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修真(2)
谢京泽鸦羽般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他没有回答闻晏的问话,转而问道:“闻晏,我们可曾有故?”
直言因果不合适, 话在他嘴边绕了一圈,最终演变成这样一句。
从谢京泽的语气中听出几分疑惑,闻晏眸色渐冷, 脸上那点讥讽的笑意彻底淡下。
他只觉得这三年的等待就像个笑话,当时就该直接绑了谢京泽回魔宫。
他眼眸暗下来:“谢剑尊真是贵人多忘事,凡间那些事都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谢京泽记忆里是去过凡间几次,不过那都是为了斩妖除魔,他很确定没有在凡间见过闻晏。
再者修士生命漫长, 在凡间发生的事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寥寥几笔,他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闻晏寄挂。
他静默地看着闻晏,试图从那张俊朗的脸上看出答案。
抬眼对上谢京泽那双黑眸,闻晏心中刚燃起的那团闷火瞬间熄灭。
那眼底静得如一潭死水, 没有任何的喜怒, 淡然到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其兴起波澜。
这让闻晏想起与谢京泽相识的第一年,少年脸上总是挂着浅笑,可那笑意总是不达眼底,像是滚滚红尘中的冷漠看客。
他当时就在想谢京泽看上去可比他那些兄弟姐妹适合修仙多了。
现在不再浅笑更似那九重天上的神仙, 不沾红尘。
闻晏心中一阵惶惑, 感觉再不抓紧什么,谢京泽就会消失在他面前。
于是他垂下眼, 声音中带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谢京泽,我到问天宗来只为见你一面, 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
他堂堂魔尊, 若不是为了见他一面, 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闻晏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真是出人意料的好懂。
这让谢京泽莫名想起师叔养的那只灵犬,分明一脸凶相,受委屈时就只会垂下眼耷拉着耳朵,师叔揉一下脑袋马上就又恢复神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今晚的交谈最终在谢京泽的沉默中无疾而终。
清晨,朝云峰十里桃林处。
一道青色的身影伴着落英而动,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凌冽的剑风一次次划破晨间的云雾,让那雪白如玉的脸庞若隐若现。
谢京泽练完一套剑招后,把视线移到在一旁驻足许久的那道身影上。
见谢京泽收剑,叶允安才如同大梦初醒,敛下痴迷的眼神,笑着朝他走去。
“师兄,好久没见你这么早练剑了。”
谢京泽微微颔首作为回应,相比起叶允安的热情显得有几分冷淡。
没得到回应叶允安也不恼,还是笑脸盈盈地看着谢京泽。
留意到有几瓣花飘落在对面人的肩膀上,他抬起手想要帮忙拂去,可还未等他碰到那花瓣,谢京泽就后退一小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叶允安脸上的笑意短暂一凝后迅速恢复如常,快到仿佛方才谢京泽避开的动作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心里疑惑这两年和他关系变亲密很多的师兄怎么又变回过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他面上丝毫不显。
叶允安试探性地撒娇道:“师兄,怎么几天没见就这么生分了,好久没和师兄闲谈,去竹屋我给师兄泡杯茶吧。”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向谢京泽,一副生怕他不答应的样子。
长相俊美的青年做出这种表情并不招人讨厌,出于某些原因,谢京泽对叶允安确实要比其他师兄弟亲近几分。
换作往日,这种小事他可能直接就默许了,但现在闻晏还在里面,显然是不能让叶允安进去。
正当谢京泽准备开口拒绝的时候,一只传音纸鹤落在他的肩上。
他右手取下纸鹤拆开,掌门的声音传了出来,“京泽,速来水云间有要事相商。”
见此叶允安主动开口道:“那我们赶快去水云间,改天我再来找师兄。”
御剑跟在谢京泽身后的叶允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的情绪讳莫如深。
师兄刚刚不想答应他进竹屋。
朝云峰离水云间最远,谢京泽他们到的时候其他长老们已经基本来齐。
叶允安跟着向掌门和长老们行过礼,他笑着说:“师兄拆纸鹤时我正好在旁边,诸位师叔师伯们应该不介意我跟着来旁听吧。”
掌门脸上闪过一丝迟疑,随后像是想起什么,默许叶允安留了下来。
不出谢京泽所料,今早果然是来商量闻晏从禁地被救走一事。
在听掌门说到怀疑宗门内有魔修的间谍时,谢京泽微不可查地轻抿下唇,不自觉地握紧却邪剑。
“荒唐!”邢罚堂葛长老脾气暴躁,最是仇恨魔修,他猛地一拍桌站起身,“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魔修敢潜伏在我问天宗兴风作浪。”
剩下的时间里,谢京泽除了在提到他时应上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这样的性子,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在商议结束后,本想直接回朝云峰的谢京泽被褚月寒叫住。
谢京泽和他师尊褚月寒两人都是天阶冰灵根,也许正因如此,两人的性格是如出一辙的冷淡,经常被外人戏称为两座活冰山。
褚月寒一身白衣如雪,身姿如松,清冷得像那人间雪。
谢京泽一袭青色道袍,长身鹤立,静谧得如那天上月。
两人哪怕就这样随意的一站,都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绝世名画。
修真界无人不知问天宗有两个冰美人。
直到谢京泽金丹期后下山历练,乌黑长发被发带束成马尾,身着最朴素的青衣道袍,一把却邪剑杀尽四方妖魔,从此比容貌更出名的是他的剑,旁人都尊称他为谢剑尊。
叶允安站在一旁看着般配无比的两人,心里酸的不行,他轻咬下唇才让自己的神情恢复如常。
他深知眼前这道貌岸然的仙尊也在觊觎自己的师兄。
白衣师尊递出药瓶,缓缓开口道:“京泽,我炼了些丹药给你。”
“谢过师尊。”
道谢后谢京泽接过丹药,师尊面冷心热,每次送丹药都是在来委婉表达对他的关心,他知道这是好意也不会推拒。
两个人话都少,这两句话结束后一时间相顾无言。
结合从系统那得到的信息,谢京泽猜测夺舍者可能爱慕他师尊,而他对师尊从始至终只有师徒情谊,从未逾矩半分。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些别扭,于是更加沉默。
褚月寒轻柔的目光落在谢京泽的脸上,双唇微启正准备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叶允安突然凑了过来,“师兄,你是不是忘了晚些时候还有堂剑道课?新入门这批弟子期待好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谢京泽那边靠,还不忘递给自己名义上的师尊一个挑衅的眼神。
褚月寒皱了下眉,难得觉得他这个最小的徒弟这么碍眼。
谢京泽对这两人之间的暗涌流动全然不知,他分出心神想到独自在竹屋的闻晏。
也不知道自己这趟出来这么久,那魔尊会不会趁机逃走。
叶允安笑着眨了下眼,“那我先把师兄借走了,师尊你可不要怪我打扰你们聊天。”
向师尊请辞后,谢京泽和叶允安转换场地。
叶允安是在二十年前进入问天宗的,他天资极好,不到三十岁就修炼到金丹中期,倘若再勤勉一点很可能成为下一个不足百年就进入元婴期的修道奇才。
不同于大多醉心修炼的天才,他爱笑嘴甜,长相又俊秀非凡,平日里在弟子中很受追捧。
他刚一进门,就听见新弟子在窃窃私语。
“叶师兄好!”
“叶师兄待会有事吗,我想请你指点一二。”
“”
但当看见叶允安身后的谢京泽时,苑内顿时安静下来,没人再敢说一句话。
叶允安展眉一笑,他知道这些弟子大多畏惧师兄的威严,哪怕心里敬佩爱慕得不行也不敢表露出来。
但他不同,他不仅贪念师兄对自己那几分不同别人的好,更是想攀摘这天上月,想看那谪仙般的人坠入这尘世间。
等到暮色将至,谢京泽才得以回到竹屋。
在看见点着一盏灯静坐在书桌前的闻晏时,他发现自己竟丝毫没感到意外。
闻晏正在看谢京泽的剑谱,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指尖捻住一页纸许久没有翻动,听见门口的响动时才转过身。
谢京泽视线落在书桌上的那几本剑谱上,那是他亲自誊写的,从他把那上面的剑招全部熟记于心后就很久没有再翻看过了。
说起来也奇怪,修士都是用神识浏览录在玉简中的功法,他却习惯在纸笔上记录,倒像凡人的做法。
谢京泽突然想起他没有进入问天宗前的记忆,他一睁眼就已经在问天宗了。
从魔修手下救出他的师祖说,也许是神魂受伤导致记忆缺失,修士追求的是成仙长生,过往不过是些杂事,忘了就忘了。
时隔太多年,他已经记不清发现自己失忆时的心情了。
只记得他立志斩妖除魔多少是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
如果他真认识闻晏,也该是在那时候。
可他百年来认识了这么多人,怎么也不应是这数年前认识的魔尊牵挂着自己。
谢京泽想,看来要知道欠下闻晏的果是什么,还需要找回他在凡间的那段记忆。
闻晏合上剑谱,注视谢京泽许久,微微启唇欲说些什么。
就听见那人说:“闻晏,我没有进入问天宗前的记忆,你是不是在那时认识的我?”
这句话落在闻晏耳里无异于一道闷雷,他愣愣地看着谢京泽,见那双黑眸里的困惑不似作伪。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着嗓子说:“所以你不是忘了我,而是根本没有那时的记忆。”
只要不是谢京泽不要他了,他说什么闻晏都信。
「叮获得愿力值十五点。」
系统的提示音恰好响起,验证了谢京泽思考的方向无误。
还未等他细想,屋门被敲响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传进来。
“师兄,你在吗?”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喜欢的是谢京泽本人。
第52章 修真(3)
房间的布局太一目了然, 根本没有闻晏能藏身的地方。
谢京泽了解叶允安,他这个小师弟黏人得紧,没见到自己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而且师弟精通符决, 隐匿决在他面前不一定管用。
这样想着,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游鱼样式的玉佩别在闻晏的腰间,俯身在他的耳边用气音低声说:“你藏在这别出来。”
这枚玉佩是他在一次秘境中得到的法器, 可以隐藏佩戴者的修为和气息,他试过约莫要化神后期才能窥破,此刻用在闻晏身上再合适不过。
闻晏在谢京泽突然靠近时绷紧了身子,他不自觉屏住呼吸,飘忽的眼神落在锁骨处那颗分外显眼的红痣上。
谢京泽见闻晏垂着眼不说话, 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半开屋门,挡住叶允安往里看的视线。
见谢京泽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叶允安微低着头, 眼皮略向下垂, 闷声说:“早上不是有事打断了,我是想来找师兄叙旧,是不是打扰到师兄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眼谢京泽的脸色,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
还没等谢京泽婉拒, 一道带着嘲讽意味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他心下一惊, 半侧身扭头看向里面,不明白闻晏为何突然出声。
闻晏在凡间时就知道谢京泽受欢迎, 故意崴脚碰瓷的、制造意外想来报恩的这些他都见得多了,这种以退为进的话术简直不值一提。
早上就看见这人痴痴地看谢京泽练剑, 那点心思他哪能猜不到。
谢京泽真是在哪都这么招蜂引蝶, 闻晏沉着脸想。
看见闻晏变作另外一副模样, 红眸也转成了黑眸,谢京泽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在实处,又留意到师弟神色不对。
他心道,这魔修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叶允安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颤着声音指着闻晏问道:“师兄,他是谁,怎么会穿着你的道袍?”
在说完那句话后,闻晏就从屋内走到了门口,整个人出现在叶允安的视线范围。
谢京泽年少成名,在宗门内的仰慕者无数,就连锦绣阁里的绣娘都对他要偏心几分,给他制作的道袍法衣上暗纹刺绣都与其他弟子不同,要精致得多。
叶允安平日里就对谢京泽密切关注,哪里会记不住他衣裳上的纹理。
看清那陌生男子的穿着后,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是师兄的道袍。
什么时候师兄身边出现了这样一个他没见过的生面孔,还穿着师兄的道袍大晚上共处一室,甚至早上师兄还因为这人拒绝他。
分明这几年师兄对他的态度已经在软化,让他好不容易看见了一丝希望。
叶允安心里嫉妒得发狂,等他回过神来那句逾矩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做过多掩饰。
他咬紧下唇红着眼眶,直直地盯着谢京泽期盼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解释。
直到被叶允安这样一问,谢京泽才想起闻晏身上穿的确实是他的道袍,不过自己还没穿过就是了。
这样好像是不太合适?
他眉头微蹙,不知为何这件事会让师弟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听见身上的道袍是谢京泽的,闻晏双眸中飞快闪过一道亮光,他勾起嘴角,声音中难掩好心情:“那当然是因为我是你师兄的”
接收到谢京泽警告的眼神,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道侣”二字咽了回去,接着说:“故交,朋友之间借一件衣裳穿穿怎么了?”
闻晏说这话时毫不避讳地直视叶允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激烈地碰撞交锋,火药味逐渐在空气中蔓延,
谢京泽察觉到气氛有种说不上来微妙,没等叶允安再接着追问,他打断道:“师弟,我们还有事要商量,不如改日再聊。”
叶允安知道自己再留下来可能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兄面前失态,他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勉强笑着应下。
等叶允安离开后,闻晏走到谢京泽身边,眼神暧昧又粘稠,他轻笑出声:“看你师弟气成那样,我应该是第一个穿谢师兄道袍的人吧?”
谢京泽闻言轻抿下唇,莫名有种自己在被人轻薄的错觉,他忍不住纠正道:“这件我没穿过。”
闻晏只是笑而不言,眼底的郁色彻底散去。
就算谢京泽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他能留在他身边一次就能留下来第二次。
见谢京泽去关门,闻晏往茶桌旁的椅子上一坐,随意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盏在手上把玩,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对失忆前我们俩的关系就一点也不好奇?”
谢京泽放在门上的手一顿,等关好门,转过身看向闻晏,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若我说我们是道侣呢。”
说这话时闻晏表情很自然,除了把玩茶盏的手停下片刻。
他直勾勾地盯着谢京泽,不肯错过那张脸上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
等待许久见谢京泽神情未变,他已经有几分泄气。
我这也不算骗人,哪怕当时谢京泽可能不知道道侣在修真界意味着什么,但确实是答应过我的,闻晏眼神飘忽地想。
谢京泽的内心并不像闻晏想的那样平静。
他想到不久前系统出声时,自己是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因果确实在减轻,再联系上闻晏口中的道侣,难道他欠闻晏的真的是情债?
谢京泽在心底轻叹一声,若是情债就麻烦了,修真界渡不过情劫最终身死道消的大有人在。
对上闻晏那双变回赤色的眼眸,他慢慢别开眼,睫毛上覆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冰霜。
一个天生魔种和一个却邪剑之主,不是情劫是什么。
不过魔修天性狡诈,单凭闻晏的一面之词不足以让他下定论。
见谢京泽一直沉默不语,闻晏心中越来越没底。
他低下头,眼皮往下垂,声音比之前弱上几分:“若不是道侣,我也不会独自一人来问天宗。”
闻晏又来这一套。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谢京泽心底飞快划过一丝来不及捕捉的触动,最终全部化作无奈。
越过道侣这件事,他说:“明日我带你去山下集市买衣裳。”
次日,山下集市。
刚经过最繁华的醉花阴,一道爽朗的青年男音在上方响起。
“谢道友,好久没看见你了,上来喝酒不?”
谢京泽寻着声音抬头,看见倚靠在酒楼窗边的何问,他眉头微蹙。
上次就是何问骗他吃了块酒做的糕点,他才知道自己酒量这般差,那也是他第一次做梦。
不愿回想那个梦魇,谢京泽向何问示意后,转身带着闻晏往成衣店方向走。
出于对谢京泽友人的好奇,闻晏回头看了那叫何问的白发修士一眼。
像是早就知道闻晏会回头一般,那人朝他举了举酒杯,然后洒脱一笑。
真是个怪人,闻晏在心中评价。
在成衣店选好衣服后,谢京泽和闻晏就准备返回朝云峰,毕竟闻晏身份不便,在外面久留容易节外生枝。
在出集市的路上,少女们的谈话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行舟真人的新话本出了,快去三昧书肆!”
“啊啊啊,是谢剑尊与褚仙尊二三事吗,双冰灵根美人师徒的禁忌恋歌,听说看过的都说妙。”
“行舟真人笔下哪本不是精品,上一本剑尊师兄爱上我,温软师弟与冷淡师兄的爱恨情仇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谢京泽先是一愣,随后才从那三言两语中听出她们说的是些以自己形象写的话本。
过去的他忙于修炼与斩妖除魔,没有闲暇时间去关注凡尘琐事,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些话本的存在。
不过这话本的内容未免也太过荒谬,纯粹的师徒师兄弟情竟然被解读成这样。
此时一个路过的少女不服气了,她秀眉一挑,声线拔高几分,大有舌战群儒之势。
“要我说还是忘川居士的那本谢剑尊与狐妖的风月情.事那才叫一绝,除妖师与狐妖的虐恋情深,九重天上的仙人为爱沉沦,痴情狐妖暗恋成真,谁看了不为之落泪。”
没想到修真界的话本写得这么花,闻晏顿时起了兴趣,又看见谢京泽脸色沉下来,他笑道:“谢剑尊,不如我们也去见识一下?”
谢京泽眉头微皱,不知道这魔尊是想凑什么热闹。
可还没来得及拒绝就看见闻晏已经往书肆方向去了,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跟上。
闻晏知道这些话本当不得真,本来只是因为看着谢京泽不同寻常的反应心痒痒想逗他一下,在逛了一圈没找到魔尊与谢道尊的话本后,他神情骤变,心情不愉快到了极点。
怎么会没有人写他和谢京泽的话本,凭什么就连写那个什么师弟的都有不少,这些人不知道魔尊和剑尊才是绝配吗?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袭上闻晏心头。
秉持着观摩学习的心态,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了几页,然后脸颊一红,猛地把书合上。
原来还可以有这种姿势吗?
他抛下几块灵石,又拿了两本。
等走到书肆,谢京泽已经恢复回平日里淡然的样子。
聚在这里的人都在讨论着用他名字写的话本,却没人发现本尊就在书肆门前,可见众人所知的不过是那名号。
谢京泽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逐渐消散,毕竟无关闲人的臆想也没有什么好值得计较。
见闻晏手上话本越拿越多,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道:“我们该回去了。”
闻晏惋惜地扫了眼剩下的话本,虽然看别人和谢京泽的话本他酸的不行,但架不住笔者描写得极其香艳,寥寥数笔就让他受益匪浅。
这些话本作为学习材料似乎还不错,反正和谢京泽实践的人只会是他。
当然,谢京泽和那个师弟的他一本也没拿。
回去后,收到掌门传唤谢京泽又去了一趟水云间,等他再回到朝云峰时天色已暗。
听见里面若有似无的声响,谢京泽推门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由推改扣。
他敲了几下屋门,见许久都无人应答才推门而入。
闻晏背靠床柱,头微微往后仰,额角边的碎发被热汗浸湿。
他英俊的眉眼间春意盎然,整个人仿佛都快融化一般,嘴上轻哼着:“子渊嗯”
顺着闻晏的动作,谢京泽终于看全上次那被遮盖住的半截魔纹。
并且在他的注视下,那道黑色的魔纹像是活过来了,从墨色转变成艳红色,在那蜜色的肌肤上异常的显眼。
余光瞥见闻晏手中衣物上的花纹,谢京泽神情一滞,虽然还没穿过,但那也是绣着自己名字的道袍。
他白净的一张脸上顿时染上粉霞,甚至那粉色还有向耳后蔓延的趋势。
闻晏抬眸看了谢京泽一眼,他舔了下唇,不仅没有手上没消停,还喘得更加不收敛,目光愈发迷离。
这这魔修怎么这样不知羞耻!
谢京泽这下耳根彻底红了,他把门重重地甩关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屋。
闻晏看着紧闭的屋门,胸腔微颤闷笑出声,在凡间时他就知道谢京泽喜欢自己的身体。
回想起刚刚那张仙气飘飘的脸上出现的红晕,他就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精笑弯了眼,满脸写着餍足。
嗯,效果不错,下次再换一本话本试试。
那些风月之事谢京泽不是没见过。
他以剑入道,下山后一路斩妖除魔,也曾为此闯入秦楼楚馆,遇见过不少放浪形骸的妖魔精怪。
任由那些吸人精气的妖魔使再多狐媚手段,他都能面不改色地一套剑招了结他们。
也不是没有正经男女向他求欢示爱过,但他完全没有做那档事的心思。
他清心寡欲惯了,又是冰灵根,没什么是两道清心诀不能解决的。
可那魔尊分明长着一张英俊正气的面庞,却偏偏生得一副那样的身子,还在他的床上做这种放浪的事。
当晚,谢京泽冷着脸去桃林练了一整夜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闻晏:呆的人只会争风吃醋,聪明人已经在色.诱了。
看起来很会的狗勾,其实实战时不堪一击。(×)
这章被锁了两天都没人发现,我终究是失宠了(点烟望天.jpg
第53章 修真(4)
几日后, 去凡间的灵舟上。
闻晏知道谢京泽不相信自己的说辞,便提议一起回到凡间看看能不能找回他缺失的记忆。
让闻晏留在问天宗终归还是存在被发现的风险,能尽早还请因果再好不过, 谢京泽没多想便同意和他一同去凡间。
灵舟在云雾间飞速疾驰,谢京泽站在灵舟一端,他长身玉立, 束在脑后的墨发随风轻扬,衣摆也与风共舞。
闻晏双手环扣,倚靠着门柱,远远地望着谢京泽,眸中似有暗芒流动。
自从竹屋那日后, 他是因为谢京泽的反应心情愉悦了许久,可也因此这几日他避他如避洪水猛兽。
虽然明面上没有直说,他靠近时也不会回避得太过明显,但只要自己不主动那人就会站离好几米远。
比如现在, 他在房门这边, 谢京泽就会站在外面。
分明忘记自己的是他,刺自己一剑的也是他,若要说要于心有愧的也该是他。
闻晏不满的双眼微眯,好似正在潜伏状态的凶兽, 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而作为猎物的谢京泽本人丝毫没有察觉。
他上一次来凡间已是数十年前, 当时是为了杀一只试图窃取龙气的蛇妖。
自他下山后的几十年间,死在他手上的妖魔不计其数, 能给他留下点印象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过不是那蛇妖如何让人难忘,而是那位被窃取龙气的少年君王曾哭着哀求他放过那只作恶多端的妖。
听闻有仙人来斩蛇妖, 身上只着一件单衣的君王一路踉跄地从寝宫跑到他爱妃的宫殿, 俨然一副早就知道他爱妃是妖的样子。
蛇妖冷眼看着为她求情的帝王不为所动, 只恨这丑道士来坏她好事。
却邪剑颤动得越厉害,说明那妖魔所犯下的恶就越多。
依据却邪剑颤动的手感,谢京泽判断死在她手里的无辜性命没有成千也该有上百。
在九州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妖修人修皆不可在凡间用道法作乱,违者当诛,至于邪魔则有法则约束进不得凡间。
这样罪恶滔天的妖,谢京泽没有任何的理由放过。
一道定身符打在那君王身上,几道凛冽剑光闪过,只见蛇妖节节败退,最终被一剑刺穿心脏变回原型。
却邪剑是被铸造来斩妖除魔的上古神剑,每一任主人自然肩负却邪重任,自千年前顾剑仙羽化后,却邪剑就藏于万剑山中等待下一任主人。
直到谢京泽金丹期后有资格进入万剑山中择剑,这把尘封已久的神兵才得以重新出世。
却邪剑与剑主是相互成就的,但剑终归是供人使用的工具,具体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还得看剑主自身。
却邪剑选择了谢京泽,谢京泽也选择了它,这就意味着他将肩负上斩妖除魔的责任。
谢京泽的剑只判恶行不通人情,也因此在修真界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是正道第一人,一手却邪剑斩尽世间邪魔妖道;也有人说他是玉面罗刹,没有一点人性,面似仙心似魔。
闻晏看谢京泽神情越来越淡然,宛如一尊玉佛立在那灵舟一角,仿佛下一秒就会飘然离去。
他开口唤道:“谢京泽。”
这一声轻唤仿佛把谢京泽重新拉回到人间,不再像没有情绪的死物,他的神情重新鲜活起来。
他转身看向闻晏,用眼神做出询问。
闻晏快步向谢京泽的位置走去,在两人距离只剩下一臂时停下,他下巴微扬,“到了江州你都要听我的,本尊说去哪就去哪。”
谢京泽不来找他,他主动来找谢京泽就是。
谢京泽可有可无地应下,他没有在凡间的那段记忆,自然是要由闻晏带路的。
不同于离开江州近百年的且没有过去记忆的谢京泽,闻晏当上魔尊后的每一年都回过江州。
他熟练地把谢京泽往他们初识时的那条山路上带。
当初还是山间小道的地方如今已经被修缮成敞亮的官道,除了沿途的风景隐隐能看出当年的轮廓外,再无半点熟悉之处。
见此闻晏也不恼,他目光幽幽看向官道的尽头,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缓缓道来:“我当年就是在这里遇见你的”
他曾是修真界一小世家的长子,闻家子弟兴旺,上一辈出了个天灵根的天才,在当地算是声名鼎沸。
而在这样的修真世家偏偏出了他这样一个废灵根,砸在他身上的资源溅不起一滴水花,嘲讽他占着长子名头的大有人在。
等到族内其他资质不错兄弟姊妹在修炼上崭露头角后,他在闻家的境遇就更糟糕了,本就对废灵根嫌弃不已的父亲彻底放弃了他,整个家里只剩下娘亲还念着他。
寻安是娘亲为他取的小名,本意是希望他修行顺遂一生平安,后面就只剩下后半句了。
受到灵根的限制,无论他再怎么努力,在同龄人都将要筑基正式踏入修仙路时,他才堪堪练气三层,若无机遇与资源怕是在寿元耗尽前都难以进入筑基。
闻晏娘亲早年伤过根基,常年卧病在床,再多灵药用在她身上也无济于事,最终在闻晏弱冠那年香消玉殒,从此他在修真界再无牵挂,偌大的闻家却容不下他这个废灵根,于是他便孤身一人去到人间。
那日他就是在这里救下被山贼拦住的谢京泽一行人的。
弱肉强食的事闻晏在修真界屡见不鲜,他只是进城从此处路过,没有心思管凡人闲事。
“赵叔,你只管把银钱给他们便是。”
那轿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如珠落玉盘,干净悦耳,不远处的闻晏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耳垂,停下脚步。
那领头的山贼眼珠一转,脸上挂起淫邪的笑:“早就听闻谢少爷是江州出名的病美人,哥几个今天可不只是为那点钱财来的。”
只见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掀开轿帘,闻晏先看见那玄色衣摆,然后是那张俊美的脸,一头乌发被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若不是那比常人苍白几分的面色,丝毫看不出男子身上的病态。
确实是担得起病美人这个称呼。
刚下马车,那人就用手帕遮掩着轻咳几声,脸色更白了些许。
修士视力极好,闻晏留意到那手帕上沾上的血污,娘亲久病他见惯了病容,一眼就看出这位谢少爷命不久矣。
面对人数上占有优势的山贼,男子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唯有看向山贼首领的眼神凛冽,“我与官府已签订契约,若我意外身死,谢家所有的财产都会归官府所有,官府也将不遗余力为我报仇。”
视线往山贼身上扫了一圈,他继续往下说:“我今日在此处身死,你们背后的主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见被识破,山贼头子收起脸上淫邪的笑,他冷笑一声,厉声道:“这就不劳谢少爷你费心了。”
然后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弟兄们动手。
谢京泽身后的仆从们见状神色一紧,护卫们纷纷拿起手上的武器。
闻晏目光在谢少爷那张漂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收起看戏的心思,手上掐着法决往前走去。
他看这人顺眼,救下他们又何妨。
就在氛围紧绷到了极点的时候,一道白芒打在挥刀朝谢京泽这边走来的山贼身上,只见那山贼咻的一下飞了好几米远。
剩下的山贼都停下脚步,惊惧地看向闻晏的方向。
看清那人指尖上凝聚着的白光后,山贼首领瞳孔紧缩,心知他们这是遇见仙人了,手上的刀也被吓得掉在了地上。
再对上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眸后,他慌乱地扭头和身后神情同样恐慌的兄弟对视一眼,一群人丢下武器头也不回地狼狈逃走。
赵叔见此松了一口气,注意到闻晏手上的白光,他眼睛一亮,激动地迎上前去。
闻晏也正好走到谢京泽面前停下,见那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他挑了下眉。
赵叔看向谢京泽询问道:“少爷,今日多亏这位仙长出手相助,不如我们请他到府上做客。”
对上赵叔殷切的目光,谢京泽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无声轻叹后,嘴角上扬出标准的弧度,诚挚地看向闻晏,“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可否愿到我府上让谢某聊表感激。”
闻晏看出这对主仆怀有别的心思,不过他也不怕就是,便颔首表示同意。
跟着上马车后,他侧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向谢京泽,问道:“你是如何得知他们是别人特意派来的?”
谢京泽闻言一愣,随后解释道:“我们此次出行知道的人甚少,那山贼却能认出我,这是其一;其二是没有人会穿着上好的靴子来这条小路上劫财劫色。”
闻晏觉得更有意思了,知道是为他性命而来,这人还能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与他们交涉,他叹道:“那你可真是不怕死。”
谢京泽闻言垂下眼眸,轻轻摇了下头,“非也,谢某本就没有多少时日,只是怕连累了赵叔他们。”
闻晏倒是没想到谢京泽对自己生死看得这样淡,看着神情自若的青年,他莫名生出一种这趟江州之行会很有意思的预感。
等闻晏说完他们初遇这段,他已经带着谢京泽走到了谢府。
谢京泽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块府匾,心中是说不上来的滋味。
闻晏描述得十分具体,期间神情变化也不似作伪,他是信了几分的。
他敛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没忍住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闻晏目光停在谢府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再次陷入了回忆。
赵管家有事相求,不久后闻晏就从他那里知道谢京泽是谢老爷老来得子,在府上备受宠爱。
但谢京泽从小就身体不好有早夭的面相,十年前从云游至此的道士手里幸得一枚仙丹才活到如今,前两年谢老爷谢夫人去世后,谢京泽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赵管家说这些话时殷切地看着闻晏,少爷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懂事心善,他实在是不忍心看着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只能期盼再有颗仙丹来救救他家少爷。
闻晏听完后沉默不语,他观过谢京泽面相,久病成疾,怕是身体的根基早就腐蚀,就算有灵药吊着,估计也没几年好活。
就像他娘亲一样。
闻晏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他随手抛出一瓶固体养元的灵药,“诺,给你们少爷的。”
服下灵药后,谢京泽身体确实好上几分,不过最开心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府上的其他人,他们对闻晏心存感激,平日里热情得不行。
闻晏只觉得好笑,他一个修真界被人嫌弃的废物,在这人间只因给了他们少爷一瓶灵药就被奉为仙长高高在上地捧着。
更可笑的是,本该离开游历人间的他,却因为贪念谢府这点温暖而迟迟不能动身。
闻晏这人性格极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性子,哪怕在闻家因为灵根的事备受讥讽,也丝毫不妨碍他逮谁咬谁,谁敢来招惹他,不计后果他都要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层皮。
这样也让他在闻家的日子更加如履薄冰,不要说关系好点的朋友了,就连族里的兄弟姊妹都不待见他,除了在他娘亲那里,半点亲人的温暖都感受不到。
于是谢府这样温馨的氛围很容易就让闻晏生出眷念,他觉得自己真是可怜,活像条没人要的野犬,找到个短暂的栖身之所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闻晏曾见过无数美人,虽说少时因废灵根饱受冷眼,但也因那副好皮囊惹了不少桃花,其中面容姣好不逊色于谢京泽的也不是没有,等到了凡间后讨好他爱慕他的更是大有人在,可他偏就把一颗心落在了对自己不假辞色的谢京泽身上。
起初他确实是被谢京泽身上那种破碎的美感吸引过,但皮囊带来的好感终归是短暂的,真正让他动心的其实是那人冷淡外表下藏着的温柔。
在谢府待了一段时日,他和谢京泽也熟络起来,两人年纪相仿,便互相唤对方的字。
闻晏发现谢京泽这人不仅脸生得冷淡,就连性格也如此,可偏偏脸上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他好奇,便开玩笑似地问了,“我起初见你总笑,还以为子渊是那种温柔的性子。”
谢京泽沉默了片刻,侧过脸避开闻晏灼灼的目光,轻声说:“不想他们担心罢了。”
闻晏知道,他们是指谢府里的其他人,比起闻家那些勾心斗角,确实是些再可爱不过的凡人。
至此,他知道谢京泽面冷心软,最受不得别人示弱。
比如赵叔端来补汤,谢京泽分明不想喝,一句“你琴姨煲了好久,取汤罐时指尖都烫红了。”,他就会乖乖把那满满一碗补汤全部喝干净。
再比如他从街上买来的桂花糕,谢京泽说不爱吃甜食,最终还是陪他一起吃了。
所有人都知道谢京泽容易心软,唯独他自己丝毫没有察觉。
闻晏彻底沦陷在谢家这个温柔乡,心甘情愿地在自己脖颈上束缚上名为谢京泽的枷锁。
在认清心意后,他想让谢京泽活下来的想法更加强烈。
灵药的效果有限,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他开始教谢京泽修炼。
谢京泽的天赋远超闻晏的想象,在灵气如此稀薄的人间还能短短一年内就引气入体,修炼到练气一层。
可就算是这样,也赶不上谢京泽身体衰败的速度。
再后来,为了彻底治好谢京泽,闻晏带着他回到修真界。
闻晏挑挑拣拣,把所有能说的都给谢京泽说了,也带着谢京泽把熟悉的街道全都走完了。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凝视着谢京泽,充满希翼地问道:“你有想起什么吗?”
闻晏眼底的光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地把那光吹灭。
谢京泽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颤,他别过脸不去看闻晏,轻声说:“没有。”
不知为何,这魔修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像那戏本里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莫名理亏了几分。
他刚从问天宗醒来的那段时间确实身体极差,据说是被魔修所伤,是宗门寻来灵药为他调养,后面他身体好起来,才正式拜师学剑。
无论是师祖师尊,还是问天宗的其他人都待他极好,所以哪怕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他也从未对失去的那段记忆产生怀疑。
闻晏闭了下眼,心中一股郁气无处发泄,不想被情绪左右,他对谢京泽说:“我们找处客栈住一晚,明日回修真界。”
夜晚,临安街上卿桥。
这条街在这三年间闻晏独自走过无数次,望着河内灯笼的倒影。
他想,还有两月又该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了。
花灯节是江州特有的风俗,有诚心点一盏灯就能为在意之人祈求平安顺利的说法。
曾经也有人为他在河里点亮一盏花灯,对他说:“从此谢府里的都是你的家人。”
那夜月光如水,他在谢京泽那双黑眸内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好像那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人一般。
见谢京泽点放花灯动作娴熟,他吃味地说:“还不知你为多少人点过这花灯。”
谢京泽如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他声音虽轻但坚定:“寻安,我从来不信这些,只为你一人点过。”
可惜人生漫漫,从此万家灯火,但无一是为他闻晏而明。
闻晏在想,要是时间就停在那一刻就好了,他没有带谢京泽去修真界,也不曾一人在魔界,一人在问天宗,分别近百年。
毕竟谢京泽也说过:“寻安,我本是凡人,不求长生。”
可是他不愿他的子渊只还剩下十来年寿元,所以他注定要带谢京泽到修真界,两人也注定仙魔有别。
闻晏又想起两人遇见魔修那天,起初他们都以为是秘境中那块蕴养神魂的玉佩引来的祸事,本想交出秘宝寻求生路,可那些魔修已起杀心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在陷入绝境之时,他被谢京泽一道定身符打得猝不及防。
谢京泽把玉佩塞在他怀里,撕开了那道传送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传送走,而谢京泽一人留在原地。
那道传送符也是他们在那处秘境找到的,只允许一人使用,闻晏把那符给谢京泽,就是希望以后遇见危险时他能逃走,没曾想这符会在这种情形下用在自己身上。
等后来找谢京泽的路上再被魔修抓住时,他才知道引来祸端的从来都是自己。
他是天生魔种,灵根是因更强势的魔根而废,修炼速度极慢也是因为他就该是只魔。
他和谢京泽,一个修魔,一个修仙,好像从此就不该再有任何牵连。
但闻晏不要,哪怕谢京泽忘了他又如何,他偏要强求。
闻晏带着一盒桂花糕敲开了谢京泽的房门。
见没有要让他进屋的意思,他神色自然地从那道半开的门缝挤了进去。
谢京泽无奈之下只好让闻晏进屋,本来他还在梳理白日里从闻晏那知道的那些事,此刻不想被人打扰。
他有种预感闻晏并没骗他,而且自己的记忆更像是被人为的封印起来,否则无法解释他看见从小长大的地方心里会没有一点触动。
这样事情就复杂起来了,究竟谁会封印他的记忆。
是追杀他的魔修?亦或是他的师祖
闻晏打开装桂花糕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递在谢京泽的唇边,一副想喂他吃的样子。
谢京泽侧头避开,思路被打断的他看着那块桂花糕眉头微皱。
闻晏的声音恰时响起:“过去你喜欢这家酒楼的桂花糕,吃一块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谢京泽不喜欢吃甜食,口腹之欲本来就淡的他后面辟谷后就更少品尝吃食了。
他并不认为一块桂花糕就能让自己想起什么,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但闻晏坚持地举着那块桂花糕,好像他不吃就不会把手收回去。
再次拒绝闻晏的投喂后,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在闻晏期盼的眼神中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
面无表情地咀嚼几下后咽下,他再次确定一件事,自己真的很不喜欢吃甜食。
闻晏这件事是在骗他,为什么?
见谢京泽吃下后,闻晏笑了一下,跟着把自己手上的那块桂花糕塞入口中。
就算没有记忆,谢京泽也还是会心软不是吗?
“你手指脏了。”
谢京泽还没想明白闻晏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他的右手就被拉起。
他看见闻晏俯身含住了他的指尖,灵活的舌头在他手指上舔舐,仿佛真的是在为他清除上面沾上的食物残渣。
他瞳孔一缩,当即就想抽回右手,却被闻晏一只手紧紧握住手腕。
安静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舔吻发出的水声。
谢京泽回想起在竹屋那晚,他耳根一下子红得发烫。
这魔修哪里学的这些勾引人的手段,未免也太不知羞耻。
另外一只手也没能推动闻晏,他心中一恼,刚想唤出却邪剑,就对上那双红眸。
分明闻晏没有说一句话,可他却从那眼底读出千言万语。
无一不在述说着他的难过。
谢京泽心底一惊,才发现比起舔吻,闻晏更像是在用他的手指磨牙。
就像是在断奶期的狼犬在用磨牙棒止痒,借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想起缺失的记忆吗?
带着零星的那点愧疚,他抬起左手轻轻放在闻晏的头顶揉了揉。
系统的提示音也恰好在此时响起:「叮恭喜任务完成度达到35%。」
他想,他可能真的曾是这魔修的道侣。
作者有话要说:
珍惜现在这个还会害羞的剑修,以及这个还没有开始发疯的魔尊。(双手合十.jpg)
第54章 修真(5)
朝云峰竹屋外。
谢京泽和闻晏刚下灵舟就看见在守在门口的叶允安。
叶允安听见动静立刻从石凳上起身, 一路朝谢京泽小跑过来。
站定后,他瞥见后面的闻晏时眼底飞快闪过一道暗光,然后抬头直直地看着谢京泽, 声音带着些许委屈,“师兄,你这两日去哪了, 我用纸鹤都联系不上你。”
传音纸鹤只能在修真界使用,在人间收不到很正常。
谢京泽本就寡言,不是爱向人过多解释的性子,再者和叶允安的关系还没有熟络到去哪都要向他说明。
他眉头微蹙,念着那点同门情谊还是开口道:“去了趟凡间。”
之前他只是觉得小师弟黏人, 倒是没发现他这般关注自己,就连外出两天也要过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夺舍者的缘故。
如今他短期内都会和闻晏待在一起,倘若一直留在问天宗闻晏的身份也不好解释。
察觉到谢京泽不愿细说, 叶允安心底生出一股戾气, 倘若是前些时日的师兄肯定不会隐瞒,师兄性格冷淡归冷淡,但对他还是要比其他师兄弟多几分耐心的。
这段时间师兄一直在拒绝他,就连过去无往不利的撒娇也不好用。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师兄身边的生面孔, 他垂下眼眸遮盖住眼底的杀意。
等叶允安再抬起头时已经神色如常,他弯了下唇, “原来是去凡间了,难怪联系不上师兄, 我制作了一些符箓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师兄。”
见谢京泽接过符箓后, 他又瞥了眼闻晏, 笑着说:“看来今天也不是闲谈的好时机,我就先不打扰师兄你和这位道友了。”
一旁的闻晏冷眼看着叶允安的表演,他还在心烦在回修真界的灵舟上谢京泽的态度,没心思分给旁人。
他不理解,谢京泽都肯主动摸他的头了,这不就是在尝试和他相处吗,怎么回来时态度又变了?
等叶允安离开后,谢京泽决定和闻晏好好谈一谈。
他在灵舟上已经想清楚了,既然找不回缺失的记忆,那他和闻晏本质上还是两个陌生人。
就算他们曾是道侣,到现在也有近百年时间未见,在凡间相识不过短短几年,时至今日闻晏不过是牵挂当初那点遗憾,哪还有那么深的感情。
谢京泽知道自己生性冷淡,又是天阶冰灵根,修为越高情绪波动也越少,再适合修无情道不过,就像他师尊那样。
可即便是不修无情道,他也没有找道侣的心思,更何况闻晏还是魔尊,魔胎出世,修真界与魔界关系正紧张,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找一个魔修做道侣,这段因果只能用别的方式来偿还。
谢京泽看得通透,知晓系统这法器运行的本质也是因果,任务判定全凭还愿对象心意,他猜想闻晏也不会想要自己以命相抵。
没有缘由,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闻晏一定不忍心的。
他静默地看着闻晏,又过了一会,双唇微启:“闻晏,我缺失的记忆应该找不回来了。”
对上那双清冷淡漠的黑眸,闻晏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眸色骤沉,生硬地挤出三个字,“所以呢?”
谢京泽右手放在却邪剑上,他别过脸,不去看闻晏的表情,“这段情我还不了,过段时间我会放你回魔界,你想要什么别的作为补偿吗?”
“补、偿?”
闻晏把这两个字压在唇齿间反复碾压,手腕上的锁灵环开始震动,他冷笑一声,“若我说我只想要你呢?”
谢京泽睫毛微颤,犹豫片刻,终是没把头转过来看闻晏,“抱歉。”
闻晏眸色由黑转红,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出血来,他手背上青筋绷紧,眼底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重逢后在那双眼眸里找不到自己的身影他忍了,耐着性子等谢京泽找回记忆他也认了,就连以色.诱之这种事他都做了。
到现在谢京泽却和他说找不回记忆就不要他了,真当他闻晏没脾气吗?
闻晏心底生出一团火气,无意识间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他死死地盯着谢京泽,“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
若是没有一点感情,谢京泽就不该救他,更不该一次又一次对他心软。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抚上谢京泽的脸颊。
凉意透过两人接触的肌肤传递,不仅是面冷,好像眼前这个人心都是冷的,是捂不热的。
闻晏见他不躲不闪,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自己,便直接吻上了那张唇。
谢京泽后退了小半步,左手微微抬起,对上那双红眸最终还是没有选择推开。
死在他剑下的红眸魔修很多,每一个都眼神混浊欲念翻涌,那抹赤色无不象征着污浊邪恶。
可闻晏的这双红眸却出奇的清澈明亮。
谢京泽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波澜不兴,没有对这个吻作出任何的回应。
哪怕两片唇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但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万重山。
这是闻晏第一次离谢京泽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底的冷淡,无欲无求得就像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容。
他发狠地含住那瓣下唇,用犬齿轻咬,试图想得到不同的反应。
但谢京泽完全放纵他的全部行为,只是不会给出任何回应,仿佛是想通过这样来劝退他。
闻晏最终没能狠下心用力咬,谢京泽在他印象里还是在凡间时易碎的样子,他哪里忍心让他受一点伤。
他松开扣在谢京泽下巴的手,气极反笑,“谢京泽,你真是好极了。”
说完这句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看着被甩得还在晃动的屋门,谢京泽想,好像再多在这竹屋待一刻闻晏都会哭出来。
唇齿间还残留着闻晏渡过来的血腥味,他抬手摸了下唇,眼底似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究竟什么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
倘若他不是却邪剑之主,不是问天宗下一任掌门,只是江州谢府上的少爷,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顾虑这么多。
通过锁灵环感知到闻晏没走出朝云峰,谢京泽觉得先让他一个人冷静一会也好,便没去寻他。
他眼神落在却邪剑上,心思逐渐飘远,他回想起当年择道时和师尊的对话。
“京泽,却邪剑选择了你,若再修行无情道,你该会是修真界近千年来最强的剑修。”
只有谢京泽知道,不是他不想修,而是他不能修。
他也有私欲,并不像他人想的那么心无杂念光风霁月。
一开始修行只为活下来,后来他还想活成世人敬仰的样子。
谢京泽第二天是在竹屋边上最角落处找到闻晏的,等走近时才发现他没有醒。
闻晏就蹲在屋角那缩成一团,衣裳也皱着,看上去一点没有魔尊的样子,莫名有点可怜。
昨夜下过雨,空气都还是湿润的,他注意到那被泥水沾污的衣角。
右手刚掐好清洁术,就看见几滴从屋檐上滚落的水珠正正砸在那张脸上,那浓密的睫毛颤了几下。
闻晏醒了。
谢京泽衣袖遮掩下的右手松开,刚掐好的法决散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此后几日,谢京泽和闻晏处于一种微妙的临界点,双方都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向。
直到一只传音纸鹤的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门内弟子在朝夜城发现炼制鬼旗的魔修,需要谢京泽前往协助斩杀。
除魔时难免会顾及不到闻晏,谢京泽本打算独自动身前往朝夜城。
但他刚说完此事,就看见闻晏已经伪装成道修模样,显然是准备随他一起去朝夜城。
念及两人之间的因果羁绊,他最终还是默许了。
朝夜城给谢京泽的观感很微妙,抛开五年前他从此处回去后就被人夺舍不说,城外秘境中的那只红狐也给他留下了相当深的印象。
他斩妖除魔几十年来,从未见过身上背负着那么多无辜怨灵的狐妖。
按理来说,他应该把这狐妖斩于剑下以慰亡灵。
可奇怪的是却邪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那狐妖响过,谢京泽不愿错杀,便放过了它。
像是为了表示不杀之恩,那狐妖送了他一枚隐匿气息的玉佩,也就是现在别在闻晏腰间的那枚。
等谢京泽和闻晏赶到时,魔修已经被众人引到城外的树林里,面前正排列着七面鬼旗。
叶允安看见谢京泽眼前一亮,他挥了挥手,喊道:“师兄这里。”
谢京泽倒是没想到小师弟也在这,微微颔首示意后,他执剑看向那魔修。
鬼旗是由含恨而死的修士怨灵炼制成的,修士天资越好修为越高炼制成的鬼旗威力越大,这魔修面前七张鬼旗煞气极重,显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见谢京泽出手,闻晏站在原地晃了晃手腕上的锁灵环,神情晦暗不明。
区区元婴后期的小魔修,要是没有这破环限制,他直接吞噬掉便是,哪里还需要谢京泽亲自出手。
就在闻晏注意力全放在与那魔修缠斗的谢京泽上时,一道红影从他腰间掠过,速度快到让人捕捉不及。
发现腰上谢京泽给的玉佩不见了,他暗骂一声,这小贼竟偷什么不好偏偷这个。
闻晏往谢京泽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朝那红色身影追去。
叶允安留意到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师兄身边的那个修士独自离开,他眼神一暗,跟了上去。
闻晏追了许久那红色身影才肯停下,是只毛色很漂亮的红狐。
他眉头紧锁,不悦地看着那只叼着玉佩的红狐,斥道:“你这小贼快把玉佩还给我,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还没等到那红狐回应,几道风刃从身后朝闻晏袭来。
他避开后转身,看清来人是谢京泽那个小师弟后,神色一凝。
和在谢京泽面前完全不同,那人面色极冷,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
闻晏正准备还击,就看见他神情骤变。
“原来是你,魔尊闻晏。”
叶允安笑了,不知这魔种是怎么骗过他师兄的,枉他还把他当成威胁。
闻晏面上不动声色,心下一惊,他分明没有动用魔力怎么会认出他是魔修,甚至还能准确地知道他的身份。
仔细朝叶允安看去,他猛地想起,自己潜入问天宗那天也是见过谢京泽这个小师弟的。
等谢京泽和其他人联手制服那魔修后,他才发现闻晏不见了,匆匆道过别,他寻着锁灵环走向树林深处。
他刚看见对峙中的两人,就听见叶允安喊道:“师兄,他是魔修!”
谢京泽一愣,他停下脚步,与闻晏远远地隔空对视。
看出谢京泽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该执起却邪剑的手还垂在身侧,叶允安便懂了。
他那最嫉恶如仇的师兄,怕是早知道这人就是魔尊闻晏,甚至还有可能就是他救下的这魔尊。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和他师兄不该有任何交集的魔尊?
他宁愿他的师兄还是过去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谪仙,也不愿看到让他坠入凡尘的人不是自己。
叶允安眼底闪过一道红光,师兄犯了错,他帮他纠正过来就好。
“师兄怕是被魔尊蒙骗已久,我这就唤师尊过来。”
不等谢京泽出声阻止,叶允安就已经将符箓撕开。
师尊给所有亲传弟子都留了道保命符,只要撕开这道符,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被他感应到,须臾之间就能赶到。
谢京泽心道不好,他快步向前准备带走闻晏。
“嗷嗷”
被众人忽视已久红狐发出几声嚎叫。
只见四周突然布满云雾,在场的三人都被雾气吞没。
褚月寒寻着符箓定位传送过来时已经空无一人,他用神识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那只在假寐的狐妖上。
手上掐了几道法决后,他也在原地凭空消失进入那幻境中。
作者有话要说:
闻晏:玉佩,我的
红狐:嗷嗷嗷!(我送给大美人的!)
第55章 修真(6)
庆康十八年。
太子谢京泽将于月底的黄道吉日大婚, 听说还是那大捷归来的闻将军请圣上赐的婚。
民间皆对此事暗暗称奇,闻将军怎么忍心把亲妹妹嫁给太子。
虽说太子天人之姿,不仅文采斐然, 人品也是极好,但他有一个最致命的缺点,太子天生病弱, 听说是短命之相,只怕是命不久矣,嫁进太子府无异于守活寡。
这些事民间也只敢私下隐晦地提起,没有人敢去触碰那位九五之尊的霉头。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圣上爱极了先皇后,爱屋及乌, 对先皇后唯一的皇子也宠爱到极致,不仅在大臣们的反对声中将他立为太子,还把世上罕有的珍贵药材用在他身上,为他广寻神医。
说起来那闻将军也是位奇人, 短短七年时间就从籍籍无名的小兵成为战无不胜的闻将军, 这哪是常人能做得到的。
只是从未听说他有个妹妹,也不知相貌如何,不过闻将军长相英俊,气概不凡, 想来他妹妹也该是个美人。
有人说闻将军布衣出身, 是想卖妹求荣,借机攀附上皇室;也有人说闻晏可是皇上亲封的镇国大将军, 兵权在手,未来前途无量, 太子生得一副好皮囊, 应该是他那妹妹爱慕太子, 才愿意嫁入太子府。
总之众说纷纭,无一定论。
太子府书房。
侍从倒好茶后就退出了书房,房间内此刻只剩下谢京泽和闻晏二人。
谢京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昏黄的烛光下,一张清冷的美人脸柔和下来,唇瓣上还带着刚喝完茶残留的水光。
闻晏的目光短暂地在那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就仓促移开,好似不敢再多看几眼。
谢京泽神色莫名地注视着闻晏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寻安,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我这身子只会耽误了令妹,你不该在父皇论功行赏时请他赐婚。”
闻晏轻抿下唇,抬眸专注地看向谢京泽:“我我妹妹她对你仰慕已久,这件事是她的主意,她说只要能与子渊在一起,哪怕只是片刻她也欢喜。”
赐婚这件事已成定局,谢京泽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
知道眼前人忧心之事,闻晏目光灼灼,声音带着几分坚定,“子渊,你的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京泽只是脸上漾出极淡的笑,轻轻摇了下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闻晏见状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用目光细细描摹那张脸,就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他执拗地想,自己就算舍去这一身修为也定要治好谢京泽的身体。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天色渐暗,闻晏便先行离去。
见房门关上,谢京泽面色转冷,黑曜石般的眼眸内情绪晦暗不明。
他不仅知道闻晏没有妹妹,还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闻将军其实是只狐妖,只是不知这狐妖为那个莫须有的妹妹求这道赐婚意欲何求。
等暗卫回归本位,他若有所思地拨弄了几下手腕上的佛珠,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几日后,叶国公府寿宴上。
送过寿礼后,谢京泽便寻了处安静的地方坐下。
跟在一旁的随从见主子入座,便将桌上的杯盏清洁了一遍,沏好一壶热茶,待茶温后倒入谢京泽面前的茶杯中。
谢京泽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寻着那视线他与那人四目相对。
是小公爷叶允安,虽和他师出同门,却是五皇子的门客。
谢京泽不知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出于礼节,也举起茶杯朝他示意。
见叶允安猛地别开脸他也不恼,毕竟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
谢京泽知道父皇确实爱先皇后,也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可在父皇一次又一次感叹可惜他身体不好中,他知道哪怕把自己立为太子,父皇也没有打算把皇位传给他。
父皇真正属意的其实是五皇弟。
如今父皇年事已高,底下人心浮动,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以他的身体本就没有几年好活,他也无意参与这场纷争,可偏偏有些人等不到那时候。
既然这样,那个原本不感兴趣的位置他也要争上一争,这样才不会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失望。
叶允安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以往他看不上眼的病太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看了,他怎么看他一眼就心跳得这么厉害。
他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一时间完全记不起来。
旁边的一个纨绔喝得有几分醉了,见叶允安痴痴地望着太子,酒壮怂人胆,他凑近叶允安笑道:“还真别说,这太子可真是个美人,只可惜命薄。”
“闭嘴!”不知怎的,叶允安听不得别人觊觎谢京泽。
对上小公爷阴翳至极的眼神,那人被吓出一身冷汗,酒也彻底醒了,自知失言的他坐直身体,不敢再往太子那边看一眼。
酒过三巡,谢京泽神情莫测地扫了一眼正处于欢声笑语中的宴厅。
他知道今晚的重头戏这才刚刚开始,毕竟真正的主角可还没有登场。
歌舞又表演过一轮,在场的宾客都有些意兴阑珊,这时那位贵客才姗姗来迟。
看清来人后,整个宴厅安静下来。
那位九五至尊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位正得圣恩的重臣,左边是得胜归来的镇国大将军闻晏,右边是今晚寿宴的主角叶国公。
在场的人纷纷向皇上行礼,待皇上在那中心位入座后,作为最受宠爱的太子,谢京泽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移到他身边不远处。
宴厅正中间的台子被清空出来,一尊蒙着黑布的物件被四人搬放在皇上视线范围的中心区域。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台上,笑着问叶国公,“这就爱卿说的那尊白玉佛?”
到了一定岁数,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会信这些神佛之说,当今圣上也不例外,前些年开始他就在民间收集这些物件,近两年更是在让国师为他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
叶国公正是借着寿宴和这尊玉佛把皇上引到自己的府上,为那意图谋反的三皇子制造机会,好让他身后的五皇子趁机救驾赢得圣恩。
毕竟乱臣贼子哪有名正言顺来得好听。
虽说在国公府上出事定会受到圣上冷落,但事成之后未来的皇帝可是自己一手扶持出来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叶国公应下:“正是。”,随后朝台上的仆从唤道:“你们还不快掀开那黑布让圣上过目。”
随着黑布滑落在地,一尊精致无比的白玉佛像出现在众人面前,那玉佛白得剔透,在月光下映出一层淡淡的光辉。
正当所有人对这玉佛赞不绝口之时,变故突生。
只见台上四人突然拔刀朝皇上袭去,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做侍从打扮的人也从腰间抽出软剑与护卫缠斗起来。
刀光剑影之间,有血飞溅到那尊白玉佛像上,玉佛之前的圣洁感荡然无存,甚至还生出几分邪性。
五皇子与叶国公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双方心底皆是一惊,按照他们的计划不该有那么多刺客才对。
在众人陷入慌乱之中时,谢京泽神情未变,他将叶国公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他心想,这出戏当然要让三皇子也知道才算精彩。
三名刺客缠住了闻晏,皇上身边的护卫也被人引走,怎么看都是行刺的最佳时机。
谢京泽看了眼尚在犹豫的五皇子,起身计算着自己的出场时间。
当看见那个行迹诡异的侍从时,他知道,是时候了。
谢京泽疾步朝皇上奔去,一把拉过他后,用身体挡在他面前,嘴上还不忘喊道:“父皇小心!”
可片刻后,计算好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
在几声惊呼中,谢京泽转过身,只见刚还在与那三个刺客缠斗的闻晏不知何时瞬移到自己身后。
他徒手握住刀刃,皮肉与刀锋相接之处血液连成串的往下滴。
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地面上,绽开出一朵朵血花,最终淹没在泥土里。
谢京泽瞳孔一缩,他愣愣地看着计划外的闻晏,顾不上按照自己的安排行事。
国公府外的侍卫也已经赶到,今晚的这场刺杀在皇上的震怒中结束。
在叶国公和五皇子的推动下,皇上很快查出幕后之人是三皇子,但此事是在国公府上发生,叶国公受到牵连也被罚了半年俸禄。
此事最大的受益人先是闻晏,其次是谢京泽,两人不仅得了不少赏赐,皇上还给月底婚事上的聘礼添置了不少。
叶国公寿宴上的那出大戏最终以三皇子被打入天牢落下帷幕,至于皇上会不会因此对叶国公起猜疑没人能知道,毕竟帝王心难以揣测。
九月甘久,大晴,宜嫁娶的好日子。
太子这场婚事声势浩大,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锣鼓声不绝,十里红妆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
这难得一见的盛况引得街边的百姓都出来围观,一个个伸头探脑生怕错过这沾喜气的好机会。
寻常偏爱素色衣裳的太子穿上大红色的婚服,衬得那冷淡的眉眼多了几分艳色,为了掩盖病容他唇上还涂了些许胭脂,那洁白如玉的面孔上点缀上一抹红,好似那仙人走下云端,坠入这滚滚红尘。
他骑着骏马去将军府上迎接他即将过门的妻,青年眼波流转,顾盼神飞,引得路上观礼的百姓纷纷侧目。
礼成后,太子妃被喜婆扶回婚房,太子留下来宴请宾客。
太子府张灯结彩,那灯影婆娑映在那张清冷的脸上,那眼尾似乎因为醉酒沾上一抹红,不知有多少人想化作太子手上的酒杯被那朱唇细细品尝。
酒桌上不少青年才俊不敢看得太光明正大,但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瞥太子的方向。
叶允安手上的酒杯快被他捏碎,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该去阻止这场婚礼。
他目光贪婪地从那张难得明艳的脸上掠过,脑海中闪现过类似的画面,可还不等他看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病太子分明是五皇子登基路上的绊脚石,自己不该对他产生一丝绮念才对。
叶允安强行将心底阴暗的情绪压下,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大喜之日就算谢京泽身体不好也难免喝上两杯,等到终于推辞离席,他已经有几分微醺。
等走到房门前,他双颊微微泛红,唇角难得地挂上浅笑,但如若细细看去会发现那眼底一片冷漠。
他抬手推开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新娘子在红得喜庆的床上端坐着,一张绣工精湛的喜帕将女子的脸遮了个严实。
谢京泽想他可能是醉了,不然他的妻子看上去怎么和拜堂时的身形不太一样,约莫是要高壮上不少,不像娇小的女子反而更像是一名男子。
他从桌上拿起玉如意,往床榻走去。
站定后,他迟疑片刻,还是微微俯下身,用玉如意将那红盖头揭下。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能看出是进幻境了吧目前是全员失忆状态。
第56章 修真(7)
随着喜帕落下, 一张俊朗的脸暴露在烛光下,轮廓鲜明,剑眉星目, 没有那些繁重的珠钗,一头墨发被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
显然不是和谢京泽拜堂成亲的闻月。
看清这人是闻晏后,谢羽.熙京泽竟然也不觉得惊讶。
他视线下移, 看着那身嫁衣,轻轻地“嗯?”了一声。
闻晏本该化作女子的模样与谢京泽成亲,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
拜堂时他已经忍了,没理由洞房时还不用自己的模样。
闻晏此刻也不称呼谢京泽的字了, 他抬起头,问道:“殿下可是不满意?”
和记忆中沉默守礼的闻将军不同,眼前这个人目光锐利,仿佛谢京泽只要说一句不满意, 他就会立刻扑上来咬人。
谢京泽虽然有些奇怪, 但出奇地并不讨厌这样的闻晏。
他心想,我娶的分明是你向父皇请求赐婚的“闻月”,突然变成你不说,现在还要来质问我是不是不满意, 哪有这种道理?
见谢京泽垂眸沉默不语, 闻晏误会他不想见到自己。
哪怕知道今晚本不该变回来,闻月也好闻晏也罢都是他, 可他心底还是生出一股莫名的怒火。
“娶陌生女子可以,娶我不行是吗?”
谢京泽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和闻晏相识七年有余, 是算得上好友, 但闻晏问得好像他们有什么私情一样。
手上的玉如意拿着很久了,他寻思先把东西放好再同闻晏好好说。
刚一转身,谢京泽就被抓住手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猛地一拽,向后倒的身体被闻晏一把揽抱到床上。
闻晏抱着谢京泽翻了个身,将他压在那床红被上,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蹭了蹭,闷声问道:“我就不行吗?”
像是又想到什么,他追问道:“子渊,你今晚不会真打算和她洞房花烛吧?”
还不等谢京泽回答,他抬起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小麦色的脸颊上泛起红晕,他轻声说:“我也可以的。”
所有话都给闻晏说完了,谢京泽一时语塞,再加上还有几分醉意未散,他张了张嘴,不知该从什么地方反驳起。
他本就没想耽误人家姑娘,再者他又不是不知道闻月是闻晏变出来的。
所以闻晏也可以什么?
谢京泽很快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等他撑起身体,再看抬起头时那人已经变了个样。
闻晏发带解开,一头黑发披散着,衣裳半敞,露出脖颈上那两根纤细的系带。
认出闻晏里面穿的是什么,谢京泽白净的脸蛋上浮上一抹红云,别过眼不再往下看,他撑在床上的手指尖一颤。
可单是刚刚那一眼就让人足够难忘。
闻晏一个男子竟然穿上了肚兜,那块小小的布料与他的体型太不匹配,结实的胸肌把那肚兜给绷得紧紧的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睫毛轻颤,沙着嗓子问道:“闻晏,你这是要做什么?”
闻晏轻笑一声,那张俊朗的面孔上染上几分邪气,他俯身贴在谢京泽耳边说:“你说我这是想做什么,夫君?”
热气打在敏感的耳根上,谢京泽侧身躲了躲。
他皮肤很白,耳背后面红了一片肌肤相当明显。
闻晏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扯开眼前的交领。
之前翻滚时两人的衣裳都松散不少,他没用多少力气就让长年藏在衣物下面的白皙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谢京泽勉强维持住冷脸,他握住闻晏的手腕,厉声说:“够了,你该知道我今晚什么都不会做的,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闻晏哪里会不知道谢京泽的为人,可他只要想到那一种可能性,心中就酸的厉害。
再说,谢京泽并不是对自己完全无动于衷不是吗?
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现在染上一层红霞,漆黑眼瞳里像是含着一汪春水,还有那不似寻常平稳的呼吸
无不在告诉闻晏,谢京泽对他是有感觉的。
手被紧紧拽住,他索性低下头舔吻着锁骨上那颗自己觊觎许久的红痣。
就像一只找到肉骨头的狼犬,闻晏对着那处又舔又咬。
房间内很安静,所以啧啧的水声显得格外响,给两人之间的氛围平添了几分暧昧。
谢京泽向来洁身自好,哪里接触过这些。
他猛地一把推开闻晏,羞得下意识想摸出剑来给眼前这只占自己便宜的狐妖一刀。
没有摸到剑的右手顿了一下,他这才回过神。
奇怪,他身体不好从未学过剑术,怎么会觉得自己该有把不离身的剑。
等他细细回想时,脑海内的记忆像被蒙上来一层薄纱。
在谢京泽出神之际,闻晏一只手已经隔着亵裤摸上了那处。
谢京泽一把扣住闻晏乱摸的手,他眉头紧蹙,冷着脸沉声道:“闻晏,适可而止。”
闻晏弯了弯嘴角,他想,谢京泽肯定不知道红着脸说这句话一点震慑力也没有。
他舔了下唇,另一只手趁着谢京泽没注意往那物件上面摸了一把,他轻笑出声,嗓音带着几分情.欲的粘稠,“夫君,你这里不是还能用吗?”
夜深已深,房间只剩下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照在两人身上,随着闻晏话音落下,空气燥热起来。
闻晏黑发红唇,嫁衣披在身上,蜜色的肌肤半露不露,不合身的衣裳穿在青年身上本该怪异极了,但在谢京泽眼里却意外的勾人。
这一刻他才觉得闻晏确实是话本上会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谢京泽大约是在三年前确定闻晏是狐妖的。
他少时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一只红狐问他有什么心愿,那时云国内忧外患,战乱纷飞,百姓民不聊生,初学国策的他说,希望云国能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