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青苔城市(九)
气氛一触即发。
率先有动作的是吃了四十七队一位肌肉男队员的伪人, 它双手握拳,自己捏出的肌肉有些像充气气球,它手肘外扩的动作更像怕把气球挤爆了。
它重重跺了两下脚, 嘴里大吼一声「哈」, 李琢光与柳一脚边的金属地面就升起一圈高至膝盖的尖头小山。
柳一转身与李琢光背靠着背。
肌肉男伪人双腿往外一跳, 扎了个稳扎稳打的马步, 又是一声拖长的「嘿」, 那圈尖头小山就一圈一圈收拢。
很明显, 它只是在学那个肌肉男人类使用异能的样子。
来前, 李琢光查看过这两队执行任务时固定的战术,这是六部四十七队用来与异种迂回的方法。
四十七队最高等级就是孙多的四级,所以她们在搬运器材时对待异种通常是困大于杀。
用金属和藤蔓画地为牢,以龙卷风制造更高的栏杆,将异种困住,等待随行淸剿队支援。
在小山牢牢包围住李琢光的双足与柳一十来条触手后便停止, 将她们二人困在那方寸之地。
「八队队长」垂在身侧的手一转, 自小山最外侧凭空生出大腿粗的藤蔓,绕着尖头小山生长蔓延,藤蔓盘踞在那尖锐的山顶,枝叶垂到内侧。
李琢光没有动。
生出翅膀的伪人扇动宽阔翅膀,停滞在半空中。
芮礼的声音平稳到显得冷漠:“伪人族-β是杀不死的,但β型镇静剂对它们是有效的。”
“嗯。”李琢光冷眼看着那些伪人,身体没有任何动作。
芮礼不紧不慢:“你分子仪里β型镇静剂库存是一百五十支,我现在再给你传输两百支, 五分钟后传输完成。
“这里一共三百零二个伪人, 够用了,一支一千星币, 多用的从你工资里扣,别给我浪费。”
飞在半空中的伪人翅膀振动,不出李琢光的所料,一股强劲气流升起,以李琢光与柳一为风暴眼,慢慢汇聚起龙卷风。
白色的缕缕风息包裹着两人,视野正随着空气变得稀薄。
李琢光还是没动。
她在等。
她远远望着地面上的倒影,那个与她长相一样的女人已经撂倒了一片伪人,越发接近倒影里的女神像。
倒影里的女神像仍是一身圣洁的白,却是满手血污,大口大口地撕咬着伪人献上的肉片。
祂有一双岩石铸就的坚硬双眸,此刻贪婪毕露无疑,紧紧地注视着绝世宝物一般的祭品,一刻也不肯挪开视线。
那是躺在盘子底端、紧闭双眼的陈戊。
“李队,你在等什么?”昙起云第一个等不及,忍不住打开麦克风,他急得舌头打结,“再不跑就来——”
他的声音遽然停顿,头像被显示禁言。
芮礼的头像浅浅亮起,遥遥传来「你关我麦干嘛」和「观千剑你放开唔——」。
李琢光没有回答他。
她看到窗外,属于这个星球的蓝色新月升起了。
女神像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新月在地面上的反光正好照进女神像倒影的双眸里。
祂眼底泛着只是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发冷的湛蓝色光芒,嘴中啃食的动作越发快了,只顾囫囵往嘴里塞。
龙卷风几乎要将李琢光的视野完全遮蔽,陆陆续续有伪人在那风暴中夹入自己的异能。
一时间,火舌与冰雪交织,片叶与花瓣硬直地变成暗器,在龙卷风中转动时,还能调整尖头对准中央的二人。
*
九三零飞船内。
观千剑一只手捂着昙起云的嘴,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身体,他踢腿挥拳的挣扎就像落入湖水的石头,丝毫无法撼动。
尽管女人听从芮礼的话控制着昙起云,但她心中的焦急不比昙起云少。
昙起云不明白为什么李琢光不呼叫救援,哪怕只是在外面候着也好。
观千剑也不明白。
芮礼在重新开启激素抑制手环,得到观千剑的补课后,她猜测是李琢光看到了一些她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但她还是不太明白。
有什么东西会让李琢光不顾自己的安危也硬是要等着的呢?
芮礼透过悬浮在空中的屏幕看向李琢光所能看到的一切,那逐渐丰满的、被异能包裹得一丝缝隙都不漏的龙卷风。
如果让伪人的配合全部完成,再加上那个一直沉默神秘的死物异种,还有柳一那看似很强,实则遇弱则弱的鸡肋异能,李琢光和柳一今天必然要成为瓮中之鳖葬身于此。
她忽然觉得李琢光变得有些陌生,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李琢光没有命令,理智也没有跌破五十,芮礼没有权限越庖代俎,替她呼叫救援。
芮礼靠在座椅椅背上,忍不住看向陈戊镜头里李琢光的背影。
李琢光,你到底在想什么?
*
柳一也不问李琢光为什么不动,到底在等什么,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支撑着身体的其中一根触手节奏地拍打地面。
「苗苏」转头,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不攻击?也不躲避?”
“因为我们在等。”柳一的触手一下一下地拍着。
“等什么?”
等什么?他不知道。
因为李琢光在等,所以他也在等。
就在风中被异能填满到只剩最后一道防线时,李琢光霍然动了。
她看准时机,在藤蔓上踩了一脚助力,藤蔓迅即弯曲要去勾住李琢光的脚腕。
只差一霎,藤蔓擦着李琢光的鞋底过去,没能将她灵巧的身影抓住。
柳一也在同时用触手一把拽住藤蔓,像是为了弥补过错,这回藤蔓死死地搅住触手,却反而给他借了力。
柳一完全不管风暴中蕴含的异能和武器,把触手上的三个伪人挡在身前当盾牌,不情不愿地把陈戊卷在触手的遮挡下。
柳一前进的动作不可阻挡,伪人的身体上被异能攻击割下划痕,但也只能徒劳地尖叫。
“啊——啊——”
“尖叫!尖叫!恐惧!我恐惧!”
异能在柳一的触手上刚割开一道,血都没来得及流出,伤口迅速就愈合。
柳一脱出风暴,把那三个伪人用一根触手卷住,而陈戊则扔到角落,摇晃着千手观音似的触手就往前去给李琢光助阵。
「孙多」:“笑,大笑,我不恐惧了。”
「苗苏」:“……你真的闭嘴吧。”
李琢光的身影正与伪人族长缠斗,伪人族长一直保持身体的柔软,李琢光不管如何用力都像砸在棉花上。
八队队长的异能其实并不是攻击型的,而是读心。
应该是异能读到李琢光对「柔软身体」的厌恶以及镇静枪的存在,伪人族长更多的在纠缠她的双手,试图从她手中夺去枪支。
伪人大军也前仆后继地展开尾翼飞过来,一个个巨大的蛾子停在半空中,寻找时机时不时滑翔下来踢李琢光一脚。
柳一的触手伸长,抓住飘在空中的缎带,一条触手一个,把飞在空中的伪人死死地控制在自己身边。
族长缠遍了李琢光的双手,勾住空中的布条,弯到她背后打了个结。
身前伪人将肢体幻化成剑刃利器,连着三个怪物劈、砍、挑来。
她塌肩斜身躲过一砍一挑,大腿发力对准伪人因使劲而坚硬的腹部飞快横踢两脚将那怪物踢飞,随后腰身往下一弯,将双手之间缠绕的伪人族长对准劈来的剑刃。
那伪人来不及收力,生生用自己锋利的肢体割开了族长的身体。
族长为了身体不被分成两半,旋即松开力道,李琢光抓住时机抽回手,黢黑的眸子颤了颤,侧身对准右脚边的伪人打出一针镇静剂,同时左手一把接住伪人劈下的肢体,干脆利落地对着它下巴打了一枪。
她快速地在族长身上打了一枪,柳一扔下几个被捏得乱七八糟的伪人,精准地砸到想飞上来偷袭的伪人,李琢光眼疾手快地在它们每个人身上都射了一枪镇静剂。
伪人沉睡的身体在李琢光面前堆起一座小山,她左手一撑山顶飞跃,伸直手臂啪啪啪连续按动扳机。
弹无虚发。
落地的一瞬间,她将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抓住因惯性从她头顶飞跃的伪人往身前一甩,五六个伪人躲闪不及被掼倒。
李琢光记得倒下的伪人位置,都不用眼睛看着就能瞄准开枪,右手则从腰间抽出另一把静电枪。
滋的一声,近乎透明的浅蓝色静电从枪口喷涌而出,在触碰到第一个伪人以后,就灵敏地在距离极近的伪人之间传递,瞬间撂下一片。
她左手变成无情的开枪机器,后坐力逐渐震得她手臂发麻,右手收起静电枪后随意拽起一个瘫痪的伪人,甩着它柔软的身体就像甩着一根鞭子,啪啪重重摔打在地,带起一批伪人被甩飞。
李琢光刚准备抬起左手,忽然从她身后射来几支镇静剂没入伪人的身体。
“李队!”陈戊的声音响起,正巧李琢光右手一松,横飞出去的伪人排山倒海般带倒一片。
女神像脚下的青苔面积扩大了一片,已将女神像的双足盖过。
倒影中的李琢光将解开束缚的陈戊扛起,扔远到伪人堆中,从分子仪里拿出一把尖头锤,狠狠锤在女神像的小腿上。
一阵尖锐却若有似无的尖叫响起,身周伪人的动作都一顿。
陈戊的加入无疑为李琢光减轻了相当多的压力。
李琢光将手里的镇静枪往陈戊空着的手里一塞,抬手抓住柳一晃过来的触手飞起,一脚踢在飞来的伪人头上,然后松手,就势踩着伪人落地翻滚。
起身后抓住还呆愣着的伪人尾翼用力往外一摔,伪人身体沉闷地落地,陈戊的镇静剂随后就到。
她一边躲避着伪人的进攻,一边右手在身侧分子仪上盲点出一把长矛。
长矛在手,她抡圆了往外甩,横在伪人腰际,几个收到指令放软身体的伪人像橡皮泥一样被锋利的矛刃从中割开。
李琢光听到芮礼在耳机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分出心神询问怎么回事,握着长矛就对准直冲而来的伪人身体中央穿刺过去。
啪的一下,伪人身体顺着光滑的矛柄滑到李琢光的手边,她故技重施,追着剩下几个还清醒的伪人,把它们全串到长矛上。
李琢光喘了两口气,她的身边躺了一片陷入沉睡的伪人,柳一从空中落下。
陈戊一一用镇静剂解决李琢光长矛上串着的伪人串,以及柳一触手里抓住的伪人馅。
陈戊解决了柳一手里的伪人,就将镇静枪扔回李琢光的手里。
芮礼开始大点兵:“坐标(5734,3469,15),(5677,1024,16)……以上,一共还有五条漏网之鱼。”
陈戊举着枪去解决试图蒙混过关偷溜出门的伪人,李琢光终于有机会问:“你刚刚叹气是干什么?”
芮礼闻言,又叹了一口气:“你把伪人劈成两节,镇静剂就要用双份的。一共八千星币,任务结束你记得转账给我。”
李琢光:“……”可恶,她打得兴起,完全忘了这件事!
她低头,后悔自己冲动的举动害得八千大洋付之东流,目光又不自觉地向女神像倒影那里看去。
柳一则挪到她身边,看着一样的地方。
虽然他也不知道需要看到些什么。
陈戊把漏网之鱼补完刀,走了过来:“李队,你在看什么?”
李琢光在看倒影里的她一锤接一锤,女神像的倒影表情愤怒而狰狞,却拿「李琢光」无可奈何,从小腿开始寸寸碎裂,颓势毕现。
对了,是像那个谁来着。
谁来着?
蜗居在尸骨缝中的青苔肆意生长,几秒后就盖住了女神像的大腿,随后是腹部、手臂、脖子、下巴,为祂穿上一身翠绿礼服。
女神像没有眼睛,颊边却滚落一滴晶莹泪珠。
泪珠被青苔吞没的那一刻,女神像与倒影中的女神像一起土崩瓦解。
「李琢光」放下锤子,转身背起陈戊,似乎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李琢光咧开嘴,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再见。」
她说。
第022章 青苔城市(完)
李琢光看着「李琢光」背着陈戊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拐角处, 轻声说:“没看什么。”
她低下头,自己的影子已恢复正常,做着与自己一样的姿势, 摆着与自己一样的表情。
是有两个李琢光的, 而另一个很聪明地发现自己存在于「城市」内部而非现实, 并且发现「城市」的弱点就在内部, 而「她」则是唯一能突破这一点的人。
「她」成功地解救了被困在「城市」内部的「陈戊」, 在找到办法逃出来之后, 知道同一时空下不能有两个相同的人存在, 便甘愿赴死。
也许是这个「她」因为没有π+激素干扰才能发现这一切。
这一发现给李琢光打了强心针。
——不管是否在现实中,只要周遭是由死物异种构建的,她就一定能发现。
李琢光唯一不太明白的是,为什么「李琢光」会知道她们之间存在时间差,而且是半小时。
而且像这种和时间错流挂上钩的……给李琢光一种世界可能会崩塌的感觉。
但「城市」内部的一切,或许只能随着「李琢光」的死亡而埋入地底了。
另一边, 陈戊忽然回过神般“哇”了一声, 将李琢光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后,他腼腆笑道:“我刚刚感觉一下身体暖和很多。”
芮礼附和道:“陈戊的体温升回三十七点五摄氏度。
“还有,你的尸体也不见了。”
说起李琢光的尸体,陈戊的脸色又僵住了,他转头,那放着李琢光尸身的墙角被青苔覆盖。
看那绿色的起伏,底下似乎什么都没有。
陈戊往墙角走了几步,语气复杂, 又似遗憾又似庆幸:“我以为李队为了救我死了, 还好不是。”
他没以为错,是有一个李琢光为了救陈戊死了。
半小时前送来了陈戊的身体, 半小时后在李琢光眼皮子底下拯救了陈戊的——
灵魂?大概吧。
李琢光不太相信灵魂说,她一直觉得生物电能拍到的半透明生命应该是某个种族。
“既然陈戊的神智被完全找回,那么这里的死物异种应该是死干净了。”
李琢光没有搭陈戊的话,她脚下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呼吸间就沾满了整片地面与墙壁。
在要不要清理青苔异种的选项里犹豫一秒,李琢光最终决定不要。
她现在非常确信青苔是克制城市异种的存在,因为在青苔最干净的地方,就是女神像接受祭祀的地方。
青苔滋生的必要条件是潮湿和阴暗,这里的空气本身就高湿度,之前矿泉水滞销,她刚开始没多想。
看到房间里那本日记在生火以后戛然而止,以及那个房间幻境里一直在渲染青苔怕火……
她也就明白了。
再加上那个刚扔下就被吃得差不多的衍生异种,既然伪人是城市的爪牙,那么它们只在这一层出现也有了原因。
因为青苔会威胁伪人的存在,所以伪人会说她们的族人无端失踪。
不过现在尽管城市异种的标志物女神像被打散,她仍无法靠自身断定它是不是死绝了。
所以暂且留青苔一命。
回去得打个报告,说明一下情况。
李琢光开始在脑子里打腹稿,和柳一、陈戊一起,把碎裂的女神像一块块分开放好。
离开时,她顺口对陈戊说:“对了,回去以后你记得提醒我,让我跟你去一趟中心图书馆。”
“中心图书馆?”陈戊声音中透露着不解,“李队,你要查什么资料吗?你不用亲自跑一趟,我都可以帮你查好。”
李琢光走路的动作一顿:“你自己说你在中心图书馆不存在的七楼读到了阿涞族的资料,你忘了?”
是忘了,还是……
李琢光眯起眼睛,她的手再次扣住腕带枪,柳一也伸长触手,横在陈戊的咽喉前。
陈戊察觉到李琢光的动作,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李队,七楼的事是真的,但我不记得和你说过。”
“我问你。”李琢光抬脚让青苔把脚底的地板补齐,“你从进入城市以后还记得什么?”
陈戊敛眸沉思:“我记得我们一起探索商业街和居民楼,然后在下楼的时候我被打晕了。”
又被影响记忆了。
看来她要去图书馆七楼的计划还得靠自己记住。
说不准还没发现的死物异种就让陈戊忘了。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对于死物异种的背后黑手,那人的态度明显是要隐藏死物异种,以至于「地质研究所」的幻境里会告诉她,最后所有生物都会灭绝。
而作为唯一能不借助外力而发现死物异种的李琢光,自然是要被幕后黑手追杀的。
可不管是「地质研究所」还是「青苔城市」,李琢光都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生命威胁。
相反,冥冥之中还有一股力量在帮助她了解这一切。
她能够感受到两次任务都是被安排的。
那个让她去地质研究所的高层她并不知道是谁。
以前经常会有这种任务出现,但为了避免高层与淸剿队拉帮结派、替高层清除龌龊证据,这一类任务安排对双方都是匿名且随机的。
而且芮礼特意提过,这一系统在建立时她有参与建设,高层在布置任务时,只能选择队伍等级,并且曾经接过任务的队伍几率会大大下降。
如果能确定这个匿名高层与死物异种有关的话,或许李琢光有办法能和霍总指一起找出是谁。
有两方力量在较量,李琢光就是维持它们平衡的砝码。
至少其中一方不会是霍听潮,因为霍总指才刚意识到死物异种的存在。
还能有谁呢?
还是线索太少了。
希望下一次,她能去一个……
李琢光一边下楼梯一边思索,问题却在她的脑海中越飘越远,在最后一个字也忘记之前,耳麦里的芮礼突然打了个喷嚏。
观千剑念叨着你把空调温度开太低了,看吧,果然感冒了。
芮礼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对,希望下一次,她能去一个和平的、可交流生命存在的地方执行任务。
如果有可交流的生命存在,也许她能从生命的历史中套出更多信息。
现在她得每天睡前把重要事项在脑子里整理一遍。
否则万一有没发现的死物异种在身边,记在纸上也不靠谱。
出了研究所,她们才看到月光下的城市被青苔铺满,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挤出浅绿色的汁水。
“小心,别摔跤。”
李琢光让柳一使用了异能,他能感知到目前周围只有陈戊一个异能使用者。
谨慎起见,身体上还是少接触青苔为妙。
三人徒步走出城市,在干净的地面上,她们用火焰枪把身体上上下下都烧了一遍,还让芮礼给她们扫描,确认一颗苔种都没有。
陈戊吸吸鼻子,看着柳一有些焦意的触手说:“我感觉有点饿了。”
柳一冷漠脸,用触手把陈戊推远了一些,再卷起来,窝到后座。
陈戊开车,李琢光在终端上写报告,不理睬柳一开启话题的尝试。
柳一无聊地用触手提着后备箱里的箱子,抬起来、放下去。
芮礼的声音自车上广播里响起:“柳一挺好的,现在大家还有伴奏了。”
“声音轻一点。”
因为芮礼突然出声,李琢光手上一抖,把「衍生异种」打成「伴奏异种」,她把打出的错字删除,扭头警告了柳一一句。
柳一把箱子放下,两个触手尖尖对准点点,低声说:“对不起。”
山地车是磁悬浮技术,车的速度很快,她们到达飞船不过用了两分钟。
观千剑和昙起云出来帮她们搬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分在不同的羁押室里放着。
“李队,这是你的东西吗?”
羁押室的大门解离成彩色的信号条,逐渐变得透明,李琢光从中走出,看到陈戊捧着一个打开的箱子走过来。
他举起手里的东西。
待李琢光看清以后,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一根黑色的橡皮筋,从上面垂下两颗黄色的星星。
芮礼正好抱着一包碎片从旁边经过:“咦,这根头绳你找到啦?”
她眯着眼睛笑:“可惜了你刚剪的长发。”
李琢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芮礼,接过橡皮筋,戴到手腕上:“没关系,头发可以再留。”
她晃晃手腕:“但是芮副队的黑历史只有一个!”
芮礼:“……”
她看着李琢光贱兮兮做鬼脸跑远,无奈喊道:“你跑慢点儿!”
*
瑰丽的粉色黄昏燃烧着城市的边界,城市中央最高大的钟表建筑圆形玻璃上恰好容纳着一轮正在下落的红色恒星。
分针咔哒一下,与时针合并成一条直线,正好把恒星从中间割开一半。
男人背后按着一个有他上半身一样大的发条,材质如纸一样的麻花辫搭在胸前,他站在钟楼的数字二之后,单片眼镜中映着缩小版的落日。
他的瞳孔是一只齿轮,这两只齿轮正在他的眼眶里漫无目的地周巡,在城市的屋顶上俯瞰。
他张开嘴巴,露出黑色描边的牙齿,声音嘶哑难听:“我现在的确知道为什么你要选择她了。”
他身边空无一人,却从不知何处传出雌雄莫辨的声音。
“她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对吗?”
男人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手杖上镶着的粉色宝石熠熠生光:“我只是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要送她们两个异种。
“原本她们都将在睡梦中死亡,没有痛苦,也不需要痛苦。”
“你知道犹大之窗[注]吗?”那声音说,嘶哑难辨,“我能看到她们,她们看不到我。
“在窗里的人都是有罪的,罪人理应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
男人盯着虚空某一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回城市,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但愿如此。”
*
霍总指把李琢光提交的报告看了两遍,李琢光也在翻阅霍总指给她的实验资料。
实验很顺利,因为霍总指清理出一间全新的实验室,所有设备都从另外的设备公司秘密买来。
果然那些设备中没有死物异种,激素抑制手环平稳运行,研究员注意着不使用异能,她们至今都没有忘记。
李琢光才出去一周,实验进度已突飞猛进。
等她们下次出任务,就差不多能用上真正管用的激素影响屏蔽器了。
霍总指放下文件,揉捏太阳穴:“你觉得上一次给你布置任务的高层可能有问题?”
“这只是我的猜测。”李琢光说,“我认为所有的巧合都是人为。”她微微侧身,从桌上探出身,“您有什么办法能知道她们的任务布置历史吗?”
霍总指端起茶杯轻酌一口,她很快明白了李琢光的用意:“应该可以,不过需要芮礼的帮忙。”
李琢光捏紧手指,虚拟屏幕上被她按出一圈波纹,莫名的犹疑与恐惧涌上心头。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霍总指直直望向李琢光的眼底:“有什么顾虑吗?”
她的声音低沉有力,眼神淡漠锐利,浑身散发出威严的气场,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臣服。
她似乎并不期望等到李琢光的回答,自顾自说道:“丁柠我审过了,她保留的理智并不多,更多时候都是在说疯话。
“地质研究所当初到底出了什么事,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是芮礼和你一起长大,你对她的了解必然高过丁柠。”
她往后一靠,身后的窗帘徐徐拉开,天光撒入。
霍总指站起身,李琢光也跟着站起来。
霍总指走到窗前,双手抱臂看向窗外来来去去的无人机快递,日光将她人生生分成两半。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因为丁柠说了什么话就对芮礼有偏见。”
霍总指回过头,她整个人背光站着,唯有一双眼睛明亮。
李琢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拢。
她当然信任芮礼。
可她信任的是十岁时亲手做发绳送给她的芮礼,是二十四岁时把她从空酒瓶里拽出来,对她的自暴自弃破口大骂的芮礼。
现在,她甚至都不知道芮礼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023章 消失的七楼(一)
“我可以全程陪着吗?”李琢光最终问道, 她敛眸,试图掩盖自己表情里的紧张。
霍总指面色一松,嘴角旋即染上笑意:“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信任我。”
李琢光听到这话, 心跳疯狂加速, 血管鼓动着掌心突突作痛, 她抬手, 将垂到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不信任霍总指才提出这样的需求。
她想回答, 可是喉咙里好像堵着什么,让她发不出声音。
“没关系,你不用这么紧张。”霍总指走到柜子前,打开门取出了什么,回头扔给李琢光。
那是她的名牌,不过是银河纪元1023年, 那年李琢光刚大学毕业, 而霍听潮还是总部一队队长。
“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遇到一点事情就容易放大,遇到一次幻境异种,就会忍不住去想,我真的从幻境里出来了吗?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在现实里呢?”
她走到李琢光身边,半倚靠在桌子边沿,抬抬下巴示意李琢光坐下,自她身上传来一股清檀香。
“幻境异种比起死物异种不值一提, 我无法感同身受你作为唯一能直面这一异象的人, 心里会有多害怕。”
她伸出手,握住李琢光搁在桌上的手, 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微凉的手背,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所以没关系,你不信任我也没关系。”
李琢光错愕抬头,看入霍总指蕴着笑意的眼底。
“你要记住,在这件事里,你才是真正的总指挥。”霍听潮拍拍李琢光的手,依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
“你是唯一能用自己的五官感知到死物异种的人,你怀疑谁都可以,不要怀疑自己。
“机器会失灵,终端需要信号,为什么仿生生命大行当场,生命仍然没有被替代?”
霍听潮指着李琢光胸口上的名牌:“我能创造出一亿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仿生人,但是没有一个能代替你的思维。
“你是一个没有异能的人,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相信你的判断。”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我在四十年前说这句话,你肯定要当我是挑衅。但是现在,我需要你回答我,你相不相信自己?”
李琢光眸光灼灼。
霍听潮不愧是晴山集团坐在最高位的总指挥,这一番话直说得她心潮澎湃,恨不得立马起身去杀几个死物异种以明忠诚。
“当然,我相信自己。”她说。
“很好。”霍听潮满意点头,“明天下午两点,你带着芮礼来我办公室。”
“好的。”
“接下去这段时间,你先排查那个布置给你任务的人是谁,等到屏蔽器彻底做好……”霍听潮在办公室里踱步,“你们再戴着屏蔽器出去做任务。”
“好的!”李琢光小鸡啄米。
“等到你把流程都熟悉透,就该轮到我来咨询你了。”霍听潮揶揄她,“对了,那个名牌给我留下。”
“哦哦——好的!”
*
趁着下午有时间,李琢光拉着陈戊和芮礼去了一趟中心图书馆。
她去之前给霍总指打过招呼,所以三人直接穿着制服去了。
她们打着排查异种暴乱的由头,三人到那儿的时候,图书馆副馆长已经在门口候好了。
芮礼轻声说:“原来这就是权力腐败的味道啊。”
李琢光的下巴抽搐一下,赶忙抬起手遮住嘴巴,伸出另一只手与副馆长交握。
“您好,我是总部九三零队长李琢光,这两位是我的队友。”
副馆长是一位带着方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身着整齐妥帖的西装,脸上挂着得体而儒雅的笑容。
他点点头:“霍总指和我说过了,馆长今日身体不适,因此由我接待大家,各位请。”
李琢光摸摸鼻子,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劲。
馆长已三百零一岁高龄,但身体硬朗,一周前还上过电视演讲,脸上皱纹横生却不显疲态,声音也掷地有声。
……算了,自己这点事都管不过来,还帮人家看田里有几只虫子呢。
副馆长带着三人,特意挑了一条远离人群的路,小声介绍着图书馆的布置,以及安检措施。
进入图书馆的人都需要佩戴激素抑制手环,每个监控下也都放着激素抑制香薰。
副馆长指着不停旋转喷出水蒸汽的装置:“这个在开馆前半小时就会开,闭馆半小时后才会关,您放心,中心图书馆肯定是异种暴乱可能性最低的地方。”
“您在这儿工作几年了?”李琢光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副馆长对此非常自豪,他挺了挺背:“今年恰好是我工作两百周年。”
两百年还只是个副馆长,他应该是最希望馆长早点死的人吧。
李琢光恰当露出一些敬佩:“两百年比我的年纪还大,您保养得真好,我以为您才一百五十多岁。”
副馆长飞快地瞟了李琢光一眼,呵呵笑道:“馆长认真负责,凡事都亲力亲为,我呀,就是个摆设。”
李琢光客套地与他笑作一团,在这之后,她进入正题:“说起中心图书馆,我这位队友可与贵馆颇有渊源。”
她引出陈戊,副馆长顺着她的介绍,看向那个男人。
副馆长眼中含着惊讶,似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哦?这位也是书友?”
李琢光一直拉着陈戊,有她这个中介在,副馆长的目光终于可以稳定地落在陈戊身上。
李琢光说:“他的异能是超低存在感,平时大家都注意不到他,他之前来中心图书馆的时候,也经常因为自己的异能被遗忘在馆内,直到锁门也没发现他。”
副馆长脸色一紧,心里惴惴,以为李琢光此行是来开罪她们的,正后悔自己不该挑大梁跑来接待,就听李琢光继续说:
“您别紧张,这事儿我的队友也有错,他看书太沉浸,忘了时间,还没听到闭馆广播,我不是来找您要个说法的。”
副馆长这才笑颜逐开,开起玩笑:“那倒不是,是我突然想到夜灯辐射刚开始时,图书馆还有闹鬼传闻,监控里看得到,现实中却找不到人,这不水落石出。”
“所以呢,是这样的。”
李琢光没再和他客套,引导话题的语句变得强硬:“能不能让我的这位队友留在图书馆值几天班,他是最适合埋伏的人,这样我们的任务能完成,您也不必为难。”
李琢光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陈戊偷偷潜入。
毕竟她们现在已经是霍总指直属,要是不符合规章制度被人抓住,难免有心人要拿着这点大做霍听潮的文章。
为了师出有名,李琢光还特地去任务部问了一嘴,接了一个可能在中心图书馆周围出没的暴乱任务。
她笑眯眯地亮出监管令补充道:“有些机密情报不能透露,但我想您应该懂。”
副馆长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他立马带着三人去五楼的职员办公室,将所有职员都通知一遍。
图书馆职员的异能都是非攻击型,知道有异种暴乱可能发生后第一反应是慌乱,自然万分配合。
陈戊于是顺利地留在了中心图书馆里。
李琢光和芮礼从集团申请了一辆平平无奇的磁悬浮车,停在图书馆旁的停车场里。
夜晚降临,李琢光和芮礼两个人坐在车里,虚拟屏幕上投放着图书馆的监控摄像头。
灯已经关了,陈戊像模像样地拿着手电筒巡逻。
“你觉得那个七楼会是什么?”李琢光挑起话头,随手拨弄一个个虚拟屏幕。
图书馆里只剩陈戊一个人,全彩夜视仪靠颜色深浅区分亮度,陈戊没用手电筒,所以看过去一片都是低饱和度。
芮礼在自己的终端上编程打草稿,给明天找人做准备。
她说:“有可能是个死物异种,异种能力是幻境,只有晚上出没。”
“我也觉得。”李琢光附和道,“不过如果是幻境异种,它会筛选进入的人选,我们可能进不去。”
芮礼同一行代码删了三四次,一筹莫展地撑着头:“那倒可能不会……”
“哦,也是。”
芮礼简直就是李琢光的人形小黄鸭,在旁边搭两句腔就能替李琢光整理思路。
这个幻境异种没有攻击欲望,还给陈戊提供了很多目前无从查找的文献,包括阿涞族这种早就消失在历史洪流中的资料。
看起来,更像是它希望那些东西可以不用失传。
李琢光在芮礼的键盘上打出几个单词:“用这个指令呢?”
芮礼眼睛一亮:“可以!”
时间过去一小时,陈戊终于晃悠到六楼。
六楼阁楼由于高度尴尬,爬上来的手扶梯也不方便,所以一向交由馆长自由布置,这一任馆长喜欢种花,恰好有个天窗,就弄了一个花房。
陈戊熟门熟路地绕过架子,还拿起浇水壶给盆栽浇水。
他在耳机里解释:“馆长是一个比较古典的人,不习惯用自动浇水机,所以都是她自己来浇的。”
他眯起眼睛,看到植物叶子焉黄:“这感觉有好几天没来浇过水了。”
“你和馆长很熟?”李琢光顺口问道。
陈戊轻柔地抚摸着植物的叶片,眸光中蕴着春风般的融融笑意:“还好吧,她是唯一一个发现我被留在图书馆里的人。”
他贴心地帮花卉调整花瓣与叶片朝向,让它们明天能充分沐浴阳光。
“说起来,她好像知道七楼的存在。”
“哦?”李琢光来了兴趣。
陈戊放下水壶,陷入回忆:“有一天我提早从七楼出来,正好碰到她在浇花,她能看到我,然后就和我聊了一会儿天。
“她问我怎么在这里,我说我刚在楼上看书。
“她当时的表情感觉一点都不奇怪,有点像……嗯……”
陈戊摸着后脑勺思索该用什么措辞形容:“有点像那种对你没期望,但你突然拿了星际一等奖的领导,特别高兴但是努力不显于色?”
李琢光从记忆里扒拉出大一她拿了终端技术创新奖时,大学校长的表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啊,我有时候觉得馆长会给我打掩护。”
陈戊蹲下去,拨弄着架子上缠绕的藤蔓:“就那个副馆长想献殷勤,帮馆长浇水的时候,馆长都会阻止他进来。
“还会像老师一样天天来问我,今天看了什么书,记住了什么知识点。
“多亏她一直问我,我才能记住那么多东西。”
“看来这个异种很可能和馆长有关系。”
李琢光以为芮礼没在听,没想到对方冷不丁出声。
陈戊回忆完毕,朝监控招招手,示意他要上七楼了。
他走到某一个架子前,伸手推了一把,人就消失在架子之后。
又是监控里看得到,现实中找不到,还是会穿墙术的。
若是这个异种只在晚上出现,早上去查看的人也找不到幻境入口。
怪不得会有闹鬼传闻。
陈戊的通讯断了,但他很快发来几条乱码的信息,芮礼暂且放下手里的代码,开始专心破译陈戊的位置坐标。
李琢光侧着身子坐:“你说我要不要上去看一眼?像我这种认真负责的队长,应该上去看一眼才正常吧。”
芮礼手指翻飞,打字速度极快,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去呗。”
她用脚踢了一下前方的储物箱,弹出来一箱子枪械:“要什么东西自己拿。”
李琢光探身过去挑选武器,头发碰到芮礼的虚拟屏幕,还被很嫌弃地推开。
李琢光嘴巴里碎碎念,拿了一把激光剑和腕带枪。
腕带枪随着李琢光的动作垂下,她扣上搭扣,耳朵一动。
芮礼的动作停下:“怎——”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李琢光捂住嘴巴。
车子的隔音很好,夏日蝉鸣与车子驶过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点,除了路灯以外,车内只有几张虚拟屏幕散发微弱光芒。
感官在黑暗与寂静中高度敏感,李琢光听到在她身后响起的——
“滴答——滴答——滴答——”
第024章 消失的七楼(二)
李琢光打手势:
「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吗?」
芮礼摇头。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芮礼还是摇头。
李琢光紧绷的神经却没有放松, 她意识到问题更加严重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幻境前摇的水滴声代表幻境里属于椿好和芮礼的暗房,是提醒她芮礼曾在地质研究所工作的证据之一。
而且丁柠是幻境异种,她让李琢光小心芮礼, 用此当芮礼不对劲的证据也颇为合理。
加上地质研究所的死物异种异能是复制, 丁柠也试图在幻境前摇里用李琢光的尸体提醒她这点……
她忘了一点。
芮礼说, 理智的生命不能拥有三个以上异能的原因是会分泌激素, 容易失控。
可是死物有没有灵智还无定论, 如果它们其实没有灵智, 就不会失控。
这也就意味着, 它们可能会拥有三个以上的异能。
她一直没有想过那柜子可能有两个、三个,乃至更多异能的可能性。
——不,不,不对!
她又钻进了牛角尖。
谁说这个水滴声就一定和地质研究所里那个是同一个东西呢?
她稳了稳心神,把腕带枪先绑紧,激光刀放到一旁, 转手抽出一把小刀, 顺着声音扭头。
果然没有东西。
她把座椅往后推,钻入方向盘底下,那滴水声变得更清晰。
李琢光盯着车垫看了许久,忽然将车垫连接处撕开掀起,竟看到刹车底下有一点不断闪烁的红光。
那是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灯,规律地闪着光,和她在暗房的桌子下看到的指示灯一模一样。
——难道在地质研究所里,死物异种不止柜子一个, 还有别的?
难道那滴水声不是代表暗房, 而是……异象的一种?!
李琢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遗漏异种的重大失误与对方可能跟着她来到晴山带来的恐慌让她呆在当场, 直到芮礼的手搭住她的肩膀,她才如梦初醒。
“你脸色好差,怎么了?”芮礼把她身体掰过来。
李琢光看到芮礼已经破解完陈戊发来的定位,虚拟屏幕上有一个正在移动的橙点。
她抓住芮礼的手腕,她自己的掌心温度很低,渗着手汗,把芮礼凉得吓了一跳。
芮礼双手捂住李琢光的手,蹙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琢光愣愣低头,看向芮礼给自己传递温度的双手,踌躇一会儿后,拉着芮礼,叫她过来看。
“这里这个灯,我们公司的车子上一直都有吗?”
芮礼凝眸:“是那个在闪的红灯吗?我记得是没有的,你要不问问保修部?”
芮礼能看到?
李琢光心下稍定。
既然芮礼能看到,那这玩意多半是有人装神弄鬼。
说不准还和幕后黑手有关。
她坐回位置上,芮礼看她脸色回暖,状态恢复,便提出自己去找陈戊,得到了李琢光的首肯。
李琢光查了保修部的值班表,给今天的值班人员发了消息,消息刚发出去,芮礼就下车关上车门。
芮礼就带了一把小枪,她本人九级异种,其实连枪都不用带。
李琢光将注意力移回虚拟屏幕上,看到保修部的值班人员给她回了消息。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图片]」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哈喽,这么晚打扰了哈,想请问一下,刹车底下这个灯是每辆磁悬浮车都有的吗?」
「保修部D00166海伦:您好,这应该是没有的哈,请问这辆车的编号是多少?」
李琢光翻出申请记录截图发过去,并且问了一句上一个负责车辆保修的是谁,那边提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新消息。
「保修部D00166海伦:您好,这个问题已经反馈上去了哈。」
李琢光撇嘴挑眉。
虽然她知道摸鱼是每一个打工人必备的被动技能,在值班时更大几率触发,但真有事的时候让她遇上还是挺……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她把自己的问题复制黏贴,又发了一遍。
「保修部D00166海伦:抱歉,这个问题你没有权限查看哈。」
李琢光压着脾气发送了队伍等级证明,给对方解释规章制度: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总部930队是七级队伍,七级以上的队伍都有权限查看。」
一分钟后,海伦回消息了。
「保修部D00166海伦:抱歉,这个问题你没有权限查看哈。」
看到这条人机似的复制黏贴的回复,李琢光快被气得翻白眼,恨不得穿过屏幕把海伦拽出来问问清楚,为什么以前自己都能查,今天偏偏不行。
但她尚存一丝理智,想到也许是有东西横亘在中间阻碍。
她揉着太阳穴想,不过海伦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那儿听过?
李琢光的指尖从联系人列表从上顺到下,停在观千剑的名字上。
对了,观千剑好像提过这个人。
她给观千剑发了一条消息,对面秒回。
「保修部的海伦?她挺负责的嘞,上次我有把枪坏了,给压了半个月没修,她帮我跑上跑下修好了还给我。咋啦突然提到她?你不是在搞陈戊那个事儿嘛?」
李琢光想起来了,观千剑提到海伦就是说很感激她,想请她吃饭。
很好,更加确信是有东西在捣乱。
嗯……紧急情况下破坏集团非核心财产貌似是可以赦免的。
李琢光略微思考片刻,换了种方式提问: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那能麻烦你查一下,登记在案的机器有哪些会规律闪烁红光,发出滴水声的?」
「保修部D00166海伦:好的,请稍等。」
「保修部D00166海伦:您好,根据您的问题,这边可以查到如下机器符合您的要求:
烟雾警报器、审问灯、现实锚点、助眠器以及危险实验室专用感应器。」
「清剿部A93001李琢光:谢谢,辛苦了。」
「保修部D00166海伦:没事哒~」
明确问这是什么不给回答,问上一个保修的是谁也不给回答,但是问得模糊了却能够给出答案。
这种干扰方式反而让李琢光确定,这里的红灯和暗房里的红灯是一个东西。
而且安排这个水滴声的人并不知道李琢光在丁柠幻境中的经历,以为自己给出的答案会是迷惑选项。
如果李琢光没有进过那个暗房,现实锚点这个选项的确存在巨大的迷惑性。
她相信自己,既然现在自己没觉得奇怪,那么她就在现实里。
那个暗房果然太奇怪了,东西都是千年前的老古董,洗出来的胶片也不会动、不能放大,结果桌子里装着千年后的科技。
要是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她启动车辆,将车开入图书馆后的小路,给芮礼发了条消息报备,随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李琢光环顾四周,没有灯光的小路恰好在小树林旁,树林就像一洞不断吸收光线的黑洞,两三米之外就完全看不清了。
车上装载的生命检测仪也显示十米内没有生命,李琢光放心地从武器箱里抽出一把折叠钢刀。
她双手握着钢刀,挑了个角度狠狠用力扎下。
车壁比她想象得要软很多,钢刀轻而易举地没入一半。
她放轻力道,边割边摸索着这机器的边缘,最后割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正方形。
李琢光用刀挑起方块,红灯底下连着一片很薄的芯片和电路板,往外一扯,发现电路板后还有几条电线。
她拽了两把电线,根据绷紧时的手感估计电线长度。
咦?
她有些奇怪地俯下身,往不同的方向各拽了一把。
怎么感觉这个电线的走向是垂直的?
李琢光趴俯到地上,拎着电路板观察车辆底下的厚度,在对比对比看得到的电线长度——
现在能看到的长度就已经比车辆底部的厚度大了。
果然还是要把车子锯开吗?
李琢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锯开车辆她得赔多少钱,以及如果这个灯没异常,她得到一个处分的概率……
管他呢。
她不能总这样畏手畏脚的。
她把钢刀扔到一旁,从武器箱里取出一把便携电锯。
打开异能加强的按钮,电锯启动后嗡嗡作响,树林中沉睡的鸟类乍然惊飞,很快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电锯与车身撞出火花,跳出车厢没入李琢光脚下盈盈发光的地面,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中传得很远。
李琢光很快把那驾驶座整个卸了下来,她终端开始疯狂闪烁新消息提醒。
她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收到车辆损毁消息的保修部在询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把驾驶座椅扔到旁边,用钢刀一点一点掀起底板。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汽车内部构造。
就在这时,她终端忽然弹出一个来电申请,是观千剑。
观千剑不常给她打电话,更何况知道李琢光今晚有任务,更不会贸然打扰。
有什么紧急情况?
这么想着,李琢光接起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李琢光一边掀底板,一边问。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出什么事了,海伦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
电话那头响起车辆启动的声音。
“我能出什么事。”李琢光把卸下来一半的底板扔远,“——哦,我把集团的车卸了。”
“啊?”
观千剑和昙起云异口同声。
“不是,李队。”观千剑似乎开了免提,昙起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没出事还把车卸了?”
信号可能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模糊了片刻。
观千剑说:“海伦和我说你给她发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什么我很好,我没事,你还记得吗?”
李琢光拉着电线的手停下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观千剑与昙起云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就好像她们两个人就待在她身边似的。
等不到她的回答,观千剑催促:“李队?”
李琢光舔了舔嘴唇,忽地勾起一个笑容,把武器箱中的追踪枪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咯嘣一下用力掰开了驾驶座下最后一块底板。
“我在中心图书馆,你们快过来,我找到那个死物异种了。”
“嗯?”
对李琢光的话语所料未及,观千剑愣了一下:“啊……好的。真的……”
她之后的话被杂音完全覆盖,什么都听不见。
磁悬浮车辆的底板很薄,底下一半是超导磁体,上面则铺设着为车内终端准备的复杂电路。
李琢光分辨着颜色相似的线路,一路顺着手里拽着的电线,看到电线尽头被埋在一片齐整的线路下。
因为其她的电线都被排得整整齐齐,所以这小灯的电线就显得尤为突兀。
李琢光放下小灯,揪住电线尽头,用力往外一拽。
“呀——!”
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响起,电线突然开始自己抽动,李琢光松开手,将追踪枪口对准电线末端。
仿佛有了自我意识的电线带着小灯和电路板四处乱甩,不过一会儿,那洞口便有什么东西要挤出来。
先出来的是一片卷成圆筒的黑色半透明纸片,纸片角落打了一个孔,电线的另一头就绑在圆孔里。
过了一会儿,那小纸片发出一些类似于人类用力时的闷哼声,透明纸片绷紧,就好像在用力把自己的腿拽出来。
嚓地一下,它终于把自己全身拔出来,却因为用力过猛往后翻滚好几下。
是一张没洗出的胶片。
它颇为人性化地卷起一只纸角锤了两下地面,弯曲着用两边的角让自己「站」起来,然后用「手」拍拍身上,卷着一只角指着李琢光。
李琢光冷漠地射出一枪纳米追踪器,小纸片似乎被激怒了,跳了两下脚。
但它胆子不大,拖着自己「头」上的电线和电路板,啪嗒一下跳出车子,往远处逃跑。
李琢光看着它跑远,才对着观千剑没有挂断的电话说:
“我把车停在图书馆后面,你记得帮我看着。”
她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断,拿着武器根据追踪器位置信息追上小胶片。
第025章 消失的七楼(三)
观千剑和昙起云面面相觑地看着挂断的电话。
昙起云解开安全带的动作停在半空:“那所以我们到底要不要去?”
李琢光一会儿说一切都好千万别来, 一会儿又让她们看着车辆,她真的没出事吗?
观千剑调出海伦发给她的消息截图。
李琢光一开始就莫名其妙给海伦发了一句「一切都好」,在这之后不管海伦问什么, 都只在聊天框里像人机一样只会发「我很好」、「没关系」, 只有最后是一个完整的问题。
但正是因为最后一个问题太正常了, 在诡异的对话里显得尤为见鬼。
海伦对淸剿部内部的工作安排不熟悉, 不敢瞎叫别的队伍帮忙, 也联系不到九三零的直属上司, 她就想到了观千剑。
没想到观千剑还真的不在李琢光身边。
观千剑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去把昙起云从床上拽了起来, 二人打算开车去中心图书馆。
在启动车辆前,昙起云提议给李琢光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情况。
观千剑本来不想打,但是和昙起云聊了两句后成功被他带跑偏,想着能发消息的话应该不是在打架。
于是她拨通了电话。
打完这通电话,她们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我给芮礼发的消息她没回,你的呢?”观千剑把芮礼和李琢光的聊天框都拖出一个单独的虚拟屏幕。
昙起云摇摇头:“没有, 说她不在服务区。
“不是。”昙起云撑着窗户坐直, 一张脸皱在一起,头皮上的黑绿色纹身如同盘踞的毒蛇,“陈戊那事儿不就去趟图书馆吗,怎么能搞到不在服务区的?”
“行了,你冷静一点。”观千剑在几张虚拟屏幕中来回看,“说不定是幻境呢?你没听芮礼说图书馆没有七楼啊。”
“那我们还不快走?”昙起云霎时扬眉瞪眼,“再等下去还能见到她们吗?!”
观千剑启动车辆,昙起云仍聒噪个不停, 她冷冷斜睨:“我没李队那么好的耐心, 你再多嘴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昙起云顿时闭嘴,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车开出去一段路, 昙起云忍不住说:“为啥李队找海伦不找我们啊?李队根本就不认识海伦吧?”
观千剑:“……”
她忍了忍,又忍了忍,咬牙切齿:“她都把车拆了,不找保修部,找你去修啊?”
昙起云:“哦,嘿嘿,忘了。”
观千剑额头上爆出青筋。
*
打在小纸片上的纳米追踪器正常运行,一个小小的红点飞快地在图书馆二楼平面图上移动。
李琢光眼前开着两个屏幕,一个图书馆地图,一个监控视角。
监控里,那个小纸片拖着电线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狂奔。
小纸片的动作相当拟人,上面两个角是手,下面两个角是脚。
李琢光跟着追踪器的红点上楼,脑子里还想着那张底片。
她后来去仔细查过文献,了解过胶片底片,她现在也算知道没有在暗房洗过的底片都是与照片本身相反的颜色。
而那个小纸片上就是反色的负片。
虽然颜色是相反的,但李琢光还是能辨认出一个短发的女人,那应该是一张类似于证件照的东西。
她看着小红点仍在吭哧吭哧上楼,一只手调换监控视角,一只手又呼出一张全新的虚拟屏幕,打开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
把进度条调到小纸片出现的那一秒,暂停、放大。
白色的头发,黑色的脸孔,青色的嘴唇,白色的瞳孔冷漠而锐利,乍一看吓人得很。
这张脸……有点眼熟。
她截图,调了个负色的滤镜。
色调一正常回来,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彻底消失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狭长上挑的丹凤眼,线条锋利的鹰勾鼻,薄唇下敛,中分短发贴在脸侧,每一根头发丝都服帖地散发出凉薄冷意。
难说不是因为不能泄露幕后黑手的隐私,所以把照片修成她半熟不熟的样子。
李琢光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最后将这一张虚拟屏幕收起,举起手里的枪,继续追着小纸片走。
就刚刚那么一会儿,小纸片已经跑上五楼,在通往阁楼的门下停着。
上阁楼的手扶梯被芮礼收起来了,小纸片上不去,只能在那里原地转圈圈,急得跳脚。
李琢光跑上五楼,刚走入小纸片的视线范围,那小东西就注意到她了。
啪擦啪擦地拽着电线跑过来,用没有打孔的一边「手」勾住李琢光的鞋带,整个身体往另一边侧倒。
李琢光嘴角微微勾起,顺着它小得可怜的力气走到阁楼门下。
那小纸片放开李琢光,举着自己的两只手对准阁楼门,好像想叫她帮忙开门。
李琢光蹲下身,一脸姨母笑:“想让我帮忙开门?那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小纸片叉腰,一只「脚」上下摆动,胶片上的头像双眼上下动了动,把李琢光上下打量了一遍。
李琢光笑眯眯地把枪顶上去。
小纸片:“……”
李琢光从这张没有表情变化的脸上看出一丝无语和害怕,小纸片两只「手」互相搓搓,踮着脚往书架里走去。
她跟在小纸片后面,看着小纸片背着「手」,像个小领导似的在一个个发着光的终端之间晃悠。
五楼的书籍大多是种族之间的交流记录,谁先发现谁,在发现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小纸片在S和T两个终端之间徘徊许久,还回头揣摩李琢光的神色,最后扒住T的终端台,往上爬。
电线和电路板哐叽哐叽地晃荡,小纸片的「手」和「脚」没什么摩擦力,被身后的重量带得往后倾倒,整个摔下去。
它躺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弯腰撑着「膝盖」,纸片上下鼓动好似在喘气。
在看它尝试爬上去几次都失败以后,李琢光善心大发地拎着电线把它拿起来,放到终端台上。
小纸片一只「手」弯在身前,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鞠躬行了个礼。
随后,它转过身,「手」在终端台屏幕上啪啪拍了好几下,虚拟屏幕上的显示随之改变。
它划拉着书籍列表,点着其中一本书。
《碳基生物交流简史》
它在屏幕上写出一个「纸」字,李琢光问:“纸质版?”
小纸片点头。
它又比划出两个数字。
「930」、「1019」。
“找这两个页数?”
小纸片又点头。
“……行。”李琢光拎着小纸片下来,把通向阁楼的手扶梯放下来。
她本来没打算这么轻易就相信这个小纸片,实在是那两个数字太巧了。
一个是她的队伍编号,另一个……是芮礼的生日。
小纸片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上去,爬到第三阶时,发现李琢光没有跟上来,还回头看她。
噗嗤一声,它身上钉着的追踪器就被它用力弹出来。
它挑衅似地扭腰,回头继续爬楼梯。
李琢光神色不变,闷头上楼。
小纸片扭着身体,一副大摇大摆的模样绕过花架,走进了陈戊消失的墙角。
阁楼大概因为地板是木质的怀旧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寺庙般的木檀香。
李琢光把手扶梯收起来,开着小灯在那个墙角周围搜索了一下。
很可惜,她没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在她的想象中,如果是希望有人能将幻境中的书籍文化传承下去,这种幻境的开启者可能是一本书,或者其她文物。
不过这里只有种花的用具就是了。
她关掉小灯,也走进了那个墙角。
李琢光人刚没入幻境,下一秒,就一阵强烈的震颤就将她整个人摔到地上。
她本能地就地一翻起身,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这才听到里侧的吵闹声。
她背靠着墙,双手紧扣手枪,一步一挪,从墙角转折处探头出去。
陈戊和芮礼站在不远处,吵闹声的来源是副馆长,他背对李琢光站,指着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脸颊涨得通红。
“……为什么不让我进来?凭什么不让我进来!你总是这样防着我!”
馆长蹙眉闭眼,呼吸时身体有明显的颤抖,一点都不想和他说话。
陈戊站在馆长身前,挡住副馆长试图拽拉她的手:“你能不能先出去?你没看到馆长她——”
他话没说完就被副馆长推了一把。
他才三级,副馆长有八级,只是轻轻一下,他整个人直接摔飞出去。
副馆长还在往前走,他艰难地在幻境震颤中稳住身形,一字一句:“为什么?你回答我,为什么!
“五十年前我有晋升机会,可是你居然给了你的助理?凭什么,那个刚工作三十年的助理,毛都没长齐,她搞得懂什么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