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一直持着圣旨等在殿外,他向梁道玄行了礼,二人一并沿着甬道朝宫外走去。
“徐家千金这些日子有来向太后请安么?”
梁道玄问。
“再过十日,便是大婚吉期,她只来了一次,礼数所限,如今正在家中,太后派了十六个女官随侍,徐照白倒是来了三四次,都是请辞首辅的位置。”
“他们祖孙倒是聪明。”梁道玄叹气。
“陛下仁厚,太后慈怀,姜熙虽废为庶人,但到底是皇叔,未免今后有人暗责陛下,于是赐了自裁,尸首发还府上,也能全尸安葬,他夫人和孩子不用回封地去,就在旧府居住,姜熙一口咬定是自己命施夫人行事,施夫人如今也在府上,太后的意思是她的所作所为险些害死国舅,死不足惜,即便姜熙回护,也不能免除死罪。”
沈宜难得话多,梁道玄也知道圣旨的内容,只点点头。
“国舅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因蒲安寿遇险,其实和施夫人以及洛王府有关?”
“很早就知道了。施夫人一直以心系佛法为名,四处走动,无人起疑,我却始终觉得蹊跷,在我殿试后的第二年,便在慈定寺从那火工处买来了线索。”
“然而国舅隐忍不发,只待今日。”
“陛下是个好孩子,长大的路上多个亲人也好。况且彼时发难于我,是担心我分走姜熙入京独一份的皇亲贵权,后来我们也算压制梅砚山过几次,然而……”
“然而姜熙有了孩子。他想要的,就不只是辅佐的权力了,而国舅,早已埋好了陷阱,握住了他的命脉。”
二人已走出西偏门,早已有太监引马在此恭候。
梁道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上马,再朝远处眺望,只见云霞漫天,正是夕日垂坠时分,天际尽头猩红一片,美且狰狞。
沈宜倒也不急着催逼一个答案,他跟着上马,也朝远处一并看去,许久才道:“如果不是深谙国舅心性,我知此事,只会觉得国舅心深可怖,徐照白远不及。”
梁道玄忽得笑了:“我有时,也这样以为。”
“有些事不愿为和不可为,还是不同的。”
沈宜极少喟叹,此刻似乎想起什么般,轻轻叹息,倒让梁道玄看回来他:“沈大人,人的路,不该是越走越窄,越走身边的人越少,我走之后,你务必照应陛下,他心有纯粹,或许有朝一日权力也会改变他如今的心性,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提醒他,不要变得自己都畏惧自己。”
“我明白国舅的苦心。沈宜能得报母仇,多亏国舅协助,此等恩惠,万死不辞。加之今日无须再受身残之辱,也是先帝与太后慈悲,以及与长公主的缘分,二人皆是陛下的亲人,他们愿望陛下之好,便是沈宜此身之赴。”
梁道玄点头:“我相信沈大人。”
二人起马朝洛王府奔去,待至于府外,穿过层层禁军,却见牌匾虽摘,然而丧仪依照着亲王的架势挂出六重白丧和挽仪,路铺不见青石的冥纸,犹如下过一场盛夏的暴雪。
“这不合礼数,你们怎么值守的?”
沈宜质问负责看门的禁军牙将。
牙将赶忙单膝跪地:“请沈大人与国舅大人恕罪,陛下有旨,此府随是罪人府邸,只要无人擅入擅出,就不能随便动手,卑职不敢造次,这些是罪妃带着罪人姜熙的幼子,一并装饰铺撒,她……一心求死,卑职不敢动手,若真有好歹,她又身怀六甲,陛下的声名,卑职哪里担当得起!”
“他说得倒也无奈。”梁道玄不愿在这里耽搁时间,“我们进去宣读圣旨吧。”
“是,听凭国舅大人的吩咐。”
沈宜与梁道玄走入昔日王府的正堂,如今里面再无前呼后拥的仆从,唯有一口棺木放在当中,前面跪着一老妇,缓慢地,将手中纸钱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内。
“罪人施氏听旨。”
沈宜依照规矩扬声,预备宣读圣旨,然而施夫人一动不动,依旧缓慢且木讷地重复一个动作。
沈宜不是没有城府只知虚张声势的太监,他看了看梁道玄,谁知不等梁道玄开口,施夫人却抬起了头:“圣旨是读给旁人听的,让他们听着,敢谋逆的人就是死,没有活路,陛下的威严,朝廷的脸面,都要做给人看,这里除了老身,就只有老身苦命儿子的尸首,圣旨就不必读了,老身知道,这条命本就预备好了上路,只是上路前,又没得儿子送终,自己烧一点纸钱,到那边,给我可怜的奶儿子也带些去,不要让他在尘世里被亲人欺,到了那边又让小鬼缠。”
“沈大人,你照读,之后再说之后的。”
梁道玄不看犹如枯槁的施夫人,只对沈宜说话,沈宜照章办事,将圣旨读过一遍,合上,也不指望施夫人接旨,请放在了一旁。
“欺压姜熙的,不是当今陛下,施夫人,在这里,没有人愧对他,只有他愧对自己的侄儿。”
梁道玄一字一顿说道。
施夫人满头枯白的头发梳得很是整齐,她看着梁道玄,原本干涸的眼眶骤然涌出满是恨意的泪水:“国舅能言善辩,心机深沉,知道陈年旧事隐忍不发,只等有朝一日一击毙命,此等心思,老身自愧不如,敢问国舅,难道这一生做事就全然无愧不曾为了自己谋划一分半分么?”
第144章 岚青月明
“那自然是有的。”梁道玄倒也坦率。
“既然如此, 今日之事,不过成王败寇,何来愧与不愧?”施夫人冷笑过后,却是泪流满面, “若说我的好儿哪里有错, 他这一辈子, 只错了一件事,那便是托生在无情帝王之家!”
施夫人站起来直视梁道玄和沈宜,声音颤着愤怒和悲恸的交织:“国舅, 你只知道自己外甥是襁褓里头被推到这位置上来,身不由己,你可知,他好歹有亲生母亲保护, 吃饱穿暖, 满眼人间富贵, 我可怜的熙儿, 被赶出宫来的时候,也是在襁褓里,小小一个,在那样的雪天, 被一个老太监丢进我怀里,冻得浑身发抖……他那个混蛋父亲,见不得早定好的太子位置有人威胁,专断又蛮横, 真是混账中的混账,这样的孩子,该在父母怀里吃过奶, 好好睡,却被在冰天雪地里,赶出家门……若你看见你外甥如此,你会不会恨?”
施夫人说着抚摸光滑的棺椁,仿佛这是姜熙当年的襁褓一般。
“我们被塞进一个只有小窗,没有炭盆的马车里,我解开衣服给他喂奶,他冷啊,哭着不肯喝,他也伤心,知道娘死了,爹也不想他活,他便不想活了,我哭着说,孩子,你得吃,你得好好吃喝,以后日子还长呢……他这才吃上奶,这才肯睡,天底下,哪有皇帝的儿子,要吃这样的苦呢?岳东道的昇州,亏狗皇帝想得出来!成年的儿子扔去也就罢了,一个孩子,那边的王府瓦片没有一个是全好的,不管不顾,我就这样拉扯着他长大,一点点的,从那么大点,到一个大人,他小时候问我,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我只能说,好孩子,咱们不计较这个,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日子真就能风平浪静过好么?”
沈宜和梁道玄都没有打断她仿佛呓语的倾诉。
“后来,他哥哥当了皇帝,收到圣旨,说可以入京的时候,我从来没见熙儿这么高兴过,他好像第一天有了家人一般,可是没多久,又一道圣旨,教他留在封地,那天他抱着我哭了很久,我们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知道,原来是姓梅的怕来个王爷分他的权,才叫着自己的狐朋狗党叫住先帝,先帝耳根软,自己的主都做不了,就从那日起,我和熙儿就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自己才能做自己的主。”
“先帝之苦难,我无须多说。”梁道玄这时才开口,“但他能为姜熙争取到优渥的恩赐,已是竭尽全力,他连自己的亲生孩儿都保不住,怎么顾及弟弟?”
梁道玄说的是犯忌讳的话,但意思也明白,不是当皇帝,就能给自己做主。
“我们娘俩不怪先帝,先帝算皇帝么?他梅砚山才是皇帝吧?”施夫人冷笑,“当陛下继位的时候,我还以为,不过又是个傀儡,谁知有娘就是好,有娘,就有舅,有人撑腰,不用吃苦,有人为他谋算,为他杀人。”
“罪王不也是有您做同样的事么?”沈宜说道,“你担心罪王要对付梅砚山,但从别处冒出个国舅,尤其是国舅风光大盛,眼见就要连中三元,索性先翦除一个羽翼未丰的,再做他想。然而国舅于你们,无冤无仇,此等心狠,只能说虎父无犬子了。”
沈宜的话虽说得平心静气,但却十足尖锐,施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尖声:“那又如何?我们母子原本倒是随和,结果还不是任人拿捏?连太平日子都过不安心!既然老天给我们母子一个机会,那我们就要试试看,到底能不能争来自己的好日子!”
她在短暂的亢奋后,又看向了棺椁,里面躺着的正是洛王姜熙,与她没有血缘,但却胜过血缘的儿子。她的声音又跌落回了衰弱的平静:“终究……是一场空,国舅爷,一切主意都是我的过错,如果你要恨,就恨我吧,我死之后,必定是要下地狱不得超生,但如若有一天,你百岁后驾鹤西去,请你在阎王面前求求情,让我的熙儿……来世不要再投生帝王家了啊!”
短促的哭声后,是沉沉的闷响,施夫人在儿子的棺椁上撞断了脖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宜和梁道玄许久都没有言语,一切回归了平静。
……
因谋逆大案,帝京连着宵禁了几乎整个月,待到皇帝大婚,普天同庆,宵禁方解,夜间街巷又充满了攒动的百姓和商贩,仿佛曾经的阴霾都已消散。
待梁道玄在皇宫逗留了三日再回府上,等来的却是表哥崔鹤雍的信札。
“表哥有什么要事找你么?”
柯云璧觉得经历了这些,梁道玄有时仿佛变了个人,看过信札,他再度陷入沉默。
“你收拾收拾,我们一道过去。”
“要带着孩子么?”
“不带了,是说正事。”
夫妻二人因梁道玄奔忙数日,许久没有闲适时光可消,今日共乘马车,听着窗外百姓喧嚣,竟成了难得的轻松。
“岚若是在因为陛下大婚而伤心么?”
梁道玄摇头:“只是这事,表哥表嫂还能好好安抚,只是表哥想让岚若入宫去,表嫂不答允,两人闹开来……哎,他们俩是从小和我一并长大的,别说吵架,脸都没怎么红过,这次是真为了孩子的事吵开了……”
“我虽然和表哥表嫂相处时日不如你长,但却心中明镜,表哥不是趋炎附势之徒,多年又疼爱长女如同明珠,怎么会愿意让她去入深宫?这事不是那么简单。表哥是想让我们去劝一劝么?”柯云璧总是很敏锐就捕捉到事情当中最要紧的那部分核心,“是劝谁?”
梁道玄看向妻子,慢慢覆住她的手,拉在自己膝盖上,一边摩挲一边道:“能劝了谁,就劝谁,有想入宫的,有不想的,表哥却只能遂一人的心。”
柯云璧靠过去,挨着梁道玄,轻声问:“陛下喜欢自己选的皇后么?”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妻子是知道小外甥一直中意崔兰若的。梁道玄一时没有理解。
“其实我总是觉得,孩子仍然年轻,年轻的足以万事从头开始,做皇帝,做夫妻,都是一样。”柯云璧道,“只看一眼,只见一面,都不算什么不能违背的约定,日子是往后看,不是往前追的。”
梁道玄起先觉得妻子的这话很有禅意,但转念立刻急了:“你是说当年咱俩也不算一见倾心?不对啊,我是很喜欢你的,原来你没有很喜欢我?”
柯云璧对于自己男人偶尔忽然的思维飘逸已经习以为常,白眼都翻不出所以然,只道:“等了那么多年,没有那一面我也跑不了。”其实当年她也很喜欢来着。
梁道玄还要再挣扎,可马车已经到了,他只能回去再复盘。
进了承宁伯府,柯云璧就去先陪着武兰缨母女先说会话,梁道玄见了表哥,也不客气,当面就道:“岚若一时想不开,想进宫,你做父亲的觉得不妥就该制止,怎么还期期艾艾回头和老婆说,挨骂了不是?真是活该,这事儿就不是一个孩子该想的,她什么年纪,什么一面之缘,哪那么多一面之缘啊!”
“弟弟,是陛下后来找到我说,希望能让岚若入宫的。”
崔鹤雍苦笑着说出的话,让梁道玄愣住了。
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他是怎么说的?”
“陛下说……他很恐惧,恐惧在亲人离开自己后将要面对的孤独。”
梁道玄说不出话了。
是啊,他就要离开了。
“可是岚若也是我的侄女,我实在不想她入宫,这件事,我去找陛下……”
梁道玄下定决心,谁知书斋门比他的嘴还快一步打开,崔岚若就脸色从容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哭泣的武兰缨,和无可奈何的柯云璧。
“叔叔,我进宫,不单是为了一个情字。”
崔岚若猝不及防,跪下开口:“得知陛下大婚,我并未多伤心难过,反倒是觉得心头明亮,那日与他一面之缘,侄女确实心下怦然……但再波涛的心动,经历了这些,也该晓得所谓儿女情长,是比不过大局前的考量。”
这话出乎梁道玄意外,他搀扶起侄女,让她坐下:“既然如此,那听听你的想法。”
崔岚若知道梁道玄不是那种一味拿身份压人的长辈,只明丽一笑,索性坦然:“叔叔就要离开朝堂,父亲虽有权位,但顾及外戚身份,必然也不愿多多掣肘,陛下亲政,太后自是要颐养,如此种种,我们一家是不是真的要与陛下越走越远?徐皇后和徐大人是祖孙,梅相和洛王已除,眼下不就是我们太后这一脉与他们制衡,若是将来遇到了什么事情……一是家中要有人说得上话,二是陛下,也是我们的家人,不能孤立无援。我今日祈求,绝非为了儿女情长,而是多谢家人一直以来的教诲,让我晓得轻重,我知道叔叔和爹娘是一般疼我,不要我入宫,可我不觉得深宫可怕,若是嫁入寻常人家,做个深宅妇人,倒不如学习姑母,有用于天下和家人,庇护自身和至亲。”
梁道玄错愕地看着侄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在和妹妹说话,如此清透的视物,连一直哭泣的武兰缨都愣在原地。
“所以,求叔叔成全侄女吧。”
崔岚若再次深深拜道,这次,梁道玄没有很快扶起她,而是缓缓点头。
第145章 贵听天命
夏日御苑百花呈艳, 芳菲繁盛,尤其几个芭蕉缀入其中,更显浓绿幽谧,别有意趣。梁珞迦虽在这样的情形当中, 却并不见有任何悠游之色, 徐皇后伴随左右, 见太后在一簇错落有致的花木前站立,静默许久,试探开口:“母后, 孩儿曾听闻,国舅精熟筑园花木之巧,不论是陛下还是太后的寝宫,都有国舅布园的手笔, 不知此处是否也是国舅妙思?”
朝野人尽皆知, 梁道玄上表, 单奏皇帝亲政, 辅政应去,自己又是外戚,不宜多涉,故请去官身, 太后和皇帝必然早就只晓,但还是百般劝留,最终应允落旨,赐了五等县子爵, 贵不可言,但父不能传子,也符合本朝一贯于外戚上的小心。
太后到底是郁结的, 自己的兄长即将离开,她这般沉默,想来此地也是睹物思人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梁珞迦恢复了笑意,看向徐皇后:“原本此处林苑也多百花,但是国舅看了后却说,多而无层,且要有绿,方显得花色之美,这才名人摘了几株芭蕉。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这几棵芭蕉也小小瘦瘦的,如今……”
望着已过一人高、巨叶如船的芭蕉,徐皇后竟也有感,都说天家无情,可国舅与太后、皇帝母子的情谊,却真挚动人。
“昔年只觉得巧妙,后来就习惯了,如今再见,只觉得感伤。”
太后轻轻叹息,身边的宫人也如临大敌,唯有今日跟着皇后来的辛百吉辛公公敢笑着接话:“启禀太后,国舅这几天也睡不踏实呢,前两日我去拜他,只看他熬着两个黑眼圈,好似花猫,这真是血缘亲情了,但恕老奴斗胆,同样的话劝了国舅也劝您一句,路呀也不都是山高水长,国舅只离京走走转转,待年时候又能见着了。”
辛百吉和梁道玄早已是挚交,他说的道理,梁珞迦心中也清楚,无奈总有千般不舍,辛百吉见太后神色稍霁,又讲了些最近国舅打点行李的趣事,从给皇帝留些自己日常读书所录的笔记,到和夫人吵架:“……国舅夫人怎么都不肯答应带着那几盆国舅最疼的花上路,给国舅气得大嚷不走了不走了,太后猜怎么着?国舅夫人就让人把装好的东西卸下来,不走就不走,她带着孩子在哪都能好好过日子,让国舅自己带着花上路,国舅只能忍痛,挑了一盆,剩下都给我搬来家去,可怜兮兮要我好好照顾,诶呦,眼泪汪汪的那个样子……”
听得太后和皇后都忍俊不禁。
辛百吉暗道,其实梁道玄来自己家,也是要他照看些太后,再不齐盯着皇后,大概梁道玄对姓徐的始终有戒备,生怕妹妹一个人转不开,但大婚后这些日子以来,都十分守礼平和,连崔贵妃入宫都无有言辞,陪伴太后也并不一味阿谀顺从,言行合度,辛百吉一面觉得徐皇后确实和其祖父一样的不一般,另一面又觉得,若是往后都能这样,倒也得了清闲。
不过今日,太后只叫了徐皇后来伴,似乎是有事要说,可一路走过来,暂且都是闲谈碎语,辛百吉收住自己的话,让宫人去在御苑赏花的亭阁里备些清饮与时令果点,再跟上去时,远远听见太后对皇后正在说话:
“……终究哥哥是因为哀家的身份不能一展鸿鹄之志,是哀家对不住哥哥。”
徐皇后乖觉道:“太后勿要自伤,朝里朝外谁人不知太后与国舅手足之情?太后临朝称制,国舅从旁辅佐,陛下才在亲政之后无有生疏。”
“你祖父也是多年的辅臣,又做了多年陛下的老师,他的功劳也是不小。”梁珞迦说着却停下脚步,“更何况,他如今因你,也算是外戚了,更是亲上加亲。”
徐皇后微微一怔,连忙低头含礼:“太后恕罪,孩儿母家不敢与太后造次。”
“皇后母家本就是外戚,你不必如此紧张。”梁珞迦倒是笑着拉起自己的儿媳,亲切道,“本朝向来有为外戚封爵的说法,虽说这爵位不可承袭,贵而无传,却也不能因为你祖父的名头而失了体统,你说是也不是?这样,明日哀家便拟旨,封你父亲也与国舅一样的五等县子爵。”
徐皇后知晓不妙,勉强笑道:“孩儿的父亲如何使得?他未曾有过寸许功绩,又不像国舅那般人望煊赫。孩儿自己也没有什么德行值得嘉奖,实在是不敢让太后垂爱。”
“你我都是后宫中人,身为宫中女子,一要心有社稷黎民,二要心系君王,三嘛,虽无人敢说,但哀家却觉得,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母家,为母家增添荣耀,实属人之常情。更何况你若是将来膝下有了子女,他们的来日,也该像陛下那样,有可靠的外家来保障。”梁珞迦逐字逐句,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拒绝之处,只说得徐皇后哑口无言,唯有称是。
于是第二日,旨意在朝会上降下,这是梁道玄参加的最后一次朝会,他听过后朝上望去,原本小皇帝身后,为了太后临朝称制的帷幕已消失不见,只余龙椅,和龙椅上看向自己微笑的小皇帝。
待到下朝,他一边走着,一边想大概这是最后一次走这条上朝的甬道,再往前走,便是东门,他人生最充满变数和挑战的部分从这里开始,似乎也要从这里结束。
“梁国舅。”
熟悉的声音打断遐想,梁道玄止步回头,见徐照白正朝自己走来。
“是徐大人。”
梁道玄平静道。
徐照白一改往日里云山雾罩的说话方式,也不轻松示意两个人边走边聊,只在他面前站下:“国舅,我儿封爵一事,实在不妥。”
“哪里不妥?”梁道玄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他的爵位与我一般,未曾有苛待。”
“我儿尚在朝中为官,而国舅却即将云游四海,国舅为官时,只有虚封名头,如今致仕才得实爵,二者怎会相同?既有实爵封制,又在朝为官之外戚,我儿如今成了头一个,如此众矢之的,实在惶恐。”
徐照白不知是不是年纪真的大了的缘故,梁道玄竟在他的眼中真的看到了不安,但是以自己多年与他同朝为官的了解,此人之表象,没有半点可信。梁道玄即将离开,哑谜也没有什么必要,于是笑道:“只要国丈安分守己,就算是众矢之的,也必定平安顺遂,更何况,国丈不是还有您么?”
“国舅果然还是不放心我。”
“徐大人的老师就是太放心您了。”
徐照白看着梁道玄,眼中没有愤怒,似乎只有深深的疲惫:“自打与国舅携手,我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日,如此,我愿辞官远离宦海,请让我儿能安心于朝堂之上为陛下效命。”
他得到的,是梁道玄的叹息:“徐大人这话,就太小看我们兄妹了,自然,也小看了陛下”
“愿闻其详。”
徐照白很有求知的打算,梁道玄也走上前一步轻声道:“徐大人是陛下的老师,我想请问大人,一直以来,陛下对您,可是如何?”
徐照白没有想到梁道玄会这样闻,他短暂的怔忪后,沉郁而笃定道:“陛下尊师重道,无有不闻,闻则必信。”
是了,梁道玄早就告诉过外甥,先别想太多朝堂上的事情,徐照白这人不论如何,真才实学绝对有,只要他认真教,咱们就好好学,除了提防一下他爱套话的毛病,其他都可以忽略,但凡心中所疑,不论是否涉及自己和政事,都可以敞开心怀听之任之。
事实上,梁道玄也清楚徐照白的底线,这些年来,虽然有小动作,但在教导帝王方面,徐照白绝对是按照千古明君的路数努力,至于夹带私货,梁道玄不喜欢,但也挑不出太大错,如今他和妹妹大获全胜,大可不必赶尽杀绝,徐照白不是梅砚山,更不是姜熙。
“徐大人觉得,陛下更希望您陪在他身边辅佐,还是国丈大人呢?”梁道玄问道。
这些年的历练让梁道玄明白一点,人性的弱点,是一种复杂且深刻的力量。只要加以利用,他可以逼诱梅砚山与姜熙作乱,也可以催使徐照白倒戈。
徐照白是贪恋权力之人,他从一无所有至今日,若有所仗所傍,皆是官身,如若不是科举立身,他如今尚且是一介荒僻草民,即便如今天下安泰,丰衣足食,也无法得到今日之富贵和成就。
他是不能轻易割舍自己最本能的依傍。
即便在亲情面前。
“徐大人,陛下虽已亲政,却不能没有老师,我为了搭进去梅砚山和姜熙,再要专断,已有些惹眼,我不想让太后和陛下难做,往后倒为了我掣肘,可你却不必,皇后是你的孙女,但是你以老师之身,好过你儿子的国丈之名。更何况国丈虽也是学富五车,若论为臣之能,徐大人可别气,要让我说,怕是差了您十万八千里,如此,还是您多教教陛下吧。”
梁道玄这样说完,眼中渐渐有了笑意:“有我这个外戚急流勇退的例子做榜样,你们想同朝做这个外戚,其实不大安生,不如略有规避,你得贤名与权望,国丈有富贵和尊荣,这才是一家人相得益彰。我可不是瞎说,我就是这样为自己家打算的,也对徐大人的肺腑之言。”
“国舅的意思,我明白了。”
许久,徐照白才开口,他又带回了曾经适度的微笑,颔首道:“国舅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