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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蛟 不能晒太阳 40309 字 12个月前

“不怎么样,还不如是个人,最起码抱着软和,还能发暖。”

李青辞笑了一声,淡淡自嘲,眼下没人说话,凝神细听,能听见屋外扑簌簌的扫雪声。

是啊,冬天来了,他又有用了,所以这只蛟回来找他了。

手里的夜明珠搁在枕头边,李青辞起身下床,淡声道:“我去吃点饭,然后沐浴洗漱。”

玄鳞攥了攥他冰凉的手,嘱咐道:“去吧,多吃点,好好泡泡热水,泡暖和点。”

李青辞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很听话,吃得很撑。

全身都泡红了,指腹泡得发白、发皱才起身。

等回到屋里,玄鳞笑着朝他招手:“过来,我抱抱。”

“好。”李青辞放下湿帕子,抬脚走过去。

刚靠近床,他就被搂进怀里,脑袋上传来温柔的抚摸,湿冷的头发变得温暖干燥。

玄鳞喟叹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热腾腾的,真好,抱着越来越舒服。”

玄鳞眯起眼睛,神情愉悦:“你长得越来越好了,继续保持,以后再长好一些。”

越来越合他的心意,抱着正正好好。

李青辞窝在他怀里,淡淡道:“我不会再长了,身形早就定住了。”

“瞎说!”玄鳞揉他的嘴唇,“你还是个小崽子,怎么会不长,只有死物才不会长。”

李青辞很无力,同时,又很愤怒,他想大声吼出来。

让玄鳞好好看看他!

看他眼周的皱纹,看他鬓边长出的白发!

他已近而立,不是小孩子了!!!

“小崽儿,喝不喝鱼汤?等天亮了,咱们去钓鱼,给你抓几条有灵气的鱼,好好补补,这次摸着,你的肉又少了。”

言语很关切,虽无关情爱,但有疼爱。

李青辞缓缓闭上眼。

就这样吧。

他紧抿着嘴,低低嗯了一声。

玄鳞搂着他,翻身倒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今年是个寒冬,你要多吃饭,不然手脚会凉。”

李青辞应承:“好,我知道了。”

玄鳞收好夜明珠,放下帷帐,怀里暖融融的,还有好闻的气味,他压在李青辞头顶,心满意足道:“闭嘴睡觉。”

李青辞嗯了一声,伸手解开自己的衣裳。

“你捣鼓什么呢?身子动来动去的。”玄鳞不悦地皱眉。

李青辞坦然道:“脱衣裳,这样你抱着舒服。”

玄鳞一听,不禁心动,立刻催促:“快脱!”

他翻身坐起来,用被子罩住李青辞的脑袋:“好好待着,不许探头。”

李青辞道:“好。”

他缩在被窝里脱去自己的寝衣,最后,还是留了一条小裤。

他闷在被子里好一会儿,也不见玄鳞说话,忍不住问:“好了吗?你在干什么?”

“啧!别催,再待会儿。”玄鳞语气急躁。

李青辞哦了一声,人还在就好。

他闭上眼,嗅着被子里残存的气味,渐渐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突然,他脑袋一凉,玄鳞掀开被子,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

他困得不行,瘪着嘴道:“你干嘛呀?”

床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觉出胳膊被抬起来,有什么套了上去。

是玄鳞在给他穿衣服。

他摸着身上的布料,很轻薄,软得不可思议,贴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有纂成一团揉搓才能察觉出来。

突然,蚌壳被打开,视线明亮起来。

玄鳞捧着他的脸,笑问:“怎么样,喜欢这衣裳吗?”

他凝神去看,身上的衣裳像是珍珠的颜色,白中泛着微黄,轻薄但是不透光,这才刚穿上就散发着暖意,样式跟他今晚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处处透着离奇的衣裳。

他猜出是什么了,轻声道:“我很喜欢。”

玄鳞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是第一次做衣裳,没想到还挺成功。

李青辞伸手摸着枕畔的毯子,看着他问:“不过,为什么这两种质地不一样。”

玄鳞捏捏他的鼻子,笑道:“小崽儿真聪明,那个是很久之前蜕的皮,都放硬了,这个是刚蜕下来的,还很软,而且是腹部最柔软的一块皮。”

李青辞摸着衣裳没说话。

玄鳞搂住他重新倒进被窝里,愉悦道:“这样两全其美,咱俩都开心。”

小崽子穿着衣裳,不会觉得难受,身体也就不会僵硬。

这身皮拦不住他,他摸上去其实毫无阻隔。

真是个好办法!

李青辞在身上搓了搓,虽然衣裳穿着很舒适,但是心里有些怪异:“玄鳞,我觉得有些别扭,我竟然在穿别人的皮。”

玄鳞掐他的脸,质问道:“怎么,你嫌弃我的皮?”

李青辞无奈叹气,没再纠结这事,抓住他的手,缓缓道:“没有,我很喜欢,那个毯子我早就知道是你的皮,现在还是天天放在枕畔。”

玄鳞挑了下眉,搂紧他的腰:“这还差不多,那个不要了,我再给你做个新的。”

李青辞拒绝:“它又不占地方,我用这么久,都有感情了,舍不得扔。”

“行吧,再给你弄个披风,挡风还不渗水,冬天用正好。”玄鳞一下下摸他的腰身。

李青辞诧异:“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弄这些?”

玄鳞压在他头顶冷哼:“还不是你总耷拉脸不高兴,想着弄些小玩意哄你。”

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但是玄鳞没往下想,他只是随着心意做了,并不究其原因。

是天性、是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

在他送出自己的鳞片而李青辞欣然接纳后,玄鳞就将李青辞视作禁脔,他本能地想占有李青辞,想让他浑身都沾染自己的气味。

就像现在,他以一个绝对禁锢的姿态,将李青辞圈在怀里,是雄兽在守护自己的所有物。

而李青辞对此毫无察觉,他只觉得怀抱很安心,他抓住玄鳞的手,缓声道:“不用这些,只要你在身边陪着我,我就会很开心。”

玄鳞搂着他爱不释手,舒坦地眼睛都眯起来了,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哼笑:“占便宜没够,我陪你的还不够多啊。”

“不够。”李青辞伸手回抱他,“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不过很快的,陪我一辈子就好。”

一辈子,可能只有三十四年了。

一辈子,很漫长、很漫长,最起码要上万年。

玄鳞啧了一声:“真贪心,嗯……看你表现吧,我考虑考虑。”

反正他也没什么事,一直陪着小崽子也不是不行。

忽然。

李青辞紧紧闷在他肩上,哑着嗓子道:“玄鳞,我喜欢你。”

玄鳞哼笑,捏他腰间的软肉,语气听起来不怎么高兴:“就只是喜欢?”

李青辞道:“最喜欢你,我…我……只喜欢你。”

嗓音发颤,他吞咽两下,才继续说下去:“我很爱你。”

听到满意的答案,玄鳞愉悦地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好了,闭嘴睡觉。”

李青辞满心眷恋地搂住他的脖子。

一夜无话。

第二天凌晨,李青辞困得不行,实在睁不开眼。

永思都过来催两遍了,他依旧躺着没起。

玄鳞倒是没什么困意,抱着他晃了晃。

李青辞浑身软绵绵的,无力地歪倒在玄鳞怀里,一副极为柔顺的姿态,极大地取悦了雄兽,满足其占有欲。

玄鳞愉悦地挑眉,神情舒展,他声音里的欢愉几乎要溢出来:“小崽儿,还起不起?”

李青辞轻声咕哝:“起,这就起。”

嘴上说着起,身体一动不动,就脑袋往男人怀里钻。

玄鳞啧了一声,连人带被子裹好,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候在门外的永思见状惊愕,愣愣地看着他。

玄鳞扫他一眼:“去驾车。”

永思直勾勾看着他怀里的物什,瞪大眼睛道:“这……这……里面是老爷?”

玄鳞不耐烦道:“是,赶紧走。”

“啊?啊!”永思回过神,赶紧朝外走。

玄鳞越过他,抬脚跨上马车,永思拿着脚蹬还没放下,见状,又赶紧放回去,驾着马车朝衙署去。

马车内,玄鳞掀开一点被子,露出李青辞的脑袋,李青辞闭着眼,还晕乎乎睡着。

玄鳞低头,笑着看他,伸手轻点他的眉心。

渐渐,玄鳞脖颈愈发弯折,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将侧脸贴在李青辞额角。

路上,下了一夜的雪,道路不好走,马车颠簸起伏。

而李青辞稳稳睡在玄鳞怀里。

两人呼吸相抵,交融在一起。

不知过去多久,李青辞眼皮颤颤,猛地惊醒。

糟了!要迟到了!

他猛一抬头,撞在一硬物上,疼得他眼睛泛酸。

玄鳞斥道:“慌什么?看看!脑门都撞红了!”

李青辞反应过来,伸手去摸:“嘶!肿了吗?”

“没有,就红了一片,一会儿就消了。”玄鳞扶着他坐起来。

李青辞松一口气:“那就好,等会还要见人呢。”

他抬眼一扫,发现自己在马车上,不由得难为情,低低道:“你抱我上来的?”

“不是。”玄鳞老神在在地倚着车厢。

李青辞惊讶:“啊?”

玄鳞似笑非笑道:“你自己飞进来的。”

李青辞:“……”

他撇了撇嘴,摸着自己身上单薄的寝衣,叹气道:“我的官服你带进来了吗?哎呀,还有官靴,我都没洗漱,这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算了,要不告假好了。”

玄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闭眼。”

李青辞一顿,立刻依言照做。

一股温热的水流拂过他的脸颊,很快,水停了,他伸手摸了摸脸,很干爽。

睁开眼,眼前竖着他的刷牙子,还沾好了牙粉,李青辞惊喜道:“玄鳞,这都你拿来了!”

玄鳞随口道:“顺手的事。”

李青辞接过来刷牙,四处扫了一圈,为难道:“我等会儿怎么漱口啊?”

玄鳞抬了抬手指,凭空出现两个冰碗,其中一个盛的有水。

李青辞拿下那个有水的冰碗,喝了一口,水竟然是温的。

在不可思议和惊喜中,李青辞完成了洗漱。

他神采奕奕地看着玄鳞,笑得很开心:“玄鳞,有你真好!”

玄鳞哼道:“脸凑过来。”

李青辞听话地把脸伸过去。

玄鳞搓了搓掌心,在他脸上涂抹着,李青辞嗅到一股香膏味儿,是他擦脸的面脂,冬日用,防止脸皴,昨晚他嫌脸干,就抹了点。

李青辞抿了抿嘴,鼻子酸酸的。

玄鳞最后抹了一把,低头打量,满意点头:“不错,涂得很均匀,也省得你再洗手,吃饭去吧。”

“好。”

李青辞低着头,慢慢挪到茶台,拿着肉饼咬着。

鬓边的头发老是落下来,有些烦人,李青辞扬起手肘去蹭,这时,坚硬的手指划过他的眼尾,拢起了他披散的头发。

李青辞诧异:“怎么用手了?”

玄鳞漫不经心道:“闲着没事干,吃你的饭吧。”

“哦。”李青辞低头,自顾自吃饼,偶尔端起汤顺一下,跟法术梳得不一样,头上的触感很明显,手指微凉,不紧不慢地穿梭在他发间。

不过,同样的轻柔,都很舒服。

李青辞笑了起来:“玄鳞,你的手看上去那么大,又硬,没想到这么灵活,还会做这种梳头的细致活。”

玄鳞捏他的后脖子,冷哼道:“你这就叫偏见,以貌取人不可取,你的手倒是小巧,结果笨得要死!”

李青辞一哽,低头打量自己的手,不服气道:“我的手不小,你不是人,不能跟你比,跟其他人比,我手还是挺大的,而且,我现在束冠很整齐。”

玄鳞语气敷衍:“……好好,你说得对。”

第46章 你对着我害羞个什么劲儿……

李青辞没再多言,专心吃饭,等吃完,马车正好也到了。

玄鳞给他手上施个小法术,沾着油污的手登时干干净净的,白皙纤长,玄鳞握着手指揉搓几下:“去吧。”

李青辞笑了笑:“好。”

他拢好披风,带好兜帽,朝衙署走去。

这一路上没风,没遭什么罪,暖和着进了门。

屋里放着火炉,门窗封得还算严实,李青辞解下披风,坐到自己案桌前办公。

卯时末,太阳出来了,今天是个艳阳天。

辰时末,主官下朝回来,他们内部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城外沙英河正在检修,需要派位主事,前去监管督促。

这时节,天寒地冻的,看情形,一天比一天冷,监管河道检修这事,一时半刻结束不了,少说也要月余,年前能不能完成都两说。

因为是在近郊办差,早晚还要来衙署点卯,再摸黑骑马出城,晚上再顶着寒夜回来。

去年冬日,有个官员出城办差,晚上急着回去,大黑的天,看不清路,连人带马掉进了河里,幸好遇到巡逻的守卫,这才没淹死,回家大病一场,前些天一入冬,他就咳咳不停。

这些皮肉之苦尚能忍耐,最关键的是,天子脚下,他们一个六品官,到哪都也不受重视,这活计不好捞油水,搞不好还容易得罪人,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

众人皆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主官在众人身上巡视一圈。

果不其然,李青辞暗叹一声,只听主官大人温声道:“青辞,我记得,你上面好像只有一个继母,前些天她和我大儿媳一起溜冰,身体应该很康健,用不着你侍奉,少些挂忧。”

“再者,你尚未成家,下无家小需要照看,当然,这也不是非要你去监管的缘由。”

“我观你做事认真勤勉,呈上来的公文从未出过差错,是个仔细人,你又年轻力壮,这个差使关乎数万百姓生计,来年沙英河的防汛、抗旱、灌溉,全赖于此,故此,派你去比较合适。”

李青辞颔首,起身恭拜:“是,下官领命。”

主官见他面上无勉强之色,不由得欣慰,出言安抚道:“现在天短了,你出城办差也不易,差使未完之前,早晚就不用来衙署点卯了,直接去河道即可。”

李青辞再拜:“是,多谢大人。”

主官摸了摸胡子,呷了口热茶,缓声道:“好,都去做事吧。”

会议结束,众人从厅堂出来,回到各自案桌前办公。

张方印走到李青辞跟前,叹着气拍他的肩:“青辞兄辛苦!”

六位主事,只有他没成家,生父生母俱亡,无牵无挂。

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因此,司里有什么外差,李青辞一人就占去半数。

另一位冯主事豪爽道:“青辞,我们承你的情,今日下衙,我们在明月阁给你摆一桌,好好犒劳犒劳你!”

明月阁,京城排得上号的酒楼,内里不设大堂,只有雅间,且按时辰计费,在雅间待半个时辰,就要价二十两银子,一顿饭下来,没有七八十两银子打不住。

他们一个月的俸禄尚不足九两,此举对他们来说可谓奢靡。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其余几位主事面色讪讪,并未接话。

冯主事父亲管盐务,家里不缺银子花,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可其余几位主事都是外地人,是通过科考留在京城,家无基业,平时多有拮据。

李青辞暗叹一声,起身打圆场:“诸位的好意,青辞心领了,这本就是我为官的分内之事,怎敢当诸位酬谢,折煞我了。”

“再者,此事来得突然,明日就要去河道报到,我要回家收拾用具,今日就先不与诸位聚首。”

“办差期间,少不得在公文、章程方面麻烦诸位,等此事一了,我请诸位去繁花居小酌一杯。”

繁花居背后的东家是他们主官的小舅子,一顿饭最多花四五两银子,他们都水司,平时应酬多去这里。

一席话下来,众人皆和颜悦色,张方印摆手道:“哪能让你做东,跟往常一样,咱们凑份子。”

另一位主事道:“就是,青辞还得攒钱娶媳妇呢!”

此话一落,满堂笑开。

李青辞赧然一笑,顺势坐下,没再接话。

过了晌午。

吃完饭,李青辞办好公文,领了符牌,坐在案桌前查看案卷。

这次监管沙英河,有两个目的。

一是清淤疏浚,一些农田灌区的沟渠水系,经历了多番灌溉之后,水底淤泥严重,影响明年春夏抽水灌田,因此需要在冬日河水下落时,清淤疏通,及时清除枯枝杂草和堵塞沟渠的淤泥、石块等杂物,以保障明年的农田灌溉和提高沟渠行洪、排涝能力。

二是排险加固,京畿春夏河流汛期迅猛,经过洪水冲刷,堰口、堤坝、闸口等存在不同程度的损毁,需要趁此时节对损毁的地方进行加固检修,排除隐患,确保来年汛期行洪畅通、安全。

等到放衙,手里的案卷还剩小半,李青辞摁了摁眉心,闭眼休息几瞬。

这个差使,年前不知道能不能按期交差。

缓了片刻,他睁开眼,继续翻看,今日务必要将沙英河的具体情况先过一遍。

一晃,大半个时辰过去。

李青辞放下案卷,长舒一口气,总算是了解大概,他搓着冰凉的手指,起身朝外走。

天上繁星闪烁,李青辞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由得高兴,明日又是个晴天,他可以少遭点罪,冬日河堤多风,吹得人都透了,穿再厚的棉袍都不顶用。

“傻乐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仿佛贴着人耳朵说话。

四下亮着的烛火远远才有一个,视线不甚明朗,李青辞知道是玄鳞在说话,可是看不见人影。

只远远看见马车前亮着的灯笼,他快步走过去,就见马车一侧的窗户开着,玄鳞微低着头,正透过窗户看他。

李青辞冲他挥了挥手,没忍住小跑起来,抬起右脚跨上马车,另一只脚还没踩上去,整个人就被拽进了车里。

晃了几下,他跌进一个踏实的怀抱里,腰间搂着的手臂很用力,李青辞眼睛凝神,看着玄鳞努嘴:“都抱疼了。”

“是吗?”玄鳞疑惑挑眉,手臂松开些许。

李青辞笑了起来:“这样正好。”

玄鳞摸他冰凉的脸,语气透着一股不悦:“怎么天黑了才出来?在里面干嘛呢?”

李青辞闻言叹气:“在看案卷,司里给我派了个差事。”

他拿着玄鳞递给他的手炉暖手,慢慢给玄鳞说着。

玄鳞看上去心不在焉的,眼神落在李青辞张张合合的嘴唇上,偶尔,伸手揉弄一下。

片刻后。

李青辞抿了抿嘴,觉得嗓子干渴,下午只记得看案卷,都忘记喝水了。

“玄鳞,我渴了,想坐起来喝水。”

唇瓣不似平时的润泽,微微皱着,玄鳞抚弄两下,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张嘴。”

看样子竟是要喂他,李青辞不习惯,撑在他胸前想坐直:“我自己喝吧。”

“事儿真多。”玄鳞揽着他的后颈,微微抬高手臂,另一只手捏着茶杯抵在他唇边,“喝!”

李青辞哦了一声,乖乖由着他喂。

一杯茶饮尽,微凉的指腹擦过他的嘴唇,带起一阵麻痒。

李青辞敛着眼皮,用力抿了下嘴。

“还喝不喝?”玄鳞拍他的脸。

李青辞摇头。

玄鳞放下茶杯,解下他身上的披风扔到一边,又脱去他厚重的外袍,伸手翻了翻,里头还有件夹袄,再里头还有坎肩和中衣。

玄鳞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穿得真多!”

李青辞笑了起来:“这还是早上你给我带的衣物。”

玄鳞道:“我哪知道有这么多,你昨夜放在榻上的,我怕漏了什么,就一股脑全装走了,穿得时候不觉得多,脱起来怎么这么麻烦!”

李青辞摸着身上的夹袄:“我怕冷,穿少了路上冻得慌。”

“我在,冻不着你。”玄鳞一边说着,一边扒他的衣裳,腿上也穿了好几层,玄鳞一脸的烦躁。

虽说车里不冷,但是等会到家还要走进去,穿穿脱脱的麻烦,他抓住玄鳞的手,摇头道:“别脱了,一会儿到家前还得穿。”

玄鳞挥开他的手:“我抱你进去。”

早上那是睡迷糊了不晓得,眼下他很清醒,这么大的人了,当着旁人的面,被人抱来抱去,面上过不去。

他努起嘴,晃了晃玄鳞的袖子:“我不想这样,让人看见会笑话我。”

玄鳞语气满不在乎:“你都是老爷了,谁敢当着你的面笑话你,至于他们背地里说什么,你管他呢!”

旋即,他转头看李青辞:“怎么,被我抱着让你很丢人?”

李青辞深吸了口气,下一瞬就散了,他暗叹一声:“没有,随你吧。”

玄鳞没吭声,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将他扒干净了,浑身就留下一身轻薄的里衣。

宽大的手掌在他腰背、大腿外侧狠狠揉搓,玄鳞喟叹道:“这样抱着舒服多了。”

李青辞小腿和大腿被迫折叠,整个人被两条手臂牢牢箍住,丝毫动弹不得,他没挣扎,乖巧地蜷着腿窝在男人怀里,当一个取暖的物件。

没一会儿,他被放开了,玄鳞摸着他的肚子,不悦道:“肚子都瘪了,下次早点出来,不然我就进去逮你。”

李青辞闻言一惊,生怕玄鳞真说到做到,立刻揽住他的脖子认错:“我知道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先出去告诉你一声。”

工部衙署紧挨着皇城,里面守卫重重,万一玄鳞被人发现端倪……

李青辞越想越心惊,他晃着玄鳞的脖子:“你在外面等着我好不好?里头人很多,你不喜欢的。”

玄鳞瞥他,语气缓和不少:“下不为例。”

“知道啦!”李青辞抿着嘴,贴了贴他的脸,浅浅笑着说话,“我喜欢你在外面等我,每次我一出来,见你坐在马车里等我,我就特别开心。”

这话倒是不假,确实出自真心,小崽子每次出来,见到他眼睛都是亮晶晶,压着笑意疾走,恨不得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一想到这儿,玄鳞就心烦,掐弄着李青辞的后颈,烦躁道:“这里怎么这多人!要是就你自己多好!”

跟在山里一样,小崽子可以随时随地扑他,他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抱人。

听他这么说,李青辞不由得好笑:“这里是京城,朝廷中枢,全国人口最多的地方,要是就剩我自己,大雍朝就没了。”

玄鳞压根没听他说话,鼻子压在他颈间嗅闻,张嘴就想让他辞官回山里。

“小崽儿,你很想当官吗?”

李青辞沉思几瞬,坦诚道:“想,我以前少不更事,想法简单,现在才明白,当官能帮助很多人,也会让我觉得自己有用,不过仕途一事,我没什么很强的欲望,能做实事就好。”

玄鳞听完更烦躁了:“那你要当多久的官?”

李青辞思索,沉吟道:“说不好,要看当时任的官职,正常的话,再过二十多年,我就能致仕回家了。”

“你回哪个家?”玄鳞盯着他问,眼神暗沉。

李青辞觉出他的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玄鳞烦躁地闭上眼:“我觉得山前面那个家好,宽敞一些。”

李青辞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笑了起来:“知道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那个家。”

玄鳞哼了一声,尾音听上去心情不错。

李青辞被他紧紧拥着,浑身暖洋洋的,忍不住犯困,他打了个哈欠,揪着玄鳞的头发,询问道:“你白日里在做什么?”

玄鳞道:“给你抓鱼去了。”

李青辞啊了一声:“不是说好了咱俩一块去的吗?”

玄鳞道:“我闲着没事干,而且你天黑才回来,还怎么去。”

李青辞踢他,埋怨道:“你怎么这样,咱们说好了的。”

玄鳞啧啧,不明白李青辞为什么不高兴:“我早抓回来鱼,你是不是能早早吃上,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这天黑出去,天黑回来的。”

李青辞依旧努着嘴:“我后天就休沐了,本来想和你一块去星罗湖泛舟钓鱼的。”

玄鳞不理解:“那后天再去呗,跟我今天抓鱼有什么关系。”

是啊。

有什么关系呢。

李青辞怔住,可他心里就是不高兴,他不想玄鳞单独出去。

玄鳞总记不住时辰,如果哪次又睡着了……

李青辞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没有关系,就是…就是…”

吭吭哧哧好一会儿,李青辞也没说出所以然来。

玄鳞掐他的脸,哼笑道:“你就是想闹脾气!”

李青辞低着头,没反驳。

见他这么乖,玄鳞没再说什么,搂着人,惬意地闭上眼。

车厢里陷入沉默。

马车停停走走,然后彻底停住。

“老爷,到家了。”

李青辞闻声回神,看着满车厢凌乱堆叠的衣物,不由得头疼。

他推了推玄鳞:“别抱了,我要穿衣服。”

玄鳞神情不耐:“还穿什么,麻烦!”

他抬手一挥,车厢里的所有衣物消失不见,李青辞来不及惊讶,眼前一暗,脑袋罩下来一个宽大的兜帽,随即脖子一紧。

玄鳞系好披风的绳子,拍着他的后腰:“行了,穿鞋下车吧,冻不着你。”

“好!”李青辞欣然应声,弯腰去穿鞋。

身后的披风被玄鳞搭在小臂,腿上坐着的两瓣翘起,看着软弹、浑圆。

玄鳞拊掌拍了两下,软肉轻颤抖动。

李青辞手上一顿,浑身僵硬。

玄鳞挑眉,看着绷紧的两瓣,安抚地揉搓:“僵什么,赶紧穿鞋下车吃饭。”

李青辞本就低着头,血液不流畅,这下更是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上,脸涨得通红。

他顾不得其他,赶紧穿鞋,省得这只蛟再做什么。

这时,玄鳞感慨一声:“屁股肉越来越软,是不是你整天坐着不动弹,之前跑山的时候屁股又紧又弹,现在摸着软绵绵的。”

李青辞顶着烧红的脸,压低脑袋推开车门,立刻往房里走。

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耳边响起疑惑的话语:“怎么不说话?”

李青辞小跑起来,他实在做不到一脸坦然的和别人讨论自己屁股的软硬程度。

玄鳞缀在他身后半步,皱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生气了?我又没说你现在不好,其实这样摸着更舒服。”

李青辞不吭声,背影充满怨气,撅撅走着。

玄鳞忍不住想笑,又实在纳闷,他都说好话夸人了,怎么还闹脾气。

到了房里,李青辞刷地一下掀开帽子,走到玄鳞身后拍他的屁股。

用力过大,震得他掌心胀疼。

这是屁股?还是铁疙瘩?

玄鳞皱眉道:“你干什么呢?”

李青辞忍着手疼,继续拍他的屁股,想看他羞涩难堪。

玄鳞啧了一声:“你别白费力气了,我浑身都是鳞片,你那点劲儿挠痒痒都不够。”

李青辞伸手锤他。

玄鳞头疼叹气,他动了动手指,漆黑衣衫除去,他赤身裸体站在李青辞面前:“我尽力收起了鳞片,你再打不动,我也没办法。”

眼前的男人不着一物,神色坦然地站在明亮的屋里,李青辞惊愕地张大嘴巴,羞得他脖子、脸、耳朵通红。

他猛地转身,神思恍惚,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不穿衣服的那么坦然,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却觉得难为情。

啊!天哪!

背后贴上来一副身躯,李青辞浑身一震,急切道:“玄鳞,你快把衣服变回来!”

玄鳞从身后拥着他朝榻边走,低笑道:“不是你要打我吗,脾气闹完了?”

李青辞垂头丧气,闷着嗓子嗯了一声。

玄鳞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等着吃饭吧。”

李青辞瞥见一截黑色布料,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不死心地发问:“玄鳞,你那样子站在我面前,你就没有一点点害羞吗?”

玄鳞嗤了一声,觉得他的话很奇怪:“我哪样了?又为什么要害羞?”

李青辞低着头:“我好歹是个人,有眼睛,能说话,你一点布丝都不穿,难道就不觉得害羞吗?”

这时,他的脸被扳过来,被迫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玄鳞钳制他,居高临下俯视,一副对待自己所有物的姿态:“你一个公的小崽子,事儿这么多,就算你是个母的,我也不会觉得害羞。”

对着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青辞腰身被箍着,下颌被扼住,动弹不了,他只能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玄鳞朝他脸上吹了口气,不悦道:“倒是你,你对着我害羞个什么劲儿!”

李青辞掀开一点眼皮睨他,随即彻底闭上眼。

玄鳞越想越不满:“我记得,你之前跟那个叫水谚的小子一起洗澡,回来还跟我说那小子手劲大,把你后背搓疼了。”

“怎么,对着他不害羞,到我这吭吭哧哧、别别扭扭,你到底是不是跟我最亲!”

李青辞吞咽一下,涩声道:“是,跟你最亲。”

“那你别扭什么,也不知道你那脑袋瓜里整天在想什么,真想敲开看看。”说着,玄鳞在他脑门弹了一下。

当自己心爱的人赤身裸体坦露在自己眼前,没有人能做到坦然自若、无动于衷。

怎么会一点都不害羞呢?

只有一个原因,不喜欢,没有狎昵的心思。

就像玄鳞说的,李青辞可以坦然地和韩水谚一起洗澡。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

“老爷,晚膳好了。”

李青辞闭了闭眼,若无其事道:“知道了。”

他抓住玄鳞的手,朝外走:“吃饭吧,我都饿了。”

玄鳞反握他的手,笑道:“我今天抓到了三条有灵气的小白鱼,都有臂长,最好的那条让厨房炖了汤,其他两条养在院中的水缸里,明天再给你做着吃。”

还没走到桌前,李青辞就嗅到了浓郁的香味儿,等看清桌上的情形时,他不由得惊呼:“这么大一盆,我怎么吃的完?”

这是盆,还是缸?

玄鳞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慢慢吃,吃不完我吃。”

李青辞深吸一口气,坐下认真吃饭。

玄鳞双手抱胸,坐在一旁,偏头看他吃饭,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还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李青辞没吃馒头,只夹着盆里的鱼肉吃,吃了六七筷子之后,他觉得不对劲儿:“玄鳞,每块肉都好嫩啊!”

玄鳞挑眉一笑:“我把鱼腹的肉都拆下来了。”

李青辞听完,拿着筷子扒拉,发现盆里全是鱼腹肉,每块肉大小相同,他努起嘴,低声道:“这鱼是你做的?”

他们家里的厨子做不到这种堪称严苛的细致程度。

玄鳞唔了一声:“也不算,我只是把鱼肉拆完放进锅里,是你家的厨子看的火。”

李青辞轻哦一声,捏着筷子不动。

玄鳞伸手摸他的脑袋:“吃啊,都是你爱吃的鱼腹肉,大口吃,一根刺都没有。”

李青辞咬着嘴里的软肉,低声嗫喏:“玄鳞,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玄鳞闻言好笑,挑眉道:“你是我的小崽儿,这不是应该的吗,以前也没少喂你吃的啊。”

李青辞压低脑袋,轻声问:“你是把我当成儿子养了吗?”

玄鳞一愣,觉得隐隐有哪里不对,不过,他没多想,揉着李青辞的脑袋说:“你这么想也行,以后想要什么跟我说,我都给你弄来。”

李青辞攥紧筷子,指尖泛起青白,须臾,他扬唇笑了起来,抬头看着玄鳞:“我只想要你。”

玄鳞啧了一声,伸手一捞,把他摁在自己腿上,搂着他笑道:“不错,小崽儿真聪明,有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第47章 牙都崩了,你也咬不动。……

李青辞眼中浮起迷茫,低声喃喃:“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没有什么能留住玄鳞。

玄鳞拨弄他的腿换个方向,让他对着桌子:“你好好吃饭、好好呼吸、好好活着,冬天让我抱着打盹,这就够了。”

后背贴着坚实宽阔的胸膛,迷茫散去,李青辞认真点头:“好。”

“真乖!”玄鳞摸着他的肚子,催促道,“快吃吧,肚子还瘪着呢。”

饭后。

李青辞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觉撑得难受,玄鳞又压着他的后背倾身喝汤。

他只能被迫弯腰,李青辞忍不了了:“玄鳞,你先放我下来,我在屋里走走。”

“等会儿。”玄鳞三两口喝完半盆鱼汤,抱着人起来,“好了,你溜达吧。”

吃太饱也是一种痛苦,李青辞摸着肚子慢慢走着,玄鳞牵着他的手揉捏:“看,多吃饭还是好的,现在小手热乎乎的。”

李青辞懒得说话,身子一歪,倒在他肩上,让他拖着自己走。

玄鳞看不过眼,斥道:“站直,歪歪斜斜的像什么样子,跟被抽了筋似的。”

李青辞“啊”了一声,拖着尾音有气无力道:“……站不直了,我就要这样走。”

“啧!”玄鳞转过头,当没看见。

晚间。

李青辞收拾明日要用的东西,他明早卯正起床,卯正一刻坐马车出城,这个时辰天色漆黑,他不敢骑马。

等到辰初,天色明亮,马车也能走出城门,这时候他再骑马去河道,估计辰正能到。

但是第一天去,有段路不是很熟悉,李青辞决定提前两刻钟起床。

他算计好时辰,躺在床上感叹一声:“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每早可以晚起两刻钟。”

玄鳞一脸如蒙大赦的表情,方才李青辞嘀嘀咕咕时辰,听得他头都大了。

他瘫着脸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带你过去不就行了。”

李青辞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玄鳞整天睡懒觉,看不出修炼的样子,再多的修为也经不起这样天天耗损。

他抓住玄鳞的手攥了攥:“天冷了,你就待在屋里睡觉吧,下人只在外间添炭,不会打扰你。”

玄鳞换成单手枕在脑后,空出一只手摸李青辞的腰:“现在我不困,跟你一块去吧。”

李青辞诧异:“之前冬天你不是经常睡觉吗?”

玄鳞把人拖过来:“你也知道是之前,我现在就是不困。”

李青辞看着眼前褥单上被拖出来的痕迹,忍不住叹气:“我刚铺好的床。”

玄鳞不耐烦道:“你还睡不睡!”

“马上就好。”李青辞叠好明日要穿的衣物,拍腰间的手,“你先松开我,我把衣服放在榻上。”

玄鳞不松:“你就放床尾不行吗?”

李青辞摇头:“不行,之前放在床尾,都被你的尾巴弄乱了,皱巴巴的,我没都法穿出去见人。”

“……真麻烦。”玄鳞嘟囔一句,面上浮现心虚,他松开手,翻身面向墙。

李青辞起身放好衣物,添了几块炭火,净完手,回到床边放下帷帐。

躺好后,他拍着男人的后背,轻声道:“好了,这就睡。”

只听一声不高兴的哼??哼。

李青辞顺着他的后背,碰了碰他的小腿。

下一瞬,一个黑沉的身躯突然压在他身上,耳畔响起一声粗喘,转瞬即逝。

李青辞等了一会儿,没见玄鳞出声,便闭上眼睡了。

他睡得很沉,丝毫不知道他面门上方,一双鎏金色的竖瞳直勾勾盯着他。

次日凌晨。

外间烛火亮起。

“老爷,该起了。”

李青辞揉了揉眼睛,清完嗓子应声:“知道了。”

昨晚上,不知道是他做梦,还是玄鳞又缠他了,总感觉腰以下勒得慌,有些上不来气。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抬眼看去,裤腿被卷到膝盖,不过小腿上没有痕迹,一点都没红。

没再多想,他下床穿衣洗漱。

等他一走,玄鳞立刻挪到他刚才睡的地方,鼻翼翕动,鼻尖挨着枕头嗅闻。

片刻后。

李青辞收拾好,走到床边,放轻声音:“玄鳞,你想起吗?”

被窝里温度渐凉,玄鳞脸埋在枕头上磨蹭,他烦躁地蹬开被子:“起!”

两人坐进马车,李青辞低头吃饭,后颈搭着一只手掌不停地摩挲。

不影响吞咽,李青辞没在意,自顾自吃饭。

他舀着面汤吹气:“玄鳞,你吃吗?我让厨房多做了一份。”

玄鳞嗯了一声:“你喂我,我不想动。”

“好。”李青辞应承,“我吃完就喂你。”

渐渐,手掌移到颈前,坚硬的手指搭扣在脆弱的喉结上。

李青辞每一次吞咽,都会擦过玄鳞的手指。

不久后。

李青辞拿过一旁的热帕子擦嘴、净手,喝清茶漱口,然后拍开喉间的手:“别玩了,我喂你吃饭。”

玄鳞撤回手,挑眉道:“喉结是你们凡人最脆弱的地方,方才,我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你的喉结,你却还在专心吃饭,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李青辞叹了口气,翻着眼皮懒得反驳。

他端起瓷盆搁在玄鳞手里:“你拿着,这太沉了。”

玄鳞单手托着盆,另一只手捏他的脸:“不错,这说明你对我不戒备、不设防,你很信赖我。”

妖,无论是在吃饭、喝水抑或是交尾时,都会绷着一根弦,因为稍有不慎,可能被剖腹取丹。

李青辞表情一言难尽,大清早的,不知道这条蛟是不是睡糊涂了,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力悬殊相差这么大,他戒备有用吗。

身上穿的,脖子上挂的,手腕上套的,全是玄鳞给他的东西。

他戒备什么?

莫名其妙。

李青辞看着一脸愉悦笑意的男人,忍不住皱眉:“你怎么了?”

说着,他抬手摸男人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你才有病呢!”玄鳞敛去笑意,一把挥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快点喂我吃饭!”

李青辞心下无奈,捏着勺子喂他。

过了一会儿,李青辞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拍玄鳞的肩:“你能别抖腿吗?很颠,我手都不稳了。”

眼下,他跨坐在玄鳞腿上,玄鳞时不时抖腿,他被迫上下颠荡,幸好手里的勺子是汤勺,他一次也只舀了半勺,不然早就洒了一地。

玄鳞也不耐烦了,他端着盆自己吃,不过一息,盆里干干净净。

“鲸吞”一词,不外如是。

李青辞想拿帕子给他擦嘴,发现他嘴上干干净净的,连嘴皮子都没湿。

玄鳞抬了下手指,李青辞手里的勺子飞到盆里,然后盆飞到桌洞里。

“好了,清净了。”玄鳞双臂揽在李青辞腰间,把人往怀里摁。

李青辞抬起脑袋想说话,一条手臂横在他颈后,手掌扣住他后脑勺往下压,他被迫闷在坚实的肩上。

不悦的话语响在耳畔:“别乱动。”

李青辞很无奈,敛着眼皮生闷气,张嘴咬他。

玄鳞语气很诧异,还透着一缕明显的惊喜:“小崽儿,你舔我干嘛?”

李青辞:“……”

李青辞更气了:“我在咬你,但是你皮太厚了。”

玄鳞眉梢轻挑:“牙都崩了,你也咬不动。”

李青辞不禁郁闷:“你身上就没有软和一点的地方吗?”

玄鳞好笑道:“就这么想咬我?”

李青辞故意沉声道:“想,给你咬出血,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疼!”

玄鳞哈哈笑了起来,掐着他的脖子揉弄,唔了一声:“我想想,哪个地儿软和点。”

突然,玄鳞想起来了,他扳过李青辞的脸,笑道:“我舌头上没有鳞片,你可以咬个试试,不过我不保证你能咬动。”

李青辞呆住了,瞪大眼睛,愣愣看着他。

玄鳞还在思索,忽地,挺腰顶他一下:“对了,这里也没有鳞片,不过有倒刺,你要是想咬,我可以收起来,应该不扎嘴。”

李青辞一脸呆滞,一直处在懵然的境况里,脑袋都不会转了。

玄鳞抱着他颠了颠:“我浑身上下就这两个地方没有鳞片,你选一个咬吧。”

嘴唇被抚弄一下,李青辞骤然回神,他快速捂住自己的嘴,飞快摇头:“我不咬我不咬,我哪个都不咬!”

“不咬……我不咬了……”李青辞双眼失神,迷茫喃喃。

玄鳞弹他脑门,斥道:“小脸一会儿一个样,依着你,你又不愿意了,瞎闹什么。”

底下像是有火在炙烤,李青辞坐不住了,他挣扎着要下来。

突然,屁股被扇了一巴掌,玄鳞箍住他:“别乱动,好好坐着。”

李青辞委屈起来:“你怎么又打我?”

“谁让你不听话!”玄鳞语调冷冷的,“再闹,我拿鞭子抽你。”

李青辞又气又羞,赌气道:“那你抽死我好了!”

玄鳞低低笑了起来,朝他脸上吹了口气:“抽死你,以后我抱谁去。”

倏尔,李青辞右肩一沉,玄鳞下巴垫在他肩上,轻叹一声:“怎么舍得打你啊……疼都来不及呢。”

李青辞低着头,闷闷道:“那你刚才还打我屁股?”

玄鳞觉得好笑:“那也叫打?再说了,你全身就屁股肉多,不打屁股打哪,照脸给你一巴掌,你那小脸经得住吗。”

李青辞薅他头发:“你就不能不打我吗?”

玄鳞应承:“当然能,只要你乖乖听话,我闲着没事打你干嘛。”

李青辞想不明白,问道:“我到底哪不听话了?”

玄鳞圈紧他的腰,眯起眼睛:“我抱你的时候,你老实待着别动,我松开你,你才能动弹,明白吗?”

李青辞不服气:“凭什么?”

一声质问是在挑衅强大雄性的威严,玄鳞眉峰压低,抬起头盯着他:“就凭你是我的小崽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李青辞瘪了瘪嘴,闭上眼不看他:“你不讲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再次被抗拒,玄鳞满脸阴霾:“李青辞!看着我!”

李青辞被吓得心悸,身子抖了几下,他眼帘颤颤,最终还是闭着眼没睁开。

他执拗着不想妥协,忍着惶恐,等着玄鳞发作。

等了很久,什么也没等来。

车厢里一片沉默。

又过良久,李青辞试探地眯起一条缝,就见玄鳞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错开眼,不敢和玄鳞对视。

玄鳞身上除了怒意,还莫名流露出一股伤心,好像李青辞闭上眼不看他,是件很伤害他的事情。

这么强大的一条雄蛟,却因为一个凡人轻微的抗拒伤心。

见玄鳞久不开口,李青辞抿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搞不懂玄鳞的想法。

片刻后,马车停了。

“老爷,到东门城外了。”

李青辞坐在玄鳞腿上没动,小声说话:“我要下车骑马了。”

玄鳞一言不发,而且闭上了眼。

李青辞手足无措起来,他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伸手轻轻扯玄鳞的袖子:“玄鳞~我得下车了。”

刷地一下,袖子被狠狠抽走,玄鳞语气淡漠:“用不着跟我说。”

李青辞心里难过起来,他宁愿玄鳞凶他,都不想玄鳞这么冷漠的对他。

刚才攒起来的那点骨气,这下全散了,他凑上去贴玄鳞的脸:“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什么都听你的,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玄鳞冷睨他一眼,命令道:“舔我。”

李青辞闻言一怔,恍惚道:“什么?”

玄鳞眉心蹙起,语气加重:“我让你现在舔我!”

李青辞怔怔看着他神色冰冷的脸,不知道自己要舔哪里。

沉默中,玄鳞语气讽刺:“怎么,不愿意?”

李青辞摇头,满心无措,抓住他的手,急切道:“我愿意,可我不知道舔哪?”

玄鳞没说话,扬了扬下巴。

李青辞艰难吞咽一下,嘴唇颤得厉害,闭上眼,心一横,他凑上去舔了一下。

“不许停,继续舔!”

刚收回去的舌头,又颤颤巍巍地伸出来,轻轻舔着男人的下巴。

柔顺的姿态,湿软的触感,很好地安抚了处在春情期的雄兽,暗金色眼睛里蕴着的怒意渐渐消散。

玄鳞眯起眼,享受这种顺从,占有欲被满足,他餍足地轻哼一声,懒洋洋道:“蹭我。”

李青辞闻言顿住,咽了一下口水,浑身僵硬到极点,他含着舔得酸软的舌头,语字不清道:“……蹭…蹭哪…用什么…蹭啊?”

好心情被破坏不少,玄鳞不悦地拧起眉:“平时挺聪明的,这会儿怎么这么笨,用你的脑袋蹭我的下巴,这都不会,竟然还要我教!笨死你算了!”

李青辞忍不住委屈,抽了抽鼻子,那股逆反劲儿又上来了,他攒足劲儿,一脑袋撞过去,狠狠撞在玄鳞下巴上。

玄鳞舒服地眯眼,伸手箍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压:“真乖,以后要一直这么听话。”

李青辞越听越气,卯足了劲儿撞他,最后给自己撞得眼冒金星才停。

被关在鳞片里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玄鳞难耐地昂起脖子,伸手去摸李青辞的小腿。

隔着厚厚的衣物,什么也没摸到。

玄鳞忍着想撕碎一切的冲动,哑声道:“小崽儿,你自己去河道吧,我困了,想打个盹。”

李青辞捂着晕乎乎的脑袋,沉着脸起来:“知道了!”

他带着怒气一把推开车门,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心里不由得庆幸,还好今天提早出门两刻,不然就迟到了。

在他走后的下一瞬,车厢里被粗壮的蛟身挤得满满当当,玄鳞嗅着车里残存的气味,难耐地快速扇动尾巴。

片刻后。

玄鳞暗骂一声,飞出去找水泡澡。

第48章 娇气!

寒风呼啸,听得人牙齿寒颤。

李青辞紧攥着缰绳,许久未松,感觉手指都僵了,等赶到河道的帐篷前,他喝停马,搓了搓手,翻身下马。

除了大腿有些不适,其余都好好的,李青辞拢着披风,不由得翘起唇角。

这披风一点风都不透,他身上还是暖融融。

这时,一位身着皂袍的黑脸衙役,拦在他马前,高声道:“敢问贵驾尊称?”

李青辞牵着马,出示符牌:“工部都水司主事李青辞,奉上命,前来监管沙英河冬季检修一事。”

黑脸衙役听完,躬身作揖,态度不甚恭敬,但也挑不出错来:“原来是李主事,小的是遂宁府的衙役,您请,同知大人正在帐篷里等您。”

李青辞收起符牌,缰绳交由他,抬脚朝帐篷里走。

外面寒风冷冽,帐篷里却如春季温暖,两丈见方的帐篷里,摆了四个炭盆,用的都是上好的白炭,可谓奢靡。

两列共六把交椅,有三把椅子上坐着人,最上头摆了一张红木小塌,一位着青色官袍绣白鹇的正五品官员斜卧其上。

李青辞一进来,椅子上着青袍绣鸂鶒的三位七品官员立刻起身相迎,过了两息,那位穿白鹇的同知大人才施施然起身。

郑其铮打眼一瞟,敷衍地抬手:“坐吧。”

李青辞一丝不苟地行揖礼:“见过同知大人。”

遂宁府的同知是正五品,李青辞是正六品,按理说李青辞要行两拜礼,可是李青辞只行一拜。

郑其铮眼底凝起不悦。

李青辞掏出公文和符牌,不卑不亢道:“下官都水司李青辞,奉命前来监管沙英河冬季检修,请同知大人校验公文。”

原来是朝廷派来的上差,郑其正没认出来,见他脸嫩,又穿着六品官府,便没当回事,这才敷衍了事。

他暗暗懊恼,脸色一怔,登时堆起笑来,认真回了答礼,上前亲切道:“原来是李主事,这话就见外了,快快入座。”

李青辞笑得同样真诚:“同知大人还是检阅一番为好,另外,经都水司主官特批,在沙英河检修未完之前,下官每日早晚在此点卯。”

郑其正笑得和蔼:“好说好说。”

他接过公文,随意扫了几眼,朝一旁衙役吩咐:“给李大人画卯。”

“是。”

此次沙英河检修一事,由遂宁府府衙负责具体事宜,领头人就是郑其正。

此外,工部派来李青辞监管,当地驻军卫所派来一位千户,负责治安一事。

李青辞虽然官位低二人一等,但是掌着监管一权,最后这事能不能交差,要看李青辞是否同意签字。

几人简单寒暄一番,李青辞随着众人到河道巡察。

此时,五百多名夫役,遍布堤坝、堰口,正在清理淤塞。

没多久,李青辞找了借口,摆脱众人的拥簇,朝身后杨景和投去一眼。

杨景和放慢脚步,片刻后,两人会合。

杨景和今年三十有一,体形富态,相貌和蔼,是都水司的书吏,以前跟李青辞搭档过两次,彼此还算熟悉。

他朝李青辞作了个长揖:“小的见过李大人。”

李青辞伸手扶他,笑道:“没旁人,不必拘礼。”

杨景和从身上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李青辞:“小的昨日就来报到了,这是小的记录的情况。”

李青辞接过来翻看,短短一日,记录了十几页详情,这个杨景和确实是个能耐人。

若他年后顺利升任,可以把他要过来当助手。

片刻后。

李青辞还给他册子,叹了口气:“照目前这个进度,一个月的工期有些紧张。”

河道疏浚一事只能白日里做,晚上视线不好,不安全还浪费油烛。

现在天寒日短,做事的时间也短,夜间,河床会结冰,早起要先凿开两三层冰块,或将冻土打松,才能得施畚挶、清理淤塞,又费去不少功夫。

杨景和面色犹豫,斟酌道:“按户部拨派的银子,眼下应该能多雇一百名夫役。”

李青辞明白他的意思,贪墨的事哪处都有,就帐篷里那些炭火,走的肯定都是河道的账目。

轻叹一声,李青辞朝河堤下走去:“先观望几天吧。”

他和杨景和走到河坡察看,上头,以郑其正为首的几人打量着他们,低头交谈。

一位工房的典吏朝郑其正道:“大人,这个李青辞什么来头,脾气这么傲!属下瞧着,他对您可没什么敬畏。”

郑其正呵呵笑道:“人家是上头派来的监管,咱还得敬着人家呢。”

河道徐巡检叹了一声:“没想到都水司派了他过来,咱们这次得收敛着点,别被拿了把柄。”

典吏不解:“徐大人此话何解。”

郑其正也朝徐巡检看去。

徐巡检朝二人解释:“我们河道巡检,平时就是看都水司的脸色吃饭,都水司的官员多少了解一些。”

“这位李主事,今年二十有八,是前两届科考的二甲头名,他爹是李贞泽,生前任户部左侍郎一职,那可是正三品大员,圣上的心腹,李青辞本来应该守孝三年,圣上特准其以月代年,守孝结束直接就去都水司任主事一职。”

“他颇通水务,去夏,苇滨河泄洪,也是他去监管,三伏的天啊,他一直守在堤上,事事亲察,处处严谨。”

郑其正听到这儿,神情若有所思。

“如今他任职期满,年后就要升调,他的继舅舅现在是吏部文选司的主官,都水司的主官对他也多有器重、栽培,估计升任员外郎是没跑了。”

“最关键的一条,是他这个人没有软肋,不贪财不好色,无父无母无妻小,家中只有继母和继妹,他不过分刚直,也不谄媚,是个刚而有曲、圆而不弯之人,平时对外应酬很少,极难拿捏。”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脸上凝重起来。

郑其正沉声道:“都打起精神做事,要是伸了不该伸了的手,让人抓住了,我可保不了你们。”

“是!”

一晃,到了晌午放饭的时辰。

典吏得到郑其正的授意,前来寻李青辞:“大人,午膳已经备好了,请随小的前来。”

李青辞搓着手上的泥巴:“稍等。”

鞋上踩得都是淤泥,他找块石头蹭鞋。

简单处理一下,他拎着衣摆抖土,抬脚往帐篷走。

一进去暖和不少,不过比起上午,温度低了些,里头只剩俩炭盆,还都换成了黑炭。

郑其正叹气,一脸愁容:“李主事莫怪,河道账目吃紧,只备了粗茶淡饭,还望海涵。”

李青辞扫了一眼饭菜,笑着拱手:“同知大人过谦,此饭比起工部的廊餐也不遑多让。”

郑其正脸色一滞,他已经缩减了一半的用度,再差还怎么吃。

徐巡检笑着开口:“今日是李大人第一次莅临,饭菜多少要丰盛些,算是给您接风洗尘。”

李青辞眯眼笑着:“那就多谢诸位好意。”

几番推让,众人才次第落座。

李青辞自顾自吃自己的饭,丝毫没有开口交际的打算。

他是京官,这些是地方官,估计以后也不会打交道,何况他这次来就是为了揪他们的小辫子,客套再多,该得罪人还是避不过,费心周旋,何苦来哉。

跟不喜欢的人一块吃饭,李青辞总忍不住加快咀嚼速度,其余人都慢悠悠地吃饭,李青辞率先起身,朝诸位拱手:“我出去转转,诸位慢用。”

等他走后,郑其正看着碗里的饭菜,不禁直皱眉头:“多招些夫役,尽快完工,赶紧把这差使了了,以后每顿餐食,严格按照规制来。”

众人答话:“是,大人。”

李青辞走到夫役的大锅饭前扫了一眼,慢慢踱步回去。

进了帐篷,这些人刚吃完饭,李青辞笑着开口:“这些天有些燥,我吃得都上火了,夫役们吃的饭倒是清淡,以后不用特意备我的饭,我和他们一块吃。”

这话太直白不过,郑其正脸都黑了,偏偏没办法发作。

那些大锅饭层层盘剥油水是不争的事实。

缓了缓,郑其正端起茶呷了一口,和蔼道:“好说好说。”

晌午,大家有半个时辰的休憩时间。

李青辞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其余人互相对着眼色。

本想着回衙署歇息,等傍晚点卯再回来,这下算是泡汤了。

再不情愿,也得把面子活做了。

时辰一到,外面响起敲锣声,还有呼啸的寒风,李青辞缓缓睁开眼,拢紧披风,不紧不慢走出帐篷。

其余人捏着鼻子出去装模做样的巡查。

不过,该做的实事他们也没落下,毕竟这是自家门前的河,万一检修不当,倒霉的还是他们自个。

磨合了一天,对彼此的做事风格也了解了大概。

李青辞点了卯,策马离去。

帐篷内几人商讨一番,最后郑其正拍板:“都顺着他来,观他确实是个办实事的,这桩差事能办好,得实惠的还是咱们地方。”

“另外,过几日,领他去汇济渠看看。”

典吏目露狡黠,嘿嘿一笑:“属下明白了,这桩烫手山芋丢给他正好。”

……

路上,李青辞骑得很快,生怕天黑前赶不到城里。

幸好一路通畅,天色刚擦黑时,他见到了城外候着的自家马车。

骑马真是个苦差事,大腿和腰又酸又疼,他扔了缰绳,抬脚跨上马车。

李青辞摘了手套,捧着手炉暖手,马车一路晃悠着回家。

等跨进院门,李青辞突然脸红起来,一天了,他总觉得舌尖还存留着冰凉坚硬的触感。

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做这么出格的事。

虽然上次被玄鳞那样……算是亲了,但是轮到自己做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

脚步踟蹰起来,李青辞慢吞吞地挪进正屋,只见内室一片昏暗。

思绪僵住,心倏地凉了,李青辞脸上的红晕在刹那间褪去。

以往他下衙回来,只要玄鳞在屋里,灯永远是亮的。

闭了闭眼,李青辞抬脚走进内室,就着外间的烛火,在昏暗中来到书桌前,打开蚌壳。

明亮的光一下子流泻出来,照亮屋内。

环顾一周,除了他,再无旁人。

床上的被子,还是临走前那副凌乱的样子。

恍惚中,李青辞身形摇晃,腿软得不行,猛地跌坐地上。

李青辞垂首扶额。

……

不知过去多久。

外间响起声音:“老爷,晚膳好了。”

李青辞摁了摁眉心,撑着手臂爬起来,他解开披风,换下官服,来到桌前吃饭。

手指冰得发僵,几乎攥不住筷子,李青辞改用勺子喝汤。

鱼汤一如既往的鲜美,捞了捞碗底,空荡荡的,没有鱼肉。

最后,剩下的大半盆鱼汤一直没人喝,直到变凉、变腥。

李青辞洗漱完,坐在桌前看书,手里摸着那颗夜明珠,视线虚散着,落不到实处。

偶尔,回过神,便凝神看几个字。

一直等到子时,桌上的书连一页都没翻过。

李青辞闭了闭眼,朝床边走去,明日还要早起上衙,得睡觉了。

躺下翻了七八次身,头疼欲裂,困意汹涌,却依旧没睡过去。

又一次翻身,李青辞平躺着,伸手搭在额上。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人一走,得几天睡不好觉。

什么时候能习以为常。

什么时候能做到麻木。

李青辞蜷缩着身子,扯过被子蒙在头上。

半梦半醒,外间响起脚步声,又该起了。

李青辞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穿衣。

在车上吃完早饭后,短短眯了一会儿,出了城,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到帐篷里,照例寒暄一番,李青辞随着人视察河道疏浚进度。

晌午。

他来到大锅饭前。

锅里飘着油花,大勺翻动时,能看见零星肉沫。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菜里竟然舍得放油!”

“可不是,我还瞧见肉了呢!”

“这次衙门真是出了血本!”

“……”

几人嘻嘻哈哈,说着闲话。

李青辞缀在最后面,等人都走了,他过去打饭。

打饭的衙役见他穿着官服,又神色郁郁,不由得心惊肉跳,轻声问:“这位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李青辞道:“我来打饭。”

“啊?!”衙役看着锅里剩下的残渣,没敢真给他打饭,讪笑道,“大人你走错地方了,您吃饭的地方在那!”

衙役指了指帐篷。

李青辞道:“我以后就和夫役一块吃饭。”

衙役紧张地吞咽,纠结许久,到底没敢真给他吃饭渣。

他从一旁板子下拿出一个陶罐,从里头舀了满满登登的两勺菜搁进李青辞碗里,菜里掺杂着不少肉片。衙役一脸笑容:“这是留给巡逻衙役的饭,大人,您放心吃,都是干净的,”

李青辞抬眼看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筐里拿了一个糠饼,转身离去,走到一个夫役跟前停下,那人正在舔碗。

李青辞拨了半碗菜给他。

那人受宠若惊,一见是位穿官服的大人,倒头就要跪拜。

李青辞道:“不必,你自安心吃饭。”

说完,李青辞抬脚就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慢慢吃饭。

碗里的菜煮过头了,偏咸,味道一般,糠饼里几乎没掺白面。

这手艺比秦翠英还不如。

李青辞细细嚼着饼子,咽下去时,仍旧剌嗓子眼。

叹了口气,李青辞端着吃干净的碗,起身离开。

走到大锅前,见筐里还剩下半块饼子,他俯身拿起,朝帐篷里走。

里头诸位大人,都坐在椅子上喝热茶。

李青辞笑着问好:“诸位吃得如何?”

郑其正摆摆手,一脸苦意:“尚未饱腹,勉强有五分饱,账目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李青辞长哦一声:“可巧,我这还剩半块饼子,诸位分吃了吧。”

他先掰了一大块递给郑其正:“同知大人辛劳,怎能让您饿着肚子办差。”

郑其正神色一僵,随即笑着应和:“那真是多谢李主事美意。”

他收下饼子,面色如常地吃着,囫囵嚼了几口就咽,不料直接噎住,他用力拍着胸口,脸色涨得通红。

“同知大人!”

“我的大人哎,您老慢着点!”

其余人一哄而上,倒水的,拍背的,一副心痛不已、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样。

李青辞冷眼看着,笑道:“看把同知大人饿的,不嚼就咽了,同知大人都吃不饱,在座的诸位想必也是腹中犹饥。”

他掰碎饼子,一人递过去一块:“都赶紧吃吧,一会儿还得出去巡察。”

郑其正缓过神来,脸色难看极了。

这小子,竟如此下他的脸!

没等他发作,就听李青辞情真意切道:“李某不忍见诸位饥饿,这个差使还有月余才完,日子还长,明日我就去工部禀告实情,让主官向户部陈情,多给咱们拨些银子,最起码得让咱们吃饱啊。”

郑其正满腔怒火僵住,这要是报上去,那还得了!

传出去,他们贪财克扣到这种份上,到时候遂宁府丢人丢到京里去了!

他赶紧堆起笑意:“李主事,你放心,等会儿我就让人重新核对账目,说什么也要把饭钱挤出来,只要您在这监管一日,保管您吃饱吃好。”

李青辞一脸感动:“如此太好不过,多谢同知大人为下官们着想。”

郑其正笑得咬牙切齿:“好说好说。”

李青辞微微一笑,翩然离去。

等他离开后,郑其正猛地拍桌,怒喝道:“你们的脑袋还要不要了!炊房是谁负责的?跟蝗虫过境似的,恨不得搜刮干净!圣上体恤爱民,真捅上去能有好果子吃吗,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众人压低脑袋,均沉默不语。

这种事大家都参与,都分钱。

郑其正扫视众人,神色严峻:“你们平日如何我心里有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这次沙英河检修,那是上朝过了堂的差使,要是办不好,以后就别干了,回家种地去吧!”

一位县丞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卑职们晓得厉害,这就着人整改。”

郑其正长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两分:“除了膳食,还有疏浚用的筏子、长柄斗勺等用具,一律按拨派的银子采买。”

“谁要是掉进钱眼里,敢以次充好,影响了工期,回去我就向知府大人禀告,到时候丢了官、免了职,可别怪本官没有提醒过诸位。”

“是,大人。”典吏扶着他坐下,“您老消消气,这就着人去改。”

第二日。

李青辞去打饭时,伙食又提升了一截,糠饼里也掺了一部分白面,没那么剌嗓子了,此外,还多架起了三口大锅,里头熬着菜汤,锅里的两根大棒骨看着极其显眼。

见此情景,李青辞也知晓分寸,这是到极限了,他没再抓住不放。

水至清则无鱼。

他打饭时,先沿着所有大锅走一遍,底下人拿不准他到底在哪口锅吃饭,只好事事做好,菜都是洗了三四遍,确保没有泥沙。

见他又和夫役一同吃饭,一位官员忍不住讥讽:“这位李大人,面子活做得真漂亮!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郑其正闻言冷笑:“你也去学他。”

这人面色讪讪:“同知大人,卑职年纪大了,那些糠饼吃下肚,不好克化。”

郑其正一摔袖子:“那就少说些拈酸吃醋的话,风大,别呛了喉咙!”

这人老老实实低头吃饭,没再言语。

下半晌,李青辞依旧站在河坡,期间来回走动,查看疏浚详情。

帐篷里的几个人对了下眼神,猜测着李青辞能装多久,这天寒地冻的,晌午在外头吃冷饭,这又顶着寒风吹。

一人挤眉弄眼,要是他病了,大家都松快了。

其余人笑而不语。

郑其正没管他们,他整理好官帽官服,往袖中揣个手炉,抬脚走出帐篷。

剩下的人一脸苦意,不情愿地往外走。

郑其正来到李青辞身边,笑着说:“李主事辛劳,回帐篷喝口热茶吧,这里我们盯着呢。”

李青辞欣然作揖:“多谢同知大人体恤。”

他回到帐篷,坐在火炉前喝水。

郑其正那些人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又在地方历练多年,身上都有真本事。

虽小节有损,但大节无碍。

这两日,他学到不少东西,先贤有云:纸上得来终觉浅,得知此事要躬行。

很多事只有亲身见过才懂,像他以往坐在衙署只翻阅公文,两厢对照,不免有井底之蛙之感。

感叹中,视线落在身前的墨色披风上,不由得思绪翩飞。

长于天地间,徜徉于江河湖海的蛟龙,日常所见皆是广阔天地,确实不会安于一隅。

可是……

李青辞低下头,神情晦暗。

风吹过,呼啸不止,像是谁在呜咽。

临到傍晚点卯,一行人聚在帐篷里,各自汇报今日的进度,简短讨论需要整改的地方,又商定好明日的任务,便四下离去。

李青辞到家后,先喝了碗热茶,然后认真吃饭,两盘菜吃得干干净净,添了两碗米饭。

在院中消食时,两条腿又酸又软,今日走得路远,又一直站着,感觉脚都肿了。

回想起以前,十七八岁的时候,他一天能走三四个时辰,也不怎么歇,到了晚上依旧生龙活虎。

哪像现在,虚得不行。

李青辞叹了口气,脚步虚浮地往屋里走。

睡了一夜,也不解乏。

李青辞撑着疲累的身体起床,顶着寒风骑马,心里止不住地庆幸,还好玄鳞给他做了这个披风。

晌午放饭时,差役看见李青辞已经波澜不惊,毕竟一连半个月,这人天天来打饭,再稀罕的物也看腻了。

李青辞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坐下吃饭,咬着糠饼快速嚼着,手里的饭菜已经温凉,得赶紧吃。

突然,他嘴里的饼子被薅走了。

“这什么玩意!”玄鳞蹲在他身后,摸着他的脑袋,拧眉道,“又凉又硬,能吃吗?”

李青辞僵住,手都端不稳碗。

他竭力维持平静,想显得若无其事一点。

这时,他手里的碗也被拿走,耳边又响起嫌弃的话语:“你怎么吃这种东西,没钱了?”

他抿着颤抖的嘴唇,低头道:“有钱,现在大家都吃这个。”

玄鳞伸进衣领,摩挲他的脖子:“别吃了,你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脖颈传来微凉,激起一阵阵颤栗,李青辞又压低脑袋:“都是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玄鳞语气不屑,理所当然道:“你和他们当然不一样,你是我的小崽儿,有我养着你。”

他抬手把饼子和碗扔了,速度太快,李青辞都来不及阻止。

随后,玄鳞拿着一个绿筒子搁在他眼前:“吃这个,里面有栗子,我让松鼠精摘的,每一颗都又甜又糯。”

时隔数十年,又一次见到这个绿筒子,李青辞心里情绪莫名,自己也分不清,他接过来,触手温热。

玄鳞掏出木勺给他:“给你新做的,之前那个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拿出来就朽了,软趴趴的。”

普通的木头放了十来年,腐朽也是正常。

李青辞拿着勺子喝汤,里头的肉很烂糊,很轻易就能和骨头分开。

他慢慢嚼着,低声问:“你去哪了?”

玄鳞啧了一声,语气透着不悦:“出去溜达一圈,没找到好水,逮了只肥鸟就回来了。”

附近的河湖都很脏,人也多,他觉得恶心,没下水,找了个大树打盹,压下情欲就走了。

李青辞嚼着甜糯的栗子,转过头,盯着他问:“你出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玄鳞语气随意:“就离开一会儿,有什么好说的。”

再说,那种情况,他也顾不上。

李青辞扯起嘴角笑了笑,笑容嘲讽,他转回头,没再言语。

玄鳞见状,皱眉道:“又怎么了?”

李青辞闭了闭眼,平复心绪:“没什么,烫到嘴了。”

玄鳞立刻扳过他的脸:“烫哪了?我看看,应该不会啊,以前都是这个温度。”

语气关切,带着明显的担忧。

“怎么回事?你嘴巴变嫩了?”玄鳞掐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嘴。

李青辞挣动,推开他的手:“没事,已经好了。”

“娇气!”玄鳞语带嫌弃,哼笑里带着不自知的宠溺,他拍着自己的大腿,“过来坐这儿,我抱抱。”

李青辞闻言顿住,抬眼环顾四周,远处不少人,他心下踟蹰。

玄鳞不耐烦了:“快点!他们看不见你。”

李青辞攥紧手,耳根泛起薄红,他慢慢挪过去,坐在玄鳞腿上。

刚坐下,玄鳞就颠了颠腿,搂着他的腰,嫌弃道:“穿这么多,跟没抱一样。”

李青辞道:“那你松手别抱了。”

玄鳞啧啧:“算了,先凑合着吧。”

李青辞低头吃饭,一旁的视线存在感极强,玄鳞几乎贴着他的脸看他。

他遭不住,内心也不解:“你看我干什么?”

玄鳞掐他的腰:“这就咱俩,我不看你看谁。”

第49章 回去扇不疼你,我就认你……

李青辞推远玄鳞的脑袋:“你别凑我这么近,我都吃不下饭了。”

玄鳞一听,怒了:“我是长得恶心还是怎么着,就这么膈应你?”

李青辞无奈,凑上去贴他的脸,轻声解释:“不是,没有人会在旁人吃饭的时候,凑到别人脸前盯着。”

玄鳞冷着脸道:“我不是人,少拿你那套糊弄我。”

李青辞叹气:“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玄鳞语气暴躁起来,“你怎么这么多事!吃你的饭吧!”

李青辞抿着嘴,没敢再吭声。

玄鳞重重哼了一声,一脑袋砸在他肩上。

肩膀好沉,像压了块铁疙瘩,不过,勉强能撑住,李青辞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换只手拿勺子,慢吞吞地吃饭。

勺子里板栗散成两瓣,李青辞先吃了一瓣,眼睛不由得亮起,笑着跟玄鳞说:“这个好甜好糯,你尝尝。”

“我不吃!”玄鳞语气不怎么好。

李青辞抖了抖肩,放轻声音:“吃嘛~”

“真烦人!”玄鳞不情愿地把喂到嘴边的板栗吃了。

回回都这样,把他惹生气了才知道撒娇卖乖。

李青辞笑了一声,继续认真吃饭。

玄鳞从身后圈着他,下巴垫在他肩膀,低着头剥板栗。

没一会儿,李青辞腿上落了一堆板栗壳,这会儿,他已经吃完饭了,两只手都闲着,便绞着玄鳞的头发玩。

渐渐,手上力道越来越轻,李青辞意识涣散,困意汹涌。

正当他要安然入睡时,突然响起敲锣声。

尖锐刺耳,扰得人心烦、焦躁。

李青辞惊了一下,极不情愿地睁开眼,一脸苦大仇深。

好困,不想上值,想回家睡觉。

他皱着脸坐起来,半道被玄鳞摁回去了:“看看这小脸耷拉的,走,我带你回家睡觉。”

说着,玄鳞抱起他就要走。

他连忙阻止,急切道:“不行不行,快放我下来!”

玄鳞搁下他,诧异道:“怎么了?”

李青辞赶紧整理衣衫:“下半晌,我得去汇济渠巡察。”

玄鳞道:“不能不去吗?”

李青辞摇头:“不能,都跟旁人都说好了,而且这是我职所当为的事。”

玄鳞啧了一声,语气无奈。

李青辞往远处瞧了一眼,夫役陆陆续续开始上工,他得回去了,抓住玄鳞的手攥了攥:“你回家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玄鳞低头看他,嗯了一声。

李青辞定定看着他,叮嘱道:“就在房里等我,哪都别去。”

“知道了!”玄鳞捧着他的脸揉捏,理好他蹭乱的头发,又掐弄他两下脖子,才带着烦躁离开。

等黑色身影消失后,李青辞站着没动,等脖子、脸颊的触感消散后,他不高兴地踢散一个土块,怏怏地朝帐篷走。

一行人在里头等他,郑其正朝阳源县县丞徐子禄看去,徐子禄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郑其正捋了把胡子,和颜悦色道:“李主事,你且去吧,我着人给你画卯,免得你来回折返。”

李青辞笑着应和:“好,多谢同知大人。”

汇济渠是从沙英河分出的三条干渠之一,用以阳源县的农田灌溉和生活日常用水,也承担防洪蓄水以及漕运之责。

李青辞已经看过其余两条干渠,李青辞对此比较熟悉,点了阳源县的县丞和河道巡检,外加四个衙役,便策马离去。

到了地方,李青辞想速战速决,他免了一切寒暄,令负责汇济渠疏浚的工房典吏呈报实情,他边走边听。

前方是大坝,坝有两边。

阳源县丞徐子禄,缀在李青辞身后,朝那个典吏使了个眼色。

典吏躬身向前,引着一行人上坝,走向另一侧。

李青辞察觉不对,他们没必要过坝,在哪边看都一样。

他侧目看向身后几人,挑了下眉,佯装不知。

过了坝,一行人沿着河堤继续走着。

走了片刻,发现不远处出现一片漩涡,循着看过去,只见这侧河堤被豁开一个口子。

李青辞心中了然。

他当作没看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另一侧。

身后人拿不准他是真没看见,还是假装没看见,互相对着眼神,皆有迟疑之色。

李青辞指了指身后:“去那头看看疏浚的进度。”

徐子禄见他抬脚要走,定下心神,怒声高喊:“大胆!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此决堤引水!”

上任工部尚书,得上谕,命人在堤坝上立碑,告知沿河居民不得在河道附近耕种、建房、置坟、取土、开沟引水。

李青辞心里冷笑,这私筑的土坝,看样子最起码有两月之久。

京畿地区河流,主支河道在沿岸河堤,每里设两名差役,分支河流每里设一名差役。

每日早、中、晚间,要按时巡逻堤岸,尤其在汛期,着人换班,必须时刻守在河旁,如有懈驰、擅离者,严拿处死,为官不尽职者,连带罚之。

这么大个土坝横在这儿,除非巡逻的差役是个瞎子。

李青辞转过身,面露冷沉之色:“汇济渠乃沙英河干渠,承蓄水泄洪之责,在此堤开沟引水,实不可取!”

“如遇有水涨,导致溢决堤岸、危及京城,定当严惩!”

他看向徐子禄:“徐县丞,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啊?怎么是这个走向。

徐子禄苦着脸上前,哀声道:“李大人,此事,卑职并不知情啊。”

李青辞反问:“是吗?那土坝不是一两日之事,每日巡逻的差役没有上报吗?”

“李大人,这个嘛,卑职尚不清楚,待我过后仔细查问底下人。”徐子禄含糊带过,接着严正语气,“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拆除这个土坝,修补河堤。”

李青辞笑了一声,并未接茬,冷着脸看他:“一句不知情免不了你的罪责,你身为阳源县县丞,掌全县水利一事,此事你脱不了干系,最差也要治你懈职之罪。”

徐子禄越听越心惊,这跟他们设想的不一样啊!

李青辞不应该是见到土坝大怒、当即责问筑坝之人吗,这怎么怪到他头上了!

徐子禄连忙告罪:“此事,卑职却有失察之罪。”

旋即,他打量着李青辞的脸色,试探口风:“可您才是此次沙英河疏浚的监管官,这土坝一日不拆除,若出了意外,恐怕您也难逃干系。”

李青辞挑了下眉:“行,本官今日责令你们拆除此坝,并将此事记录在案,若日后再出了岔子,就与本官无关了。”

他命令衙役:“你们现在就去拆除土坝。”

“是,属下领命。”

衙役嘴上应承,却都站在原地没动,他们神色犹豫,眼神在李青辞和徐子禄之间徘徊。

徐子禄心里愈发焦急,只拆这一次,也是治标不治本啊!

到时候李青辞拍拍屁股走人了,知府大人怪罪起来,他们首当其冲。

李青辞扫视他们一圈,淡然道:“此事我已知晓,且当即下令拆除,但你们阳源县衙不听令,此事就与本官无关。”

“天色不早,本官要回了,诸位请便。”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大人!”徐子禄上前追他,“您不能走,您走了这土坝可怎么办,等工期结束您也没法交差啊。”

李青辞脚步不停,神色淡然:“我奉命监管沙英河疏浚,汇济渠只是其分出去的支流,实论起来,并非本官职责所在。”

“按大雍律例,它归你们地方县衙管,真出了事,上头也怪不到本官身上。”

“再者,此事并非本官视而不见,是你们不听令,我不治你们抗命不敬之罪,已是本官仁慈。”

这个道理徐子禄焉能不知,可他也没法子啊。

他快步行至李青辞身前,拦住他,深深作揖:“李大人,您留步。”

李青辞心中不耐,他们明摆着给他设套,想把这桩棘手的事栽在他头上。

他冷下脸,沉声喝斥:“让开!”

不料,徐子禄跪下了,其余衙役也都跪在他身前。

徐子禄颔首作揖:“此事还请李大人从中转圜。”

李青辞垂眼看去,站着没作声。

徐子禄向他说明内里详情:“这个土坝是附近张家村的张有良私筑,他是此地的乡约。”

“此前,我们已经拆除过一次土坝,且每回巡河官员遇见他开坝引水,都会劝告,可实不奏效,他屡屡再犯。”

李青辞神情不变,语气淡漠:“你身为县丞,一个乡约还管不住吗?”

“大雍律法载有明文,私决河防者杖一百,入狱服刑十载。”

“你拿人问罪即可,这有何难。”

话落,徐子禄吭吭哧哧,言语含糊道:“张有良和我们知县是儿女亲家,他女儿是知县夫人。”

徐子禄也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河堤皆铺设青石,坚硬寒凉。

李青辞叹了口气,俯身扶起他:“你起来慢慢说,还有什么隐瞒的,如实呈报。”

徐子禄满面愁容,还有羞惭,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地道,可他们也有难处。

李青辞转过身,朝土坝走。

众人起身跟随其后。

这事肯定还有隐情,同知大人必定知晓此事,徐子禄受制于知县,可同知大人高出知县两品,又是府里的官员,不可能畏惧一个知县。

徐子禄哀叹一声,语气充满无奈:“知县的长女,嫁给了知府的长子。”

张有良,女儿是知县夫人,外孙女是知府的长媳。

李青辞听完,心叹果然如此,若非和知府有关,同知大人不可能当瞎子。

徐子禄指着远处:“那就是张有良的宅子。”

李青辞循着看去,看规制,最起码是个三进九院的宅子,比他家东西两院加一起还阔绰不少。

徐子禄道:“大人,你目及之处,皆是他的田地,足有百亩之数。”

“天旱时,他时常开沟引水,浇灌农田、菜园,挤占其余村民的定量,村民民怨沸腾,来县衙上报陈冤,卑职也想替他们做主,可有心无力啊!”

他之前屡次劝阻不成,又适逢端午汛期,怕出了事,只好夜里带人拆除堤坝,结果第二天,当着众人的面,知县给了他好大的没脸。

李青辞听完,望向眼前的河渠,沉默着没作声。

徐子禄苦笑一声:“张有良伺候一手好瓜果,每月都会给知府家里送新鲜蔬果,同知大人曾向府台大人隐晦提过,府台大人给他一筐甜瓜,说是儿媳家里送来的,让他尝尝鲜,就这么被堵住嘴,同知大人没再提过。”

李青辞收回视线,转头看他,轻笑道:“那你等一个机会,或者制造一个机会,出了事,就什么事都没了。”

明明是带笑的温言轻语,徐子禄却听得心惊,他腿都软了,恐慌道:“可不敢可不敢!卑职担不了这么大的干系。”

若是汛期决堤真出了事,知县、知府受不受牵连他不知道,沿河的百姓肯定要遭殃,河道巡检、巡逻堤岸的差役,哪个都难逃干系,两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青辞漫不经心道:“又不是非得搞出大动静,掐好分寸,适当即可。”

徐子禄听完,心凉了半截。

他们都只当李青辞为人清正,才当官几年,心中尚存热诚,是个愿意为民办实事的,这才诳了他来,想让他出头解决此事。

哪成像这人面慈心黑,竟是个冷漠薄情的。

这个分寸哪有这么好掐,万一出了纰漏,少说也要毁去百顷良田,波及数千百姓。

徐子禄满脸恍惚,踉跄着倒退两步,身后的衙役赶紧扶他,一行人惊惧地看着李青辞。

李青辞见状,偏过头,倏地一笑。

不禁吓。

倒还有几分良心。

他看了眼天色,拢着披风,施施然道:“那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一行人噤声,徐子禄紧张地吞咽,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李青辞不想跟他们耗下去了,沉声道:“说!”

徐子禄缓了缓气,定下心神,躬身作揖:“卑职烦请大人查处此事,以工部监管之名,责令其拆除土坝,送其入阳源县大堂过审,彻底绝了他开沟引水的心思,若……若知县、知府怪罪下来,请……请……大人……”

最后几句,他说得极其艰难,到了也没说完整。

李青辞笑着替他补足:“若他们怪罪下来,让我担着。”

“知县品级不如我,奈何我不得,若府台大人怪罪下来,反正我是都水司京官,奉命办差,得罪了他也影响不大,是这个意思吧。”

徐子禄面上羞愧,低头不语。

李青辞道:“行,这事我担了。”

他转身往回走:“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本官持符牌,调几名漕军前来查问,不牵涉你们。”

徐子禄闻言大喜,跪地参拜:“卑职代此地百姓,磕谢李大人!”

李青辞坦然受之:“本官先行一步,该放衙了,各自回家吧。”

说完,他大步离去,没再管身后的人。

回到坝前,他翻身上马,朝城里而去,行至河堤主道,已四下无人,他扬起马鞭正要疾驰。

突然,手里一空,鞭子被抢走了。

同时,他腰间一紧,后背陷入一片宽阔坚硬。

耳边响起懒洋洋的笑声:“跑这么快干什么,眼都睁不开了。”

疾驰的高头大马转为小跑,周身的冷风一下子消弭。

李青辞愣愣地回过头,就见玄鳞含笑看着他,朝他脸上吹了口气。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冰凉的脸颊如被春风拂过。

冷意散去,只剩温暖。

玄鳞单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扳他的脸,迫使他脸颊朝上,玄鳞低头打量他,问道:“刚才慌什么呢?急匆匆的。”

李青辞抿了抿嘴,双手握住他的小臂:“现在天黑得快,我怕天亮前赶不回城里,还有,我想早点回去见你。”

玄鳞挑了下眉,露出得意、愉悦之色,他用指腹蹭了蹭李青辞的脸蛋:“不用怕,我来接你。”

李青辞歪头埋在他掌心,低声问:“你能一直来接我吗?”

玄鳞哼笑:“看你表现,我考虑考虑。”

李青辞哦了一声,放松全身倚靠在他怀里,用脑袋轻蹭他的下巴。

玄鳞舒坦地眯起眼,很是受用,压着他头顶磨动:“不错,很乖,以后这时辰我还来接你。”

李青辞仰头看去,这时玄鳞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视线着胶,呼吸交缠,有什么在碰撞、涌动。

噗通……噗通……

李青辞怔愣着浸没在潮热的呼吸里,他莫名觉得上不来气,心慌得厉害。

忽地,玄鳞低低笑了一声,自他嘴里呵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味,萦绕在两人周身。

他又压低脖颈,按着李青辞的嘴唇揉弄,几乎贴着李青辞的脸说话,声音沉哑:“小崽儿,再舔舔我。”

李青辞猛地闭上眼,转头埋在他肩上,闷声道:“回家再舔吧。”

玄鳞没说话,伸手抚弄他露在外面的嫣红耳垂。

少顷。

玄鳞无奈一叹:“好,由着你。”

他搂紧怀里的人,俩人共骑一乘,慢慢朝回走。

直到天色灰暗,视线模糊不清,李青辞才抬起头,他捂着仍在发慌的心口,敛着眼皮,轻声抱怨:“都怪你,我刚刚拧着腰了。”

最起码有一刻钟,他都折着身子闷在玄鳞肩上,现在只觉得腰身难受。

玄鳞哼道:“该!谁让你对着我别别扭扭的,脸皮越来越薄,也不知你怎么回事。”

原本稍显急促的心跳,倏地停跳一瞬,然后低落地跳动。

李青辞抿着嘴没吭声。

玄鳞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之前住在洞里,你天天光溜溜的泡在池子里,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让我给你搓背,也没见你别扭。”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青辞拍开他的手,脑袋转到一旁,不让他摸,“你又没给我搓,还说我事儿多。”

“你事儿不多吗?”玄鳞扳过他的脸,低头看他,“现在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摸你两下就面红耳赤的,别扭着不让碰,都是给你惯出来的臭毛病!”

李青辞抬眼直视他:“那你要怎么做?”

玄鳞冷哼:“回去狠狠抽你一顿,打疼了就老实了!”

李青辞翻了下眼皮,扭过头不理他:“你舍不得打我。”

无关男女情爱,玄鳞很疼爱他,他知道。

就像韩元宝犯了错,静婉气吼吼地说要打他,其实静婉每一次都是轻拿轻放,根本没用力气。

玄鳞啧了一声,目露无奈和宠溺,小崽子早就恐吓不住了。

不过,他还是要维持自己的威严,否则小崽子更是得寸进尺,以后说不定脸都不让摸了。

这次,非得治治他。

玄鳞冷下脸道:“蹬鼻子上脸!好好珍惜你现在的屁股,回去扇不疼你,我就认你当爹。”

李青辞猛地绷紧腰腹,立刻软下嗓子,抓着他的手小声哀求:“玄鳞~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玄鳞甩开他的手,置若罔闻。

李青辞凑上去贴他的脸,努着嘴道:“玄鳞~回去别扇我好不好?明天我还要坐车骑马呢。”

玄鳞冷哼:“这会儿气焰不嚣张了?”

“不了,不敢了。”李青辞持续蹭他的下巴,“我已经学乖了,你原谅我吧。”

“晚了。”玄鳞扔了缰绳,抱着他翻身下马,朝马车走去。

李青辞顾不得认错,赶紧闭上嘴,怕人听见他这么没骨气的话。

等到了车里,他继续小声哀求。

玄鳞依旧不为所动。

李青辞也求累了,一把甩开他的手,扭头转向一边。

他就不信,玄鳞真舍得打疼他。

到时候,一扇他,他就装哭。

……

床上视线明亮,将人影照映得十分清晰。

“呜呜……”李青辞被迫趴在玄鳞腿上,哭得哽咽,双眼红肿不堪,他背过手拍玄鳞,一个劲儿地求饶,“我真的知道错了,别打了,好疼……”

玄鳞没理会,扼住他乱挥的手腕,将人摁住,抬手又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李青辞哭得抽抽,真的好疼,还有难堪和羞恼,逼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打了,我疼,玄鳞我真的疼……呜呜呜……”

哭得真情实感,听起来是真的委屈、难过,不是假惺惺的干嚎。

玄鳞拊掌在他臀瓣,刚挨着,李青辞就直打哆嗦。

掌心下的皮肉,浮着一片深色糜红,热得发烫,上方的后腰和底下的腿肉,满目白皙,衬得中间那块红得发艳。

玄鳞支起一条腿,撑着脑袋,垂眸看着,忽然心生感慨。

这颜色真漂亮!

下一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听着小崽子哭,他也心疼。

叹了口气,他伸手拂过,带起一阵颤抖。

李青辞脸闷在下面,攥着被子哭得声音都哑了:“你竟然真打我!”

玄鳞弯腰抱起他,搂在怀里,擦他脸上的泪痕,命令道:“看着我!说,对我还别扭吗?”

李青辞根本不敢睁眼去看,眼下,他身上未着寸缕,贴着的是同样光滑的皮肤。

李青辞崩溃了,他哭喊道:“玄鳞,你这是要干嘛呀!”

“我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你就这么打我!你竟然真舍得打疼我!”

李青辞委屈极了,闭着眼伤心淌泪,他没想到玄鳞对他这么狠心。

一点都不心疼他!

“你走开!”李青辞狠狠推他,“我现在讨厌你,不想你碰我!”

被指责、被控诉、被抗拒。

玄鳞无力地叹了口气,小崽子始终跟他隔着一层。

为什么?

玄鳞把他箍住,盯着他问:“为什么不想让我碰?”

“你为什么这么打我?你怎么能这么打我!”双手被扼住,李青辞用脑袋撞他,“走开!”

玄鳞烦躁又无奈:“别哭了,现在不是没打你吗。”

李青辞心里完全崩溃。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都这么大了,却被人扒光衣服,按在腿上扇打。

哭泣、求饶都没用。

李青辞遮住脸,哑声哭诉:“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玄鳞摁了摁眉心:“至于吗,哪就狠心了,没破皮、没流血,你别太娇气。”

李青辞转过头,避开耳畔的声音。

玄鳞见状,忍不住又开始斥责:“谁让你不听话,你就不能乖一点吗?”

李青辞不明白,他还不够听话吗。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算乖!”

玄鳞揉捏他的耳垂:“不要排斥我。”

李青辞听完,内心生出一股荒唐,不可置信道:“我排斥你?玄鳞,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玄鳞扣住他的后颈,贴着他的脸问:“刚才,我只是说了一句让你舔我,你就害羞,面红耳赤的,躲着不肯看我。”

“要是你乖乖舔我,顺着我,怎么会挨这顿打。”

李青辞闭了闭眼,满心无力,这根本就说不通。

玄鳞察觉到他的抗拒,心下迷茫。

他拢紧怀里的人,低声喃喃:“小崽儿,我对你不好吗?”

哽咽顿住一刹,李青辞瘪着嘴说:“……好,你对我很好。”

玄鳞嗯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亲?”

“亲!我跟你最亲了!”李青辞顾不得其他,摸索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早就把你看作我最亲的人。”

玄鳞脑袋后仰,看着脸前依旧双眼紧闭的人,抹去他眼尾的泪珠:“睁眼,看着我说。”

李青辞紧紧攥着手,脑袋垂着,迟迟没有睁眼。

玄鳞抚摸他光裸的脊背,李青辞忍不住颤抖。

玄鳞扯唇笑了一声:“看,我一摸你,你就僵硬、发抖,一身抗拒。”

“你嘴上再怎么说得花言巧语,可是身体做不了假,你跟我不是最亲的。”

世上什么的样的关系,才能达到玄鳞说的那种亲呢。

赤裸着坦诚相见,亲密的相拥缠抱甚至唇齿相缠,却没有情爱。

李青辞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关系套在他们身上。

父子、兄弟、朋友,都不会这样。

夫妻吗?

他将玄鳞看作妻子,视为心爱之人。

可是玄鳞呢?

李青辞忍不下去了,他睁开眼,直直看着玄鳞:“你喜欢我吗?”

玄鳞啧了声:“废话,不喜欢你,我留在这里干嘛。”

李青辞追问:“是真的喜欢吗?”

“是!”玄鳞搂着他拍了拍:“小崽儿,我真的喜欢你,乖,别哭了。”

李青辞看着他的神色,心下无力,他低声喃喃:“不是这样的喜欢,你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玄鳞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喜欢就是喜欢,还分什么这样、那样,有区别吗?”

李青辞闻言抬头,眼神定定落在他脸上。

暗金色眼睛里带着坦然的笑意,微微挑起的眉峰,显示他的不以为然。

李青辞缓缓坐直身体,挺起胸膛,看着他问:“我现在这样,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玄鳞扫了他一圈,哼笑道:“放心,别害怕,我不打你了。”

李青辞摇头,缓缓倾身,靠近他的脸:“你想亲我吗?”

第50章 小模样真招我稀罕!

“亲?亲哪?”玄鳞扶着李青辞的脸,左右看着,见他眼睛红肿,便凑上去舔了舔,“好了,眼睛不疼了吧。”

依旧是这么坦然的神情、随意的语气,好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李青辞心里再次翻滚巨浪般的失落,他不甘心。

他想要玄鳞爱他。

“又怎么了?”玄鳞语气无奈,揉着他的脑袋,“都亲你了,眼睛已经给你舔好了,为什么还耷拉脸?”

李青辞鼓起勇气,再次问他:“你们蛟会成亲吗?”

玄鳞皱起眉:“不会,谁没事折腾那玩意儿。”

李青辞道:“那你是怎么来的?你父母怎么生的你?”

玄鳞啧了一声,神情烦躁:“我怎么知道,当时还没我!”

李青辞换了种说法:“你们公蛟和母蛟,如果互相喜欢,接下来会做什么?”

玄鳞哼笑:“交尾呗,什么时候腻了就分开,然后换下一条。”

李青辞怔住:“啊?不成亲吗?这么随便吗?”

玄鳞抬手捏他的脸:“我们跟你们人不一样,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龙性本淫你知道吧,蛟、蛇、螭、虺,都是一样的,每到春情期都会和很多妖交尾,乱七八糟的,情欲上来就缠在一起,等情欲下去,就一拍两散。”

李青辞回过神,盯着他问:“那你呢,你也是吗?”

所以上次玄鳞缠他,只是因为玄鳞情欲上来,而他恰好在身边躺着。

“我?”玄鳞挑了挑眉,“我没什么不同,天性如此,况且淫也不是坏事,跟吃饭喝水一样。”

李青辞猛地攥紧手,心下一颤:“所以,你只是没成亲,但你和很多妖交过尾?”

“那倒没有。”玄鳞道,“我当时一心修炼,不想破了元阳,后来修为上来,情欲能随意压住,就没想过这事,我也更喜欢自个待着。”

说到这儿,他眉心紧锁:“我之前见过一种蛇群,春情期的时候全缠在一起,好多条滚成一团,不知道进去谁里边,也不知道进来的是谁,看着我眼睛疼,气味熏得我恶心。”

李青辞听得也直皱眉,不过,他看着玄鳞脸上的嫌弃,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淫不是坏事吗?”

玄鳞道:“不是一回事,我要是喜欢一条母蛟,就把她带在身边,春情期只会一直缠着她交尾,这也是淫。”

“情欲上来拉一条母的就缠上去,我不喜欢这种淫。”

李青辞抓住他的手,心里酸涩难忍:“如果你找到喜欢的母蛟了,是不是会一直陪着她,就不来找我了。”

玄鳞觉得好笑,拍拍他的脸:“净想些没用的,庸人自扰说的就是你。”

“你当母蛟那么好找啊,世上的蛟很少的,我活这么久都没遇见过几条,不知道藏在哪个洞里修炼呢。”

李青辞坚持道:“如果你明天就遇到了呢,你会跟她走,还是留在我这里。”

玄鳞皱起眉,搂着人躺下:“没发生的事,我从来不想,行了,睡觉吧。”

李青辞挣开他:“你喜欢一条母蛟,你会想和她交尾,我呢,你刚刚说喜欢我,你想和我交尾吗?”

玄鳞愣住。

李青辞盯着他问:“玄鳞,你想和我交尾吗?”

玄鳞回过神,眼中浮现迷茫,他低头去看李青辞的小腿。

光滑的,没有凹陷的鳞片,没有接纳他的地方。

他摸了摸李青辞的脸:“小崽儿,你是人,还是公的,我要交尾的只能是母蛟,你不行,咱俩交不了尾。”

李青辞抿着颤抖的嘴唇:“那你能像喜欢母蛟那样喜欢我吗?”

“当然不能。”玄鳞语气理所当然,“你又不是母蛟。”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李青辞一拳砸在玄鳞胸口:“你以后别再说我跟你不亲,你对我才不亲!”

玄鳞捞住他砸红的手揉着,皱眉道:“我还要怎么跟你亲,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现在你打我,我都跟你不计较,换别人,我早弄死他了。”

李青辞又扯回那个话题:“就现在,你有喜欢的母蛟,你和她最亲,还是和我最亲?”

玄鳞不耐地啧了一声:“没有这个母蛟,你别胡搅蛮缠。”

李青辞甩开他的手:“你回答我!”

玄鳞翻身坐起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你到底怎么了?翻来覆去说这么多胡话,又得病了?”

李青辞忍不住抬脚踹他:“别碰我。”

玄鳞伸手箍住他,冷下脸道:“别闹了!还想挨打是不是?”

“你打!你打死我!”李青辞瞪着他,一脸倔强,“你有喜欢的母蛟,你会打她吗?”

玄鳞懒得跟他废话,朝他吹了口气。

李青辞眼皮颤颤,当即软下身体,昏睡过去。

玄鳞搂着他,恨不得拿鞭子抽他。

将人翻过来,看向他身后,两瓣又红又肿,这会儿巴掌印都浮起来了。

玄鳞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劲儿用大了。

伸手让小崽子趴好,他化为原形,低下头颅。

……

这一夜,李青辞睡得格外沉。

醒来时,恍惚着不知今夕何夕。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不由得生气。

没等他埋怨,发现身上空空,很轻松,没有束缚。

李青辞慌了。

他赶紧打开蚌壳,一把掀飞被子,在床上翻找。

没有黑色的踪迹。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听得人心里不适。

李青辞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像浸在水里,双脚还绑着大石头,拖着他往水底沉。

李青辞感觉自己要被憋疯了!

他用力撕扯着毯子,发泄自己的愤怒。

突然,他后脑勺被拍了一下。

“你又抽什么疯?”

李青辞僵住,他猛地转头,朝着男人怒喊:“你去哪了!!!”

“瞎叫唤什么。”玄鳞拧着眉看他,“我去给你弄饭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李青辞满心怒意,抬脚去踹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玄鳞啧了一声,攥住乱蹬的脚踝,把人拖过来。

李青辞用力挣扎,使劲儿踹他:“松开我!”

“老实点!”玄鳞掐在他腋下,抱他起来,“闹什么脾气,快点换衣服洗脸,等会吃饭。”

这副无所谓、不甚在意的态度,让李青辞心里颓然。

他忽然泄劲儿,搂着玄鳞脖子,委屈道:“我以为你又走了。”

“走了又怎么样,又不是不回来了。”玄鳞走到榻上,拍拍他屁股,“别黏糊了,下来穿衣服。”

李青辞愣住,屁股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他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你做了什么?”

“什么?”玄鳞语气疑惑。

李青辞蹬他屁股。

“这个啊。”玄鳞笑了起来,拍着李青辞的屁股说,“是不是不疼了,我给你舔的。”

李青辞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神情如遭雷劈。

玄鳞还在低笑,轻声说着话:“以后别说我不心疼你,哪舍得真让你一直疼着。”

李青辞心里翻江倒海。

这件事冲击太大,导致他脑子负荷过重。

麻木了。

他愣愣地从玄鳞身上下来,双眼空洞无神,呆板地扯过衣裳套在身上。

“你是傻了吗?”玄鳞拧他的脸,“袖子套错手了。”

“啊?啊!哦……”李青辞一脸茫然,呆呆地换袖子。

套了几次都进不去。

玄鳞着实看不过眼,嫌弃地啧了一声。

扯过他手里的衣裳,快速给他穿衣,然后抱着人去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时,断掉的思绪终于接上,李青辞回过神,佯装无事发生。

他没让玄鳞再抱他,俩人走着出去。

等上了马车,玄鳞把他抱在腿上,掏出一个绿筒子:“刚给你逮的鹌鹑,特别肥,和栗子一块炖的,都是你爱吃的,快吃吧。”

心情忽上忽下,起伏太大,李青辞感觉很疲累,他接过来,没精打采地开口:“你什么时候去抓的?”

“把你弄睡之后。”玄鳞拢着他脑袋揉了几下,“哭得那么委屈,弄点好吃的哄哄你。”

李青辞敛着眼皮,低嗯一声。

玄鳞轻轻颠了颠腿,拍着他的腰:“高兴了吗?”

“高兴。”李青辞点头。

玄鳞笑着逗他,语气促狭:“那怎么没有笑模样,瞧瞧小脸耷拉的。”

一边说,还一边按着他两边嘴角往上提。

“玄鳞,你好烦…”李青辞努着嘴小声嘟囔,一脸的不开心。

玄鳞哈哈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揉搓:“小模样真招我稀罕!”

李青辞一点笑不出来,只觉烦闷,拍开他的手要从他身上下去。

“好了,乖乖坐好,不逗你了。”玄鳞语气正经起来,“一会儿我送你去河道,路上省得你吹风。”

李青辞垮着肩膀,低头慢吞吞地吃饭。

玄鳞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他的膝盖,半阖着眼看他吃饭。

吃完饭,玄鳞给他引水洗手,擦去他嘴唇的水渍:“脑袋侧一点,我给你梳头。”

李青辞依言照做。

将人打理得干净整齐,玄鳞满意地点头:“不错,就是看着没什么精神。”

李青辞轻轻哼了一声,有气无力的,任谁短时间内情绪起伏这么大,都很难有精神。

“张嘴。”玄鳞扣住他后颈往下压。

李青辞被迫低头,看着贴在他脸前的暗金色眼睛,忍不住挣扎。

离得太近了。

“乖一点。”玄鳞收紧掌心,攥了一下他的后颈,“嘴张开。”

李青辞抿着嘴,心情忐忑,嗫喏道:“你要干嘛?”

“啧,喂你好东西,不是毒药。”玄鳞不耐烦了,“你最好自己张嘴,别让我动手。”

李青辞明白了,看着他认真道:“我不要,你别喂我血了。”

“不知好歹。”玄鳞冷哼,“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李青辞轻拍他的胸口,慢慢顺着:“我知道你的血很好,但是流血会有伤口,我不想你疼。”

玄鳞神色一顿,冷意倏地散了,他挑了下眉,露出几分愉悦来。

他于食指凝出一滴精血,搁在李青辞嘴边:“舔了,底下没有伤口。”

李青辞狐疑看他,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

流出血,却没有伤口。

一副犹犹豫豫、磨磨唧唧的样儿,玄鳞忍不住心烦,感觉自己一世英名尽毁。

他割自己的手喂血,还得巴巴哄着让人喝。

“你舔完不就知道了!事儿真多!”

语气满是暴躁。

李青辞没敢再纠结,赶紧去舔。

登时一股暖意流入四肢百骸,精气神立刻提上来了。

李青辞抓住玄鳞的手腕,盯着他手指头看。

一丁点伤口都没有。

李青辞惊叹:“怎么做到的?就算是针扎一下,也应该有个小红点吧。”

玄鳞神色傲然:“我修炼了这么多年,这么点伤口再立刻好不了,那我甭活了,就算划出一乍长的口子,眨个眼的功夫就能好。”

李青辞迟疑道:“可就算伤口好得快,该疼还是会疼啊。”

“谁像你似的,娇气得没边儿,屁股那么多肉,红点皮就又哭又囔的,活似被剐了皮一样。”

李青辞一哽,气得甩开他的手,转头不看他。

玄鳞看着他撅起的嘴唇,低笑一声。

这会儿看着精神多了,眼睛亮晶晶的,神采鲜活,眉眼生动。

片刻后。

马车停了。

李青辞率先下车,翻身上马。

玄鳞从身后拥着他,接过他手里的缰绳,策马疾驰。

李青辞揣着手,窝在他怀里,腰身被箍住,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周身暖融融的,一点冷风都没有。

李青辞忍不住仰头去看,只能看见男人小半侧脸,视线落在那截儿下巴上,李青辞眼神飘忽起来,心里羞恼,他立刻移开目光。

此时,玄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神情冷漠,李青辞的眼神落在他抿直的嘴唇上,忽然觉得身后不自在,他低下头,急促眨眼。

幸好玄鳞把他弄晕了,不然他清醒着被舔……

啊!

李青辞疯狂拨楞脑袋,想赶跑那些让他心烦的杂思。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还面不改色!

天呐!

李青辞猛地伸手捂脸。

“怎么了?”玄鳞下巴蹭他的脑袋,扫了一眼前方,松散缰绳,速度逐渐变缓。

李青辞捂着脸,闷闷道:“没事。”

玄鳞一只手攥住他两只腕子,往下一扯,然后空出手掰他的脸,低头打量他:“没风啊,脸怎么红了?”

李青辞不禁气恼,哪有这样的,不想让人看,偏扯开他的手,硬是把他这副模样暴露出来。

他郁郁着开口:“被你气的。”

玄鳞皱眉:“我没招你、没惹你,这也怪到我头上,你无理取闹的本事见长。”

李青辞闭上眼,不想跟他对视。

玄鳞手掌移到他脸上,仔细摩挲,不确定道:“得病了吗?烧红的?”

李青辞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很快,布满红晕的脸恢复白皙。

玄鳞察觉掌心下的温度降低,挑了下眉:“这么快就好了?”

李青辞低低嗯了一声:“本来就不是生病。”

见人没什么异常,玄鳞没再纠结,拢着他温热的手揉了揉:“行,我走了,天黑前来接你。”

一听见“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李青辞就不可自抑地紧张。

他反手抓住坚硬的手指,仰着头,认真叮嘱:“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害怕。”

玄鳞摸他的脸:“知道了,啰嗦。”

李青辞拧着身子抱他:“你直接回家,哪都别去,等天黑了来找我,好不好?”

黑到底有什么好怕的,玄鳞啧了声:“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吓不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