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辞索性闭上眼,催促自己赶紧入睡,等睡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结果,没多久,玄鳞抽出了手,也不抱他了。
他疑惑道:“怎么了?”
玄鳞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悦:“不抱了,浑身僵得像木头。”
李青辞抿了抿嘴,没说话。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自己也无法控制。
见李青辞沉默,玄鳞越想越气,恼怒非常:“你就这么排斥我摸你!你摸我的时候我都没嫌弃你!”
对于玄鳞的怒声指责,李青辞愣住了,他不明白玄鳞这话从何而来:“我没有排斥你,而且我什么时候摸你了,你不要乱说。”
“没摸我?”玄鳞简直气笑了,挥袖拂在他脸上,“你一挨着我就往我身上摸,竟然还敢否认!”
李青辞闭了闭眼,移开脸上的袖子,笃定反驳:“我只是捻起你的衣裳摸了摸,从来没伸手进去过,我没做过的事当然要否认。”
玄鳞挥了挥手,身上的衣裳在顷刻间隐去,他抬手拍李青辞的脸:“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的衣裳是我的鳞片幻化的,你摸我的衣裳就是在摸我。”
李青辞顺着眼前的手臂看过去,只见玄鳞赤身裸体坐在他近前。
他猛地回过头,紧闭双眼,快速往外挪动,慌乱道:“我知道错了,但是不知者无罪,我不知情,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摸你的衣裳了。”
良好的认错态度并没有缓和玄鳞的怒气,反而惹得他更加生气,他拧着眉道:“你躲什么,给我滚回来!”
李青辞紧贴着床边,急急道:“不、不了,我就想待在这儿。”
声音发颤,身子发抖。
玄鳞伸手把人捞回来,不悦道:“你怕什么,我现在是人形。”
李青辞紧闭着眼睛,不敢伸手推拒,怕碰到不该碰的,他欲哭无泪道:“玄鳞,你快把衣裳变回来,别这样。”
“不变,就这样。”玄鳞攥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你赶紧摸,摸完自己脱干净让我好好搂着。”
李青辞简直被他搞崩溃了,哪有这样的人啊!!!
太荒谬了!!!!!!
李青辞攥手为拳,一下都不敢摸,他哀求道:“玄鳞,你别这样,没有人会这样,你这样是不对的。”
一连几个”这样”,听得玄鳞头都大了。
他懒得思索,直接帮李青辞做决定,挥手剥去他的衣裳。
俩人缠抱在一起,均一丝不挂。
第37章 你不要碰我那里。
玄鳞搂着滑腻、温软的人,舒坦地喟叹一声。
李青辞惊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彻底陷入崩溃,手脚并用地拼尽全力挣扎。
“玄鳞!你放开我!这样不行!”
玄鳞语气不耐烦:“到底哪不行了,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李青辞抬手遮住眼睛,瘪了瘪嘴,低声道:“如果一个女妖跟我一样,身体是暖的、软的,你会这样搂着她吗?”
玄鳞断然反驳:“当然不会!”
李青辞嗯了一声:“那你也不能这样抱我。”
玄鳞不以为然,反驳道:“你是公的,而且你都没有尾巴,我们又不能交尾,我抱抱怎么了!”
李青辞眨了眨眼,内心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该怎么和这个妖解释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对玄鳞道:“你先把衣服变回来,我拿样东西给你看。”
玄鳞见他神色这么认真,也没说什么,挥手变回了衣裳。
李青辞背对他穿好裤子,起身下床,翻出压在最底下的那个小册子,回到床上跟这只妖解释。
他挑了一张比较含蓄、不那么露骨的图:“你看,跟是男是女无关,只有相恋的关系才能这么坦诚地抱在一起,我们那样是不对的。”
玄鳞的眼神落在图中那个女人身上,他拿过小册子自己翻看,然后,他眉心稍稍蹙起,眼睛看向李青辞的腿间。
小崽子是公的,只有棍,没有缝。
玄鳞哗啦啦翻了两下就把册子丢给李青辞:“原来你们人是这么弄的,花样儿真多。”
李青辞尴尬得简直不知道往哪个地洞钻。
他忍下羞耻,认真跟玄鳞解释,试图让他理解人和人相处的界限。
虽然他也喜欢和玄鳞亲近,但是他不希望在玄鳞一无所知的时候,两人模糊掉那条界限。
他是人,他有自尊,做不到自欺欺人。
等了片刻。
李青辞一直没等到回应,他开口询问:“玄鳞,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玄鳞似乎是跑神了,他眯了眯眼睛,随口道:“我听了,按你的意思,那我们相恋不就可以了,这样就能抱了。”
随意的语气,无所谓的神情,满不在乎的态度。
李青辞定定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颓然,他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算了。
李青辞放下册子,抬手掩住眼睛,手指细微地颤抖,他低声问询:“玄鳞,如果我不让你抱,你要怎么办?”
玄鳞疑惑:“什么怎么办?”
李青辞艰难地吞咽一下:“你会去找别人取暖吗?会剥去别人的衣裳抚摸那个人吗?”
“你在胡说什么!”
玄鳞听完眉心紧蹙,大为光火:“你当我是你啊!我用不着取暖!”
“还有,我虽然是妖,但我不是傻子,更不是流氓,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会随便脱别人衣裳,更不会摸人,你们人难看死了,身上光秃秃的,像被拔了鳞片的鱼,丑死了,我才不要摸!”
玄鳞的语气暴躁又气愤,他指着李青辞怒声呵斥:“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烧傻了?有病!”
李青辞放下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低声喃喃:“我也是人,我身上光秃秃的没有鳞片。”
轻飘飘的话语一下子把玄鳞砸懵了。
一直以来,玄鳞都很讨厌人,觉得人光秃秃的难看极了,在他眼里,李青辞也不例外,所以他很反感李青辞挨着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法慢慢改变了。
玄鳞看着李青辞,眼中浮现出迷茫,很快,他就释然了:“你还凑合,虽然没有鳞片,但是没有那么难看,我已经看顺眼了。”
李青辞听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情复杂得让他自己都摸不着头绪。
这时,玄鳞把他抱在怀里,捏着他的脸说:“好了,我隔着衣裳抱行了吧,真不知道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你们凡人心思弯弯绕绕的,真复杂。”
明明是姿态很亲密的两个人,但是心思各异,互相都没办法理解。
李青辞也不想再纠缠这个说不清的话题,他缓缓叹了口气,疲惫道:“睡觉吧,我困了。”
两人依旧跟之前一样睡觉,只不过玄鳞的尾巴收敛不少,只是偶尔没注意时,尾巴尖儿会自己缠在李青辞脚腕上,松松绕两三圈,不等天亮被喊醒,尾巴尖儿就自己收回去了。
日子一天天照常过下去,越靠近年关,天气越寒冷。
年节当天,李青辞收拾完,给火炉添好炭火,便上床睡觉。
床榻里侧,玄鳞闭眼睡着。
李青辞坐在近前看他,玄鳞已经睡了半个月,他喊过几次,玄鳞没有回应他。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五天时,李青辞害怕了,他趴到玄鳞脸前,等了好一阵,终于等到了玄鳞的呼吸。
又虚虚贴在他胸口,有心跳,虽然很缓慢。
李青辞长舒一口气,活着就好。
玄鳞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一动不动,半个月以来都没有换过姿势。
李青辞照例分给他一半棉被,躺在他身边睡下了。
晚间。
鞭炮声、焰火声不绝如缕,刘正兴也放了爆竹,离得近,李青辞觉得有些吵。
他注意着身侧的动静,等到后半夜,万籁俱寂,也没等到玄鳞的一丝动静。
李青辞伸手摸索,轻轻握了握玄鳞的手指,呢喃一句。
“祝君新年,百事皆如意,万事皆顺遂。”
顿了顿,李青辞又对自己说:“李青辞,你也是。”
月落星沉,夜色渐褪。
新的一天又来临了。
晚上,秦翠英来送饭,托盘上放着一碗元宵,雪白的团子浮在碗口。
李青辞慢慢吃着,心想,秦翠英做饭的手艺不行,元宵却滚得不错,味道适中,不甜不腻。
这天。
天气不错,李青辞自己去了趟城里,家里的笔墨纸砚用的差不多了。
回来的时候,刚过晌午没多久,头顶的太阳暖洋洋的,李青辞没在城里逗留。
走久了,身上都热了,他扯开一点衣襟,稍稍缓了口气。
等走到一半,他着实撑不住了,往路边一坐,大口喘气歇息。
早知道就在城里歇会了,一口气走两个多时辰,着实累腿。
李青辞低着头,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帕子,索性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
忽地,他眼巴前多出一双黑色长靴,闪着细碎暗光的衣摆轻盈地垂在脚面。
李青辞顺着脚,抬头往上看。
就见玄鳞双手抱胸,眯着眼,懒洋洋地问他:“不回家,坐这儿干嘛呢?”
李青辞一时怔愣,没反应过来,他抿着嘴没出声。
玄鳞啧了一声,弯腰掐在他腋下,把人抱起来,转身朝家走:“去城里怎么不叫我?”
李青辞搂着他的脖子,跟他紧紧贴着脸:“玄鳞,你终于醒了。”
“嗯。”玄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透着一股懒劲儿。
李青辞瘪着嘴抱怨:“你睡了好久,这都正月二十三了。”
玄鳞分不清李青辞说的这些月份日子,只觉得没睡够。
他捏了捏李青辞的腰,低笑道:“就眯了一会儿,哪就久了,瞧你这脸耷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李青辞闻言一哽,气得薅他头发:“你说话真难听,你这样说话对人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哪有人把死挂在嘴边的。”
玄鳞不以为意:“嘴上说说而已,这有什么的,又不会真死。”
“不行。”李青辞捂他的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说。”
玄鳞闷闷嘶了一声,拨开他的手,抬手扇在他屁股上:“李青辞,你胆儿又肥了是吧,现在都敢捂我的嘴!”
李青辞不服气:“可是你经常捂我的嘴。”
玄鳞挑眉,冷嗤:“怎么,你想反天?还敢跟我比,下来自己走!”
玄鳞弯腰,作势要放下他。
“不要。”李青辞挂在他身上,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我不想走了,好累。”
玄鳞冷哼一声,没再计较。
李青辞单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拨弄他头顶的头发,把一缕凌乱的头发拨正。
视线被挡住,玄鳞抱着人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手掌往下,顺着李青辞的大腿往下摸,诧异道:“小崽子,你是不是变长了?”
李青辞动了动腿,笑道:“是啊,不过,我这叫长高了。”
玄鳞哼笑一声,拢着他的脑袋按在一边肩上:“好好窝着。”
“好,知道了。”李青辞老老实实地枕在他右肩。
没一会儿,困意涌了上来,李青辞慢慢睡了过去。
见他睡得这么沉,玄鳞也觉得困了,他放慢步调,眯着眼,懒散地走着。
等回到屋里。
玄鳞来到桌前坐下,掏出李青辞的笔墨纸砚搁在桌上,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
李青辞趴在他怀里熟睡,偶尔,脑袋蹭着他的脖子。
没一会儿,玄鳞扬手一扔,书籍悄无声息地落在原位。
他双臂圈紧怀里人的腰身,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儿。
这时,李青辞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直身体,嘴里轻声咕哝:“玄鳞,到家了吗?”
睡意被打散,玄鳞神色不爽,低嗯一声。
李青辞用力眨了眨眼,等视线清晰后,才发现他们坐在椅子上。
“我睡懵了。”李青辞抿嘴笑了笑,按着玄鳞的肩往下滑,想站起来。
玄鳞摁住他:“别动。”
他不明白:“怎么了?”
这时,头顶压上来重物,玄鳞的声音响在他耳畔:“让我抱着眯一会儿。”
李青辞撑着脑袋没动,任由玄鳞下巴垫在他头上,诧异道:“你刚醒,还困啊?”
“……嗯。”玄鳞声音很低,又沉。
耳朵边麻麻的,不太舒服,李青辞伸手揉了揉。
接着,静谧的屋内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是李青辞的肚子在叫。
玄鳞皱起眉头,伸手去摸他的肚子:“怎么没吃饭?”
李青辞开口解释:“吃了,在城里买了一个烧饼,只不过又饿了。”
玄鳞啧了一声,伸手把人推开:“去吃饭。”
“好。”李青辞从他身上下来,转身朝厨房走。
等李青辞吃完饭回来,发现玄鳞又躺在床上睡了。
他趴在床边默默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失落,都好久没跟玄鳞说话了,早知道回来的路上就不睡了。
李青辞低头扣着手指头,努嘴轻轻叹气。
“又耷拉脸干什么?”玄鳞瞥他一眼,抬手搭在额上。
李青辞惊喜道:“你醒了?”
玄鳞哼了一声:“正想眯会儿,让你给我叹醒了。”
李青辞抿了抿嘴,小声道:“对不起,你睡吧,我去看书。”
他刚打算站起来,手臂就被拽住了,玄鳞猛地一扯,他不受控地倒在床上。
随即,玄鳞从身后压着他,下巴又压在他头顶,用一种无奈又略显烦躁的口吻说话。
“小崽子,你为什么是人呢,要是妖多好,妖没有这么麻烦,可以让我抱着好好睡一觉。”
对于这番话语,李青辞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人,对玄鳞来说他很麻烦,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
李青辞没有回答。
玄鳞又继续说了下去,低沉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哪怕是条最低等的小水蛇也好,我可以一直给你喂血,你总会长大的,会长得很长,到时候缠起来会很舒服。”
玄鳞语气里的向往,李青辞听出来了,他敛着眼皮,没有说话。
玄鳞缓缓道:“最好是条母——”
话语顿住了,玄鳞将李青辞翻过来,在他身下摸了摸,低喃道:“算了,公的也行,人……也凑合。”
李青辞僵住了。
他没听见玄鳞在说什么,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腿间,怔愣着没反应过来,须臾,他脸颊猛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玄鳞,羞恼道:“你怎么老这样!”
玄鳞不明所以,诧异道:“我哪样了?”
李青辞翻身趴着,心里委屈又难堪:“你不要碰我那里。”
玄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以为然道:“至于吗,就算我碰两下又怎么了,我不能碰你吗!”
“不能,人不能这样。”李青辞声音发闷。
玄鳞挑了挑眉:“我又不是人。”
“再说了,又没碰疼你,也不会掉块肉,事儿真多!”
李青辞不理他,趴着一声不吭。
这时,玄鳞揪住他的耳垂揉捏,还笑得促狭:“耳朵这么红,摸着又热,你是又害羞了吗?还是……”
玄鳞故意停顿一下。
李青辞僵着身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瞬。
玄鳞低下头,嘴巴贴在他耳边,调笑道:“还是又思春了?”
轰的一下,李青辞的理智随着这句话被炸得七零八落,懵了好一会儿。
李青辞抿了抿嘴,心里委屈,还有一股怨恨。
为什么玄鳞可以这么坦然自若地调侃他。
为什么他要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闭了闭眼,李青辞脸上的红潮在刹那间褪去,他翻身坐起,面色如常地看了玄鳞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下床。
玄鳞愣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茫然和无措。
很快,那些情绪转瞬即逝,他看着李青辞的背影,心下烦躁,对李青辞那种淡漠的态度很不爽。
他起身来到李青辞身边,拧眉道:“你又怎么了?又闹什么脾气!”
李青辞低着头,内心很无力,他颓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试图去解释。
说什么呢?
说什么玄鳞也不会理解,就像李青辞无法理解玄鳞的想法和行为。
反过来也一样。
李青辞越来越能清晰感受到,人和妖的不同在哪里。
不过,感受到又怎么样,只会徒添困扰,不如糊涂一点。
李青辞抬起头,伸手抱住玄鳞的腰,额头抵在他肩上,轻声说:“没怎么,就是渴了想下床喝水。”
玄鳞狐疑:“是吗?”
李青辞用脑袋撞他:“是。”
“行吧,现在脾气真大,说不得碰不得,稍不注意就耷拉脸。”玄鳞语气抱怨,还掺杂着一股无奈。
他抬手召来一杯水,递在李青辞嘴边:“喝吧。”
李青辞接过茶杯,先朝他笑了笑,然后低头喝水。
一杯水饮尽,玄鳞拢着他的脑袋问:“还喝不喝?”
李青辞摇头。
玄鳞抬手,将茶杯放回原位,低头看人时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小崽子已经长到他的下巴了。
他掐在李青辞腋下,拎着人仔细掂了掂,不由得笑了起来:“又重了不少,长得不错。”
很欣慰的语气。
李青辞听完心情很复杂。
因为他觉得这语气似曾相识,像是他娘临终前,靠在床头摸着他的脑袋,说他又长高了,又像是陈静婉抱着笑笑,说它换毛后长得很快。
李青辞郁闷地晃着悬在空中的两条腿,低嗯一声。
接下来的天气越来越暖和,桃红柳绿,草长莺飞。
李青辞带着自己编织的草帽,坐在河边钓鱼。
虽然这草帽他学了很久,但是编出来的成品一般,帽檐没什么支撑力,软塌塌的耷拉在眼前,很挡视线。
索性他是在钓鱼,看不清也没关系,手里有数就好。
天热了,水边的蚊虫也多了起来,李青辞感觉腿上又被咬了一口,他生气地在周身乱挥,一边挠腿,一边去看玄鳞。
越看越羡慕。
此时,玄鳞双手枕在脑后,躺在一股水流上,身下的水异常听话,弯成躺椅的模样,这么久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没多久,李青辞腿上又被咬了一下,他一把放在鱼竿,朝玄鳞走过去。
揭开他脸上的草帽,抱怨道:“玄鳞,你能只放出一点气息吗?把那些蚊虫吓跑就好,它们咬得我好痒好难受。”
玄鳞眼都没睁,冷声拒绝:“不能,到时候你钓不上来鱼,又要怪我影响你。”
之前数次钓鱼,李青辞总钓不上来鱼,他是完全按照韩水谚说的做的,用的鱼饵都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新鲜蚯蚓。
他拿着鱼竿很少动弹,也没跟玄鳞说话,不可能钓不上来鱼。
既然他没问题,那问题一定是出在旁人身上,一定是因为玄鳞在他身边。
“不是我怪你,而是就是你的原因,那次跟你说了让你彻底收敛气息,然后我立刻就钓到鱼了。”李青辞一边用力抓自己的胳膊,一边为自己辩解。
玄鳞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李青辞薅住他一缕头发晃着,恳求道:“求求你了,我真的被咬得很难受,都快挠出血了。”
可怜巴巴的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玄鳞终于大发慈悲,撩开眼皮瞥他一眼。
李青辞立刻把自己抓红的手臂伸到他眼前,博取同情。
玄鳞抬了抬手指:“行了,玩去吧。”
“哇!玄鳞,你真好!”
李青辞略有些做作地夸赞,悄悄伸到他身下揪了一小汪水,猛地洒在他脸上,然后立刻大笑着跑开。
“李青辞!”玄鳞语气咬牙切齿。
李青辞头也不回,张嘴就认错:“好了好了,别气了,我知道错了。”
语气透着一股明晃晃的敷衍。
玄鳞深深吸了口气,拿着草帽遮在脸上没再搭理。
李青辞开心地回到鱼竿前,继续钓鱼,没有蚊虫侵扰,他觉得舒心极了。
从过了晌午开始下竿,这都快日落了,鱼篓里就两条手指长的小鲫鱼。
李青辞不禁挫败,蹲在鱼篓前唉声叹气,怀疑是不是玄鳞那股气息给鱼都吓跑了。
这时,他鱼竿猛地一沉。
有大鱼上来了!
他赶紧站起来提竿,是一条足有臂长的青鱼!
“哇!”李青辞不由得惊叹出声。
接下来,他一下竿就有鱼咬钩,钓上来的鱼五花八门,个头还大,他那个鱼篓都盛不下了。
到这种时候,他再傻也猜出来了。
他郁闷地把刚钓上来的黑鱼扔进水里,看着玄鳞控诉:“你干嘛呀?你这算是作弊。”
玄鳞没回答,手指还在无意识轻抬,一条香鱼咬住沉在水里没有饵的鱼钩,眼看着就要把鱼竿拖下水。
李青辞赶紧丢下鱼篓,两步蹿过去,一把拽住鱼竿。
他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放生钩上的鱼,收好鱼竿和鱼篓,朝黑色身影大喊:“玄鳞,你别弄了!”
这声高呼,惊回了玄鳞的意识。
他困乏地眨着眼睛,掀开眼皮去看,就见李青辞一身怨气地蹲在他身边瞪他。
玄鳞诧异道:“怎么了?”
李青辞挫败道:“以前我钓的鱼,是不是都是你放的?”
话音落地两瞬,玄鳞才反应过来,刚刚迷迷糊糊的忘了遮掩,眼下被发现了。
他嗯了一声:“不全是,那些指甲盖大的鱼,不是我放的。”
李青辞听完更挫败了,小声反驳道:“也没有那么小,比指甲盖大多了,最起码有半个手掌大。”
“……嗯嗯……有有,大,真大。”玄鳞闭着眼,懒懒地敷衍。
李青辞气得一哽,一脑袋撞在他腰上,握紧拳头捶他的腿。
玄鳞低笑一声,揽着他的腰,把人抱在身上,下巴压在他头顶蹭了蹭。
李青辞缩着手脚没敢乱动,询问道:“这水会被压塌吗?会沾湿我的衣裳吗?”
“不会,安心窝着。”
李青辞哦了一声,放松身体趴在玄鳞身上。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捻住玄鳞的衣袖搓着,揉搓好一会儿才发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揉搓。
他觉得鳞片幻化出来的衣裳也是衣裳,而且就算摸鳞片也没什么,就像他以前摸笑笑的毛,摸鸡鸭的羽毛。
皮毛而已,跟人的衣裳应该是一样的。
而且他摸的时候,玄鳞一脸坦然,没有一丁点难受和不自在,所以他摸得心安理得。
此时,橙红的夕阳倒影进河水里,归林的飞鸟从他们头顶划过,鸣叫声很清亮。
李青辞艰难地转动脑袋,仰头去看。
是一对飞鸟,上下翻飞,离得很近。
玄鳞忽地开口:“想吃?我给你弄下来。”
“不不!”李青辞连忙开口拒绝,生怕说晚一瞬,俩飞鸟就回不了家了,“今天弄了这么多鱼,都够吃好多顿了。”
玄鳞闻言从鼻子哼出一声:“再给你那俩小朋友分分,也剩不了几条。”
李青辞笑了笑,抓住他的手攥着,好奇道:“静婉快生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玄鳞道:“跟你一样,公的。”
“啊?”李青辞听完愣住了,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玄鳞语气随意:“她一进门我就察觉到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吗。”
那是两个月前,陈静婉和韩水谚来给李青辞送咸鸭蛋。
李青辞搓了搓手:“你怎么不早给我说,这样我也少好奇俩月。”
玄鳞道:“你又没问我。”
李青辞还是很惊讶,感叹道:“我也没想到你还能看胎像,不用把脉就能看出男女,太神奇了!”
玄鳞好笑道:“阴阳两气,一眼就能分辨的东西,有什么神奇的,大惊小怪。”
随即,他又道:“等以后你媳妇怀孕,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男女,省得你好奇。”
李青辞脸上的惊叹僵住,他缓缓低下头,没有作声。
四周一时沉默。
“不行!”玄鳞突然坐直,低喊一声。
他双手捧起李青辞的脑袋,盯着他说:“你不能有媳妇,更不能有孩子,现在别人家的媳妇孩子你都这么上心,等你有了自己的,肯定会把我撇在一边,以后冬天谁还给我暖床。”
李青辞脑袋被固定住没办法点头,他只好用力眨眨眼,认真道:“我不会有媳妇孩子,只有你。”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玄鳞揉了揉他的脸,伸手把人圈紧。
像是凶兽在禁锢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宝贝。
这天。
李青辞钓完鱼回来,趁天还亮着,挑了几条刺少的鱼,给陈静婉送过去,她刚生产完,需要多喝点鱼汤。
临走时,韩水谚给他装了半只收拾好的公鸡,还有一篮子笋,让他回去一起炒了吃。
李青辞提着东西站在屋里,一时陷入两难。
这几天秦翠英告假,回家照顾刚出生的孙女,虽说他也能做些简单吃食,炖汤、煮粥都可以,但是炒菜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难度。
现在天热,东西不能放,李青辞想了想,提着东西去了厨房。
他先用废纸引火,锅热的时候,他回想着韩水谚做饭的步骤。
先往热锅里倒油,然后把姜片、葱白和花椒放进去,结果轰的一下,锅里噼里啪啦炸开了。
像是过年放的爆竹,那叫一个红火热闹。
李青辞没躲开,溅出来的油星子喷在他裸露的胳膊上,给他烫得龇牙咧嘴。
他胡乱搓了两下胳膊,赶紧拿着铲子翻炒。
没成想,锅里又炸开了。
这时,他手里的铲子突然被夺走,玄鳞薅着他的衣领把他往门口推。
“哪凉快待哪去!”
李青辞抿嘴,哦了一声,站在门边没离开,看着玄鳞做饭。
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李青辞不禁怀疑自我,到底他和玄鳞谁才是人。
“玄鳞,你以前经常做饭吗?”
玄鳞引着鸡肉倒进锅里,头也不抬道:“我都不吃饭,做哪门子饭!”
李青辞诧异道:“那你炒菜这么熟练?”
“这玩意多简单,看一眼别人怎么做的,不就会了吗。”
李青辞:“……”
当他没问。
很快,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香味,李青辞坐在灶前烧火,他看着眼前拿着铲子翻炒的男人,突然恍惚一下。
好像寻常夫妻都是这样的,像陈静婉和韩水谚,一个做饭,一个烧火。
这时,他突然眉心一凉,玄鳞往他额头弹了滴水,他摸着额头问:“怎么了?”
玄鳞啧啧:“再添柴,就糊锅了!”
“真不知道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明明我抬抬手指头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弄这么麻烦,看看你那俩脏爪子!”
一连串烦躁又无奈的话语,听得李青辞莫名想笑,他看着自己手上沾染的黑灰,笑道:“没事,洗洗就干净了,而且我想和你一块做饭。”
玄鳞闻言顿了顿,随即哼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美名其曰还和我一块做饭,你连火都生不好,一会大一会儿小。”
被这样指责,李青辞也没不高兴,反而开心地抿嘴一笑:“熟能生巧,做多了就好了,以后会熟练的。”
“行行,你总有歪理。”玄鳞敷衍两句,开口指使人,“去洗手,等着吃饭。”
李青辞站起身:“好!”
屋外夕阳已尽,凉快不少,今夏多雨,这都五月初了,天气还不算很炎热。
不过坐在火前还是挺热的,李青辞洗手时顺便洗了把脸,甩干水珠,朝屋里去。
桌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竹笋炒鸡,还有四个热馒头。
李青辞嗅了嗅,好香!
色相也好,肯定很好吃。
一旁,玄鳞皱着眉,一脸不郁地理着自己的袖子,朝他开口:“我出去洗个澡,顺便泡会儿水,过两天回来。”
李青辞拿筷子的手一顿,顷刻间,食欲散了个干净,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玄鳞身前,闷闷道:“早知道就不让你做饭,这样你就不用洗澡。”
玄鳞哼笑一声,弯腰拍了拍他的脸:“别臊眉耷眼的,听话,好好吃饭。”
李青辞提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去的笑来,他伸手抱住玄鳞的腰:“稍微洗洗就行了,不要太久,好不好?”
“真是鼻涕虫成精,过两天就回来了。”玄鳞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将人按在桌前,“吃你的饭吧,我走了。”
脸上的温凉消失,李青辞怔怔看着门口,心里不可避免地怅然若失。
他越来越舍不得玄鳞,每次离开他都会难受,做不到麻木和坦然。
李青辞瘪了瘪嘴,转过头,看着桌上已经放凉的饭,心里更难受了。
不过,好在人很快就回来了,他等着就行。
第38章 (一更) 玄鳞,你在吗?我很想你。……
夜色深沉。
玄鳞没了顾忌,他化成原形在黑暗中飞行,就近的河流都没什么灵气,他往远飞了一段,找了条清澈的大江,沉入其中。
他抻直身躯,缓缓翕张鳞片,清凉的水流从身边拂过。
渐渐,玄鳞感觉困意汹涌,浑身透着一股疲惫,彻底睡过去前,他突然想起来,他这是又要蜕皮了。
要完整蜕完皮,打盹的功夫不够,会彻底睡过去,可能要花点时间。
过两天没办法回去看小崽子,估计要再多个两天。
想到这儿,玄鳞不由得笑了起来,到时候小崽子一见到他,肯定会满眼惊喜地扑过来,搂住他的腰朝他抱怨。
不,应该说是撒娇。
没有角、软乎乎的脑袋撞在他肩上,委屈地说他怎么才回来。
困意愈发浓烈,玄鳞合上眼睛,敛去眼底笑意,彻底沉睡过去。
而在他闭上眼的一刹那,李青辞冲出家门,大步朝山上跑去。
天边刚亮起熹微,路边草叶上还挂着白霜,李青辞闷头跑着,中间一口气没歇,一直跑到水潭边才停下。
李青辞望着积了一层泥沙的潭底,内心还抱着一丝希望。
“玄鳞!玄鳞!你在吗?回答我一声。”
一片沉默。
李青辞一跃而下,快速游到潭底,冰凉的潭水冻得他直发抖,他双手并用刨开泥沙,希望能看见黑色。
可是泥沙扬起,视线昏暗,仍挡不住金灿灿的光辉。
没有。
玄鳞不在这里。
李青辞失魂落魄地坐在岸边,内心陷入绝望,他从夏天等到秋天,秋天过完了又要迎来冬天。
玄鳞一直都没回来。
四个月零七天。
玄鳞从来没有离开这么久过,到底去哪了!
李青辞捂着脸失声痛哭,为什么还不回来,不是说好了过两天就回来吗!!!
是嫌他麻烦,不想要他了吗?
还是在他这里待腻了,在外面遇见了新鲜的人和事?
李青辞近乎自虐地胡思乱想,冷风一吹,冻得他思绪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玄鳞。
他只知道玄鳞的名字,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不知道籍贯、年纪、家住哪里,甚至没猜出来玄鳞到底是什么。
一个妖的家在哪里,他会去哪里,李青辞真的想不出来,一点都想不出来!
他除了留在原地等待,没有一丁点办法。
等到眼泪流干,脑袋昏昏沉沉时,李青辞穿着一身潮湿的衣服,魂不守舍地下山。
脚步虚浮,像是无法投胎转世的孤魂野鬼一般,独自飘荡在山林间。
脚步越来越沉重,又一次眨眼,眼皮合上却没有再睁开。
李青辞身体一软,昏倒在路上,打着旋的冷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走他为数不多的体温。
浑身疲惫不堪,意识浑浑噩噩。
……
李青辞艰难地眨动沉重的眼皮,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他抿动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现满嘴苦涩。
“青辞,你可算醒了!”
宋仁良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搭脉,又在他额头摸了摸:“终于退烧了,算是挺过去了。”
李青辞只觉脑袋艰涩,像三岁稚子推磨,根本转不动。
他很吃力地理解宋仁良的话,缓了片刻,才明白他目前的境况。
心中无法自抑地生起一股希冀,他睁大眼睛看着宋仁良,近乎是一种祈求的目光:“宋大夫,谁送我来的?”
李青辞一边说一边张望,快速扫了一圈,发现他躺在床上,而不是窝在谁的怀里。
宋仁良轻叹一声:“是韩家村的韩永柱,他上山砍柴,见你在路中间躺着,浑身烧得滚烫,便回村喊人,韩水谚赶着骡车把你送来的。”
“你知道吗,你整整烧了三天两夜,中间喂了十一剂汤药,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也不认得人,如今可算清醒过来了。”
说着,宋仁良不禁后怕:“要是你再晚送来两三个时辰,恐怕就要活活烧死了。”
李青辞怔愣地望着屋顶,没有说话,又陷入了绝望。
宋仁良端着一碗粥,扶着他坐起来:“先吃点东西。”
“好,谢谢宋大夫。”李青辞闭了闭眼,抽离那股情绪,坐起来慢慢喝粥。
宋仁良道:“送你来的那小子,他家里还有媳妇孩子要照顾,没办法守在这儿,刘正兴刚走不久,见你病得惊险,怕你挺不过来,去给你爹写信了,说明天再过来。”
“索性你也没事要做,再住两天,等彻底好了再回家。”
李青辞没什么意见,点头说好。
晚间,宋仁良做好饭,喊他一块吃。
李青辞在身上摸了个空,抿了抿嘴道:“我没带钱,诊金等我回家后给你送过来。”
宋仁良笑着摇头:“韩小子付过了,给的是一颗小金珠,跟你那个哥哥一样,都挺大方。”
李青辞一怔,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一下。
他低下头,轻嗯一声。
宋仁良见状叹了口气,他是大夫,能看出李青辞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前两次,都是他那个哥哥送他过来,一直抱着不松手,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生怕自己的床弄脏了李青辞。
可这次李青辞病成这样,他那个哥哥却并未露面,再加上李青辞又一副神思恍惚、失魂落魄的样子。
又叹了口气,他摸着李青辞的脑袋,轻声询问:“你那个哥哥离开了?”
李青辞咬着嘴里的软肉,闷闷嗯了一声。
“青辞,他和我们人不一样,走了也好。”
李青辞闻言惊讶,眼睛睁大稍许。
宋仁良笑道:“他那个长相和气势哪像凡人,我好歹看了几十年的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年少时,经常进深山采药,曾经也遇见过妖。
“不是彻底走了。”李青辞反驳,“他出去洗澡泡水,说过两天就回来,可能有事绊住脚,再等几天就回来了。”
宋仁良闻言,不禁心生怜悯,与妖相比,人的寿命何其短暂。
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父亲进深山采药,从一个陡坡跌下来时,一个从天而降的姑娘接住了他。
那是个心善又貌美的兰花妖,看上去不过二八年纪。
兰花妖跟他说,这里没有他要找的草药,让他去别地,她要睡觉。
临走前,兰花妖给了他一片兰叶,说让他好好治病救人,也能分给她一些功德。
然后一阵风吹来,把他送到了山脚。
他当时大为惊讶,世上怎会有如此奇事!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山口的小路,久久不能回神,感觉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可是手里握着的冰凉兰叶又不是假的。
直到他父亲着急忙慌地跑下山,抱着他探查,急切询问他有没有受伤,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将这番奇遇如实告诉父亲,父亲听完并没有如他所想的惊讶,而是松了口气,说他小子有福气,押着他朝着深山磕了三个头。
原来他爹曾经进深山采药也遇见过妖。
回到家中,他将兰叶磨成粉入药,救了数十个濒死的病人。
后来,他数次进深山,想寻找那个兰花妖,可惜始终未见其踪。
渐渐的,他老了,体力越来越差。
五十五岁那年,他最后一次进山采药,临走时,他忽然闻见一股芳香。
只见远处一片芳草地上,一位二八少女伸着懒腰站起身来。
正是那个兰花妖。
兰花妖冲他笑了笑:“小子,又是你啊!”
小子。
他闻言一愣,低头看见自己霜白的胡子,摸着自己沟壑的眼尾,顿觉岁月无情。
他开口解释:“我今年五十五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兰花妖秀眉轻蹙:“才五十多,这么小啊!”
他哭笑不得。
兰花妖遥遥一指,一瓣兰花落在他眼前,紧接着他快速朝山下飞去。
耳边回荡着兰花妖的轻笑声。
“小子,多亏你,我才能睡个好觉,送你一瓣花。”
他回去后,并未服用那瓣兰花,而是喂给了重病的父亲。
父亲喝完药汤,渐渐好转起来,又多活了四年才寿终正寝。
如今他六十三岁,已经没有那个体力再进深山,也无缘再见那位兰花妖。
六十岁已算高寿,可他这一生也不过只见了那妖两面。
不过,他并未打击李青辞,而是顺着他说:“嗯,说不定哪天就回来看你了。”
李青辞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点头道:“我知道。”
玄鳞一定会回来的,李青辞是如此坚信。
下半晌,屋外下起了磅礴大雨。
李青辞还没好全,又在医馆待了三天,彻底退烧后,正巧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停了,他便离去回家。
走到城门口时,城门口的难民起了争执,闹哄哄一片,根本无法过人。
李青辞远远站在一边,等着事态平息。
这些难民是从临县过来的,他们那的堰口偷工减料,暴雨第一天就决了堤,整个县淹了半数,无数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而这些人已是幸运,很多人被洪水冲走,不见尸骨。
等了半个时辰,县衙来人驱赶,在刀刃的威迫下,城门口畅通无阻。
天色还早,李青辞不急着走,缀在人群后慢慢前行,眼神落在那些难民身上时,想起了他的外祖父、外祖母。
最后一次见这两位长者,是他五岁那年。
他母亲三月离世,父亲外出办差,那时,天气越来越炎热,棺椁无法停留太久,即使发了急信,父亲也要月余才归,便由祖母做主,将母亲下葬。
母亲离世两月有余,父亲才归家,这时才给外祖父、外祖母寄信,等他们接到信往进京城赶,正值夏末秋初,这时节连绵多雨。
他们抱着他去母亲坟前,只在京城逗留两天,便乘船返乡,途中遇上洪水,船毁人亡。
又是一场死别。
李青辞抬眼望向远处群山,步履极慢地往回走。
到家后,屋里空无一人。
他坐在床上,摸着那张毯子,冰凉的温度让他平静下来。
玄鳞或许只是找到了一片好水,正在睡懒觉,等他睡醒就会回来。
他只需要待在家里等着就好。
李青辞将毯子放在枕头边,慢慢睡了过去。
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李青辞每天清早会去山上,绕着水潭转几圈,呢喃轻语。
玄鳞,你在吗?我很想你。
良久。
好吧,又不在。
这天清晨,他推门出去,入目一片银白。
下雪了。
李青辞拢着衣襟,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意,心想,这么冷的天,玄鳞该回来抱他睡觉了。
晌午,屋外响起脚步声。
刘正兴站在门口,轻喊一声:“少爷,老爷来信了,是寄给你的。”
“进来,信搁在桌上就行。”李青辞并未抬头,继续作画。
刘正兴见状,踟蹰片刻,良久,他未发一语,转身离去。
少爷是走是留,他听命就好,探听再多也没用。
李青辞作完画,轻轻抖了抖,很快,墨迹干去。
他拧眉看了几瞬,叹了口气,揉成一团搁在抽屉里。
还是不像。
他揉了揉酸软的手腕,拿起那封信拆开,随意扫了一眼便扔进了火炉里。
他爹让他归京。
突然窜起来的火焰,很快又归于沉寂。
次日晌午。
刘正兴过来询问:“我今日进城,少爷若是要寄信,我可代劳。”
李青辞道:“我就不写了,你添句话,就说我摔断了腿,不良于行,已落下终生残疾。”
刘正兴闻言大惊:“什么!少爷你这是?”
李青辞抬眼看他:“照我说的做。”
刘正兴连连摆手:“不行,这不是蒙骗老爷吗,万一被发现……不行,少爷,你不能这么做。”
李青辞觉得好笑:“你这是头一次骗他吗,他寄给我的钱都花哪了,还需要我再重申吗?”
“我的大少爷啊,话不能这么说。”刘正兴简直有苦难言,他虽然贪污些银钱,但是不好对账,也没造成什么恶果。
可眼下,他若是说李青辞残废了,这后果太严重了,谎话也太容易揭穿。
李青辞平静地看着他:“放心写,不会被拆穿的。”
他爹一向功利,本就对他不喜,如今他成了一个残废,已是弃子,他爹更不会上心。
这时,刘正兴也转过弯来,将近十年,老爷对少爷不管不问,如今还是他寄信说少爷得重病恐有性命之忧,这才回了封信,可见老爷薄情。
若是老爷得知少爷成了瘫子,那……
刘正兴犹疑道:“少爷,回京城多好,你这么做会断了这条路,万一将来后悔……”
“照我说的写。”李青辞只说了这一句。
刘正兴收起满腹的话,转身离去。
等回到房里,刘正兴拿起笔,犹豫良久。
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养老钱也攒够了,他没有那么贪心。
能过这么多年的舒坦日子,都是因为李青辞的缘故。
如果李青辞回京,他会失去源源不断的银子。
但,他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多少还有一分良心。
李青辞在这里没有父母亲族,无人照应,这都十八了,也没人张罗婚事,若是他继续留在乡下,必是蹉跎一生。
思及此,刘正兴没再犹豫,提笔书写。
说来可笑,人的良心总是那么不合时宜。
需要时,他袖手旁观。
不需要时,他又非要施舍一二。
因着刘正兴寄信,说李青辞意外摔断腿,不良于行暂不能返京,恐落下终生残疾。
开了春,李青辞父亲续娶的夫人高琼枝,携其女李巧妤归乡祭祖,随行的还有一位大夫。
得知一行人已经到了家门口,李青辞满心无奈地看着刘正兴,刘正兴避开他的视线,低头不语。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高琼枝回来本该住在正房,可他是继子,又临近及冠,住了多年的正房不好再叫她居住,而且他也不想折腾。
李青辞摁了摁眉心,吩咐道:“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刘正兴立刻应声:“是,我这就去。”
李青辞心里忍不住直叹气,也不知道他这位继母什么时候回京。
家里没有丫鬟,秦翠英端着托盘上茶,见到这位贵气雍容的夫人,端的一脸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青辞见状,走了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低声道:“你去备饭,少放三成盐。”
秦翠英连声答应,忙不迭走了。
李青辞走到高琼枝近前奉茶:“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本该早备吃食热汤,饭后请您上房安歇,但您没提前写信告知,到了家门口我才知晓,故有所怠慢。”
高琼枝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他,接过茶杯浅啜一口,随即放下茶杯。
虽然李青辞语气谦卑,言辞周到,但是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指摘之意,这是说她不提前打招呼,来得太过突然。
因此,高琼枝只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李青辞也没再多言,起身坐在正堂另一边。
高琼枝今年二十五岁,只比他大了七岁,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才五岁。
对着年轻的继母幼妹,李青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正堂一片沉默。
这时,高琼枝带来的丫鬟悦言,轻步走了进来,俯身在高琼枝耳边低语:“夫人,厢房收拾好了,我抱小姐去歇息。”
高琼枝没同意,轻拍李巧妤的手背,把她唤醒。
“娘~我好困。”李巧妤声音糯糯的,肉肉的拳头揉着眼睛,直往高琼枝怀里钻。
高琼枝轻声道:“等会再睡,先给长兄见礼。”
见小姑娘困得不行,一副睁不开眼的样子,李青辞出言打断:“不必,不用这些虚礼,抱小姐去睡觉吧。”
随即,李青辞站起身来,他着实不想客套:“夫人请便,我与人有约,暂不奉陪,您有事就吩咐刘管家。”
说完,他也不管这位继母怎么想,转身就离开了。
她一个贵夫人还带着幼女,在乡下待不了多久,最多也就清明,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打交道了,李青辞懒得费心客套。
待他远去,高琼枝抱着女儿轻哄,片刻后,她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东厢房的榻上。
屋里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悦言拿着帕子仔细擦洗桌子,开口抱怨:“夫人,您怎么不提前写信,也好让他们收拾一下,这屋子墙角的灰尘都没扫干净,可怎么住啊!”
高琼枝放下女儿,挽起袖子,跟她一块收拾:“提前说,有了准备,还怎么看出端倪。”
悦言一愣,压低声音道:“您是想看这位大少爷?”
高琼枝嗯了一声,随意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悦言顿住,想了想才道:“只能观其表,穿得简单,衣裳都是粗布,鞋子有明显磨损,步履轻盈,可见其经常走路,模样很周正,身形挺拔,算是个好看的人。”
高琼枝听完莞尔一笑,在她脑袋点了一下:“我是问他行事?”
悦言沉吟片刻:“就见一会儿,这哪能看得出来,不过,这位大少爷眼神清亮,气质虽谈不上温和,但也不冷冽,言语间不卑不亢,您这猝不及防回来,他不惊讶,也不客套,很坦然的样子,应当是个随性之人。”
高琼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摔断腿的事应该是个幌子,她没说旁的:“赶紧清扫,晚上好安寝。”
“是,夫人……”悦言有气无力地回答。
……
这厢。
李青辞在水潭边一直坐到下午,伸手轻轻搅水。
玄鳞,你在吗?
一片沉默。
好吧,又不在。
直到快日落,再不下山就天黑了,李青辞才慢吞吞地归家。
刚踏进大门口,听着内院传来的清脆童声,李青辞忍不住腹诽。
他那个爹怎么想的,竟然让年轻妇孺独自归乡,而且家中还住着他这个快成年的儿子。
李青辞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快步越过厢房,径直走向正房东间,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
不久,秦翠英进来送饭,托盘还未搁下,他就闻到了一股饭香味。
“这是谁做的饭?”李青辞开口询问。
秦翠英局促地揪着袖子,低声回答:“是夫人带来的那位侍女做的。”
李青辞了然,秦翠英做的饭他有时候都难以下咽,更别提出身大家的高琼枝。
他点头道:“知道了。”
秦翠英踟蹰着没有离开,试探道:“少爷,那我以后还做饭吗?”
李家给的薪酬尚可,只做三四口人的饭,虽然她还兼着浆洗的活儿,但只用洗少爷一个人的衣服,总的来说比较清闲,她不想丢了这份活计。
李青辞知道她担心什么,开口道:“放心,你的薪酬不变,她们要做饭就随她们去,让你打下手你就帮忙,不然就找个地闲着,她们待不了太久。”
“唉唉,知道了!”秦翠英笑着回答,转身离去。
李青辞心累地叹了口气,坐下吃饭,菜一入口,他就哽住了。
这手艺,城里的酒楼也就这般了。
接下来一旬,李青辞日日早出晚归,尽量避免跟母女俩见面。
这天。
他去城里交还抄写的书籍,回来时,视线流转,瞥见了城门口张贴的告示。
告示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画像,底下有两行大字。
【案犯张六郎,杀人越货,拒不受捕,现赏银五十两缉拿归案。】
李青辞站在告示前出神。
玄鳞已经离开十月有余,按他以往睡觉的时间来看,他早就醒了,现在一直没回来,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吗?
如果,他能把画有玄鳞的告示贴遍全国,一旦玄鳞看见,知道自己在找他,他应该会回来找自己的。
但是,张贴告示只有官府能做,如果要贴遍全国,只能张贴海捕公文,最起码要做到知府才有资格签发公文。
可玄鳞没有罪,他只是一介布衣。
不过,他可以张贴寻人的告示,但是这种个人张贴的告示传播范围小,而且要自己承担费用。
钱不是问题,他有的是金子,关键是怎么把寻人告示像海捕公文那样遍布全国。
如果他能做到知府……
李青辞低头看着身上的布衣,不由得叹气,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晃了晃脑袋,散去心中诸多思绪,他抬脚往回走。
回到家中,尚未日落。
李青辞坐在桌前作画,这时,悦言在屋外喊他:“大少爷,若您眼下闲暇,夫人想请您小叙片刻。”
清明已过,母女俩是时候返京了,躲不过这一遭。
李青辞放下笔,走出屋门,来到正堂坐下。
他开门见山:“夫人有事请讲。”
高琼枝爽快点头:“行。”
说完,她朝悦言投去一眼。
悦言离开正堂,站在院中,面朝垂花门。
李青辞见状好笑,他不觉得自己和这位继母能谈论什么私隐。
这时,高琼枝开口,恍如一道惊雷:“你爹活不长了。”
李青辞闻言瞪大眼睛,随即压下那点惊讶,淡然道:“夫人节哀。”
高琼枝倏尔掩面一笑,似乎是觉得李青辞的反应很有趣。
李青辞淡然处之,面色平静。
高琼枝轻挑眉目:“那封信,是我寄给你的。”
李青辞道:“我知道。”
他认得他爹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有形而无神。
所以他不想掺和这些杂事,口称自己残疾,奈何毁在刘正兴这一步。
高琼枝直言道:“我想让你回京,参加科考,你放心,只要你能考中进士,后续官途我替你筹谋。”
李青辞拒绝:“我八岁来到乡野,期间一字未看,夫人抬举,我现在连三字经都认不好。”
高琼枝叹了口气:“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我没查清楚,也不会大老远来这一遭,刘妈妈现在是我奉养。”
在归乡前,她找到以前在李府伺候李青辞的丫鬟婆子,都道这位大少爷自幼聪颖,四岁开蒙,过目成诵,八岁已然提笔能文。
李青辞闻言不语,刘妈妈是他母亲的陪嫁,从小一直照顾他。
“夫人,刘妈妈是我母亲的人,照看我八年,对我有溢美之词也是常情,更何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高琼枝轻啧一声:“我说,现在就咱们俩,没必要兜圈子吧。”
李青辞道:“那您图穷匕见吧,”
高琼枝闻言一哽,她捻着帕子掩了掩抽搐的嘴角,看向院外的东厢房,怅惘道:“我女儿才五岁,离长大嫁人还有十年,我不能让她有一个没落的出身。”
李青辞猜到了她的意图,但是没什么感触,他对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妹妹着实没什么亲情。
高琼枝转回头,眼神逐渐坚定:“李青辞,你应该知道,你祖父早亡,家中衰败,你父亲和祖母受人白眼冷遇不知凡几,可你父亲是男子,还能读书考取功名,我女儿却不行,她只能仰赖父兄。”
李青辞避开她的视线,低头道:“凭借你和我爹攒下的家底,足够让你女儿后半生衣食无忧。”
高琼枝冷笑一声:“有钱有什么用,到时候我女儿父亲早亡,只有一个居于乡野、一介白身的异母兄长,我女儿能说到什么好人家!”
李青辞道:“她还有家世显赫的外祖和舅舅。”
“天真!你们男人就是这么愚蠢!占尽好处却还恬不知耻!”高琼枝眉目愠怒,“我已是外嫁女,夫家没落,我女儿在外祖家如何自处,上门摇尾乞怜吗!”
李青辞抿了抿嘴,低头没言语。
高琼枝深深吸气,缓和语气道:“我父亲年迈多病,一年前致仕,家中早已是兄长当家,这又隔了一层。”
李青辞心中轻叹:“非要嫁个高门显贵才行吗,找个寻常人家安稳一生不好吗?”
高琼枝嗤笑:“那是你自小穷日子过惯了,没见识过富贵、权力的好处,不然你当那么多学子一心寒窗苦读须发皆白还在读书科考为的是什么!”
“我朝规定白身不得穿苎、丝、绫、罗,就像你,即使你有大把的银钱,也只能穿粗布麻衣。”
她自小锦衣玉食、生活优渥,绝对不会让女儿过苦日子!
高琼枝语气渐渐柔和,似是诱哄一般:“有了权力,你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李青辞摸着腕上的珠串,心想,有了权力,真的能一切唾手可得吗?
“你快要及冠,却还未娶妻,若你回到京城,我可为你挑选良家好女,替你张罗婚事。”高琼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随意道,“等你考取功名,有了官职,青云直上,以后你想要什么男男女女都有,若是摸着门道能一掷千金,哪怕是妖也只是榻上玩物,可供你随时取乐。”
李青辞一愣,惊愕地看着她。
高琼枝轻扯嘴角,眼底露出一丝鄙夷:“就算你没见过妖,总该听说过吧,妖人多貌美,京城极贵人家,会豢养妖人取乐,等你爬到高位,说不定也能养一只玩玩。”
李青辞闻言,攥紧手指,心中激荡、忐忑。
不会的,玄鳞那么厉害,又不爱见人,不会被人抓去的。
他低下头,紧抿着唇,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高琼枝道:“我五日后返京,若你想好了,就随我一同回去。”
她虽是疑问,但心里已经笃定李青辞会跟她一起走。
李青辞心不在焉道:“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焉知我能考中,即使考中,若我是我爹那样的人,对你们母女过河拆桥,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高琼枝闻言挑眉,不答反问:“你会这么做吗?”
李青辞沉默了,没有回答。
但是答案显而易见。
高琼枝知道他不会这么做,这么些时日,足够她看清李青辞的为人。
如今她执掌李府中馈,一切家私都捏在她手里,就算李贞泽私下攒了些家底,那也比不上她的嫁妆丰厚。
况且,李贞泽这个当爹的对李青辞不喜,未必肯把钱给他,李青辞若想娶妻、打点官员,只能依仗她,毕竟她父兄还在。
再退一步说,她是李青辞继母,占了一个母亲的名头,可以用“孝”字压他,大雍朝以孝治天下,若是李青辞传出一个苛待继母的名声,那他这辈子,仕途、名声也就到头了。
高琼枝道:“我不需要你做其他的,只需你考取功名、好好活着,若是我女儿得嫁高门,将来对你也是助力,相信你能算明白账。”
李青辞叹了一声:“我爹怎么了?还能活多久?”
高琼枝一愣,随即回答:“去夏,京郊沙英河发洪水决堤,你爹为了彰显自己勤政爱民、事必躬亲,带着人去勘察,赈灾救民,结果不幸落水,差点没捞上来,回来就起了高烧,数度惊厥,圣上派了太医来府中看病,半个月你爹才彻底退烧。”
“经此一遭,你爹身体大不如前,我买通太医询问情况,太医说你爹落下病根,得了肺病,会有损寿数,来之前你爹痰中就带了血丝,我估摸着没三五年好活。”
一番话说下来,高琼枝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悲痛之感,甚至隐隐有鄙薄之意。
接着,高琼枝嗤笑道:“不知道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你爹会不会后悔做那场面子活。”
李青辞摇头:“我爹不会后悔,那本就是他内心想做的。”
他爹虽然功利,一心想攀登仕途,但确实是为百姓做实事的。
“随便吧。”高琼枝无所谓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用。”
李青辞见她如此情态,不禁发问:“你对我爹没有感情吗?”
戏里不是说,高琼枝对他爹倾心不已吗。
高琼枝轻蔑一笑:“当初是你爹勾引的我。”
李青辞愣住。
高琼枝道:“你爹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故意在寺庙跟我偶遇,是看中我爹吏部尚书的的官位,不过嘛……”
高琼枝这次笑得有几分真情:“你爹生了副好皮相,又有真才实干,嫁给他我也不亏,索性就遂了他的意。”
当时,她娘偷偷给她透话,说她爹盘算着让她进宫,她当然不愿意进那种虎狼窝受人磋磨,终生不得自由。
年纪相仿的又一时寻不到好人家,嫁给李贞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上面没有公婆侍奉,下面没有乱七八糟的庶子庶女,就一个儿子,还遣到了老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代父灵前尽孝,实际就是不受待见,李府又没有爵位,也挡不到她孩子的路。
谁成想,她第一胎就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只得这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替她好好谋划。
对于高琼枝直白的话语,李青辞又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嫁人的由头,倒是和他娘一模一样。
只不过,他娘是真心实意喜欢他爹。
正堂一片沉默。
此时,李巧妤小跑着过来:“娘~”
高琼枝立即起身,脸上挂满温柔的笑意:“娘在这儿呢,慢点跑。”
“你想好了,给我回话。”说着,高琼枝离开正堂,走到院子里一把抱起女儿,“乖乖,饿不饿?”
“饿了~”
高琼枝笑道:“走,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母女二人远去。
李青辞缓缓收回视线,没再盯着她们看。
当初,他娘也是这样对他的,临终前,拖着病躯,硬是给他延请夫子开蒙。
没什么好羡慕的,他也有过。
五日转瞬即逝。
院中难得热闹,高琼枝母女要返京了。
李青辞走出去,对悦言道:“转告你家夫人,路途遥远、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了。”
悦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高声喊道:“夫人,你快出来!”
不一会儿,高琼枝自厢房而出:“怎么了?”
悦言朝她努嘴,又轻微摇头。
高琼枝走到李青辞近前,拧眉道:“你不跟我一起返京?”
李青辞道:“嗯,不过我会着手准备童试,若是有幸能走到春闱,届时自会返京。”
高琼枝哼了一声,神情极为不屑:“你留在这村野,能有什么好夫子教导,你真当三甲进士那么好考,如探囊取物一般吗!”
李青辞神色平静,看着她没说话。
高琼枝抬手扶额,长舒一口气:“行吧,我给你二百两银子,足够你撑到春闱,若你没考中,不会再有第二笔银子,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你爹估计也死了,该分给你的家产我不会少你的。”
她女儿才五岁,就算十五岁议亲,李青辞还有十年的时间,若是他一直考不中,那她再另寻他法。
李青辞摇头:“银子就不用了,夫人一路好走。”
高琼枝压下火气,转身走了:“随便你。”
不识好歹的小子。
李青辞站在大门外,目送一行人远去。
此时,太阳刚出来不久,他慢慢朝山上走,坐在水潭边,伸手轻轻搅水。
指缝漏下的水珠重新没入潭里,再难分辨。
一个妖归于茫茫天下,又该去那里找呢。
……
李青辞擦了擦额角的汗,放下手里的书,对着空无一物的水潭说话。
“玄鳞,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十九岁了。”
“你不在,这里蚊虫好多,咬得我难受,都挠出血了。”
“来的路上好热,已经半个月没下过雨,瀑布的水都少了。”
“玄鳞,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玄鳞,我好想你。”
“……”
平静的水面碎开,荡起圈圈涟漪,投在水面的人影破碎不堪,面容难辨。
次年春。
李青辞一路通过县试、府试、院试,获得秀才身份,秀才遇公事可禀见知县。
这天,李青辞拿着十两金子和一沓子纸,求见知县。
李青辞感佩县衙众人为丰水县辛苦操劳,特捐十两黄金,用以修缮县衙房舍。
知县拒接,言称这是分内之事。
再三推拒后,知县无奈接下黄金,连同那一沓子纸张。
次日,李青辞进城,在城门口、船只桅杆等诸多地方见到了他的画。
第39章 加更 小崽儿,过来!
“玄鳞,我今天二十岁,及冠啦!”
“院里那棵小树苗又长大不少,已经超过了房檐。”
“不对,不能再叫小树苗了,因为它现在开花了,是一棵成熟的树,浅绿色的细小花朵缀满枝头,又香又漂亮。”
“我很期待它长出来的果子,是不是和当初你给我的一样甜。”
……
“好吧,果子很小,吃起来很涩。”
“不过,静婉说果树头一年结的果子都是这样的,后面就甜了。”
“……”
又一年秋。
李青辞送走各路恭贺的人,独自来到水潭。
“玄鳞,我考中了举人,现在有资格做官,每月都有俸禄。”
“我要走了,开年就要去京城参加春闱,暂时回不来了,没办法再等你。”
“对了,第二年的果子还是有些涩,没有你给的好吃。”
一个人来,又一个人离开。
李青辞拎着鱼篓走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朝他跑过来。
“干爹~~”
韩元宝拖着长长的尾音,跑得一颠一颠的,脸上的软肉跟着抖动。
李青辞俯身抱起他,还没等直起腰,就听见陈静婉的怒吼。
“臭小子!给我滚过来!”
李青辞抱着人叹气,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无奈道:“你又怎么惹你娘生气了?”
韩元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捂嘴偷笑不说话。
很快,陈静婉出现在李青辞视线里,就见她满头满脸的面粉。
陈静婉提着擀面杖,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喊道:“青辞,你放下这混账小子,我今天非要给他屁股打开花!”
韩元宝一听,连忙搂着李青辞的脖子,可怜兮兮地喊干爹。
陈静婉走到近前,抬手给他脑袋瓜一巴掌。
韩元宝瘪着嘴,开始哇哇大哭。
李青辞只好隔开两人,看着陈静婉劝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还不知事。”
陈静婉冷笑:“不知事?我藏到老鼠洞里的糖块他都能翻出来吃!”
李青辞继续劝:“算了,用不着动气。”
紧接着,他岔开话题:“水谚呢,我钓了半篓鱼,让他收拾了等会炖汤喝。”
“趁现在天还没冷起来,他拉着柴去城里换炭了,估计晌午前能回来。”陈静婉看着假惺惺装哭的韩元宝,忍不住伸手掐他脸,等把人真拧哭了,才舒心地换了口气。
李青辞抱着韩元宝轻哄,一边点头:“行,那我去收拾鱼。”
陈静婉笑道:“你歇着吧,我去弄,再说了,你已是举人大老爷,再干这种事不符合身份。”
李青辞抿了抿嘴,皱眉看着她,一脸无奈。
陈静婉哈哈大笑:“还不是你手慢,让你收拾鱼,天黑了才能吃上晌午饭!”
她接过李青辞手里提着的鱼篓,随意扫了一眼,不禁叹气。
都是些小鱼,最多也就巴掌大。
看来那个男人还没回来。
她敛去思绪,引着人往家走。
晌午,韩水谚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婉婉!婉婉!”
“厨房!”陈静婉高声应和,语气夹杂着不耐。
李青辞每次见到这次场景,都忍不住想笑。
韩水谚回回等不到进屋查看,一到大门口就开始喊人,而陈静婉虽然手里有活,但依旧会短暂停下,高声回答。
这时,蹲在李青辞脚边的韩元宝立刻站起来,撒腿往外跑:“爹!你回来了!娘又打我!”
“该!谁让你小子不听话!”韩水谚先给他屁股一脚,把人踢得踉跄,然后才抱起他,“打哪了?还疼不疼?”
韩元宝委屈道:“全身都挨打了,疼~”
韩水谚哼笑一声:“疼着吧,长长记性。”
韩元宝瘪着嘴,两条小短腿乱蹬。
韩水谚一点不惯着,放他下来,又给他屁股一脚:“玩去吧。”
韩元宝颠颠地跑出去了。
韩水谚站在厨房门口探看,见陈静婉正忙着,便转头跟李青辞说话:“你今个算是来着了,我打了半斤好酒,婉婉腌的咸鸭蛋也能开封了。”
李青辞笑着点头:“行,给我装几个带走。”
吃饭时,李青辞被韩水谚哄着喝了两杯酒,他酒力一般,眼下晕乎乎的。
韩水谚驾着骡车送他回去,临走时,韩水谚摸着他的脑袋,嗓音温和道:“青辞,没什么过不去的,当时我爹硬逼着我退亲,手腕粗的棍子砸在我身上,满口都是血,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但你看,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每天都很开心。”
他知道李青辞心里有个惦记的人,那人走了,估计是不回来了。
李青辞没说话,抬手掩面。
韩水谚给他盖好被子:“没事的,好好睡一觉,日子长了就好了。”
李青辞低低嗯了一声。
韩水谚离开了。
李青辞伸手捞过枕畔的毯子捂在脸上,毯子不洇水,流出来的水珠只能顺着脸颊往下淌,等流到下巴滴到脖子里,只余一片寒凉。
……
屋外下起四指深的雪,又在太阳的照耀下逐渐化去。
李青辞提着包袱进城,把抄好的书放在柜台:“张掌柜,以后我不抄书了。”
张掌柜笑了笑,神情有些感伤,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他数好银子递给李青辞,玩笑道:“多亏了你,我这书肆生意好了不少,旁人都传,在我这抄书能抄出一个举人大老爷!”
李青辞抿嘴一笑,赞同道:“此话不假,多谢您。”
张掌柜又掏出五个铜板递给他:“拿着买俩鸡蛋吃,这看着你一年比一年瘦。”
身为举人肯定不缺这五个铜板,来给李青辞送礼的豪绅,出手最低都是五十两银子。
李青辞还是欢喜地接过来,认真道谢,一如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小少年。
只不过,如今青年的眉宇间总拢着一股散不去的郁色。
李青辞一个人在街上闲散走着,想着添置些东西,在路上用。
“李老爷!”
一声呼喊响在身后,李青辞转身回看。
孙掌柜笑着作揖:“李老爷安好,这个月您一直没来,现下已是月末,您的告示还印吗?我好提前准备纸张。”
李青辞扣住腕上的珠串,默了默,他摇头:“不印了。”
孙掌柜失了一单生意,心有失落,但仍面上带笑:“啊,好,那李老爷慢走,我就不叨扰了。”
……
年后初六。
李青辞站在院中,望着这座他住了十五年的宅院,突然觉得世事讽刺。
他八岁来到这里,只是视这里为遮风挡雨的房子,心里一直觉得京城那座宅院才是他的家。
而如今,他要离开这个他和玄鳞一起生活过两年的家,回到京城那座房子里。
李青辞站在船头,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河流,忽觉无力。
他从水潭里挖出了很多金蛋,一省六州十七个县,全都张贴了他的画。
但是杳无音信。
天下那么大,仅大雍朝就一京,两陪都,十六省,四百八十府州,一千二百三十四县。
太大了。
天下真的太大了。
想找一个远离人烟的妖无异于大海捞针。
最初那一年,李青辞还幻想着哪天玄鳞会突然出现,后来幻想渐渐淡去。
他去省里考试,马车坏了,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最后他抬不起脚。
他瘫坐在地上时,又开始幻想,玄鳞会不会突然出现抱他起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一年、两年、三年……
他等累了,心思也淡了,强迫自己接受玄鳞不会回来的事实,可内心深处还是保存一丝不切实际的、天真的幻想。
又是一年桃花开。
李青辞参加殿试,获二甲传胪,赐进士出身。
李家一门两进士,被传为一时佳话。
来李府道喜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磨薄了一层,高琼枝长兄携其夫人、小女,亲自登门向李青辞贺喜。
对于他们的来意,李青辞心知肚明,他只露面简单客套两句,并未接茬。
待他们走后,高琼枝回到正堂,朝着他直言道:“我兄长虽然官职不高,但他是吏部文选司的主官,掌管官吏的班次、职级以及升迁调动等事宜,若你想快点往上爬,少不得他的助力。”
李青辞看着她没说话,心知她会错了意。
见他不开口,高琼枝道:“你是不满意我这侄女?她相貌品行俱是中上,你娶她不亏。”
李青辞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不满,令侄女很好,只是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高琼枝眉心一拧,正要再问,却被打断。
这时,下人来禀:“大少爷,老爷唤您过去问话。”
“知道了。”李青辞掀袍起身,转身离去。
这些年,他父亲一路高升,现任户部左侍郎,官居正三品。
但住的还是当初那个二进的宅子,只不过在娶高琼枝进门后,买下了西边的邻宅,中间打通,重新修葺大门连为一家。
如今,西院腾出来给他住,他爹和高琼枝住在原处。
稍稍走了一段,他来到正房东侧间,站在门外喊道:“爹。”
屋内并未有人应声,只响起一道指节敲击桌面的轻叩。
李青辞推门进去,直接道:“您找我有事?”
李贞泽搁下笔,眼神离开案桌,身体后仰靠在椅背,冰冷的视线审视李青辞:“你要去工部?”
李青辞点头:“是。”
他一早就向高琼枝表明了去处,高琼枝没说什么,当即就去找了她在吏部任职的兄长。
话音落地,李贞泽那张一脸病容却依旧俊美的面上露出轻蔑,语气冷漠:“也就这点出息,跟你娘一样,浑身一股小家子气。”
在外人面前,李贞泽永远儒雅温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天然的风雅,好似春日清风,光风霁月,而在发妻、长子面前却是这副一脸鄙薄的嘴脸。
此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道闷响,李青辞扯过一旁的椅子,拖拽到李贞泽对面,施施然坐下。
面对自己亲爹的鄙夷,李青辞并未恼怒,反而微笑道:“你到底是在说我和我娘,还是说你自己?”
当年,李贞泽因精通府县的赋税、律法,被圣上钦点为状元,后去户部任职,如鱼得水。
可他一个出身低又尚未及冠的年轻小子,怎么能知晓那么多公文里才有的详情,那都是因为他有一个任县丞的岳丈。
可惜,等他一朝鲤鱼化龙,再看见伴在身侧的鲤鱼便心下不喜,这条鲤鱼见证了他当初的不堪,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是什么出身。
所以,李贞泽对李青辞母子越来越不喜,最后,甚至到了见一面都厌恶的程度。
太可笑了。
李青辞看着李贞泽,眼神如出一辙的冰冷。
“即使我外祖父官位不高,我娘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我外祖母家是皇商,而祖父临终前只是个秀才。”
此话一出,李贞泽瞬间脸色铁青。
李青辞掸了掸衣摆,神情淡漠:“不管你再怎么否认,都无法抹去是你攀附我娘这个事实,我外祖家资助你读书科考,我娘的嫁妆都拿去给你上下打点,连这座院子都是我外祖家掏的钱。”
“爹,我从小就好奇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能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恶事却面不改色且丝毫不以为耻。”
李贞泽眼角抽搐,多年的涵养在儿子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里化作飞灰,他端起砚台就要砸向李青辞。
“爹,我劝你三思。”李青辞坦然坐着,面无表情道,“若你砸中我,我就穿这身衣裳去工部报到,供人观赏取乐。”
他爹一向在意脸面,可以说是极为看重。
果不其然。
“砰”的一声,砚台被放下了。
李贞泽以手掩面,很快,他放下手,恢复一派淡然:“你殿试的文章我看了,文采尚可,我抱病在家,但在朝中也能说上几句话,明日我去打点一下,让你任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
李青辞道:“我不去,不劳您费心。”
李贞泽咬牙怒道:“李青辞!你这时候跟我赌气简直是愚不可及!你既已考中二甲传胪,也算有几分资质,工部?哼,那是什么地方,你是猪油蒙了心才想出这招跟我作对吗!”
六部中,工部居于末流,看似是个肥差,实则满是波折、艰辛,乱七八糟的案牍能堆满整个衙署,每件事推行起来都备受掣肘和监管,尤其涉及皇家、权贵事宜,要百般斡旋、处处赔小心,想捞点油水那是难如登天,有一点做不好当即问责。
听完李贞泽的话,李青辞觉得可笑,讽刺道:“爹,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去哪是心之所向,跟你没有一丝一毫干系。”
“从我决定参加童试开始,我就想好了要进工部、进都水司。”
都水司掌天下川渎陂池之政令,以导达沟洫,堰决河渠,凡舟楫灌溉之利,咸总而举之。
说完,他掀袍起身,劝道:“爹,你有这个闲功夫,不如多喝一剂汤药,也能活得久一点。”
“滚!逆子!”
李贞泽举起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眉眼压得极低,眼神阴沉沉的,令人骇然。
李青辞扫他一眼,挑眉轻嗤,转身离去。
世人常道,子肖其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比如,他爹刚才那副阴沉沉的表情,他从小就学成八分。
此时,太阳位于东南,时辰尚早,李青辞也没唤人备车,走着出了城门。
他现在不需要温书备考,也不用任职,很是清闲,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一直走到晌午,一股悠长浅远的降真香飘在身侧。
国芳观到了。
门楼巍峨,殿宇雄奇,在阳光的照耀下,屡屡青烟浮在上空,道观更显静谧、庄严,令人心生崇敬。
其内,香火鼎盛,信众络绎不绝。
李青辞没走正门,绕过院墙,走到观后一处小门,掀袍拾阶而上。
入目就是一棵极为粗壮的棠梨树,树冠遮天蔽日,罩住大半院落,树高足有九丈,两人尚不能环抱。
此时,棠梨正值花期,洁白如雪的细密花朵绽在枝头,花瓣小巧,在底下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不过能嗅到一股淡雅的花香。
李青辞走到树旁,徐徐吐出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眯眼感受着周身的清凉。
突然,一颗小石子从高处垂落砸在他脑袋上,他揉了揉头,抬头望去。
一个身着碧绿衣衫的年轻男人斜卧枝桠,一缕阳光照在他衣摆,折射出万千华光,可谓流光溢彩,华丽璀璨。
李青辞仰着脖子轻喊:“孔雀,你下来说话,这样我脖子疼。”
一道轻佻、懒散的语调响在他耳畔:“我懒得动,你上来。”
李青辞哽住,顿了顿道:“我没有翅膀,飞不上去。”
“行吧。”话落,孔雀从枝头跳下,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落在地上。
李青辞朝他道:“我来拿回我的毯子。”
孔雀抬抬手,一张黑毯子凭空出现,径直落在李青辞怀里。
李青辞正要发问,孔雀开口了:“我没猜错,这就是水蛟蜕下的皮,不过,这玩意儿隔得太久,气息几乎湮灭,我出去忙活半天什么也没探查到,翅膀都扇得抽筋,不过,我可以肯定京城里没有这只妖的踪迹。”
李青辞愣住,心里情绪莫名,听见这个消息,既开心又不开心。
他低头摸着毯子:“知道了。”
原来玄鳞是水蛟,这个毯子是他身上蜕下来的皮。
孔雀扇了他脑袋一巴掌:“你怎么一点没变,小时候像苦楝枣,现在还是那样,一眼看上去苦哈哈的。”
李青辞抿了抿嘴,捋好被扇乱的头发:“你手劲还是好大。”
都打疼了,玄鳞就不会这样,玄鳞都是轻轻的。
“是吗?”孔雀笑了起来,声音上扬,“除了你也没扇过几个人,拿捏不好力道也是正常。”
默了默,李青辞没吭声。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青辞转身看去,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朝他们走来。
少年一张嘴就是拖着尾音的轻喊:“孔雀~”
李青辞愣住,从这少年的眉眼间看出一两分熟悉,正当他疑惑时,孔雀开口解了他的困惑。
“薛九陵,这个时辰谁让你跑出来的!”
原来是他,李青辞明白过来,这是当初那个三岁的小孩,他当时来道观看母亲的牌位,碰见这个小孩趴在地上哭鼻子,就上前扶他,这时,孔雀先他一步抱起??小孩。
这是孔雀养的那个孩子。
薛九陵走到孔雀身边站定,先瞟了一眼李青辞,而后才小声开口:“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在那儿打坐。”
少年明显压着嗓子说话,应该是顾忌李青辞这个外人在,李青辞见状,立即起身朝孔雀道别。
等他沿着抄手游廊行到前院,依稀能听见少年撒娇的话语,只不过没听见孔雀的声音。
渐行渐远,身后谈话声几不可闻。
薛九陵伸手搂住孔雀的脖子,咕哝道:“刚才那男的是谁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从他记事开始,孔雀一直陪在他身边,几乎形影不离,也就这两年才渐渐分开。
“他啊,一个小孩,叫李青辞,以前你总喜欢跟在他身边玩。”孔雀敛着眼皮,声音听起来带着不深不浅的笑意,却不着痕迹地拿掉薛九陵的手臂。
薛九陵撅起嘴,眉眼流露出几分骄纵,蹲下来趴在他腿边,仰头看他:“是吗?我不记得。”
孔雀抬眼看他,视线仅在他眉眼处停留一瞬,很快便移开视线,语气轻松道:“那时候你还小,才三四岁,不记得也是常情。”
薛九陵伏在他膝上,软声道:“孔雀,你能不能多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
孔雀低头看他,含笑的眼睛却视线虚散,目光好似落在了薛九陵脸上,又好像是穿过他的皮肉落在了别处。
须臾,孔雀别开脸,微笑道:“去和你的师兄弟玩。”
薛九陵抱住他的腿,小声撒娇:“不想和别人玩,我……”
欲说还休,薛九陵抿嘴,抬着眼看他。
睁大的杏眼里满是思恋和仰慕,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意。
孔雀却好似没有看到,他拨开腿上的人,起身笑道:“去打坐,你底子不行,还得好好练练,我有事出去一趟。”
话落,孔雀径自离开。
薛九陵跌坐地上,眉眼阴沉,眼神透着一股浓烈的不甘。
……
国芳观前院。
李青辞来到侧殿,给母亲牌位前的长明灯添油。
他轻声喃喃:“娘,爹很快就去陪你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你应该已经投胎转世了,这样也好,省得再见他徒添困扰。”
他娘临终前几天,时时望着门口,艰难地跟他说话,让他去看看爹爹回来了没有。
他每次都无功而返,每当这个时候,他娘就会默默流泪,那时,他不懂母亲为何这么难过。
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满腔思恋落了空,才会那么伤心。
思及此,李青辞自嘲一笑。
曾经的看客,如今成为事中人,凡人都不能免俗。
在灵前坐了半晌,殿内的光线渐渐昏黄,烛火越发明亮。
“娘,天要黑了,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走出观门,起了微风,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
一晃,枝头缀着青青小果。
春天走到了尽头,夏天来了。
申时末,李青辞从工部衙署出来,扑面而来就是滚滚热浪。
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朝自家马车走去。
等走到,也沁出一身汗。
永思立刻上前,弯腰放置脚踏:“大少爷,快进去歇着,来之前夫人在马车里放了冰盆。”
李青辞道:“知道了,回吧。”
马车一路向南行驶,又转向西行,路上行人较多,驶得慢,半个多时辰后才到家。
李青辞下了马车,见他爹近前服侍的永善候在门口,便没往自己的西院去,随着他去了东院。
永善引着他往膳厅去,膳厅只有重要节日吃团圆饭的时候才用,平时都是在自己屋里吃饭。
李青辞见状挑眉。
一进去,就见他爹、高琼枝、李巧妤都坐在桌前。
李巧妤朝他示意,挤眉弄眼的,让人看不明她想表达什么。
他忍住笑意,略微颌首,俯身坐下。
席间还未有人开口,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像是将死之人发出的哀鸣。
李贞泽捂着帕子咳嗽,腰弯得很深,瘦得几乎脱相,一副油尽灯枯之相。
而他的妻儿均端坐不动,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底的冷漠一如李贞泽。
好半晌,李贞泽终于缓过来了。
这时,李巧妤面露不忍,上前给他倒水,服侍他喝下。
高琼枝冷眼旁观,没作声。
李青辞开门见山:“爹,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李贞泽拿着帕子擦拭唇角,朝高琼枝投去一眼。
高琼枝得到授意,适时开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家的小孙女,年方二九,昨日他夫人邀我过府吃茶,那姑娘我见过了,品貌才情上佳,他爹也在工部任职,对你还算满意,不知你什么意见。”
李青辞喝了口凉茶,淡淡道:“没什么意见,想必这姑娘定能觅得佳婿。”
高琼枝一听,气得攥紧筷子,低着头没说话。
李贞泽倒是神色如常:“你想好了,若你不尽快完婚,等我一死,你就要守孝三年。”
李青辞道:“无碍,反正我自小守孝,守惯了。”
李贞泽沉默了。
席间好一会儿没人开口。
李青辞自顾自吃饭。
静默片刻。
李贞泽道:“我会向圣上陈明,让你夺情留任,不必离职丁忧。”
李青辞无可无不可,点头道:“全听您安排。”
李贞泽抬了抬手,永善立刻过来,扶着他往外走。
高琼枝急了,喊道:“老爷!”
李贞泽语气淡然:“他的婚事随他的便,我死了什么也不知道,何必操这个闲心。”
说完,他继续慢慢走着。
李青辞扯唇一笑,冲着他的背影,真情实意道谢。
李贞泽压根不看重子嗣,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唯一的儿子丢在乡野数年不闻不问。
即使子嗣不丰,李贞泽这么多年也没有纳过妾,对两任妻子生的孩子在某种程度上一视同仁。
李青辞被扔到乡下,李巧妤在他身边长大也没好到哪去,从没抱过李巧妤一下,唯一的区别是,李贞泽在面对李巧妤时,没有那股自心底而起的厌恶和鄙薄。
待李贞泽远去,高琼枝温声道:“妤儿,你先回房。”
李巧妤瞟了她娘一眼,又快速看向李青辞,乖乖起身离去。
等女儿一走,高琼枝“啪”的一摔筷子,看着李青辞气不打一处来,高声道:“你看清楚局势!你爹虽然官位高,但他快死了,人走茶凉,如今都御史家的小姐愿意嫁你,你已是高攀,难不成你还想尚公主?还是要娶天上的仙女!”
李青辞平静道:“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高琼枝闻言拧眉,冷哼道:“再过月余,你都二十四了!你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满地乱跑了,你到底是另有打算,还是一山望着一山高?”
从李青辞中秀才开始,她就开始在京城悄悄寻摸好人家,等他中举后,列了五位人选寄信给他,全被他驳了。
她明白待价而沽的道理,以为李青辞是想等到高中进士,到时候能选择更好的岳家。
可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这都当值几个月了,来提亲的足有数十家,全让李青辞推了。
面对高琼枝的咄咄逼问,李青辞平静地回答:“我说了,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高琼枝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要当个寡汉?”
李青辞摸着腕上的珠串,抿唇不语。
高琼枝见状,气得端起茶一饮而尽,全无平时的温婉。
“李青辞,你脑子清楚些!趁你爹还活着,余荫仍在,你抓紧把婚事定了。”
李青辞叹了口气:“我爹都不操心这些,你又是何必呢?”
高琼枝冷嗤道:“像你爹那种冷漠寡情的人有多少,他一死了之,不管身后事,我做不到这么绝情,自古长幼有序,你不成婚,我女儿怎么办。”
“妤儿十岁的生辰已过,再过两三年就该议亲了,再者说,你爹一死,你一直不成婚,旁人怎么看我,继母也是母,不知情地会以为我苛待你,故意不给你张罗,压着不让你成婚。”
李青辞放下筷子,摸着腕上的珠串沉思,片刻后,他缓缓道:“我十五岁那年,由父亲做主,在老家定了一门婚事,一切仪程皆定,却在迎娶前夕出了岔子,未婚妻意外落水不知所踪,即使亲迎未全,我仍将其视为发妻,此心永生不改。”
高琼枝听得一愣,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你爹什么时候给你定亲了?”
李青辞没回答,继续说:“以后你出去跟那些女眷交际,就说我已在老家娶妻,只不过出了些意外,娘子未在京城,这样就不妨碍妤儿嫁人。”
高琼枝回过味来,简直气笑了:“你当别人这么好诓骗?”
李青辞道:“我刚到京城不久,许多人对我的底细并不清楚,何况丰水县距离京城颇远,这种私隐的事也不好打听,再者,我爹一死,家中无人在朝中做官,我现在只是在工部观政,并无实职,年龄又大,不是什么良配,撑不过两年,就没人说亲了。”
高琼枝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他的话,确实是个办法,对年少发妻痴心不改,传出去也是个好名声,比寡汉强了万万。
李贞泽当年也是凭借这一招博得美名,备受清流青睐,自己也是因为李贞泽不贪女色,家中无妾的缘由才考虑嫁给他。
高琼枝道:“行吧,就先按你说的做。”
两月后。
时值初秋,天边夕阳将坠,院中精心打理的花卉依旧出现颓势。
屋内,李贞泽再难支撑,生命走到了尽头。
其妻小都候在床前。
李贞泽咳了一声,永善将两本册子呈给李青辞和高琼枝。
两人接过来,都没有翻看。
李贞泽行将就木,语气迟缓:“这是我名下所有的家产,其中择出八千两归于李青辞,这是玉香的陪嫁,东院也是玉香出的银子,但是她母女俩住惯了,就不搬了,将西院房契过给你,剩下的择出一半给夫人,其余的你们兄妹二人平分。”
三人都未作声,对此没有异议。
李贞泽慢慢闭上眼睛,交代后事:“操办我的后事时,不要张扬、铺张,简单设个灵堂吊唁即可,丰水离得太远了,灵柩不好往回运,就将我埋在郊外灵泗山,跟玉香合葬,她是我的发妻,理应如此。”
灵柩不好运?呵!
当初老夫人死的时候,李贞泽亲自押着灵柩一路走了四个多月将人葬在祖宅。
高琼枝冷嗤一声:“李贞泽,我呢,我以后死了埋哪?”
李贞泽语气没什么情绪:“随你,你还年轻,改嫁也随你。”
“王八蛋!李贞泽,你真不是个东西!赶紧咽气吧!”高琼枝一把拽住自己女儿的胳膊,气冲冲走了。
李青辞敛目,沉默站着。
李贞泽突然轻笑一声:“我要死了,你开心吗?”
李青辞淡淡道:“不开心,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眼前,谁都不会开心,何况你还是我爹。”
顿了顿,李青辞又道:“我娘应该会开心。”
李贞泽默然,片刻后,他缓缓道:“她啊,若是人死后十八年投胎,她如今也两岁了。”
李青辞看着他,心绪复杂,问了一句:“你对我娘有过愧疚吗?”
“没有。”
李贞泽答得毫不迟疑:“当初,我虽然是故意引诱她,借她上位,可我从未苛待过她,不曾疾言厉色,不曾纳妾娶小,在我任职户部员外郎后,我曾向圣上请旨,为她讨封诰命,可惜她没等到旨意下来就死了。”
李青辞没有接话。
李贞泽自顾自说着。
“我还想将她爹调到近京的遂宁府,可惜当时我位低言轻,等我有能力的时候,她爹早就不在了。”
“后来,我任户部郎中一职,花费颇多心思给她外家弄到了盐引。”
“我是利用了她,可我也打算还恩,是她自己命薄,死得太早,没等到后来享福,这不是我的错。”
对于李贞泽这番辩白,李青辞不予评价,将死之人,说什么都是枉然。
他只问了一句:“我娘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来?她察觉自己活不长了,便给你寄信,可是等了一个月,等到死都没等到你,在她死后两个月你才回来。”
李贞泽脸上浮现迷茫,似乎是在努力回想。
半晌,他低喃道:“那时刚开年不久,户部要稽核、清点上年的开支,又要批复今年的预算,我当时为了功绩,选择去地方府县巡查。”
“每天没日没夜、马不停蹄,两个月跑了三府十九个县,玉香寄的信在巡抚衙门,我并未收到,等我回到巡抚衙门交职,刚好收到你祖母报丧的信。”
李青辞听完,心里涌出一股无力,他抬手掩面:“我娘不知道,她以为是自己又哪里做错了惹你不喜,让你厌恶到死前都不想见她最后一面,她那时候总在哭、总在哭,隔一会儿就要我去门口等你。”
他三岁就已经知事,他能察觉到母亲和那些官员家眷交际时所受到的鄙夷。
那些人都觉得母亲配不上父亲,觉得母亲容貌、才情中下,又是小门小户出身,外家还是商贾。
父亲对母亲总是冷淡寡言,母亲常常因为他的一言半语,思来想去、寝食难安。
许久,屋内再未响起声音。
正当李青辞想离开时,他爹又开口了。
“这是你娘自己的问题,她总是多思多虑,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浑身透着一股小家子气,拘谨又局促,一天到晚惴惴不安,她……”
语气停顿一瞬,转而又道:“本来你还有个同胞妹妹的,那时你两岁多,你娘思虑过重,身形消瘦,五个月的时候没保住孩子,事后经常以泪洗面,这才伤了身子。”
李青辞闻言一怔,他不知道,没人跟他提过。
李贞泽不知为何,又重复一句:“是你娘自己的问题,是她没保重好身体。”
李青辞气极反笑:“她思虑烦扰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冷待她!给她口吃的、弄两件好衣裳穿就不叫苛待吗!”
对于儿子的怒声诘问,李贞泽神色淡然,面上没有半分触动。
他的视线定格在李青辞脸上,盯着李青辞的眉眼看,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扔在乡下吗?”
李青辞懒得回答。
李贞泽依旧盯着他看,语气淡漠:“因为你像你娘,越长大越像,看见你我就觉得烦,索性眼不见为净,远远打发了。”
李青辞勾起嘴角,神情极其讽刺,他冷冷看着李贞泽,一语未发。
李贞泽移开视线,慢慢眯起眼睛:“本来我都记不清玉香的样子了,你这一回来,又让我想起来了,真是徒添烦扰,早知这样,就该在玉香死的时候,顺手掐死你,一了百了。”
如此凉薄的语气,李青辞毫不怀疑,若是他爹回到过去,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掐死他。
“你们母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令人生厌,你娘活着的时候令我厌恶,总让我想起曾经那些不堪,她死了,还有一个跟她相像的你来给我添堵,总让我想起她。”
“如今好了,我要死了,什么烦心事都烟消云散。”
“我这一生,虽少时艰辛、难堪,但后来也算如意。”
李贞泽低声喃喃,眼神虚散,不知道是在跟儿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李青辞站立一旁,静默不语。
“先有发妻扶持,一路读书科考,最终状元及第,后有续弦襄助,官途坦荡,得蒙圣眷,高官厚禄,大权在握,若是能再活得久一些,尚书一职如探囊取物。”
“不过,我虽折了寿数,但得了一把万民伞,也是值当,算是死得其所,心中并无不甘。”
声音越来越弱,话语停了。
李贞泽阖上了眼。
李青辞站着没动,良久,他俯身坐下,塌下肩膀,深深垂着头。
又是一场辞别。
秋风萧瑟,寒风刺骨。
李青辞站在灵泗山上,看着眼前的墓碑,心下空空。
自五岁那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母亲墓前。
尚在京城时,他年纪太小,灵泗山距离城里太远,他一个人去不了,后来祖母领着他去了国芳观,说这里供奉着他母亲的牌位,想她时可以过来看看。
眼前的坟冢跟幼时记忆里不同,不知何时被修成了双人墓穴。
李青辞并未违背他爹的意思,遵照遗愿,将他和母亲同穴安葬。
高琼枝跌坐在一旁,以袖掩面,痛哭不止。
好半晌。
李青辞无奈叹气:“人都走了。”
高琼枝哭声未止,她微微侧目看向身后,见送葬的人已经朝山下走去,便施施然放下袖子,面上全无悲色。
她摸了摸李巧妤的脑袋:“别跪了,起来,咱们该回家了。”
李巧妤小声抽噎,用帕子擦拭脸上的泪痕,缓缓起身。
一行三人,朝山下走去。
高琼枝朝两人道:“以后我死了,给我埋到对面的衡芽山,埋高点,一定超过这俩人。”
李巧妤撅着嘴埋怨:“娘!你说什么呢,这么不吉利的话哪能随便说。”
高琼枝不以为意:“这都什么的,谁都有死的一天,或早或晚罢了。”
李青辞道:“若我死在你后面,就按你的意思给你下葬。”
高琼枝一愣,不由得笑道:“也是,说不定咱俩谁先死呢。”
只差七岁而已。
李巧妤更生气了:“娘!哥!你们真烦人,净捡些人不爱听的说。”
见宝贝闺女真伤心了,高琼枝好声好气道:“好好,娘不说了。”
家中主君离世,虽有短暂伤感,但并未愁云惨淡。
生活照常,太阳依旧东升西落,没有离了谁就过不下去。
为了和年轻寡母避嫌,李府在西院开了侧门,供李青辞日常出入,西院也另起炉灶,两院各自吃饭,一应事务,互不掺连。
李贞泽离世,圣上派人到府上抚慰,称李青辞颇有其父风范,当为股肱之臣,特敕其以月代年,在家为父守孝三月,待孝期期满,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职。
左右李青辞现在也无实职,在家闲三个月也没什么妨碍。
他就在家看看书,抄抄经,有时去坟前祭拜焚烧,有时去国芳观添油。
这天。
他拢着披风,坐在棠梨树下,捏着一枚果子啃咬。
刚咬下一口,李青辞不由得皱眉:“孔雀,果子有些涩啊。”
“是吗?我觉得挺甜的。”
孔雀一口一个,也不知道他吃那么快是怎么咽下去的,不用嚼吗?不用吐籽吗?
李青辞很费解,忍着涩味快速吃完果子,然后端起石桌上的茶漱口。
孔雀嘴里不停,笑道:“那你打了霜再来,那时候果子更甜。”
李青辞点头:“好。”
身侧的大树称一句遮天蔽日也不为过,他问孔雀:“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孔雀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四百六十七年。”
李青辞闻言一惊:“这么久?”
孔雀吃果子的速度慢了,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淡:“他种这棵树的时候,我刚修成人形。”
李青辞稍稍一顿:“这是薛陵特意给你种的?”
“是啊!”孔雀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一连往嘴里塞了两个果子,“我喜欢吃棠梨,他专门给我种的。”
李青辞哦了一声:“我在老家也种了一棵果树,果子很甜,可惜我只吃到了前两茬的涩果,不知道它如今结的果子甜不甜。”
孔雀道:“小事,等明年果子熟了,我跑一趟,看看有多甜。”
李青辞抿了抿嘴,询问道:“你去一趟要多久?能带上我吗?我想回去看看。”
孔雀噗噗吐出一堆籽,皱眉道:“我认不好路,晚上也不好飞,估计要一路走一路问,可能要半个月、二十天、一个月?唔……说不好。”
“不能带你,远距离的遁术,你肉体凡胎承受不住。”
李青辞听完也没有很失落,点头说好。
随即他又问:“你身上能藏东西吗?”
孔雀不解:“什么意思?”
李青辞道:“我老家山上的一处水潭里,玄鳞给我埋了很多金子,我现在有用,想让你帮我带一些回来。”
“没问题。”孔雀很爽快地答应了,“到时候我塞在羽毛间带回来。”
李青辞朝他上下打量,好奇问道:“你知道蛟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吗?”
孔雀沉吟道:“蛟我不知道,不过我之前认识一条虬,他会把东西藏在鳞片的空隙里,反正他们同宗,估计都差不多。”
李青辞点头:“这样啊。”
他摸着腕上的珠串,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验证。
这时,孔雀收起懒散的姿态,朝他道:“别跟他说见过我。”
没等李青辞反应过来,孔雀就消失不见了。
片刻后,薛九陵踏入院中,眼神四处张望,他看着李青辞发问:“孔雀呢?”
李青辞默了默,摇头道:“我不知道。”
“少骗我!”薛九陵语气不善,指着他一脸不悦,“快说,他去哪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焦躁的少年,缓声道:“我确实不知道他去哪了,若你真有要事找他,他应该会出现的。”
薛九陵委屈起来,愤愤道:“我没有要事,就是想见他!”
有些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别人躲开了,能怎么办呢。
李青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撑着腿想离开。
薛九陵两个跨步站在他身边,问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李青辞摸不着头脑,不过仍是认真端详他,答道:“很好看,翩翩少年,不外如是。”
薛九陵低头踢着石凳,气愤道:“那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以前他明明跟我很亲密的,现在却疏远我。”
李青辞虽然知道内情,但也无法同他解释,同样低着头不说话。
半响。
许是薛九陵觉得无趣,知道在这等不到孔雀,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孔雀突然出现,坐在石凳上若无其事地吃果子。
李青辞不禁疑惑,他想不通孔雀为什么这么做。
薛九陵是由孔雀一手照看长大,小时候对他称得上是百般呵护。
那时,李青辞拿着棠梨树的树枝,蹲在地上勾画。
可能是孔雀觉得他一个孩子不用防备,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也可能是有些事憋久了,需要一个地方发泄,孔雀就在他身旁碎碎念,不需要他回答,只自顾自说话。
孔雀念叨着薛九陵怎么这么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可现在薛九陵长大了,孔雀反倒态度冷淡。
想了想,李青辞还是问出了口:“你这是为什么?”
孔雀沉默片刻,答道:“他太黏我,不好好打坐修行,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淡。”
薛九陵是薛陵的第九次转世。
李青辞道:“他和薛陵像吗?”
“像。”孔雀神情黯淡,又道,“也不像,长相有八分相似,性格完全不同。”
李青辞沉思,缓声道:“不是一个人,不可能完全相似,退一步说,就算是同一个人,不同年纪,性格也会不同。”
“不是!”
孔雀陡然高声反驳:“他们就是一个人!我在薛陵灵魂上打了标记,我不可能认错,薛九陵是他的转世,他们是一个人。”
李青辞心下哀叹:“如果薛九陵就是薛陵,那你为什么躲他?他喜欢你,是你一直以来的期望,你喜欢薛陵,守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转世,终于等到最像他的一世,不该一尝夙愿吗?”
孔雀沉默不语,很快,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来:“或许是我养歪了,等我掰掰他的性子,到时候就像了。”
李青辞听完,不知作何反应。
以往,在孔雀嘴里,薛陵是一个温柔、清雅、坚韧的道士,修行刻苦,道行深厚,按理说,他应该降妖除怪,却把孔雀一个妖养在观里,悉心照料。
薛陵当观主时,香火极其鼎盛,甚至被当朝封为皇家道观。
虽然他仅见了薛九陵五面,交谈不多,但也能看出他本性是个骄纵、怕苦的人。
这根本就是两个人,再怎么掰也不可能回得来。
有时候,太清醒,也不是什么好事。
糊涂,反而活得开心一点。
最可怕的是,清醒却故作糊涂。
李青辞站起身,走到孔雀身前,拍了拍他的肩,问道:“你现在识字多吗?”
“??不多。”孔雀坦然道,“薛陵不在,没人天天督促我读写,以前记得也都忘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青辞想说让他读读这首诗,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想了想,他祝愿道:“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孔雀扬唇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周身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落寞。
李青辞又拍了拍他的肩。
孔雀皱眉:“你总拍我肩干什么?”
李青辞解释道:“对人来说,这是表示安慰的意思。”
孔雀虽然身处尘世,可一心系在薛陵身上,对凡人的事,其实知之甚少。
“是吗?”孔雀挑眉,站起来,在他肩上也拍了两下,“薛陵教过我,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先头死了娘,这又死了爹,喜欢的人也不知所踪,确实该安慰安慰你。”
李青辞沉默了,面对如此安慰,着实让人哑口无言、有苦难言。
他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以后还是别安慰人了。”
难道妖都是这样吗?说话如出一辙的难听。
孔雀旋身坐下,继续往嘴里扔果子,轻佻一笑:“以前薛陵的师弟们,总向薛陵告状,说我刻薄,嘴里不干不净,言辞鄙薄,但薛陵从来没怪过我,他说我本性如此,不是成心的。”
“其实不是的,有时候我是故意的,我就是厌恶他们,他们总在背后叫我畜牲。”
李青辞静静听着,挪了一步,先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随即问道:“刚刚你安慰我说的话,也是故意的?”
孔雀一愣,随即笑开:“那倒不是,我是真心安慰你的。”
他挺喜欢李青辞这个小孩的,觉得他能坐得住,每次来,都能在牌位前坐很久,有些像薛陵打坐的时候。
那时候,他太想薛陵了,还没找到第九次转世,就蹲在树下用沙子画画,这是薛陵教他的,也教过他用笔在纸上画,可他握不好笔,最后学了一半无疾而终。
这时,李青辞走过来,蹲在他脚边看,问能不能教他,他想画他娘的样子。
他抬头看过去,发现李青辞哭得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都没干。
就这样,他莫名其妙地和一个没有他腿高的凡人小孩玩了一下午。
李青辞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孔雀。
李青辞有些诧异,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回答,因为他就是孔雀,他是妖。
其实他叫小孔雀,因为薛陵就这么叫他,但是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就把小字去掉了。
他以为李青辞知道他是妖会哭叫着跑开,结果大出意料,李青辞反应很平淡,说怪不得他那么漂亮,原来不是人。
漂亮。
他喜欢这个词。
薛陵经常说他漂亮,还花了好长时间,在纸上画下他的原形。
那是他第一次开屏。
后来……没有后来了,薛陵突然死了。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他从回忆中抽身。
李青辞看着他,声音很温和:“孔雀,你记住,藏好你的真心,千万不要再拿出来安慰人了,真的!”
愁绪被冲淡,孔雀哈哈大笑起来。
李青辞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等回到家,余晖只剩一线。
他进屋换下官服,只觉满身疲累。
这段时间,忙着京畿地区的河渠修理和灌溉事宜,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使,不过,忙得多,学得就多。
时值仲春。
李青辞低头敛目,摸着腕上的珠串,久坐未动。
半晌,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沉默。
“爹爹!回家了!”
李青辞回过神,收起眼前的公文,起身朝外走去。
“李伯伯,你看到我爹了吗?”一个五岁幼童,高高昂着脑袋看他。
他俯身蹲下,闻声道:“你爹去隔壁了,一会儿就回来。”
“李伯伯,隔壁在哪?我去找爹爹。”
他抱起孩子,朝外走:“我带你去。”
刚踏出门口,张方印随着一干人等出来了,他笑着上前接过自己女儿:“青辞兄,你怎么还没走?”
李青辞道:“有事想入了神,没注意时辰。”
有人接话:“李大人这是想什么呢,连放衙都忘了。”
李青辞浅笑不语。
另一人叹气:“我们是手里有活不得不留,不然我早回家了,天天早出晚归,我那一岁多的儿子都跟我不亲了。”
这一群人都是有家有口的,一放衙都想立刻飞奔回家。
李青辞缀在后面,跟着人群朝外走,同为都水司官员的孙茂林,走在李青辞身侧,侧目朝他看去。
眼前的青年,身形挺直,风姿清隽,眉眼褪去青涩稚气,显出三分成熟沉稳。
似青竹临水,若修筠倚石。
李青辞视线虚散,不紧不慢走着。
每个人的方向不同,众人渐渐分开,有人坐轿,有人走路,有人乘车。
今日府里的两架马车都有用处,高琼枝去城外赏花,李巧妤去马场骑马。
他今天要走着回家。
索性,现在天长,温度不冷不热,左右他闲着无事,多走走就当锻炼身体了。
孙茂林快步走到他身边,笑问:“李大人,我今日在醉香楼设宴,邀了几位同僚,不知你可否赏光,小酌两杯。”
李青辞想了想,打算应承,忽然有人喊他。
“李青辞!”
李青辞闻声,转头望去。
一个很高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年龄约莫二十岁上下。
不近不远的距离,刚好能看清男人慵懒的神情和眼角眉梢的笑意。
李青辞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由于常年握笔,经过时光的磋磨,磨出一个厚茧。
他恍惚想着,刚才那个幼童喊他伯伯,便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
如今他二十七岁。
原来已经过去十年了。
玄鳞放下手,摆好姿势,等着小崽子跑过来扑他。
可是小崽子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没再抬起过。
他眯眼扫了一下,见小崽子身边站着人,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没再喊人,站着等待。
“李大人,赏光吗?”孙茂林见李青辞久不回答,开口又问了一遍。
李青辞抬起头:“今日家中有事,怒不能陪。”
“好吧。”孙茂林遗憾一叹,不远处还有人等他,便自行转身离去。
渐渐,人都走空了,只剩李青辞一个。
见没有旁人在了,玄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道:“小崽儿,过来!”
第40章 又苦又咸,不好吃
李青辞静静站着没动。
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脸,依旧随意熟稔的语气,仿佛他们昨日才见过。
对此,李青辞只觉荒谬!可笑!
他没办法平静地走过去,若无其事和他寒暄,时间隔得太久,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男人相处了,他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时间越拉越长,李青辞一直站着没动。
玄鳞等不耐烦了,心里升起一股不快,为什么小崽子看见他反应这么冷淡。
他阔步走过去,在李青辞身边站定,低头看他:“你又怎么了?一见到我就耷拉个脸。”
李青辞抿着嘴不吭声。
玄鳞伸手去摸他的脸,李青辞下意识偏头躲避,往后退了一步。
“你躲我?”玄鳞惊诧一瞬,随即深拧着眉心,不满地质问,“你又闹什么脾气?”
李青辞闭了闭眼,依旧没说话。
最初那年,如果他能见到玄鳞,一定会很开心地扑上去抱他。
第三年,他会冲过去对着玄鳞拳打脚踢。
第五年,他可能会慢慢走过去,平静地说,你终于回来找我了。
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他没再设想过。
第十年……
就是如今这副生疏的场景。
“说话!你到底怎么了!”玄鳞语气极为烦躁,一把拢着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脸,迫使他抬头,“为什么闹脾气?”
默了默,李青辞开口:“我没有闹脾气,只是对你有些陌生。”
他确实没有闹脾气,他现在心里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资格、没有理由生气。
只是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
这堵墙叫隔阂。
隔了十年的时光。
可玄鳞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玄鳞很莫名,他掐了掐青辞的脸,哼道:“小没良心的,我就走了几天,就对我陌生了。”
他掐在李青辞腋下,把人抱在身上,托着他的屁股往前走。
李青辞觉得很难堪,涩声道:“你放下我,不要这样抱我。”
满是不情愿的语气。
“又怎么了?”玄鳞语气不耐,停住脚。
李青辞喊了一句:“放我下来!”
玄鳞僵住一瞬,咬了咬牙,把人放下了。
李青辞终于抬眼看他:“你没觉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有吗?”玄鳞语气狐疑,他双手搭在李青辞肩上,低头盯着他看。
“唔……好像有一点变化,以前眼睛圆圆的,现在扁了一点,个头好像变长了,现在都到我嘴巴了,瞧着你好像大了点,是个不那么小的崽子了,不过……”
玄鳞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两只手在他身上细致地摸了一圈,皱眉道:“身上的肉变少了,摸着硌手,怎么回事,肉都去哪了?”
李青辞僵着身体不动,忍受着陌生、怪异的感觉,低喃道:“玄鳞……”
玄鳞闻言,心中一喜,小崽子终于喊他了,笑道:“怎么啦?”
李青辞闭着眼道:“我如今二十七岁,不是十七,你离开了十年。”
“是吗?我不太清楚。”
李青辞攥紧手,质问他:“你去哪了?”
玄鳞捧着他的脸揉了揉:“脸上的肉也少了,我哪都没去,就找个地儿睡了一觉,才醒。”
很随意的语气。
李青辞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走。
睡了一觉。
就只是睡了一觉!!!
他以为玄鳞被什么人和事绊住了脚,便一直在家里等着,没考到京城去找孔雀时,他日夜悬着心,怕他被人抓了。
结果都不是,就是一个简单随意的理由。
就只是睡了一觉!!!
撇下他十年,睡醒了一脸无所谓地过来找他。
“你到底在闹什么!”玄鳞拽住他,周身气势暴躁,满脸阴沉地将人箍在怀里。
他一睡醒就去找人,结果把整个山和城翻了一遍都没发现人。
小崽子的气息完全消失,不知道跑哪去了,一点儿都不乖!
那座房子里,只剩一个皱巴巴的男人。
他捏着鼻子去问,那人说小崽子去京城了。
京城,他最讨厌的地方,没有之一。
他一路赶过来,压着脾气叫人。
结果没有扑过来喊他,没有搂着他撒娇,没有巴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连一个笑脸都没有。
不让碰,也不让抱。
现在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有。
他也满心的怒火没地儿撒!
“李青辞,我耐心有限,你别蹬鼻子上脸!”
李青辞看着他,平静道:“那你要怎么做?丢下我一走了之,等下一个十年再回来,还是再也不来找我。”
玄鳞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小崽子为什么生气了。
他轻轻摸李青辞的脸,放缓语气道:“至于吗,不就是让你多等了几天,就这么不高兴,鼻涕虫成精,这么黏人啊!”
玄鳞语气柔和,神色带着一缕愉悦的笑意,周身气势倏地平缓下来。
他微微低头,凑过去跟李青辞脸贴脸,低声哄人:“好了,不生气了。”
李青辞头皮轰的一下炸开,压抑许久的愤怒烧得他理智全无,他大声吼道:“滚!别碰我!我讨厌你这样!我讨厌极了!!!!”
为什么玄鳞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跟他相处!
为什么!!!
这轻飘飘的态度把他衬得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他一把攥住玄鳞的衣领,朝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玄鳞茫然站着,任由拳头砸在他脸上。
李青辞声嘶力竭地怒吼:“十年!你知道十年有多久吗!从我认识你那天到你离开才两年,十年有五个两年,有三千六百多天!三千六百多天!!!”
李青辞崩溃地嘶喊,玄鳞心里只有迷茫,他算不清日子,即使李青辞重复好几遍,他依旧对十年没什么概念。
对他而言,他只是睡了一觉,只是短短睡了一觉。
可是李青辞的委屈那么浓烈,即使他是打人的那个,依旧是他看上去可怜。
玄鳞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
李青辞急促地大口喘气,他快速眨着眼睛,转身离开了。
这次没人再拉住他。
玄鳞站着,目送他离开。
好半晌。
玄鳞从胸口的鳞片下,掏出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黑布覆眼的男人,是他。
纸上除了他,还有四个字。
【思君,盼归。】
当时他去城里找小崽子,满城不见人影。
一腔怒火,想着等找到小崽子,一定狠狠抽他几巴掌。
他走出城门,正想施法离开,忽然一张黄不拉几、脏了吧唧的纸飘到他身上,他抬抬手指就弄碎了,却在纸张化为齑粉时,才反应过来画上是他。
他立刻四下寻找,想找找还有没有一样的,很快,他在城墙一角,找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纸。
那个“盼”字,他认不好,还是找了家书肆,旁人告诉他的。
他知道小崽子在想他,所以立刻跑来京城找人。
京城好多人,凡人的气息多如牛毛。
他用力嗅着,一息都没有停,鼻子都快嗅瞎了,才嗅到小崽子的气息。
可是,小崽子打他,还让他滚。
他不明白。
愤怒和委屈交织。
玄鳞抬脚就走,早知道就不来了。
哒哒、噔噔……慌乱、急切的脚步声。
另一道脚步声几不可闻。
一个前进,一个折回。
玄鳞看着朝他快速跑来的人影,顿住脚,转过脸。
“玄鳞!”
李青辞扑过去,却双手抱空。
周围空空荡荡,李青辞茫然望去,入目空无一人。
他愣在原地,心想,又是他的幻觉吗?
可是,右手止不住地发颤,爆开一阵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几乎没办法呼吸。
玄鳞生气了,走了。
李青辞抿着发抖的嘴唇,徐徐吐气,一脸平静地朝家里走。
这十年都是这么过的,走了就走了吧,没什么区别。
他挺直腰背,走得不急不徐。
阳光太过刺眼,逼得他眼尾沁出一点水色。
往日觉得漫长的道路,今日走得格外短,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房里了。
他俯身坐下,端着茶杯喝水,没一会儿,连喝带洒,茶杯见了底。
李青辞抿了抿嘴,喉间干涩无比,等他将一壶茶喝完,脚下洒了一地的水。
他竭力控制颤抖的手臂,稳稳放下茶杯。
脱下外面的官袍,他穿着里衣走进内室,拿着寝衣去沐浴。
此时,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床上纱帐被吹开,露出里面的黑色人影。
男人背对他躺在床上,明明看不见脸,却能从背影上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怨气。
李青辞再难支撑,心防完全崩塌,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如当年少年时。
他哭着喊叫:“玄鳞!”
“玄鳞!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嘶哑的哭喊越来越近。
玄鳞身形一僵,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情愿地转过身来。
下一瞬,他怀里猛地撞进来一个人。
李青辞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他:“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刚才对我又打又骂,还叫我滚,现在哭得这么可怜,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玄鳞一边指责,一边抬手给他擦眼泪。
李青辞搂紧他的脖子,埋在他肩上委屈大哭:“我以为你又走了,彻底不要我了!”
“不至于,你打得不疼,你手都比我的脸疼。”玄鳞拢着他的脑袋慢慢揉着,另一只手轻拍他的后心,语气里仅存的一丝怒气也彻底散了,“好了,别哭了。”
李青辞泪水涟涟,哽咽不止。
鼻息间萦绕的清冽气味,被人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终于让他相信,玄鳞真的回来了。
方才那股没过头顶的绝望,也在一下下轻拍间渐渐褪去。
躺着不好发力,玄鳞揽着人起身,他靠坐床头,把人拨到自己身上,一手揽腰,一手擦眼泪。
“行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别哭了!”
李青辞哭得眼睛红肿,视线模糊,他抹了两下眼睛,收紧腰腹和大腿牢牢跨坐在玄鳞身上,紧接着立刻抬手够他的脖子。
玄鳞见状,冷哼一声,语带嫌弃之色,嘴角却不自主扬起,眼底浸满笑意。
他曲起一条腿,颠了颠怀里的人:“刚才不让抱,现在巴巴地往我身上贴。”
李青辞不说话,一个劲儿收紧手脚。
玄鳞轻声笑骂一句:“滚,别挨着我。”
“不滚,就想挨着你。”李青辞凑上去贴他的脸,“玄鳞,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极其眷念的语气倾诉自己满腔的思念,可惜当事人没办法理解。
玄鳞极低地嘟囔一句:“至于吗,才隔多大会儿就这么想我。”
这条蛟没办法理解李青辞的思念,不过,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
声音里带着愉悦的笑意。
这时,屋外响起一声轻喊:“老爷,大姑奶奶过来了,说有事见你。”
李巧妤候在门外,心有忐忑。
方才永思来报,说他哥回到房中痛哭不止,他没敢近前,只听他哥口中还嘶喊着什么,具体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但隐约觉得屋里还有一道男声。
她娘打发她来看看,别出了什么意外。
永思候在一旁,身后站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行人警惕地看着门口。
他一直守在府里,屋里绝对不可能进旁人。
况且,老爷在朝中虽有三五个好友,但都是泛泛之交,老爷不可能把人带到内室。
见屋内老爷久不开口,永思心有急切,转头看向李巧妤。
李巧妤也耐不住性子了,张嘴大喊:“哥!你在屋里吗?我进去找你!”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间走,身后四个大汉紧随其后。
这时,李青辞连忙从玄鳞身上下来,慌乱地用袖子擦眼。
怎么办?怎么办?
他现在这副样子,脸红、眼睛红的,声音又嘶哑,张嘴一说话就露馅,不说话,李巧妤肯定要进来。
想了又想,他想着干脆装病,躲在被子里。
玄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小崽子撅着嘴,蹙着眉,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像是被火烧了尾巴似的,急得来回转圈。
正看着,突然,他被推了一下。
李青辞急切道:“你能不能先消失,别让人看见你。”
现在床上只有一张薄被子,根本遮不住两个人。
玄鳞皱眉:“怎么,我见不得人?”
虽然他也不喜欢见人,但是小崽子这副情态,让他很不高兴,好像他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又不是老鼠,为什么要躲躲藏藏。
李青辞语速很快地说:“一会儿再给你解释,你先照我说的做。”
玄鳞瞥他一眼,弹了下他的脑门。
李青辞下意识闭眼,等再睁眼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明明玄鳞是按他的话做到的,可他心下骤然一惊,惊惶无措。
“哥!你怎么不说话?”
李青辞来不及再想,扯过被子蒙在身上,压低声音咳嗽两声:“在睡觉,怎么了?”
李巧妤率先走进内室,永思紧随其后,其余三人候在外间。
等两人进去,永思快速扫视一圈,明处没人。
李巧妤站在床前不远处,看着床上的鼓包,皱眉道:“哥,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哑?”
李青辞背对她躺着,低声道:“许是路上吹了风,有些受凉,我睡一觉就好了。”
李巧妤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哥你刚才是在读书吗?还是在跟说话?”
李青辞无声苦笑,心有尴尬,刚才屋里的动静肯定是让永思听见,去东院禀报了。
他忍着羞赧,僵硬地解释:“没什么,看到一篇好文章感叹两句。”
“哦,这样啊。”李巧妤跟永思对了个眼神,她往前进了两步,“这么热的天,哥你捂这么严实也不怕中暑,东院备了饭,你跟我一块去吃吧,正好我娘请了刘大夫诊脉,让他给你瞧瞧。”
李青辞心知糊弄不过去,若是一直躲着,保不齐她们又担忧什么,便叹了口气:“行,你先回去吧,我沐浴一番,稍后就到。”
这时,永思朝李巧妤摇头。
李巧妤退了一步:“行,我回去等你。”
纷杂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玄鳞道:“刚才有五个人守在门口,他们是要怎么你?”
看样子不像是害小崽子,但他们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想不明白。
玄鳞突然出现在身畔,李青辞按下惊吓,轻声道:“不是我,他们是要怎么你,估计是怀疑我屋里进了歹人。”
玄鳞挑眉,哦了一声。
李青辞掀开被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无奈道:“玄鳞,你有办法让我的眼睛恢复正常吗?”
他不想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见人。
玄鳞抚了抚他的眼睛,不解道:“这样怎么了,又不丑。”
红红的,水润润的,看上去很凑合。
李青辞抬手遮住眼睛,低喃道:“我不想这样。”
一想起来为什么哭,他就觉难堪,也没办法朝外人解释。
“闭眼。”玄鳞道。
李青辞立刻照做。
玄鳞倾身,低下头。
湿润、柔软又带着潮热,一碰到眼睛,李青辞就怔住了,不多时,轻柔的触感离去,又换到另一只眼睛上。
刹那间,李青辞终于意识到拂过他眼睛的是什么了。
他浑身都僵了。
他绷着腰身,一动不动,一股可怕的颤栗直冲后背,激得他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这时,一股温热的水流扫过他的双眼,那股湿意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双眼温暖干燥。
李青辞依旧处在懵然的境况里,闭着眼,僵得像块木头。
四下一片沉默。
突然,响起两下咂摸声。
玄鳞语气抱怨:“又苦又咸,不好吃,你以后别哭了,我不想再给你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