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开【一更】 我没想过离婚
清冷的山顶小屋内, 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勾缠,姜茉愣在原地,睁开迷蒙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男人眸色认真,唇上残留着暧昧的水渍。
长睫轻眨,视线清明稍许,姜茉慢半拍反应过来靳行简的意思,心跳悄然快了一拍。
她没想到,事隔多日,他又向她抛出同一个问题。
“是我依旧可以帮到你吗?”姜茉问。
靳行简在姜茉没有追问他帮她除了靳星允的嘱托外, 还有没有其他原因时就知道,姜茉是个聪明姑娘。
只是被她这样直白地点出利害关系, 他仍难以在第一时间应声。
沉默片刻,他才低嗯一声。
“只有我能帮你吗?”姜茉追问。
在谈判桌上浸淫久了的人都知道将自己的底牌亮给对方是大忌,靳行简悠悠地看了腿上的女孩一眼, 极短促地笑了声, 还是答:“只有你。”
这份坦诚令姜茉正色, 心跳恢复秩序,她手撑住靳行简肩膀,要从他腿上退下去,顺口问到:“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是要和我谈判吗?” 靳行简手掌托在她腰后,拦住去路。
男人手掌宽大,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覆,像他掐住她腰帮她翻窗时一样, 只是现在的掌心更为潮热,姜茉拨开他手,坚定地退下去, 嘴上应着:“你就当是。”
两人间拉开距离,那股起起浮浮的旖旎气氛也跟着渐渐消散。
靳行简侧眸朝她看去,“是——”
眼神触上她的那一刻顿了声。
女孩腰背挺直,姿态端庄,虽然拿出一副谈判的架势,眼睛却像水洗过的宝石,纯净,清透。
未染一分杂质。
靳行简到嘴边的话突然就退了。
他略顿,喉结干涩一滚,“是一个国外项目,你能帮到我。”
“拿到项目打开国内市场,”目光偏向一侧,略过中间繁琐复杂的部分,他只说了结果,“最后收购云来科技。”
姜茉来不及疑惑自己要怎么帮他,被这话震得心惊,抬眸看向靳行简。
她知道云来科技是靳星允亲手扶植,靳星允死后陷入停滞,一直到靳行简回国接手才有起色,是母子二人的心血。
靳行简不止是要夺回靳星允的东西。
女孩的眼神太过直白,靳行简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起身,捞起烟盒,边走边磕出一支烟,绕到吧台后面翻出一只打火机,烟盒扔台面上,歪头嚓地一下按下打火机滑轮。
云雾吞吐,模糊了他的眉眼,靳行简依在吧台那遥遥看过来,毫不遮掩地承认。
“在我这儿没有既往不咎,事情也不是轻飘飘几句忏悔就能揭的过去,欠我的,要一分一毫不损的还回来,”长指一伸,烟灰被他掸下,靳行简看向窗外,“利息另算。”
姜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有一瞬地晃神。
山间气候多变,上山时的满天繁星早已不见,山顶云遮雾障?,几米外的轿车只能隐约看到轮廓。
有雾雨坠落,拍在眼前的玻璃上,啪嗒脆响,向下滑落,留下一串串蚁爬后的残痕。
记忆中有一道少年身影,穿着皱得不成样的西装,颈上挂着金色奖牌,在这样的天气里从国外匆匆赶回,红着眼尾扑向病床。
可床上的人再也没能睁开眼睛,笑着摸他的短发。
“姜茉,把你的事情交给我,我来处理。”
姜茉被唤回思绪,闻言一愣,靳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到她身边,沾染着烟草气息的嗓音沉哑,带着轻巧的笑,像是事情并不复杂难办。
眼前猝然模糊,极快地再度清晰,眼眶被靳行简干燥的指腹一揉,姜茉才知道自己哭了。
靳行简笑了声,语气温和,带着点调侃:“哭什么?我是你钦定的勇士,为公主冲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指腹的温度仍留在她颊边,“丢掉你的红眼眶兔子警官外套,继续做一只小狐狸,张牙舞爪,狡猾逍遥,沿着你原本的人生轨迹去走,好吗?”
姜茉当然知道这是最利好她的选项,可是她不知道,他在绞杀亲情时,是否连同心脏的温度一并冷却。
她狠狠吸下鼻子,低下头去抹眼角,嗓音几乎粘成一团,“我很怕,我不能帮到你。”
她仍低着头,也就没看到靳行简眼神短暂的放空。
他收回手,撇开脸看向窗外,像是累了,声音越来越低,“别担心,对你来说不难。”
雾雨的奇袭使得小屋内的温度再度迫降,他们像有过相同遭遇,被坏天气困在这里的赶路人,呼出成团的白雾,连自己都看不清。
靳行简将地上七扭八歪的冰凉啤酒罐收走,瘦高的影子被吧台的橘色灯拉得很长。
姜茉盖着黑色羊绒大衣望向窗外扑簌簌的细雨,大脑里像开了走马灯,最近发生的一切恍惚浮现,一帧一帧跳转放映,背后暖橘色的光、咕嘟咕嘟的蒸煮声、空气中的丝丝甜气,为这段放映平静收尾。
裹着莓果气息的热红酒被递到手中,靳行简坐到她身旁,“在冰箱里发现的新鲜莓果,大概是纪二带来的。”
姜茉捧着杯子暖手,一张瓷白的脸前雾气氤氲,她偏额,看向身旁衣着同样单薄的男人。
温度太低,他说话时仍能呼出大团白汽,单腿支着,肘弯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垂,骨节处泛着冷白。
她默默掀开大衣一角。
靳行简扬了扬眉梢,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下,没同她客气,手臂撑着毯面挪过来。
大衣带着她的体温,覆在他的身体上。
腿贴上来的一瞬间,姜茉被冰得颤了下,却没挪开。
两人挤在一件大衣下,腿贴着腿,手臂贴着手臂,暧昧的姿势,却因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过多,早已耗尽了姜茉的全部情绪,没再掀起一波一澜。
治愈的莓果甜酒香气和靳行简身上的冷杉味道对撞,踏出一片安全区域,姜茉平静地坐在中心位置,对未来的迷茫和恍惚减淡稍许,和靳行简像是合作伙伴般聊起婚后安排。
靳行简给了她极高的自由度,而她只需要定期陪他回老宅,再以靳太太的身份陪他出席重要场合。
她在这次“合作”中占尽便宜,却仍有问题堵在胸口。
一直到窗外雨停,云雾被风吹淡,手中的红酒彻底入腹,姜茉才在半醉半醒间问出口。
“靳行简,我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是不熟悉的旧识。
是同一段路上的赶路人。
是同样渴望亲情互生怜惜的灵魂。
也是即将拥有一纸婚约的夫妻。
极速沉没的意识将眼睫压低,如雾霭般暗淡的雨滴灰光线下,姜茉对上靳行简浓黑的眼眸,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观察她是否醉了,又像是在审视,眼皮撑不住重重压下时,男人的问题递过来。
他问她,“你想怎么定义?”
姜茉没有感情经历,可也知道这句反问的潜台词。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们以后或许会有身体上的关系。
但这场婚约的本质,无关风月。
像置身于雾霾中不敢大口呼吸,时间久了,胸口逐渐漫上一股闷胀,那感觉横在那不上不下,难受得她鼻腔发涩,她挣扎着想挥散时,听到靳行简又问:“姜茉,你有什么愿望吗?”
混沌的大脑不堪重负地摁下关机键,她嘴唇张了张,不知道自己回答了没,意识里的最后一秒,身体被打横抱起,之后陷进温暖而柔软的云层。
她蹭了蹭云朵,安然睡去。
这次的梦境出乎意料的平和,以至于门锁开启和口哨声响起,一阵凉意灌至脚踝时,姜茉蹙了下鼻头,仍不愿意醒来。
一只大手覆上眼皮,姜茉隐约感觉自己被人拥在怀里,挤在沙发和男人身体的缝隙间,腰上搭着一只手臂。
沈怀京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语调自带两分幸灾乐祸:“别怪我故意打扰啊,我手机要被苏迈那小子打爆了。”
苏迈?
程虞!
猛地睁开眼,姜茉没做多想的起身,头顶磕在男人下巴上,疼得她“呜”了一声,眼前冒出寸寸金星。
姜茉缩着脖颈,揉上头顶,手背上滑过刺硬的胡茬,声音闷在空隙间:“靳行简,我手机忘在你车上了。”
手背上覆上一只大手,带着她一起揉了揉头皮,男人退开一些,姜茉得以仰头,青色的胡茬几乎扎上她脸颊。
靳行简喉咙滚动,低沉的“嗯”了一声,忍着不耐说了一声“出去”,等门叶关闭的声音传来,才从沙发上起身。
他眼底有着熬夜过后的浅红,衬衣扣子松散开两颗,露出的小片胸膛冷□□瘦。
慢条斯理地扣上一颗纽扣,跟她说了句“等着”,靳行简披上大衣出门。
姜茉这才发现她身上是一条毯子。
不知哪里来的。
窗外天色泛白,春雾轻拢,姜茉拥着毯子坐起,脑袋仍有些混沌。
门打开,靳行简带着一身寒霜进来,沈怀京站在屋外,背对这边,不知和谁打着电话。
手机递过来时,靳行简跟着落过来两眼,没说什么,等她接了又转身出去。
非常贴心地带上门。
手机剩余电量告急,屏幕上堆满来自程虞和苏迈的未接电话、通话、未读消息。
姜茉来不及翻看,程虞的视频通话又拨了过来,她忙捋了下头发接通,程虞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姜茉”,余光中,站在屋外的靳行简咬烟回过头,瞥过来一眼。
被点名的姜茉挺直脊背,准备迎接一场硬仗,只是准备的说辞还没出口,程虞忽然哇的哭出声。
姜茉眼眶倏然发烫。
“你以后再敢这样我们就绝交!我真的绝交!”程虞边抹眼泪边放狠话。
“我没——”
“卧槽!”
姜茉弱弱的反驳被程虞粗暴吼断,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就见对面的程虞吸了下鼻子,嘿嘿笑了声,面上已经阴转晴,要不是眼睫上挂着泪珠,姜茉要怀疑她刚刚是不是假哭吓唬她。
“好几年没见,山峦崛起啊,下次我回去一起睡觉啊茉宝!”程虞说。
顺着程虞视线低头,姜茉眼神一抖,她的衬衣钮扣开了三颗,领口歪斜,黑色蕾丝文胸边贴在白皙光洁的皮肤上,由上俯瞰,沟壑一览无余。
那刚刚靳行简站在她面前……
脸颊边吹过一股夏日热风,耳朵先一步泛红。
姜茉见程虞好了,松下一口气,没理她的打趣,故作镇定地抬手去扣扣子,视线落到无名指上时一怔。
心跳跟着快了一拍。
除夕那晚在新闻中看到的,那枚价值4.2亿港元的粉钻戒指,如今正戴在她无名指上。
戒圈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视频对面一道明显的抽气声,程虞瞪大眼睛,嗓音更高:“卧槽卧槽!卧……”
疲惫的手机尽职尽责坚守到最后一秒,屏幕黑下去,为姜茉心虚的辩护争取到缓冲时间。
只是程虞这几声喊将靳行简招了进来,没来得及扣扣子的姜茉将毯子拉到肩线位置,只露出细白的脖颈和脸蛋。
见男人走过来,她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指上的戒指,“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呀?”
靳行简低眸,女孩儿瞳眸清亮,脸颊泛着淡粉,他没拆穿她包裹严实的缘由,只笼统地说:“昨晚。”
她睡着以后。
他俯身,无名指指根处一枚低调的碎钻男戒,从桌上端起一只净透的柯林杯,红色液体铺在杯中底段,红白交接后,上层是半透明的金黄色酒液,分层漂亮精致。
酒大概调出时间不长,完整的冰块在其中悬浮。
“尝尝吗?你想要的日出。”
姜茉不明所以,眼眸迷茫得像雪原上的小羊,靳行简没提昨晚她睡后他的忙碌,只提醒:“你许的愿望。”
姜茉恍然,她昨晚大概是和靳行简说,想要看日出。
唇边挽起柔柔的笑意,姜茉道谢接过,玻璃杯壁磕在戒环上,“叮”的一声清脆泛音。
她握紧柯林杯,将这小小的快乐音节握进手心,轻轻抿上一口,甜甜的酒香叫醒了沉睡一晚的味蕾。
靳行简垂着眸,将她的一切纳入视线。
姜茉身上毯子裹得严实,手臂从旁边伸出来,像只待抱的无尾熊,握杯浅酌的样子有几份憨然。
他偏过头。
山顶的云雾正散开,一缕金光穿透云层落到他脚边,他在春光中回头,垂眸问她:“靳太太,出发去领证吗?”
姜茉披着靳行简大衣出去时,沈怀京正捻灭一支烟。
沈怀京今天穿了一套非常骚包的红黑机车服,身旁停着辆崭新的奥古斯塔,机车和外套同色,外形锋利,线条流畅。
他头发被山风吹得向后背着,露出饱满的额头,相比往日说一不二的商界大佬形象,这身装扮的他年轻许多,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落拓。
姜茉不禁多看了两眼。
“早啊,弟妹。”沈怀京熟稔的招呼。
姜茉被这称呼叫得一哂,回了句早,捂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率先向宾利走去,正准备坐上副驾时,沈怀京在另一侧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姜茉停下动作,正想自己要不要和沈怀京交换位置坐到后排方便他们两个聊天时,沈怀京被靳行简叫住。
靳行简下巴一抬,点向那辆奥古斯塔,“别把车放这儿,怎么开过来的你怎么给我开回去。”
“冻死我你不得心疼死啊,”沈怀京说着往车里钻,“要不是找你,你当我愿意上来?放心吧,下山我找人来开回去。”
靳行简嫌弃地将沈怀京扯出来,钥匙丢他怀里,“你开。”
说完示意姜茉坐到后排,自己也钻了进去。
沈怀京任命地坐进驾驶位,从后视镜看向后排那对准新婚小夫妻,“嘿”了一声,语气调侃:“办婚礼我坐主桌啊。”
靳行简昨夜几乎没睡,又冻了大半夜,正闭目养神,闻言轻嗤一声,不知是嗤他坐主桌的想法,还是办婚礼这件事。
姜茉将脸转向窗外,倏然想起,她和靳行简许多重要事还没聊,比如婚约期限,比如婚前财产公示。
靳行简计划和她结婚很久了,财产公示应该做了吧?
黑色宾利一路驶向丽璟,到达时,一名青年正等在门外。
车门被青年由外拉开,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带一副银边框镜,整个人护着姜茉下车时热情地自我介绍:“姜小姐您好,不好意思今天过来打扰,我是靳总助理林源,靳总吩咐,您以后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沈怀京下车,看着这边直乐,手臂撑在车门上示意靳行简去看,“你看你助理,比你会来事儿。”
靳行简懒洋洋一瞥,没出声。
姜茉穿着他的大衣走在前面,衣摆垂至小腿肚,一晃一晃,林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还在说着什么,乍一看,跟姜茉助理似的。
等姜茉开门进去,边牧扑上来呜呜叫着撒娇,林源才退回到靳行简身边。
他将准备好的证件递上,又打开他开来那辆车的后备箱,“这是为姜小姐准备的新婚玫瑰花束,用最适合热恋阶段的弗洛伊德扎成,寓意为你自由穿梭于我的梦境——”
浓郁的玫红色扑了满眼,靳行简掀起眼皮看林源。
他的助理很喜欢为他的感情生活出谋划策,且自作主张。
沈怀京哈哈大笑,手掌拍上他肩膀,递了个眼神过去,意思是说,看吧,我就说你助理比你会来事儿。
靳行简懒得理他,微微抬手,林源立即闭嘴,打量自己老板神色。
靳行简揉了一下额角,“昨晚让你去办的事情里有这项吗?”
林源沉默半刻,为自己找到:“……这项可以归类到布置新居。”
靳行简无言看了他一会儿,冷淡地挥手,转身朝门口走,沈怀京再度哈哈大笑,朝林源竖起拇指,留下一句“主桌让给你坐”,也跟了进去。
林源心知这花是派不上用场了,关闭后备箱,想到自家老板揉额角的动作,从车里取出止痛药带上。
沈先生说,这药是他老板从姜小姐那顺来的。
他老板这人就是,不会谈恋爱。
昨晚姜茉没回来,Jan扑过来后撒了好一会儿娇,叼着狗链让姜茉带它出去。大概是之前寄养在乔七那,Jan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她,这几天每次出去至少一个小时,姜茉今天实在没这么多时间,蹲下身和它商量,“二十分钟行不行啊?妈妈今天上午真的忙。”
Jan不开心地把脸扭到一边,之后又去蹭姜茉,为自己争取福利。
靳行简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出声提醒:“拍照约在一个小时后。”
除去准备和路上时间,姜茉还想和他聊一聊关于财产公正的事情,她拍了拍Jan的头,再次抱歉地表示真的不能出去太久。
Jan像是受了委屈,下巴贴到地上摆烂,耳朵也完全耷拉下来,一副受伤的样子,眼睛还时不时瞥一眼靳行简,那神态似乎在说:就是你这个罪魁祸首。
沈怀京被它这副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蹲下身问它:“要不伯伯带你出去玩儿?”
他之前帮过姜茉,Jan还记得这事,脑袋立即从地上抬起来,黑眼珠神采奕奕,哈着舌头去看姜茉。
“会不会太麻烦?”姜茉不好意思。
“赶紧去。”靳行简直接做主。
沈怀京早已摸透靳行简的心思,不就是想让自己和这狗早点消失在他视线吗,他把狗绳拴好,牵着边牧起身,等到了门外,叫了声“Jan”。
边牧哈着舌头抬头,沈怀京笑得不行,牵着它小跑,“不知道你爸听到你这名字什么反应。”
想到靳行简那只布偶,他又笑出声,正迎面呛上一口风,边咳边在心里骂靳行简。
被骂的靳行简此刻正和姜茉站在客厅内,他的额角有些痛,极轻的皱了下眉,问姜茉:“介意我在这里洗漱吗?”
姜茉微微愕然,想到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抬手往楼上指,“我住那间。”
非常有礼貌地谦让:“你先洗。”
靳行简看了她一看,没多说,上到二楼后拐向另一侧,推开那间卧室门。
悄悄红了脸颊的姜茉:“……”
她完全会错意。
这边靳行简虽然没住过,一应物品却是俱全的,他洗好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时,姜茉正拉开房间门。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上。
姜茉换了一件样式简洁的花瓣领小白裙,领口上镶嵌一串光泽玉润的珍珠,盘扣也用珍珠做点缀,蓬松的泡泡袖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几分少女的娇俏,腰身收在最窄那一处,看似一臂就能轻松环拢。
这件裙子及膝,露出的小腿纤细笔直,脚上踩着一双软底毛绒熊居家拖鞋,和白裙不大相搭,倒是有着适配年龄的可爱。
靳行简喉结不动声色地滑滚,目光最终落到她手上拿着的淡蓝色户口页上,“准备好了?”
姜茉“嗯”了一声,看向蓝黑色家居服的靳行简,“你不换衣服吗?”
楼下几声快门的咔嚓声,姜茉挨近楼梯向下看,林源站在一楼客厅中央,正指挥几人将几排挂满男女情侣装的衣架推到空荡处,另有一队人拎着大小不一的跟妆包进门。
客厅另一侧,摄影师支起灯光背景板,正在调试。
姜茉没想到,妆造和拍照是在自己家里完成。
她看得太过关注,没注意身后跟过来的男人,回身时险些撞上靳行简胸膛,直觉抬起手臂去挡,户口页被撞了下,从手中滑落。
刚想去捡,有人先她一步蹲下。
靳行简将户口页拿在手里,恰好扫到上面的信息。
户主姓名一栏的名字写着“姜茉”,住址却不是现在的姜家。
长指一掀,他往后翻看。
下一页常住人口登记卡依旧是姜茉名字,再往后几页全部空白,衬得整个户口簿越发单薄。
靳行简翻回户主页细看,立户时间是在12年前。
姜茉被接回来那年。
也就是说,姜商元将姜茉接回姜家,却没把她的户口迁移过去,而是给她在外面单独立户。
靳行简沉默着把户口簿递过去,视线落在姜茉脸上。
姜茉显然已经早他一步意识到这个问题,此刻脸色并没有异常。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到楼下时,妆造师立刻恭敬迎上来,靳行简没让姜茉再去重新挑选衣服,自己也没去挑,而是重新返回楼上。
林源跟了上去。
姜茉被请到化妆台前,靳行简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时,只觉得她唇瓣比刚刚在楼上时红润稍许,黑发配合衣服盘在脑后,削弱了身上的学生感。
靳行简被请到化妆台前,他已经换上一套高定男士正装,西裤笔直,马甲锐挺,大概担心太过严肃,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放在一边。
整体和姜茉那件裙子很搭。
简单修饰好发型,他和姜茉并肩端正地坐到一起。
两人容貌极好,又都极为上相,摄影师很快拍好结婚证要用到的证件照,他询问是否更换情侣装再拍一套时,姜茉看向靳行简。
他手机正响起,起身前摆了摆手。
这通电话很长,一直到车子拐进民政局才挂断,靳行简扭头,问一路上频频看向自己的女孩,“怎么了?”
姜茉抿一下唇,稍作踌躇还是决定问清楚:“靳行简,你做婚前财产公正了吗?”
“没有。”
“那万一以后我们——”姜茉眨下眼眸,没再说。
靳行简却听懂了她的意思,没迟疑地开口:“我没想过离婚。”
这句话把姜茉下一个关于结婚期限的问题堵回喉咙,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轿车已经停好,靳行简推开车门,长腿迈出,风掀动起黑色大衣衣角,也将他的声音平稳地送了过来。
“日后如果你想,我会尊重你意见。”
第14章 雾散【二更】 想要整个姜家吗?……
姜茉垂下眼眸, 收拢好衣襟从另一侧下车,心跳在簌簌春风中归序。
最近翻阅无数恋爱手册的林源在心中默想,靳总成功踩中了一次错误答案。
已经进入节后复工阶段, 民政局大厅内只有几对新人。
姜茉和靳行简进去时,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将墙上的爱心装饰取下,姜茉这才想起,昨天是2月14日,情人节。
领证流程和姜茉小时候在电视剧上看到的不同,没有颁证仪式,也没有宣誓。
他们被中年模样的主任请进办公室, 不过客套闲聊几句的功夫,已经将印有二人合照的结婚证制作完成。
从民政局出来, 甫一上车,林源就将手中电脑递给靳行简,里面刚接通一场视频会议。
姜茉往旁侧稍移, 拿出手机, 开机。
程虞大概是从沈怀京那确认了她和靳行简领证的事, 发过来的消息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刨根问底地关切,姜茉怕她担心,隐去和靳行简的协议婚约,将昨天发生的事和她简单说了。
程虞那边大概在忙, 没回。
姜茉将手机收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靳行简双腿交叠, 笔记本放在腿面上,听着耳机中的汇报声,目光不动声色地落过去。
上午拍好登记照片后, 姜茉换了一套更为舒适的春装。
宽松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上搭一件粉短针织衫,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被她放了下来,歪着头时遮住小半边脸颊,从侧面看过去,鼻尖和下巴微翘至好看的弧度。
轿车驶过大片楼宇,阳光不时从阴影中脱身,光斑跳跃,穿透车窗落到她脸上,覆上一层暖意融融的柔软。
拓落在脸颊上的睫毛影子轻轻颤动一下。
没多久,轿车滑入一家商场地下车库,停稳,车上的人却没动。
腕表指针精准地移动着,姜茉手掌移上胃部,轻轻按住。
靳行简微不可查地皱眉。
又过了五分钟,对面的项目经理才汇报完毕。
靳行简收回目光,言简意赅地抛出问题。
他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很低,语气不疾不徐。
林源却知道,自己老板话越少,事越大。
这是他发火的前兆,如果回答不上,就要面临更为犀利地提问。
项目经理暗道一声糟糕,哆哆嗦嗦捡着要点回答,到中途时,才发现一处明显的错误。
他抬起头,对上靳行简冷漠如冰原的眼眸,后背唰地渗出一层汗。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其他人低着头,十分专注地盯着眼前电脑。
要完蛋了,项目经理想。
突然想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凝的气氛,靳行简拿起来看了一眼,滑动静音,丢在真皮座椅上。
铃声惊动了姜茉,她睁开眼睛,视线微垂,自己的手机全无动静,倒是她和靳行简之间空位上的黑色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老爷子”三个字起起落落,一直到自动挂断。
“回去重做,明天上午汇报。”
项目经理闻言松一口气,抹了一把鬓角上的汗。
他知道,在靳行简这,一个项目中途换人也不是没有的事。
靳行简做完指示挂断视频,长指一勾叩上笔电,正要说话,又有手机震动声响起。
驾驶位上的林源忽地挺直脊背,接通手机后恭敬地回答一声“是”,转而回身,递向靳行简。
屏幕上显示一串北城固定电话号码。
靳行简垂眸瞥了眼,接过后拿在手中。
对面老人音量高,声音一字不落地透过听筒传进姜茉耳朵。
“臭小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一声!”
指尖点着腿面,靳行简懒懒回声:“这不是有舅舅会告诉您吗?”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那边像是骂了句,一阵咳嗽声后,对面缓了缓,又问:“你想清楚了?”
点着腿面的手指像被按下暂停键,指尖还悬停着没落下去,靳行简侧眸,原本注意这边的姜茉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爸爸”。
“嗯,改天带她回去看您。”靳行简回复。
“做什么改天?今天晚上就回来!”
“今天没空。”
靳行简说完利落地挂断电话,“先吃午餐。”
又看向将手机静音不打算接听的姜茉,“下午一起去姜家?”
姜茉抬眸,错愕地看向靳行简。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下午搬家。
靳行简却笑:“不是还有东西落在那吗?”-
时隔不到一天,再回到姜家,姜茉竟有种时过境迁之感。
到达姜家时,祁静云含笑从里面迎出。
黑色车门开启,靳行简先一步下车,祁静云正要上前寒暄,却见他回身,一手掌在车顶为里面的人护住头顶,一手平摊开,一双白净细腻的手从车内伸出,搭在他掌心。
姜茉低头从车里下来,无名指上的粉钻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祁静云心里一凉。
昨晚靳行简外出接电话后没再回来,她问起时,沈怀京解释说是带小女朋友过节去了,走得急,没来得及同她打招呼。
她虽然诧异于没听过靳行简有女友的消息,但也能理解,毕竟4.2亿港元拍下的粉钻结结实实挂了一天一夜热搜,说不定不久后就要传来婚讯,她旁敲侧击没问出是哪家千金,只知道两人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
等到了晚餐时间成元东仍旧没出现,又得知靳行简带姜茉从后院离开,祁静云心里咯噔一声。
靳行简今天是冲着姜茉来的。
姜茉从来没提过和靳行简在一起的事,而她对姜茉又一直算不上好……
想到这一点的祁静云如坐针毡,做客的沈怀京倒是气定神闲地揣着明白装糊涂,祁静云想再多打听些消息,沈怀京每次都巧妙避过,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空运来的海鲜也食不知味。
一直挨到晚餐结束,送走沈怀京,祁静云又听说成元东酒驾的消息,忙去打听。
得知成元东出事的路段,再联想到晚餐时沈怀京的电话,祁静云忽然不确定,这是靳行简的手笔吗?
也太轻了。
和他往日的雷霆手腕相去甚远。
或许成元东倒霉,被不相干的陌生人报了警。
而靳行简对姜茉也没那么看重。
这种侥幸心理一直维持到刚刚看到姜茉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看着亲密站在一起的两人,祁静云唇角的笑僵到要挂不住,仍要故作无事地迎两人进门。
姜商元出门不便,杵着拐杖站在中厅,目光扫到姜茉和靳行简牵在一起的手和手上的戒指时愣了一愣,“你们两个——”
被握着的细白指尖轻轻一颤,靳行简不动声色地将她握得更紧,绵密的力量稳稳支撑住她。
“伯父,茉茉和我结婚了。”靳行简答。
客套的称呼,轻而易举地替姜茉划清界限。
意外的称呼、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姜商元瞳孔骤缩,他将目光移向姜茉。
姜茉唇边挽起笑,轻轻点头。
也没有纠正称呼的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太开口。
祁静云心里翻江倒海,可不得不硬起头皮给靳行简递话。
偌大客厅里的四人,只有靳行简姿态最为松弛。
他闲靠进沙发里,没再牵着姜茉,只目光时不时拢向她,时刻关注她的感受。
这使得祁静云更加小心翼翼,怕牵扯出更多嫌隙,她没敢探问两人的过去,只问些家里长辈最关心的婚嫁问题,既不出错,又能在字里行间一探虚实。
“和茉茉商量过,她现在还在上学,暂时不准备大肆操办,一切等她毕业,以她的意思为主。”
“外公早年见她时就很喜欢,那时还说讨来给他做孙媳,今天还喊我带她回家,只是茉茉更惦记伯父身体,就先让她带我过来。现在知道伯父身体没事,她也就能安心了。”
“婚房暂时定在天樾,那儿离学校很近,方便茉茉回来住。”
靳行简回答的滴水不漏,祁静云一脸欣慰,垂在一旁的手心快被指尖掐肿,心里更是焦急。
姜茉不可能没告诉靳行简成元东的事,只不过或许是忌惮成家,靳行简没有直接撕破脸。
那姜家呢?有了姜商元的这一层抚养关系在,能抵消吗?
越是这样想,祁静云心里越是不安。
这一场三人煎熬一人独秀的家常闲聊一直进行到靳行简提到姜家对姜茉的养育之恩。
“茉茉是个知恩图报的性格,今天我们过来,主要是看望伯父,另外听说姜家在津市的项目并不顺利,作为对茉茉养育恩情的报答,如果姜家需要,凯信资本可以助姜家一臂之力。”
祁静云没想到峰回路转,错过成家,搭上了更高枝的靳家,她望向姜商元。
姜商元的状态从姜茉回来时就不对,见他神态疲乏,怕错过时机,祁静云忙自己做主,客套几句,才委婉将困境托出。
靳行简没错过姜茉眼中一闪而逝又悄然隐藏的错愕,他握上她指尖,安抚地捏,等到准备和祁静云详谈,才侧过头说:“不是说还有东西要带走吗?上去收拾一下,一会儿谈完后我们回家。”
姜茉安下心,起身上楼,还没进门就被姜商元叫住。
“茉茉,你跟我来一趟书房。”
姜茉已经很久没有踏入姜商元的书房,这里和之前变化不大,姜家四口的全家福和她的获奖画作照片并排放在书桌一侧。
全家福是姜桐两周岁生日那天拍的。
姜茉印象深刻,那一晚她在老师那上完课出来,等了许久家里的车都没来,后来是祁靳来接她,把她带往医院,他给她带来一块蛋糕垫肚子,路上告诉她,切蛋糕后姜桐玩闹时不小心磕到头,全家人都在医院。
以前没有细想,她只当那是血缘关系最为亲密的一家四口合照,上面没有她,也没有祁靳,她还为只有自己的获奖作品能摆上爸爸的书桌而自豪。
现在才知道,原来所有的蛛丝马迹都能拼凑出一个事实,她和姜家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
姜商元转到书桌后,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钥匙递过来,“保险柜最下层有一份文件。”
说完坐在转椅上,闷咳几声。
铜质钥匙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冰冰凉凉,姜茉拿着没动,“您昨天检查怎么样?”
苍老的唇角向上弯起,姜商元勉力笑道:“没事儿,养一段时间就好。”
“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来和我商量一下?”
他问得越来越轻,像不忍心苛责,也像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
“他对我很好,”姜茉垂下轻颤的眼睫,“一直在帮我,护我。”
书房气氛沉滞下来,少顷后,姜商元报了一串密码,“去拿吧。”
背过身时,姜茉仍能感受到姜商元的目光,她将钥匙插进锁孔,滴滴的按键音后,咔哒一声,保险柜打开。
姜茉从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股份赠与协议。
赠与方,姜商元。
受赠人,姜茉。
这不是姜茉第一次拿到赠与协议。
十八岁那年,她也曾拿到过这样一份协议,当时为庆祝她成年,姜商元将公司股权1%赠与她。
同样的,姜檬成年时,也获得了1%股权。
而现在手中这一份赠与协议,赠与的股权数值为15%。
姜茉不参与姜家企业的事务,可也知道,这15%的分量。
她倏地转头,看向姜商元。
姜商元面色平静地递过一支笔,“茉茉,靳家门高户大,远不是姜家能比的,家族内纷争多,也更复杂。靳行简现在在和他舅舅争权,争到手了,整个靳家都是他的,争不到手,恐怕连闲职都捞不到。”
他把协议翻到签字处,在赠与方签下自己名字,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卡,连同笔和协议一同递过来。
“这些原本打算等到你毕业时再给你,现在的时机更合适,拿着吧,这是爸爸欠你的。”
原本不该听懂的话,却因昨天的意外,让姜茉懂了。
她知道姜家靠着妈妈沈云笙的嫁妆和沈家的帮衬起家,这一声“爸爸欠你的”,实则是欠沈云笙的。
沈云笙死了,再也没办法给她母爱,于是姜商元把她领回家,给她父爱,而这一份沈云笙拿不走的财产最终交到了她手里。
事情轻而易举解决,却比她亲自夺回还让她难受。
拿着协议的手腕轻颤,姜茉的眼眶瞬间湿润,她不敢眨眼,生怕眼泪会掉下来,清了下喉咙,还是决定问清楚:“我想知道,为什么在知道我要去做亲子鉴定时给我样本?”
姜商元脸色灰败,慢慢低下头,“我欠你妈妈太多。”
像是陷入遥远的回忆,他沉默不语,很久后又说:“我也欠你云姨的。”
“孩子,是爸——”姜商元将下一个字咽回去,“是我对不起你。”
姜茉狠狠咬住下唇,在协议上签下字,丢开笔,拿着卡转身。
原来姜商元的一切行为,都是在为自己偿债,为自己赎罪。
欠沈云笙的,所以将她带回家抚养。
欠祁静云的,所以在知道祁静云已经知道真相把她赶出姜家时,顺从祁静云的意思,给她样本,让她知道她不是亲生。
就连发生这一切后,他让她再住回姜家,恐怕都是为了他自己的那一份心安。
姜茉不禁怀疑,他给她的那份父爱,是她以为的真实吗?
脑子里一片混沌,耳朵里像涨了潮,潮水退去,留下一层透明的膜,将外界声音都隔远。
周遭如有一张无形的网,将空气兜住、压缩,用力推向她,视野内的物品逐渐散乱、变形、失真。
有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孩子,那不属于你。”
她最渴望的,一直未曾得到。
胸口闷得要喘不上气。
姜茉埋头向外走,在握上门把时,被叫住。
“茉茉,”姜商元声音老迈沙哑,“爸爸希望你嫁给他,不止是因为他能帮你,能护你。”
“婚姻里如果只有一方付出……”
没等他说完,姜茉拉开门出去,“哐”的一声关上。
站在门口没再动。
耳朵里的膜破了,那张空气的网也破了。
姜茉听到自己犹如坏掉的手风琴般破败的呼吸声。
她屏住呼吸,制止那声音,五脏六腑却抗议着造反,有气流奔涌向泪腺。
在眼泪落下的前一秒,姜茉听到有人叫她。
“姜茉。”
熟悉的男声。
姜茉晃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是靳行简。
他站在一楼客厅,仰头对上她视线,利落地转身,踏着大步上楼。
不过几秒,他出现在二楼,带着风朝她走来。
眼眶几乎在那一瞬间发烫,姜茉咬唇,用力绷住即将崩溃的情绪。
靳行简满脸阴沉地站到她面前,躬下腰,指腹揉过她唇角,促她松开唇,又碰了下她眼眶,才轻声问她:“怎么了?”
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缠绕住姜茉,心脏一寸寸地疼,她压抑着哭腔开口:“靳行简,我想走了。”
“好,”靳行简没再多问,牵上她的手,“房间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房间里没有要带走的,还有东西在——”姜茉眸光扫向楼下。
“我知道。”靳行简摩挲了下她手指,牵着她下楼。
祁静云和林源正等在下面。
靳行简拉着姜茉停在祁静云面前,松开她手,自己站到一旁,手摸向口袋,摸空时眉头皱蹙,烦躁地蜷起手指。
“茉茉,对不起。”
祁静云一脸灰色,朝姜茉深深鞠上一躬,没挽住的头发顺着脸颊滑下,露出难堪通红的耳朵。
“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郑重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给姜家一条出路。”
姜茉看着祁静云掌心托着的蓝丝绒锦袋,缓而深地呼出一口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向过往,直到面前的手臂因平伸太久控制不住颤抖,才将锦袋收入自己掌心。
随后朝外走去。
靳行简拿起两人大衣,跟在后面。
祁静云直起身,顾不得发酸的腰背,忙问:“那合同?”
林源在见到靳行简脸色不对时已经将桌上文件收好,留下一句“靳总会再考虑”,越过她跟了上去。
回程路上,车上沉闷而安静。
林源安静地开车,等待指示。
快到丽璟时,靳行简忽然开口:“姜商元赠与你股权的事,祁静云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姜茉低着头,指腹摩挲过玉环,确认没有再受损后小心地将它放进锦袋。
姜商元一向求安稳求和睦,就像他最初没把她不是亲生的事告诉祁静云,这次也暂时不会把股权赠与的事告诉祁静云。
靳行简脸上阴霾散尽,侧颈问她:“想要整个姜家吗?”
林源飞快向内视镜瞟了一眼。
这消息太过震惊,姜茉惊愕住,侧额看向靳行简。
男人面色平静,根本没把她签的那份赠与协议和姜商元给她的八位数银行存款看在眼里。
“祁静云和姜商元并不擅长经营公司,不如拿来放在你手里。你也不用操心,我帮你找一位职业经理人,你安心上学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一件历时持久而繁琐的事情在他的轻描淡写下只寥寥数语,好像好办得很。
姜茉张唇拒绝:“你帮我太多,我回报不了你。”
靳行简眼尾上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了,“就当我送你的礼物。林源。”
林源应飞快应声。
“调查姜家股权分布,拟定一份注资协议。”
“那今天下午谈的项目?”
“作废。直接注资姜家。”
“……好的。”
还没容姜茉反应过来,事情已经被靳行简三言两语敲定。
姜茉很轻地蹙了下眉,看向靳行简没说话,车子停下,Jan趴在门边,隔着一层玻璃门,站起来朝这边看。
靳行简侧过头,在她头顶轻敲了下,“不当礼物也行,就当一起赚钱。”
他想了想,又道:“先注资,把决策权拿到手,最后要不要姜家,你说了算,好吗?”
“你不会赔钱吗?”姜茉担心道。
靳行简轻笑,“原来是在担心这个。”
“不会,”靳行简推开车门,下车后伸手给她,“姜家在祁靳手里时不是好好的么?闹到现在这种境况,管理层问题很大。”
姜茉微愣,将手搭在靳行简手上,迈步下车。
他掌心干燥温热。
早春的晚风一吹,将下午那股闷胀彻底驱散。
两人一起踏进院门,地灯在脚下亮起。
靳行简走在姜茉身前一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姜茉,你可以不用这么懂事。该是你的,我会拿回来给你。”
心口像是忽然被人轻叩一下,没被牵着的那只手尖悄悄一缩,姜茉没说话。
下午行程变更,这一晚没搬去新居。
吃过晚饭,姜茉在犹疑晚上要怎么睡时,靳行简已经带上电脑推开书房门。
Jan白天玩得狠了,晚上不愿意出去,姜茉正巧也身心俱疲,上楼洗过澡,出去接水时见书房房门敞开着,语调平缓的美音从房间内飘出,偶尔又蹦出几句吊儿郎当的京腔。
态度松弛到像是与熟稔的人在通话。
姜茉握着杯子微愣,昨天说的不是英音吗?
她没深究,也没道晚安,回房后扣了一颗感冒药吞下,想了想,关上门爬上床。
靳行简应该不会过来睡吧。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依旧很多,姜茉随手打开一部电影在昏色中放映,光影轮换,墙上忽明忽暗。
姜茉倾耳去听,仍没办法完全驱走脑子里的杂念。
正准备看一会儿书,房门突然被叩响,靳行简的声音响起。
“姜茉。”
“怎么了?”姜茉揪着被角回。
“开门。”
第15章 同床 正经电影
姜茉扫了一眼宽阔的大床, 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件衣服套上。
走向门口的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
靳行简穿着一身黑色睡袍站在门外。
他刚洗过澡,头发没吹, 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滑落,一路向下,到微微鼓起的胸口。
隔着一步距离,柑橘清新的香调和微妙的木质香混成慵懒而随意的调调,轻巧地飘进姜茉鼻息。
怕自己再次猜错他意思尴尬,姜茉手握住门把问:“什么事?”
靳行简垂眸,面前女孩微仰着头, 身上罩着一件眼熟的黑色睡袍,大概出来得及, 睡袍领口歪向一侧,露出里面纤细的肩带,和凹凸有致的锁骨。
一缕乌发正俏皮地攀到上面。
手指微动。
忍不住想拨开它。
取代它。
目光略过门把上那只关节处皮肤紧绷到冷白的手, 靳行简对上姜茉的眼睛:“有感冒药吗?”
姜茉这才注意到靳行简说话时带着轻微的鼻音。
看来他也没能逃过一场感冒。
“有, 你等我。”姜茉内疚道, 匆匆返身回去。
黑色睡袍衣角一甩,晃出的一截小腿匀称瓷白。
她拿过床头桌上那板感冒药,回来后塞进靳行简掌心,也是在这时,注意到自己随手拿出来的衣服是她之前亲口说的丢掉的那件, 顿时窘迫起来,悄悄把门缝关小了些。
靳行简低下头, 翻到背面查看用法用量。
姜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朦胧不清,男女对话声自她身后隐隐传来, 靳行简随口问:“在看电影?”
“没有,用来助眠的。”姜茉悄声往后退,身体半掩进黑暗里。
靳行简抬眸,就看她一副心虚的样子,稍抬了下眉尾问:“睡眠不好?”
“最近不好。”姜茉没瞒他。
用法用量与药物成份、药品期限挤在一起,字体瘦小难辨,姜茉看他一直不走,指尖点过去提醒。
靳行简恰巧也看到这里,指尖挪过来时和她的碰到一起。
两人都是一愣。
姜茉一顿,“一天两次,每次一粒。”
说完后快速收回指尖,握进掌心。
她悄悄抬眸,瞥向靳行简,不知是该道声晚安各自回房间睡觉,还是……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暧昧的吮/吸声,夹杂着几声急喘。
靳行简一愣,目光越过姜茉,看向她身后的一片昏黄,手机里的声音没停,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他移回目光,定格在姜茉身上,极轻地挑了下唇角,“哦,助眠。”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懂电影里在上演什么。
姜茉当然也懂靳行简的意思,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她咬牙喊了一声“靳行简”,退后一步,砰地关上门。
楼下原本趴着的边牧站起身,汪了一声,支棱着耳朵歪头朝楼上看。
靳行简看向眼前被震得轻颤的门把,笑起来,他抬手,指节还没落到门板上,面前的门又倏地开了。
羞恼到面色通红的小姑娘出现在他视线内,手里的药被拿走,窸窣碎响后,掌心被塞上东西。
砰——
带着一阵风,门又被关上。
靳行简低头,看着掌心孤零零的一粒药,和门上他孤零零的影子,撇开脸笑了。
是在计较前几天被他拿走的一整盒药吗?
他有心敲开门问个清楚,指节即将挨上门板时又收住。
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已经炸毛了,不能再逗了。
关闭掉手机里的电影,姜茉把自己甩上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靳行简调侃的那句“哦,助眠”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脸上的热度也没退散。
她猛地坐起身,把电影重新打开,截屏,打开微信,划拉了一下列表发现没加靳行简好友又退出,编辑信息发给他,洗刷自己的清白。
姜茉:正经电影!【图片】
抱着手机等了两分钟,仍没有被回复。
没看手机吗?
自己是不是太认真了?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姜茉将手机丢在一边,躺进柔软的被子里,又翻了一个来回,手机嗡地一震。
她忙拿起。
是一条微博推送。
朝阳区群众举报,某当红男星聚众吸毒……
姜茉不大感兴趣地将通知左滑删除,在几个app间无目的的切换,又过了几分钟,短信里还是没动静。
还是没看手机吗?
或者他也觉得这种消息不用回复?
姜茉没再等,准备切到微信惯例和程虞道晚安,一打开,先看到通讯录处显示的新好友申请。
她点进去,指尖一顿。
对方头像是一只猫。
这只猫月份不大,毛发很长,埋脸蜷在沙发上,尾巴也全部收进去,圆乎乎的一团白,只露出一点灰色耳朵尖。
靳行简的头像居然这么可爱。
这真的是他吗?
姜茉犹豫着通过,对方很快发过来一条消息。
【靳:嗯,正经电影】
这下都不用姜茉试探,一看就是他,明明是对她短信内容的肯定回复,硬生生夹杂了调侃语调,姜茉脑子里甚至能自行勾勒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很快,靳行简又问:【边牧叫什么名字?】
【采茉莉的小女孩:Jan】
【靳:Mocha,我养的布偶猫】
【采茉莉的小女孩:???】
【采茉莉的小女孩:头像这只吗?】
【靳:对,希望你们能相处愉快】
姜茉本来想回复同等的祝福,一想到Jan和靳行简相处的状态,抓了下头发没回。
靳行简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又发过来一句【感冒了,今晚我睡这边】后没了动静。
谁问你睡哪里啊。
姜茉心想。
她在床上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慢吞吞回复过去一条晚安后放下手机。
原来他头像是一只布偶。
手机嗡的一声,姜茉打开,是靳行简回复过来一句晚安。
唇角翘起小小的弧度,姜茉重新放下手机,没一会儿又拿起,径直点开靳行简朋友圈。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开通后就没有发过。
有了晚上这段小插曲,她没再去想白天的事,很快入睡。
翌日清风和煦。
姜茉的行李简单,一个行李箱,一个木匣,再加一只狗。
林源有眼色地接过行李箱先行去放置,边牧被靳行简接过牵着,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与抱着木匣的姜茉同排。
新居天樾在北城另一个行政区,距离B大更近。
到达时,除了恭敬等候的管家和保姆,还有四名服装设计师及助理。
管家是位女性,姓林,看样貌四十岁出头,待人接物极其细致。
林姐差人将姜茉行李送上楼,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整理,姜茉婉拒后便有颜色的退下,将空间留给她和靳行简。
过来的路上靳行简已经和姜茉提前沟通过今天上午的安排,有助理拿软尺上前给姜茉量尺寸时,他就坐在一边处理公务。
这种不动声色的陪伴让姜茉初来乍到的不适感消退许多。
和设计师沟通好款式喜好,姜茉正要上楼整理衣服,林源握着手机大踏步过来。
“靳总,老宅打来电话,说老爷子晕倒了,让您带太太赶紧回去。”
姜茉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靳行简。
靳老爷子年过七十,身体一直不算好。
靳行简目光仍定在电脑邮件上。
林源垂首站在一边。
姜茉忍不住问:“不快点过去吗?”
“不用急,”靳行简慢条斯理地回复邮件,“真有问题会去医院,不会诓我们回老宅。”
诓?
“……那,不回去吗?”
“回去,”靳行简扣上电脑起身,“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姜茉没忍住问。
靳行简抬起头,朝她一笑,“可惜出手晚了。”
“……”
没有先诓他外公。
姜茉在心里默默把话补全。
说是这样说,两人还是很快出发。
过去时,姜茉一路忐忑。
靳行简倒是气定神闲,翻阅文件时余光注意到她紧张的神色一直没有缓解,将文件合上。
“别担心,外公以前就喜欢你,现在长大了,”靳行简歪头打量,出发前,姜茉特意换了一套裙装,头发仔细打理过,遮住了这个年龄本身的稚嫩感,她自幼习舞,体态极佳,此时整个人端庄清丽,靳行简牵起唇角,“没道理不喜欢。”
姜茉被接回北城后,靳星允经常去看她,把她带出去,有时跟在她身边参加宴会,更多的时候是跟她回靳家老宅。
姜茉那几年见靳老爷子的次数,比靳行简还要多。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姜茉小声嘟囔,心里的紧张感悄声消退了些,马上又被靳行简下一句话重新聚起。
“其他人的想法一概不用理会。”
“其他人?”姜茉抓住关键字眼。
靳行简重新打开文件,低下头,窗外街景变换,细碎的阳光不时闯进车内,斑驳地落了他一身,他闲扯下唇角,“这么重要的日子。”
其他人怎么可能不在。
黑色轿车停在外宅门口,姜茉跟在靳行简身边穿过一层院落,刚进主屋就听见主卧内传出来的絮絮对话声。
“怎么突然晕倒了?陈医生呢,检查过了吗?爸,您可千万得注意身体,恒臣还要您坐镇……”
是靳行简的舅舅靳君景的声音。
十年过去,姜茉对这声音依然不陌生。
“哎,我没事儿,你们怎么没去公司?”靳老爷子问。
“您晕倒了他哪儿还在公司坐得住啊,撇下开了一半的股东会议就来了,”靳君景妻子杨茹说道,“麟宇一听也急得不得了,人在国外还嚷嚷着要回来。”
“行简呢?数他住的最近,怎么还没我们快。”杨茹又说。
靳君景低声制止:“别说这个。”
杨茹:“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一声不吭结了婚,连爸都没告诉,节后一天公司也没去……”
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姜茉能看到床上躺着的老人,以及床前站着的一男一女。
余光中,靳行简抬手,匀称的指节叩在门板上,咚咚两声。
他推开主卧门,笑得极其好看:“原来舅妈盼着我天天去恒臣,都是一家人,这些事以后直接跟我说就行,何必烦劳外公转达呢。”
主卧里的几人同时看过来。
靳君景生得一副温和无害的老实样,一旁的杨茹一身富太太打扮,身材偏胖,长相和说话一样刻薄,看到靳行简时像吞了一只苍蝇,脸色瞬间难看。
靳井成从床上坐起身,笑着说了声“阿简回来了”,目光落到站在门口的两人身上。
靳行简叫了声外公,牵上姜茉手,“带您孙媳妇儿回来看您。”
姜茉弯起唇角,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公。
没一会儿,家庭医生被请来为靳井成检查。
靳井成早就已经不管公司事务,赋闲在家,身体休养得还不错,只有些这个年龄老年人的常见问题。
杨茹将问题详细问过一遍,医生耐心解答,到午饭前离开。
靳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定,桌上自然而然聊起靳行简和姜茉。
靳井成应该已经知道姜茉身世,责怪靳行简礼数不周,却没提拜访姜家的事,只让姜茉没事多过来老宅,又问两人的婚礼打算怎么安排,听靳行简说暂不举办,靳井成稍稍沉了脸色。
这时恰好上来一道春笋虾仁,靳井成让阿姨布到姜茉近前,稍缓了脸色笑着问:“茉茉小时候最爱吃的,现在口味变了吗?”
“没有。”姜茉笑笑,握住筷子没动。
刚刚一直是靳行简在答,她正犹豫要不要把对姜家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说是她的意思,往自己身上揽些责任,碗里就被放了一块春笋。
应季的春笋嫩生生的,肉质饱满,染着鲜虾的香气。
“尝一尝,外公特意差人从临安天目山挖来的。”
靳行简收回筷子。
“你又知道?”
靳井成笑骂一句。
“我知道您疼茉茉就行。”
靳行简回。
话题就这样被岔过去,桌上气氛和缓许多,姜茉便低头吃笋,也没再说。
坐在她对面的杨茹盯了一会儿她指上的硕大的钻石戒指,又看向不发一言的靳君景,将话题揽了过去,说起靳麟宇将国外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最近Hayden女儿经常约他出去,两个年轻人相处得不错。
姜茉抬起头,靳行简和她提过,他要拿下的国外项目就是Hayden的。
看来是和靳君景杨茹的儿子竞争。
一顿饭很快吃完,靳井成笑着让人带姜茉回房间休息,沉着脸色叫上靳行简去了书房。
心里为靳行简捏了一把汗,姜茉被保姆领着又进了两道门,进到最里层院子。
靳星允在世时曾领她来过这层院子,姜茉猜测,要被带去的是靳行简以前的房间。
果然,阿姨把她领到东房门外。
姜茉拉开门,房间不大,几乎一眼就能看尽。
一张极窄的双人床靠墙摆放,床上两个枕头并排摆在床头,紧密地靠在一起。
大约为了应景,床品换上了喜庆的大红色,印有龙凤呈祥图案的喜被铺了满床,一张小床被衬得华贵非常。
床侧靠窗这边一张木质书桌一张两人沙发,书桌前的椅子被推进去,桌面上一本《环球科学》,封面仍干净,从侧面望去,可以窥见泛黄的纸张。
姜茉走过去,看到了封面上的年份。
十年前的二月。
是那一年靳行简回国过年时留在这里的。
姜茉环顾四周,指尖微蜷,忽然明白了那张双人床为什么狭窄。
那是靳行简年少时住在这里时睡过的单人床。
单人床、陈旧干净的书桌、十年前的旧杂志,房间角落里快要褪色的旧篮球。
这个房间在最大限度地维持原状。
可失去是一把利刃,锐力程度并不因时间推移而朽钝。
姜茉拿起杂志,连同那一年不想被翻阅的记忆一起收进抽屉,随后靠进窗边柔软的绒布沙发里。
日头转向西侧,阳光透过玻璃透进室内,被拘在小小的窗棂格子里,也落了几片到姜茉脸上。
长而卷的睫毛轻扇,柔白细腻的皮肤像拘了一捧水,清透水亮。
薄薄的眼皮下,一双黑眸不时动着。
不知道靳行简怎么样了。
刚刚分开前,他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不过确实如他所料,外公对她很不错,那应该不会为难靳行简吧。
那是他唯一的外孙。
迷迷糊糊想着,姜茉呼吸放缓。
再醒来时,窗格子里的阳光已经所剩无几,院子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让姜茉晃了会神,才想起身在何处。
靳行简还没回来。
姜茉起身,整理好衣服出门。
穿过这一层院落,正要踏上游廊,两道交谈的女声忽地传至耳膜。
“小门小户的,费尽心机嫁进靳家又怎么样?”杨茹哼了一声,“还不是不被重视,连个像样儿的婚礼都没有。”
语气里的嫌弃隔着窗仍能听得一清二楚,姜茉没再走,摸出手机,靠着墙角听起自己的闲话来。
另一人叹了口气,“也是我家瑶瑶没福气。”
杨茹打断她:“我看瑶瑶就很好,你呀,别担心,我看行简这婚早晚得离。倒是瑶瑶,怎么这个时候出国了?”
付馨瑶妈妈叹口气,“是行简要她出去。”
姜茉一愣,杨茹很快代她问出疑问:“行简让她出去?”
“不知道她怎么惹到行简,我问她也不肯说,只委屈得哭,后来才偷偷跟我讲了实话。”
姜茉竖起耳朵。
“姜茉家里投资出了事,瑶瑶牵线把成家介绍过去,姜茉和成元东走得极近,后来又在瑶瑶这见到了行简,靳家比成家还是要高上一个台阶的,姜茉就……”
后面的话付馨瑶妈妈没再说,杨茹已经意会到。
姜茉心里没有多气,可也不想就这样把这件事揭过去。
正要出去,就听笃笃两声。
她汗毛立起,房间内也霎时没了动静。
姜茉悄悄探出头,就见靳行简单手插兜站在游廊上,正收回叩窗的手。
不知在那听了多久的墙角。
“舅妈,付姨,”靳行简开口,嗓音如冰玉坠地,压着股寒意,“不论门户高低,我太太自幼出众,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是我费尽心机才抢来的,你们三言两语颠倒黑白,是觉得我没脾气?”
周遭噤若寒蝉,付太太率先顶不住,隔着窗都能听出嗓音在颤:“行简,对不住,是我言之不准。”
靳行简转向姜茉,沉声叫窗内人:“两位请出来,当面和我太太道歉。”
“靳行简!我是你舅妈!”杨茹声调陡然拔高。
靳行简不为所动,低头拨通电话,“林源,联系律师——”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杨茹被气得脸色通红,大步从里面迈出,靳行简轻飘飘瞟过去一眼,手机贴在耳边。
杨茹紧咬牙关,看向姜茉,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对不起”,转身朝外走。
付太太忙跟着道歉,拿着手包去追她。
两人快出这层院子时,靳行简又喊了声“舅妈”,随口曝出两个地址。
“舅妈这么关心我,我也不好意思独享这消息。”
杨茹一听,脸色煞白,快步离去。
事情就这样解决,姜茉歪了下头,好奇道:“你舅舅婚内出轨两次吗?”
靳行简转过身打量她神色,“没生气?”
姜茉心情很好地收起手机,眼睛弯成半月,朝他笑,“歉也道了,麻烦也找了,还有什么可气的?”
“不怕她下次找你麻烦?”靳行简问。
“本身就是对立的,我不惹她她也会找我麻烦呀,”姜茉想了想,语调调皮,“要不你把你舅舅舅妈的小把柄告诉我一些,下次她来找我麻烦,我就学你,给她找点事情做。”
想到她出来找他的目的,又问:“哎,外公找你过去,没有骂你吧?”
刚睡过午觉的小姑娘身上的那股懒洋洋的劲儿还在,却满眼的精气神儿,靳行简牵起她手腕,拿着一个镯子往上套。
“外公这没事儿,我一会儿要先去趟恒臣。”
姜茉抬手,细腕上的玉镯在午后阳光下晃出清透的湖绿色,水润晶莹,漂亮非常。
她收回手跟上他向外走的脚步,“那我没事了?”
“嗯,你自己看着安排。”
靳行简回头看她,“快开学了,寒假作业做完了吗?”
姜茉一脸无语,真想跟他说她是大三不是高三,有哪门子的寒假作业。
“今天您练八段锦了吗?”她仰起脸问。
靳行简稍愣,随后牵起唇角一笑,姜茉已经笑着越过他,看方向是往外公房间走。
他伸手拉住她手腕,带她向外走,“外公刚睡下。”
姜茉很乖的“哦”一声,目光微垂,往手腕那一搭。他手大,虎口卡住她一侧腕骨,几根手指并拢,内侧干燥的肌肤和她的紧密贴合。
出去时,林源已经等在门外,为靳行简拉开车门。
姜茉独自上了来时的车,刚坐稳,手机里跳出两条消息。
【靳:回去记得吃感冒药】
【靳:晚上给我留门】
不用想也知道,门是卧室的门。
姜茉脸颊爬上薄红,收起手机,没回靳行简。
心跳却控制不住地快跳几拍。
今天晚上,要和他同床了。
第16章 温水 想和你接吻
行李箱已经被送到二楼主卧衣帽间。
卧室面积极大, 各项摆设规整,如同精致奢华的样板间,床单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 完全没有生活过的痕迹。
看来靳行简平时也不住在这里。
姜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视线匆匆扫过两米余宽的大床,步入里面的衣帽间,要不是身后的卧室足够大,会有种误入奢侈品专柜的错觉。
面前的衣帽间约有400平,明亮的水晶吊灯下,各类名牌包包鞋帽分类摆放, 占据一整面墙,对墙的玻璃橱窗内, 如同展示般悬挂着各式礼裙西装,她的行李箱被放在悬挂常服的玻璃柜门前,远远看去, 可怜的小小一只。
路过中岛柜时, 姜茉一瞥, 各式首饰及男士腕表被归纳其中,钻石袖扣在水晶灯光下华彩熠熠。
姜茉停下脚步,思虑片刻,将腕上的翡翠玉镯轻轻摘下,放在空置的绒盒中, 又将指间的粉钻戒指摘下,放在旁边, 顿时轻松许多。
靳行简的衣服已经挂在衣柜内,多是无趣规整的黑白灰,偶尔一件蓝色衬衣都算彩色, 姜茉将自己的衣服理好,挂到他的旁边,袅娜而柔美,衣柜瞬间多了一丝鲜活。
也是这时姜茉才发现,这排衣柜后别有洞天,一条旋转楼梯蜿蜒向下,直通一层。
姜茉沿梯而下。
一楼面积比二楼稍小,但没有任何装饰,更显空荡宽敞。
姜茉没再上楼,直接推开一层门,正撞见在外面交代事情的林姐。
林姐见到姜茉从一楼出来也有些诧异,往她身后瞧了眼,想起靳行简之前的交代,请示姜茉:“太太,您对一楼衣帽间有什么想法吗?”
“靳…先生怎么安排的?”
话说到一半姜茉生硬改口,心里忽地闪过一个想法,她该对靳行简改称呼了。
又马上复盘起今天回靳家老宅的事,确认没出什么纰漏才放下心。
“先生交代按您的想法来,”林姐并没有将姜茉的改口放在心上,莞尔一笑,“先生还交代,这里的每一处都可以按照您的习惯和想法来。”
姜茉微诧,略作思考后回:“这里改成舞蹈室吧,再为Jan准备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小窝。”
以前在姜家时,Jan并不被祁静云喜欢,连带着生活空间也被挤压,姜茉去上学时,Jan只能睡在一楼隐蔽角落的狗窝里,自由活动的空间也有限。
林姐应下,去联系设计师,又来问姜茉,要不要送Jan去宠物幼儿园上学。
姜茉答应了,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她给Jan戴上牵引绳,带它出门。
Jan是个好奇性子,又到了新环境,在外面足足玩了一个小时,天色擦黑时才肯回来。
姜茉独自用过晚餐,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回到卧室时,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
都是祁靳的。
两人上次联系还是年前,祁靳让她不要和他生疏。
可是眼下的局面和当时又有不同,她和祁静云势不两立,她和祁靳做不成亲人,也难以成为朋友。
姜茉垂下眼睫,指尖悬在祁靳的名字上数秒,最终没有回拨。
刚要将手机丢在一边,大学室友夏楠打来电话,说亲戚家有幅古画要修复,找了几家工作室没人敢接,托人找到李南桥老师,李老师最近身体抱恙婉拒,夏楠提起自己同学在古画古籍修复方面很有经验,亲戚一听是同学,嫌年纪小,夏楠回顶几句,把姜茉之前修复过的字画说了两幅,亲戚当时没说话,今天突然找过来。
“他肯定去打听你了,知道你确实有本事,又回来问我,”夏楠在电话对面啃着苹果,“茉茉你接吗?接的话狠狠宰他一笔,他特有钱。”
姜茉却没心思想这个,李南桥是古字画装裱修复专家,也是她的老师。
过年联系时身体还没问题。
“晚点再说,我现在有些急事。”
姜茉挂断电话,取了一件外套出来,噔噔噔下楼。
Jan还以为又可以出去玩,迎上来,姜茉拍拍它头让它自己去玩,跟林姐说要出去。
林姐马上联系司机,司机刚出去吃饭,赶回来还要一会儿,林姐拿了一串车钥匙,带着姜茉去车库。
姜茉匆匆扫过一眼,各式豪车几乎将车库停满。
林姐停到一部添越前,开锁,为姜茉拉开后排车门。
姜茉停住走向副驾的脚,转身上去,等林姐上车后报了一个地址。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北城的交通仍拥挤不堪,添越在车流里浩荡一个小时,到达一个胡同外。
胡同狭小,suv车型无法进入,姜茉推开车门下车。
北城早中晚温差大,飒飒夜风扑面,激得姜茉一抖,忙将身上大衣裹紧,三步两步,背影很快融进昏黄夜色中。
停到一处灰瓦屋檐下时已经有些气喘,姜茉伸手叩响掉了朱漆的大门,不多时院里传出些动静,有人走近了,边咳边问:“谁啊?”
姜茉匀下呼吸,叫“老师”。
门被从里侧拉开,露出一张被岁月沉淀出风采的脸。
李南桥五十多岁,戴一副细框眼镜,细眉,短发,拉开门后掩唇咳嗽两声,侧身让姜茉进门,“你怎么过来了?”
姜茉推她先进去,反身将门关好,跟进去时小心避开停在门栋处的自行车,语调俏皮:“听到您的咳嗽声就来啦。”
“你啊。”李南桥笑着先进门,镜片被热气一烘,模糊成一片,她摘下眼镜,拿过镜布慢慢擦,又咳了几声,解释自己的病情:“就是感冒,没什么大事。”
“去医院看过没?”姜茉问。
“看过。”
李南桥戴上眼镜时,姜茉已经拉开她惯常放药的抽屉,一盒一盒检查起来。
将四盒过期的药摘出来,又去翻病历本,最后拿出手机。
“你那篇交稿的文章我看了,有一处可以尝试另一种手法。”李南桥出声。
姜茉抬起眼眸,李南桥倒了两杯热水,自己坐到沙发一端,一副准备详谈的架势。
姜茉一边坐过去,一边低下头将医生处方里的药买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