股狠扇一巴掌。

隔着厚厚的衣物,打得一点都不疼,李青辞一点没在意,依旧笑着凑上去,挂在他身上,让他驮着自己走。

折腾一路,城里的路走了一半时,李青辞蔫下去了,他垂着两条勒酸的手臂,安安分分地走在玄鳞身侧。

玄鳞抬手在他脑后扇了一巴掌,嘲讽道:“怎么停了?来,继续折腾。”

李青辞抿着嘴,朝他讨好地笑着:“我错了。”

玄鳞冷哼一声,没搭理。

李青辞抱住他一条手臂,轻轻晃了晃:“我今天开心,乐过头了。”

玄鳞推开他,不咸不淡道:“是该开心,毕竟见到了你心心念念的孔雀。”

“才不是!”李青辞立刻大声反驳,用脑袋撞他,绕到他脸前,认真道,“是因为你陪我一起玩,我才开心的。”

玄鳞别过脸不看他。

李青辞以为他不信,有些急了:“你不能误会我!跟孔雀没关系,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这么开心。”

玄鳞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微微低头敛目,觑着眼皮子底下巴巴望着他的小脸。

下一瞬,他收敛神情,冷漠地转过头,避开那双焦急的眼睛。

“玄鳞~”李青辞绕到他脸前,踮起脚,伸手捧住他的脸,直勾勾看着他,“你这是干嘛呀?”

亮晶晶的眼睛渐渐黯淡,翘着的嘴角也抿成低落的弧度。

真不高兴了,玄鳞啧了声,没再逗弄人,他伸手掐住李青辞的腰,把人抱在身上。

李青辞瞥见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登时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捶他:“你这样真讨厌!好好的非要戏弄人。”

玄鳞咳了一声,冷着脸道:“窝好,挡着我视线了。”

李青辞立刻直起腰,故意挡在??他脸前。

玄鳞抬眼看他:“越说越来劲儿是吧。”

李青辞冷冷哼了一声,伸腿踢踏几下。

冷脸没管用,玄鳞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单手托住李青辞的屁股,另一只手在他后肩拍了拍:“好了,梗着脑袋也不嫌累。”

李青辞依旧不高兴,捻了捻手指,快速在他脑门弹了一下。

第55章 玄鳞!呜呜呜……玄鳞………

玄鳞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了李青辞这胆大包天的举动:“解气了?快点窝好,不然你下来自己走。”

李青辞往前张望一眼,天黑夜寒,街上没什么人,他放心地趴在玄鳞肩上,轻轻晃悠俩腿。

玄鳞走得很稳,李青辞在他身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刚好走到家门口,他拍了拍玄鳞的肩。

玄鳞放他下来。

俩人并肩走着进府,吃吃饭、散散步、洗洗澡,这一天算是彻底过去了。

李青辞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忽然悲从中来,明日又要早起上衙。

玄鳞皱眉,拧他腰上的软肉:“你唉声叹气干什么呢?”

李青辞蛄蛹几下,垂头丧气道:“我不想上衙,想一直玩。”

玄鳞听完,心中一喜:“行,你辞官吧,天一亮咱们就回那个家。”

李青辞拖着嗓子长叹一声:“我就是随口说说,河道的差事还没完呢,年前衙署的总结才写了一半,还有——”

“打住!”玄鳞神情不悦,“你到底辞不辞官?”

“不辞啊。”

“不辞?那你说什么!”

李青辞理所当然道:“过过嘴瘾。”

玄鳞:“……”

他伸手捂住李青辞的嘴:“再多话,你就睡地上。”

李青辞唔唔两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时,他脸边扑过来一股悠长的湿热气息,眨了眨眼,他渐渐熟睡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晌午放饭。

李青辞走在河道上,远远的,他就看见了玄鳞的身影。

他压着步子,朝着黑影疾走,到了近前,他小跑着扑上去,一把搂住玄鳞的腰,在他肩上蹭了蹭。

“今天好冷,帽子老被风刮掉,吹得我脸都僵了。”

玄鳞捧着他的脸摸了摸:“是不如平常暖乎了。”

随即,玄鳞低下头,朝他脸上徐徐吹了口气。

李青辞眨了眨眼,脸上暖融融的,他拉着玄鳞的手,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心道:“今天是什么好吃的呀?”

玄鳞掏出一个大海碗递给他。

李青辞见状呆住了,吸着鼻子嗅了一下,惊诧道:“你去国芳观了?”

“没有,我去那干嘛,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李青辞闻着熟悉的味道,还有碗里相似的食材,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是你做的吗?”

玄鳞反问:“不然呢?难道是你做的?”

李青辞抿着嘴,不知该做何反应,心头像是被小爪子挠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玄鳞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赶紧吃。”

李青辞低着头,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仔细嚼着。

玄鳞眼神移到一旁,神色漫不经心,很不在意地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区别大吗?”

李青辞摇头:“只有一点区别。”

没等玄鳞问出第二句,他就回答:“你做的好吃,我喜欢你做的。”

玄鳞闻言,单边挑了下眉,面上露出得意之色。

他揉了揉李青辞的脑袋,低笑道:“以后想吃,我给你做。”

李青辞蹭了蹭他的掌心:“好!”

玄鳞做的饭菜和国芳观的斋饭,在味道上的差别并不明显,区别在食材上,笋干没有那么嫩,蘑菇也没有那么爽滑,但这不是玄鳞的问题。

李青辞一边吃一边想,玄鳞在厨艺一途,称得上是天资卓绝,只吃了那么一次,就能复原七八成相似,真的太厉害了!

吃一口,李青辞就忍不住夸奖:”玄鳞,你做的真好!”

玄鳞语气嫌弃:“吃你的饭吧。”

尾音却忍不住泄出笑意来。

接下来一连五天,每天晌午,玄鳞都过来给李青辞送斋饭。

再好吃的饭,李青辞也吃不消了,他握着玄鳞的手晃了晃:“不想吃这个了,换一个吧。”

他拉着玄鳞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摸,我的脸都饿瘦了。”

玄鳞捏了捏他的脸,哼道:“瞎说,我看你小脸肉又多了。”

李青辞讪笑两声,还不是晚饭吃得太多、太丰盛,在院里溜达十几圈,肚子依旧胀得不行。

别说脸了,感觉他腰身都胖了一圈。

玄鳞掐在他腋下,拎着他掂了掂,啧了声:”吃胖了还是这么轻,你真难喂,养大一点儿好难。”

李青辞无奈一笑,没说什么。

他不是一两岁的孩子,个头噌噌往上蹿,一天一个样,他身形已经定住了,很难有大的变化。

玄鳞拢住他暖乎乎的小手,低头问他:“困不困?我抱着你睡会儿。”

李青辞点头:“有点困,想眯一会儿。”

“行,睡吧。”

玄鳞半阖着眼躺在一股水流上,李青辞闷脸趴在他怀里,睡得很沉,他下巴压着李青辞脑袋,双臂环在他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这天晚上。

李青辞一回到家,身子一软,倒头瘫在榻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沙英河冬季检修的差事,于今日下晌签字交差,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缓了片刻。

李青辞爬起来,凑到玄鳞身边,脑袋枕在他肩上,笑道:“你也可以好好歇着了,以后晌午就不用给我送饭了。”

与李青辞的喜悦不同,玄鳞脸上没什么高兴之色,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时门外下人来喊:“老爷,太夫人叫您过去用膳。”

“知道了。”

李青辞晃了晃玄鳞的手:“今天是小年,我要去东院吃饭,你和我一起去吗?”

“不去。”玄鳞抽出手,摁了摁眉心,“我去打个盹儿。”

这阵子法力用多了,有点乏。

李青辞点头道:“好,你去睡吧,??我吃完饭就回来给你暖床。”

玄鳞三两步走到床边躺下了。

李青辞给他掖好被子,往火炉里又添了几块炭,窗户开了一条缝,合好门后,才转身离开。

到了东院,吃完饭后,高琼枝示意李青辞留下。

她拿出一叠纸递给李青辞:“我遣了五个人跑遍全城挑出来二十处,前五处是我亲自去过的,都还不错,你自己挑挑吧。”

李青辞接过纸,先朝她笑了笑:“有劳太夫人,您受累了。”

高琼枝摆手:“没什么累的,就当游玩了,你给的钱多,事情好办。”

前些日子,李青辞突然来西院,大手一挥,直接搁下两大箱金子,给她吓了一跳。

就算是买房子,也用不着这么多钱呀。

等她听完李青辞的要求后,想法就变了。

这两箱金子估计还不够呢。

无他,只因李青辞要买的不是房子,是园子!

这叠纸上载有每座房子的尺寸、布局以及院内详情,下面均附有院落图纸。

李青辞一张张纸认真看着,等全部看完,他直接定下了城南那处霖泽园。

高琼枝喝了口茶,面上没有意外之色,她就知道李青辞会选这个。

“霖泽园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里头那个月湖,连着苇滨河,夏天清凉不假,但是潮湿多蚊虫,秋冬湿寒,平常只在夏季待客、宴请用,院里的房子多为竹舍,不实用,长时间住人不好。”

李青辞笑了笑,没在意:“无碍,房子重建即可,到时候挑些好木材,多刷层漆料。”

有玄鳞在,蚊虫不是问题,水多潮湿是好事,玄鳞住着开心,他也开心。

他将那张纸挑出来,递给高琼枝:“我就要这处院子,劳烦太夫人帮忙过割房契,后续修建事宜,我自己来。”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高琼枝瞥他,哼道,“没事多泡泡脚、熏熏艾,省得害了一身风湿,老了还要我们娘俩照顾你。”

李青辞失笑,点头道:“行,多谢太夫人好意。”

房子的事彻底定下来,李青辞心头一松。

那处院子里头房屋简单,好拆除,年后动工,多雇些工人,估计小半年就能完工。

重点是里头的月湖,要好好收拾一番。

得先深挖湖底,免得玄鳞待在里面,一眼就让人瞧见了,再清淤疏浚,岸边种些高大的树木,夏天好乘凉,湖边栽些荷花、芦苇用以洁净湖水。

最好在河湖连接处建个堤坝,设闸门调控水位,省得冬夏水位不稳。

嗯……还要建个水榭,以后玄鳞在湖里泡水,他可以在榭里看着。

画好图纸,加紧施工,明年夏天玄鳞就可以在家里泡水了。

越想越开心。

李青辞脚步轻快,朝着房内走去。

他快速脱去身上厚重的衣物,穿着轻薄寝衣钻进被窝里,躺下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玄鳞抱他。

他打开蚌壳,支起身子去看玄鳞。

原来是睡着了。

李青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酸涩,他眨了眨眼,凑过??去紧挨着玄鳞躺下了。

第二天清晨,玄鳞依旧睡着。

李青辞握了握他的手,合好帷帐,自己一个人去上衙。

玄鳞这一个盹打了很久,李青辞虽然想跟他说话,但是心里并无急躁,毕竟人就躺在自己身边,随时都能看见。

玄鳞一连睡了七日,直到年节当天,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他才睁开了眼睛。

“什么动静?吵死了!!!”玄鳞语气暴躁,神情极为不耐。

李青辞听见他的声音,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快速朝他跑过去:“玄鳞,你醒啦!”

玄鳞抬手搭在额上,掩去那双烦躁的眼睛,低嗯一声。

李青辞趴在床边,伸手在他胸前轻轻顺着,缓声道:“今天是年节,大家都在放爆竹烟花,以庆佳节,等过了子时就好了,最多还有半个时辰,马上就不吵了。”

屋外持续响着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爆竹炸裂声,这时,西院也放起了爆竹、焰火。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人声鼎沸,沸反盈天,孩童尖笑声、大人的呼喝声响成一片,仿佛千百个破锣同时在耳边炸开。

玄鳞的忍耐到达了极限,他猛地坐起来,阴沉着脸,下床朝外走去。

李青辞被他捞着腰,拎在手里,身形一晃一颠的。

李青辞去拍他的手,不明所以道:“玄鳞,你这是要干嘛呀?”

“出去找清静!”

没等李青辞再回应,他突然被一片黑暗罩住,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了呼啸的风声,视线再度亮起时,他站在高处,远处是亮着万家灯火的京城。

爆竹声模模糊糊,传到耳边不甚清晰。

玄鳞拼好石头,往上一躺,招呼李青辞过来。

李青辞收回视线,他转身坐下,伸手抚摸光滑温热的石头。

在心里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石头一角搁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柔的光辉,照亮这一小片天地。

玄鳞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眉眼间的烦躁散去不少。

李青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俯身凑过去,趴在他怀里,轻声道:“这是你第一次陪我过年。”

玄鳞不甚在意:“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过它干什么。”

李青辞缓缓同他解释:“年节是我们凡人最重要的节日,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在这一天都会放下劳碌的事情,与亲朋好友团聚,庆贺佳节,它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玄鳞敷衍地嗯了一声:“好好……是好东西。”

李青辞笑了笑,没再多说。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风声,二人身上笼盖着星辉和珠光。

在这一片祥和静谧中,李青辞抱紧身边的男人,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玄鳞摸了摸枕在胸前的脑袋,低声道:“放心睡吧,等清静了我带你回去。”

李青辞仰脸冲他笑了笑:“好。”

爆竹声彻底消弭,时间缓缓流淌。

街上擦肩而过的人群,都脱下厚重的冬衣,换上轻薄的衣衫。

春天到了。

李青辞从衙署出来,脸上带着凝重,直到看见马车里的黑色身影,才神色稍霁。

玄鳞拉着他的手,把人抱在腿上,皱眉道:“怎么了?小脸皱巴巴的,看着比蛇胆都苦。”

李青辞郁闷地扣着手指头,止不住的唉声叹气,他先前做的打算全都成空了。

“我的任职调令下来了,朝廷让我去春源州任知州,为期三年。”

玄鳞问:“春源州在哪?是很不好的地方吗?”

李青辞摇头:“春源州离京城很远,在两千多里的大西边,不算富庶,但也不贫苦。”

“只不过,它靠近千澜江的源头,州内流经一条支流,河水经常泛滥,每年都闹水患,农田、房舍被淹,百姓造成不少损失,朝廷派我去治理。”

玄鳞只听见两句。

一是离京城很远。

二是有附近有江有河。

他心中高兴,当即问道:“那这是个好地方呀,咱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把手头上的差事交割完毕,估计也就一个月了。”李青辞攥住他的手,忍不住失落,“咱们的新家才刚刚开始修建,我这一走,就没办法盯着了。”

“等任期满回京,房子都放了两三年,又成旧的了。”

玄鳞毫不在意:“这有什么的,放几年又不会塌。”

李青辞没说话,低着头,情绪持续低落。

虽然知道这次去地方是为了攒资历,等他回来,主官正好致仕,他便可以顺利成章接任主官的位子。

可是,眼下刚开始建新家,要和玄鳞好好过日子了,结果一竿子给他支出那么老远。

早知道就提前找太夫人打个招呼,让他在京留任。

玄鳞看着李青辞一脸愁苦的样子,十分不解:“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李青辞叹了一口气:“我到任后,只能住在州衙后院,地方不会很大,可能都没有我们现在的院子大。”

玄鳞蹙起眉,语气嫌弃:“这么小?”

李青辞点了点头,随即朝他保证:“你放心,等我到任摸清楚情况后,就租一处大宅子,尽量找一条临河的,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玄鳞挑了挑眉,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愉悦,他捧着李青辞的脸揉了揉:“不错,小崽儿真有良心。”

李青辞笑了笑,没说话。

玄鳞问他:“你什么时候闲着?”

李青辞翘着嘴角,笑着开口:“明日是万寿节,我不用当值,有三天假期。”

玄鳞道:“行,你之前不是想游船泛舟吗,正好最近天暖和了,明天带你出去玩。”

“现在的鱼最是肥美,给你抓几条河豚吃。”

“那些带翅膀的鸟也都该下蛋了,摸几窝给你炖蛋羹,你多吃点,再长得长一些。”

李青辞现在身形匀称,体态适中,双颊丰腴,脸色红润。

着实没必要再补了。

但是玄鳞致力于把李青辞养长、养胖,李青辞说过一回,说他不会再长高了。

玄鳞听完很不高兴,捏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

从那以后,李青辞也没再说过,玄鳞喂什么,他就吃什么。

好在他晚上经常走动,下衙后就和玄鳞跑出城玩,这才没有吃得富态圆润。

到家后。

在一双暗金色眼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李青辞又多添了半碗饭。

晚间睡觉时,李青辞握着玄鳞的手,商量道:“你能不能缠松一点?有几次你都把我勒醒了。”

玄鳞眼神飘忽一瞬,随即绷紧下颌,理直气壮道:“那是你自己半夜睡醒了,少怪在我头上,我尾巴只是随便一搭,哪就缠紧了。”

李青辞被噎了一下,甩开他的手,背过身不理他。

“娇气得没边儿。”玄鳞伸出手指头,戳李青辞的后脑勺。

脑袋一连被戳了好几下,李青辞不堪其扰,伸脚踢他:“我要睡觉,你别再弄了。”

话音刚落,背后立时压上来一具黑沉沉的身体,脑袋像托了一块硬木疙瘩,坚硬的下巴抵着他发顶戳来戳去。

李青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两下没推动,只好闭上眼不理会。

这时,他腰侧被用力握了一下,耳边响起低沉的不悦嗓音:“你还嫌弃上我了!当谁稀得抱你!”

玄鳞冷冷哼了一声,当即转过身,背对着人。

李青辞当作没听见,自顾自睡觉。

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睡意,身边空落落的,很不适应。

默了默,他若无其事地凑上去,紧贴着玄鳞的后背。

“滚,别挨着我。”

李青辞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搂住玄鳞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脖子。

鼻息间全是熟悉的清冽气味,心安定下来,很快困意上涌,李青辞缓慢地眨动眼睛,意识逐渐涣散,安然睡了过去。

床内只闻清浅的呼吸声。

背后贴着的身体,很暖、很软。

很想用尾巴圈在怀里,好好把弄。

舒缓、湿润的热气呵在后颈,轻轻痒痒,心头像被蛛丝勾住一般,又像飞絮飘然掠过。

呵出的呼吸晕散出一股好闻的气味,让蛟忍不住想凑近嗅闻。

高大的身形,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

侧躺的人影失去支撑,往底下倒去,却在半道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怀里的人触手温软,像是晌午刚采下来的棉花,带着暖暖的阳光。

忽然,很想尝尝棉花的味道。

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红润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流溢着好闻的味道,不一会儿,嘴唇被舔得红肿,顷刻间又恢复原貌,本想就此止住,可是总忍不住想舔。

凡人的嘴唇架不住这么亲,再加上蛟龙涎液的效用变缓,唇瓣靡丽红肿,薄薄的一层??皮肉再经不住蛟的舔舐,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皮。

好娇气的小嘴。

寂静里,响起一声不满的叹气,透着浓浓的无奈。

次日清晨。

李青辞从睡梦中醒来,察觉手脚都被捆住,大半边身子都被压在底下,他拨弄脑袋,满心无奈:“玄鳞,你松开我,抱太紧了。”

玄鳞没松,搂着他的腰往身下压,缠住他两条小腿的尾巴缓缓绞紧。

李青石缓缓吐出一口气,忍耐着禁锢。

四下很安静,身旁的一切细微感受都放大许多。

李青辞感受到紧贴着他后腰的鳞片正在翕张,时快时慢。

李青辞不禁疑惑,难道鳞片也要呼吸吗?

他转了转手腕,伸展手指,去摸玄鳞的腰。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鳞片,似乎没有尾巴的鳞片坚硬,没等他再认真感受,头顶突然响起呵斥声。

“爪子瞎摸什么?”气息有些粗重。

下一瞬,浑身禁锢全消,李青辞恢复自由,动了动手脚。

他扭头看向趴着的黑色身影,倒头躺在宽阔的肩上,揪着一股散在手边的漆黑长发,询问道:“什么时候起?”

李青辞脑袋压住玄鳞半截脖子,一条腿肆无忌惮的横在他身上,时不时蹬一脚。

看看!

都娇纵成什么样子了!

就差骑在他脑袋上了!!!

玄鳞鬓边的头发传来拉拽力道,没轻没重的,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下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李青辞又蹬了他一脚:“起不起呀,我不想睡了,想出去玩。”

玄鳞怒火丛生,什么人呀!自己睡好了不让别人睡!

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往他脸上吹气,让他夜里一直醒着,现在就不会闹着要早起。

玄鳞反手把人推开,语气烦躁:“走走走,不睡了!”

李青辞开心的“哎”了一声,立刻爬起来,下床洗漱收拾。

片刻后。

城外宽阔的河中央,浮起一叶黑色翩舟,上面并排躺着俩人。

隔着薄薄一层鳞片,李青辞能感受到身下潺潺流动的河水,泛起的波澜将他颠来荡去。

两岸延绵数里的桃林,竞相开放,浓郁的桃花香味儿盈满鼻尖,随意瞥去,都能看到花枝上飞舞的蜜蜂和蝴蝶。

岸边临水而生的柳树,次第冒出一颗颗翠色嫩芽。

风一吹,浅粉花瓣纷飞,柳枝轻轻飘动。

头顶煦日融融,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身旁闭着眼睛的男人,神情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惬意。

李青辞听着耳畔河水的流动声,不禁担心起来,这时正值春汛,河水流动的速度很快。

他抬手在玄鳞脸上晃了晃:“我们都漂半晌了,太远的话,晚上能回得来吗?”

玄鳞眼都不睁:“净操心些没用!”

李青辞哦了一声,放心了。

黑色蛟鳞载着两个人,顺着水流远去。

不知过去多久。

等上了岸,李青辞踩在地上,只觉得脚下虚软,脑袋晕乎乎的。

玄鳞去找吃的了,李青辞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起身去捡柴火,走走路散去不适。

地上堆的都是落叶,好不容易找到一根大点的树枝。

李青辞握住树枝拎起来。下面突然冒出一道响动。

枯叶被碾压得沙沙作响,动静很大,李青辞惊了一下。

他凝神看去,只见两条足有他小腿粗的灰褐色长蛇,正昂起脑袋,快速吐着信子,阴冷的竖瞳盯着他,欲要朝他蜿蜒游来。

看清这一幕,李青辞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他简直被吓得魂不附体,腿软得不行,都忘了叫喊。

两颗拳头大的蛇首,一高一低,交错起伏,冲着李青辞嘶嘶吐信。

李青辞掐紧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抖着手臂,摇摇晃晃地拿着树枝,和这两条蛇对峙,气虚喊道:“……别过来,快走开!”

蛇头越昂越高,信子吐得几乎晃出残影,其中一条蛇猛地朝李青辞蹿过来。

李青辞浑身汗毛都激起来了,他惊慌失措地挥舞树枝,下意识尖叫一声:“玄鳞!呜呜呜……玄鳞……”

呜咽的喊叫声随风飘散,远远的,玄鳞听见动静,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掐诀朝李青辞遁去。

“怎么了!”到了跟前,玄鳞一把搂住李青辞,用臂弯把人护在怀里。

李青辞吓得不行,勾住他的脖子,抬腿往他身上爬:“呜呜呜……我害…怕,有蛇要咬我。”

玄鳞没听清他咕哝的什么,见他怕成这样,立刻托着他的屁股,把人抱在身上,拍着他的后肩,低声安抚:“小崽儿别怕,我在这呢,到底怎么了?慢慢说。”

李青辞心里一松,大口喘着气,他快速拍着玄鳞的肩膀,急切道:“快走快走!有两条蛇要咬我,好大的蛇!不知道有没有毒。”

这回玄鳞听清了,他侧目扫过去,就见两条没他一根爪子粗的小玩意儿。

这么小的蛇都怕,要是小崽子见到他的原形,是不是胆都要吓破了。

怀里的人一直在抖,玄鳞垂下眼皮,心情莫名,顾不上多想,低声哄着人:“不用怕,没毒,他们没打算真咬你,也没办法游过来咬你。”

“他们在交尾,你突然出现,身上还带着我的气味,那条公蛇是条没开智的蠢货,以为你要和他抢媳妇儿,他很不高兴,所以想把你吓走。”

玄鳞说完,释放了一丝气息,那条公蛇的气势顿时萎靡下去,安静如鸡,缠住那条乖顺的母蛇,继续沉浸交尾。

他抱着李青辞又哄了哄:“好了,别怕了,他们已经窝回去了。”

背后的宽阔的手掌和鼻间清冽的气味,让李青辞找回理智,他平静下来,思绪回笼。

对呀!

玄鳞是蛟!好大的蛟!比这俩蛇大很多很多!

有玄鳞在,应该是这俩蛇怕他!

李青辞立刻心安了,同时生起一股好奇心,他还没有见过蛇交尾呢。

他从玄鳞肩上抬起头,转头去看。

就见两条蛇缠在一起,灰溜溜的两条,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青辞不禁诧异:“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交尾,从哪看出来的?”

玄鳞的语气更为诧异:“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

李青辞努着嘴,蹙着眉心,眯眼仔细盯着那两条蛇看,好半晌,一无所获。

他凑到玄鳞耳边,小声说话:“你能分清哪个是公的?哪个是母的吗?”

玄鳞被他这蠢问题搞无语了,耐着性子回他:“李青辞,你自个是傻子,别把我也当傻子看,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我。”

李青辞迷茫了,难道真是他的问题吗?

可是这两条蛇长得一模一样呀,怎么能看得出公母呢?

玄鳞抬眼看他,见他呆呆地瞪着眼睛,微张着嘴巴,一脸迷茫的蠢样儿。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上面那条是公的,刚成年,下面那条母蛇年纪比他大一半。”

李青辞震惊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也太厉害了吧!年龄都能看出来!”

对于他夸赞,玄鳞狐疑地皱起眉,他觉得李青辞是在讽刺他,这玩意儿一目了然,扫一眼鳞片就知道了。

小崽子不会是在阴阳怪气、嘲讽他吧?

玄鳞撩起眼皮,盯着李青辞端详,亮晶晶的眼睛里,确实是真心的惊叹和夸赞。

玄鳞:“……”

这也夸,小崽子真会奉承他。

李青辞拍了拍他的肩,小声道:“放我下来。”

玄鳞照做。

李青辞躲在他身后,扒着他的肩探出脑袋,害怕又好奇地打量那两条蛇。

只见两条蛇上下摞在一块儿,上边那条公蛇几乎全压在母蛇身上,尖尖的下巴戳着母蛇的脑袋,嘴里的信子时不时弹在母蛇身上。

母蛇垫在底下,身形一缩一缩的,很僵硬地抽动。

李青辞看得直蹙眉,他凑到玄鳞耳边小声问:“这真的是交尾不是打架?为什么公蛇一直压在母蛇身上?它是在欺负这条母蛇吧,驮着这么一长条东西,母蛇就不嫌沉吗?”

耳边喷洒的潮热气息,逸散到口鼻边,玄鳞一连嗅了两下,里头却混杂着一缕其他雄性的气味。

玄鳞眼神一凛,心里不受控地涌出怒意,一股邪火蹭的一下窜上来。

难闻死了!

他当即搂着李青辞的腰,把人拎走,同时用力挥手,散去李青辞身上恶心的的气味。

李青辞刚被放下,还没等他站稳,就见玄鳞拧着眉,神情不悦,朝他脸上重重吹了口气,眼睫都让他吹歪了。

李青辞觉得莫名,眨着眼睛问:“怎么突然走了?我还没看清楚呢。”

玄鳞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好奇!这会儿又不怕了?”

李青辞上前抱住他一条胳膊,笑了笑:“有你在,我当然不怕了,我那不是没见过吗,确实有点好奇。”

玄鳞低下头,瞥李青辞一眼,冷着脸,没言语。

李青辞歪头,蹭他的脑袋:“你就跟我说说嘛,我好奇。”

柔软的发丝蹭到下巴的一刹那,暗金色的圆瞳突然变成鎏金色的竖瞳。

玄鳞身上陡然生出一股躁气,他一把推开李青辞的脑袋:“我怎么知道!天性就是这样!”

“要不你现在回去,问问那条公的到底在干嘛,顺道再问问那条母的,问她嫌不嫌沉!”

很不耐烦的语气,李青辞抿了抿嘴,没吭声,他抬头瞟了一眼,只看到一张阴沉的脸。

“不说就不说,凶什么。”李青辞低着头,努嘴嘟囔一句,起身挪到一边。

玄鳞没理他,走到一旁处理河豚。

第56章 害怕我了?

在一片沉默中,吃完了饭。

两人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李青辞没贴上去,玄鳞也没搂他。

顺着河堤往回走,两岸的桃花一夕间失去了颜色,没有早上那样娇艳了,连花香都淡了很多。

从太阳在正南时就开始走路,一直走到日头偏西。

李青辞估摸着最起码走两个时辰了。

腿脚泛酸,他抿着嘴,努力调整呼吸,不想让自己的气息显得混乱急迫。

玄鳞眯了眯半阖着的眼睛,冷沉的脸色消融,他长舒一口气,身上那股躁郁总算压下去了。

回过神,玄鳞揉了揉掌心软乎的小手,往自己这边一扯,揽住一截紧窄的腰身,将人打横抱起。

“死心眼子,走累了也不叫我,腿不嫌酸?”

李青辞垂着眼皮,摇了摇头,没说话。

到了城门外,李青辞下来自己走,擦着昏暗的天色,两人走进了家门。

屋内弥散着浓郁的饭香,李青辞低头舀着蛋羹吃,玄鳞双手抱臂,沉着眉眼审视他。

一眼看过去,几乎看不到变化,还是这么细长一条,感觉他尾巴绞紧一点,小崽子就会断成很多截儿。

玄鳞不死心地上手摸他。

李青辞捏着勺子满心茫然,看着两只大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一边摸,一边发出烦躁的啧啧声。

李青辞觉得莫名其妙,他搁下勺子,拍开小腿上的手:“你干嘛呢?”

“没什么,吃你的饭吧。”玄鳞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夹杂着明显的失望,他抬手扶额,起身离去。

李青辞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暗中腹诽。

好端端的也不知怎么了,自己又没惹他。

收回视线,李青辞没再理会,认真吃饭。

第二天不上衙,李青辞在书桌前多呆了半个时辰,整理手上的图纸式样。

寂静里,只听床上传来沉闷的踢踏声。

李青辞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床边走去,心中不免担忧,他这床板经得住玄鳞折腾吗?

等他躺在床上,玄鳞还在不高兴。

李青辞在他胸口顺了顺,轻声道:“好啦,这就睡了。”

玄鳞没说话,抬手不经意一搭,手臂刚好横在李青辞腰间。

李青辞握住腰上的手掌,缓缓睡了过去。

睡梦中,李青辞总觉身上哪里不适,他蹙着眉心,眨动着眼睛要醒过来。

眼睛湿漉漉的,眼皮像是被黏住一般,李青辞用力闭了下眼睛,努着嘴咕哝一声。

意识刚清醒些许,颈侧扑过来一道热热的气息,甚至有些烫,李青辞缩了缩脖子。

这时,他的脸被捧住了,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

“小崽儿,舔舔我的下巴。”

李青辞困得不行,惺忪着眼睛,漆黑的床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忍不住拧眉:“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呀?”

似是不满他质问一般的语气,玄鳞用力揉了揉他的唇瓣,命令道:“舔!”

李青辞不高兴地撅着嘴,眯缝着眼睛,看不见玄鳞的脸,更找不见他的下巴。

他啊了一声,叹了口气,伸手去摸索:“你头低一点,我够不着。”

刚说完,就砸下来一具黑沉沉的身体,李青辞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凑上去胡乱舔了两下:”好了,你挪开吧,我想睡觉。”

回应他的是略显急促的兴奋低喘声,玄鳞揉摸他的脸,低低笑着:”小崽儿好乖,再舔舔我的下巴。”

李青辞满心无奈,不知道玄鳞这是怎么了。

脸肉被掐住,耳边响起催促声。

“磨蹭什么呢,快舔我!”

李青辞瘫着脸,翻了下白眼,不大乐意地扬起下巴。

陡然间,他大腿被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极为响亮。

又疼又麻,李青辞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又被钳住了。

“你那什么表情?不情愿?”玄鳞语气冷沉,“给我笑着舔!”

李青辞双眼瞪得大大的,满脸错愕,连疼都忘了。

黑暗里,他的一切表情都无所遁形,瞪圆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和茫然。

玄鳞仰着脖子,喉结略显急促地滚了滚,他放轻声音,低头贴了贴李青辞的脸:“你乖一点,好好舔我,一会儿就让你睡觉。”

李青辞抿着嘴没作声,意识到玄鳞能看见他脸色,便闭上了眼,恢复平静的表情。

玄鳞贴着他的脸厮磨,声音异常低哑:”小崽儿……”

怅惘的低喃声,听得李青辞心头一颤。

他立刻伸手搂住玄鳞的脖子,一边舔他下巴,一边在他后背慢慢顺着。

漆黑的瞳仁透照着认真和顺服。

这副顺从的姿态极大取悦了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