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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枭完全不知道是自己的话惹了祸,毕竟长在村里这么多年,浑话自然听了不少,哪怕是夫妻之间气氛到了的混账话,也学了不少,他只是冷漠,不爱搭理人,但不是不会说。

他哪里知道,就这么心血来潮的学着说了还是他感觉其中最轻缓的话,就把人惹成了这个样子。

白枭把人掐晕了,扛在肩上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棠渔会不舒服,换了个抱在怀里的姿势,往家走去。

他是走了,秦淮这边是又伤心又生气又嫉妒又抓心挠肝的想要跟上去,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形的桎梏硬生生的将他拴在原地,良久,才迈着有些机械的步子回屋将脸上的血洗干净。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等会儿棠渔就回来了,就像是他那天回来的时候,棠渔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一样,那人留不了棠渔多久的。

可是越想,心里的气就越多,跟那疯狂摇晃过后的可乐瓶一样,直直地顶到了嗓子眼儿,咽不下去又发泄不出来,烦躁地伸手一挥,就砸了一地的狼藉。

他“草”了一声,把打湿了的衣服脱下来,又眼睛不眨地在游戏商城买了一件干净的有防护加成作用,同时还贵得离谱的外套,穿在了身上,然后又在外边套了一件普通的外套,这才出门。

“不知道晚上天冷吗?就穿那么点儿出去,在这里冻感冒了有你好看的!”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就遇见了找过来的姜澈和方小天。

秦淮停下脚步,眯了眯眼睛,刚还微微弯着的腰立马挺的直直的,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打量着两人。

姜澈和方小天被看的莫名其妙,还有些毛毛的,因为NPC的存在,两人没有过来专门找棠渔,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关系的转变,只当是这个少爷脾气不好,所以也没有打算惹他,让了让路。

可谁承想,这少爷压根就没有过去的意思,两只眼睛像是那个探照灯一样扫射在他们身上,恨不得把他们戳出一个窟窿来。

姜澈和方小天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方,简单进行了一下交锋,最终以姜澈获胜。

方小天硬着头皮上前,干笑着问道:“你找我们有事?”

秦淮没说话,那带着刀子似的目光最后扫视了两人一圈,然后微扬着下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了。

姜澈&方小天:问号脸.jpg

不是,这人有病吧!

两人现在的默契已经培养出来了,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相互确认地点了点头,同时又翻了一个白眼儿,紧接着就一起进去打算去找棠渔。

没成想,扑了个空。

这个时候的棠渔在白枭的床上,眼睫颤了颤,却不是自然而然的醒来的,而是被已经泛红且响着警报声的游戏面板给吓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然后就对上了两只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却只退到了墙上。

白枭靠近他,看着他惊魂未定的小脸儿,很认真的问道:“你为什么生气?”

棠渔正懵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啊?”

白枭双腿跪在棠渔两侧,伸手撑在棠渔的脸侧,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身下。

“我咬你的时候没有很用力,打你屁股的时候用的力也不重,你为什么就不高兴了?”

白枭是真的不懂,他想了很久,都想不到为什么棠渔忽然就不高兴了。

他尝试猜测着:“还是,我跟你说话的时候语气重了?”

第96章 蚌珠15 他已经不敢去看秦淮的脸色了……

棠渔张了张唇, 眼见着游戏面板上的红光愈演愈烈,着急地推了推白枭,可是白枭那大块头堵在那里, 纹丝不动。

“你起来呀!”

白枭执拗的道:“你告诉我。”

棠渔简直要急死了, 胡乱答道:“是是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起来呀!”

白枭怎么看不出他的敷衍, 脸色一沉, 继续耐着性子猜测。

“是因为你喜欢偷情?所以我说出来的时候, 你就生气了?”

棠渔倏地一愣, 脑瓜子被这句话炸的嗡嗡的。

白枭看他的模样,还以为自己终于猜对了,表情终于露出一丝轻松。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他说, “我会配合你的, 瞒着你老公跟你在一起。”

棠渔:“???”

他沉默了一瞬, 有些无力的道:“不是……”

他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因为如果按照白枭的脑回路去想整件事情的话,竟然很诡异的对上了。

那红光闪的棠渔眼睛都快发疼了,他从那一堆思绪中抽出来,先解决这个人设的问题,已经是夜晚了,就代表他该出去探险了。

“我们等等再说这件事, 我现在非常着急需要出门,白枭,你不要拦我。”

白枭拧眉, “现在外边很危险,你——”

棠渔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道:“我知道!但是我必须得去!”

白枭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起身道:“我跟你一起去。”

棠渔不知道他跟着去算不算破坏人设,但是他根本就不敢自己去,也有些想让白枭陪着,尽管白枭惹他生气了,但是他还是能分清什么事情重要的。

至于行不行的,先看看再说吧,万一呢。

白枭见他没有反对,就起身将他拉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出去试了试温度,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新的外套给棠渔穿上。

“外边冷。”

棠渔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是因为白枭的话而生气,一边是因为他陪伴着很有安全感,一边又为他这粗枝大叶中难得的细心与体贴而心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想法,就好像是被割裂开了一般。

棠渔任由他给自己穿好外套,整理好衣领和袖口,然后被牵手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没有放开,就这样被他拉着出了家门。

游戏面板上的红光依然没有消下去,棠渔愣了愣,随即试探的对白枭道:“我们去昨晚那片水塘看看吧。”

话音刚落,那些红光就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了。

棠渔松了一口气,看来要探险还是要说出来才行,也不会限制有谁跟着,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白枭是副本中人的原因。

这边刚刚才松懈下来,那边一抬头,就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白枭门口的秦淮。

棠渔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心中立马一个咯噔,不知道是受白枭那些话的影响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心中竟有了强烈的心虚感。

白枭看着被少年甩开的手,眉眼怔忪过后,心中却涌现出一种极其愤怒的感觉,那些愤怒里边好像还夹杂着一种其他的很强烈的情绪,可是他分辨不出来,就像是他当着秦淮的面牵走棠渔的时候,那种隐秘的似乎是欢喜的情绪反过来了一样。

棠渔下意识甩开之后就觉得不好,去看白枭脸色的时候就感觉果然如此,即使白枭低眉顺眼的垂着眸,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可是他就是知道。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棠渔脸都烧红了,倒不是害羞,就是尴尬,太尴尬了,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他怎么就多了一个男朋友。

明明,他们这些男人——

棠渔垂了垂眸子。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在没有确定之前,即使已经是很怀疑了,也不敢落下那个完全确认的键。

三个人之前的气氛安静到极致,甚至连空气都不流动了,浓稠一片。

良久,只听见一声轻笑,棠渔的手被牵住了,身体也被拽着到了秦淮的怀里。

“宝宝,我来接你回去了,天都这么晚了,不好再麻烦人家的。”

秦淮用温柔到让棠渔有些颤栗的语气说着话,还将他刚被白枭理顺的外套脱了下来,将自己穿在里边捂暖了的新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将那件白枭的外套扔进他怀里。

“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比较娇气,穿不了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我有些来晚了,才让他借用了你的外套。”

“我男朋友”这几个字上明显加重了音量,同时刀子似的眼神狠狠割在白枭身上。

白枭握紧了手中的衣服,唇角微微勾起,只是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渗人。

棠渔耳朵动了动,出于小动物的直觉,嗅到了漂浮在空气中浓浓的危险气息,他转头去看白枭,男人的半边脸被裹在浓重的阴影中,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中布满了森寒的戾气。

他看着棠渔,缓缓举起手中的衣服,放在鼻间闻了闻,唇角咧的更大了。

棠渔的心提到嗓子眼。

果然,下一秒,白枭开口就是一句绝杀。

“小鱼真香,就这么穿了一会儿,整件衣服上都是你身上的甜味儿,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抱在怀里,相信会做一场美梦。”

棠渔:“……”

他已经不敢去看秦淮的脸色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让他遇上啊!

棠渔感觉自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头都要秃了,之前还没有感觉出有什么,可是现在秦淮手里握着他正经男朋友的身份,他在两个男人之间转悠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他真的好像是一个薄情寡义渣渣的海王啊。

棠渔生怕两个人打起来,连忙挡在了他们中间,可是两个男人竟然没有一丝想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相互对视着,其中涌动着某种棠渔看不太懂的情绪。

半晌,秦淮用手指勾住了他的下巴,扭过他的头吻了上来。

棠渔睁大眸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要做些什么,就感觉身前贴过来一具很热的躯体,然后秦淮放开了他的唇,手勾着他的腰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另一只粗粝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白枭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低头吻了上来。

第97章 蚌珠16 “我会帮你们逃出去。”……

这前后夹击的亲吻直接让棠渔懵掉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开始挣扎。

两个男人第一次这么好说话,松开他异口同声道:“没关系, 我们一起。”

棠渔呆住, 大眼睛里尽是茫然, 两个男人同时亲了亲他的脸颊,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昏暗的光线下, 这幅场景看上去真的是有些恐怖, 就像是这两个人同时注入了同一个灵魂, 眼中浓稠的爱意与贪婪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海, 又似危险却吸引人跳下去的深渊,无形的触手勾勾缠缠上了少年的四肢躯干,将他往深处拖拽。

两个男人爱怜地贴着少年的脸颊,蹭着蹭着, 眼中那种同样的情绪慢慢消失, 又恢复了棠渔熟悉的模样, 两人同时一顿,便听见少年颤着声音问道:

“你们到底怎么了呀?”

白枭拧起眉, 刚才的感觉很是奇怪,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注入了他的身体内,但是他又清楚的记得发生的所有事,就像是忽然之间和某种事物取得了联系,这种联系告诉他,他和秦淮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白枭偏头看了一眼秦淮, 眼中不自觉闪过嫉妒与嫌弃,就凭他?

秦淮也同时嫌弃的看着白枭,就凭他?!

棠渔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很怪,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忽然这样表现,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可是,明明又是熟悉的。

反正他只是游戏里的NPC,只要离开这个副本,那棠渔还是他一个人的!

秦淮这样想着,倒是接受了和白枭一起呆在棠渔身边的事情,他也有些觉得不对劲,但是他满心满眼都是棠渔,也懒得去深究,只要棠渔是他的就行。

“宝贝别怕,老公不会让你有事的。”

秦淮一用力就完全从白枭怀里将棠渔夺了过来,他让少年的双腿缠在他的腰上,托着他的屁股往前走,丝毫不管白枭跟没跟上来。

白枭眼眸暗了暗,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棠渔搂着秦淮的脖子往后看白枭,男人像是沉默的护道者,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一时间,三人之间的氛围竟无比的和谐。

秦淮走的很稳,但是乡间小路难免摇晃,棠渔趴在秦淮的肩膀上看着白枭,看着看着,就慢慢合上了眼睛。

秦淮察觉到肩膀上微微一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白枭也跟着放轻了脚步,散步一样的走到秦淮身边,垂眸看着棠渔柔软的睡颜。

“你……”

“嘘。”

秦淮也没看他,只是轻声道:“有些事情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事。”

白枭问:“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秦淮终于转眸看了他一眼,“可能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白枭并没有再问,只是看向棠渔,伸手碰了碰他柔嫩的脸颊。

“他是我的。”

秦淮忽然道。

“我会把他带出去的。”

白枭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直到秦淮走到那片水塘前的时候,才道:

“我会帮你们逃出去。”

秦淮愣了一下,讶异转头。

白枭只是看着棠渔,道:“这里太脏了,不适合小鱼生存,他该生活在大城市里,住在干净明亮的房子里,从此生活顺遂美好无忧,而我——”

他早就被这个充满异化的山村同化了,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去,即使身体逃出去了,灵魂却永远被困在这里,无论怎样都不能逃离。

可是,他想把棠渔干干净净的送出去。

他有点儿舍不得那么干净的小鱼被埋葬在这片泥沼里。

棠渔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双眼,“嗯?”

刚醒来的少年鼻音有些奶,糯糯的好听的不得了,白枭心里一软,声音都轻缓了。

“已经到地方了,但是你不能靠太近。”

棠渔清醒了几分,揉着眼睛看周围。

“到了吗?”

秦淮抱着他往前走,刚走了一步,就被叫停了。

棠渔看着游戏面板再次出现的红光,彻底清醒了,他拍了拍秦淮的肩膀,“我要下去。”

秦淮犹豫了一下,乍一看见他脸上焦急的表情,才反应过来什么,将他放下来,又嘱咐道:“小心一些,不要靠太近,先试试看我跟在你旁边。”

棠渔明白他的意思,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那片水塘前挪,然后,另一只手就被白枭抓住了。

“别怕,我陪着你。”

棠渔被两个男人护在中间,月光逐渐偏移,弧光慢慢略过那片漆黑的巨大水塘,登时,一尾漆黑巨大的尾巴,就那样在月光的余晖中钻出水面,没有惊起任何声音,却牢牢映在了棠渔的眼底。

第98章 蚌珠17 “鲛人。”

“那是, 什么?”

棠渔喃喃开口,脚步刚停下,就看见了游戏面板的红光, 似乎是在催促着他走过去。

秦淮拧眉看着他的动作, 往前优先于他半步, 将他虚虚的护在身后,既能保证他的安全, 又不至于影响他的任务。

白枭盯着水面的眸子有些沉, 但是他依然回答了棠渔的问题。

“鲛人。”

鲛人?

是那种只在传说中出现的鲛人吗?

“是的。”

白枭回答, 棠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把话问了出来, 他想起那条漆黑的鱼尾,虽然震撼,却总觉得有种灰败死气的腐烂意味。

其实不存在什么鲛人的,对吧?

棠渔想这么问, 但是咬了咬唇瓣, 还是没有问出来。

他的意思不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鲛人这样传说中的生物, 而是,在这个山村中, 在这片漆黑的水塘中,不该出现鲛人。

而且想也知道,就算是真的有,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产物,那么多人来到这里,虽然都活着回到了社会里, 可是明明已经没过头顶却依然好好站在他面前的李云,还有白枭往他身上放的那枚散发着奇怪味道的贝壳,还有那句“你救不了他们, 他们都会死”,再或者,村里那一模一样的像是迷宫一般的道路。

桩桩件件都说明了这个村子的不寻常,好像是,不,已经不是好像了,就是在阻止不熟悉的人逃出去,或者说,不让那些没有被改造过的人跑出去。

棠渔已经快走到水塘边了,再往前,就是昨天李云掉下去的位置。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层雾,是灰白色的,丝丝缕缕的从中央向周围逸散,看似很轻巧的雾气,速度其实是很快的,很快就蔓延到了棠渔的周身。

游戏面板的红光一直在逼着棠渔往前走,他的脚下已经微微陷入湿软的泥土中,有些滑,如果不是秦淮护着他,恐怕他早就已经滑进水塘里了。

白枭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明明是知道危险的,却一直还要往前走,尤其是秦淮,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凝重,即便这样,也没有阻止棠渔继续往前涉险。

他忽然想到了棠渔之前忽然醒过来,很着急的想要出门,然后就来到了这里,他听其他人说过,外边的人很想知道他们村子里的秘密,那些珍珠是怎样产出的,那棠渔,是不是那些人之中的一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用来这里,村子里的核心机密,怎么会大喇喇的放在这里呢?

白枭伸手想要将棠渔带回来,可是下一刻,变故突生。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骤然将棠渔与秦淮包裹在其中,下一秒,两人消失不见。

这一切就在白枭面前发生,由于这一幕太过离奇,导致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双手维持着下意识往前伸的姿势,掌心却只流动过冰冷的空气。

两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他面前,消失在这样冰冷的夜中,愈发衬得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像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是梦吗?

白枭垂眸,少年温软的笑脸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不是梦!

白枭攥紧了拳头,猛地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

滴答——滴答——

棠渔动了动眼睫,慢慢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破烂的天花板,空气中漂浮着难以言喻的气味,远处的地方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但是因为离得太远,所以听不清是说什么。

他的身体好像很沉重,连手指都难活动,更别说起身看看这里是哪里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秦淮呢?白枭呢?

“呜呜呜……”

“呜呜呜……”

小声的啜泣声从身旁传来,离得很近,声音也很小,棠渔费劲地转头,就看见了一张蜡黄消瘦的脸。

那好像是个女人,之所以说是好像,是因为的脸已经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头顶光秃秃一片,有的地方结着黑褐色的痂,身上破破烂烂的一团布料蔽体,这个程度已经分不太清男女了。

棠渔能看见那双流着浑浊的泪水的双眼,里面被白色的像是雾一样的东西遮挡住了,能看出那双眼睛是没有任何焦距的,却能看出里面深藏着恐惧。

像是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棠渔努力活动着脖颈,可以看见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这样的人,堪称恐怖炼狱图。

细小的鸡皮疙瘩从棠渔胳膊上不断冒出,忽然,旁边的胳膊被人碰了碰,传来了同样是很虚弱的熟悉男声。

“棠渔,我在这里。”

棠渔浑身一震,努力转头,就看见趴在他右上方的秦淮,秦淮穿的还是之前的衣服,在这群枯瘦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东西,红灰红灰的,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秦淮……”

棠渔鼻子一酸,想伸手去拉他,却又没有什么力气。

秦淮伸手轻轻用干净的指节蹭了蹭他的脸颊,安慰道:“乖,不害怕,没事的,我们大概是被某种东西拉进了过去时间段的场景,这里发生的事情都是曾经发生过的,我们很难被这个时间段上的人注意到,那个东西应该是想让我们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

棠渔的心情因为他的安慰而缓解几分,他努力凑近了秦淮,看了看周围小声问道:“你看到那条黑色的大尾巴了吗?”

秦淮点头,“看到了,从水里出来的,应该就是它。”

棠渔沉默了一下,道:“我不相信它是鲛人,现在来了这里,我更不相信了。”

秦淮看了看周围,其实这里并没有出现在跟鲛人有关的事物,哪怕是改造物都没有,秦淮不知道棠渔为什么会觉得不是,但是他就是很相信棠渔的判断,莫名的,很相信。

棠渔抿了下唇,“那些人——”

“啊!啊啊啊!!!”

话音戛然而止,被忽然乍起的惨叫声打断,先是一个,然后是一片,已经分不清声音来自哪里,但是四面八方的都是。

秦淮捂住了棠渔的耳朵。

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那些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依然映照在棠渔的眼底,可是他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了任何声音,就像是他的世界中,声音被按下了暂停键。

“请你——”

一道清凄的女声忽然在这个全然空白声音的世界响起,轻的似乎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了。

“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救救我们——”

第99章 蚌珠18 “我听见了,他们说,救救我……

“别看。”

秦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遮住了那骇人的景象,可是棠渔还是看到了。

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袍下, 是满目疮痍的身体, 并不像是脸庞那样是瘦到变形的, 甚至是有些肿胀,就像是巨人观尸体的初期形态, 那浑浊的微微透明的皮肤下, 仿佛流动着什么圆滚滚的肉瘤。

他们的声音很是凄厉, 身体不断扭动着, 双手抓挠着那些肉瘤滚动过的部位,他们大约是没有指甲的,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了微不足道的浅浅痕迹。

棠渔缓缓将秦淮的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脸色有些泛白。

随后, 更加恐怖的场景就上演了。

那些肉瘤的位置自动破开了一个口子, 腥臭的黄色浓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刹那间,整间房屋被一股恶臭难闻的味道笼罩着。

棠渔没忍住干呕了几声, 连眼睛都被刺鼻的味道熏出了泪花。

秦淮拿着一方手帕捂在了他的鼻子上,上边是清新的柠檬味,瞬间驱散了那些臭味。

棠渔这才能专注的看清了那些肉瘤现在的模样,那好像是被炸开了一朵腐烂的,灰粉色的花,流完了黄水之后, 就从中央露出一颗耀白色的圆形物体来。

起先,棠渔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随着那颗圆形的物体被挤出体外, 之后那些比它更小的,密密麻麻的啪嗒啪嗒落地的声音清脆而令人恶寒,裹着血肉的珍珠就那样从那些绽开的灰粉色肉花中挤了出来,闪烁着即使在室内昏暗光线下的也依然璀璨的光辉,在地上弹起又落下。

棠渔终于知道村长让白枭将他带走是要去做些什么了。

“好疼啊!”

“好痒啊!”

“救命!”

“救命!!!”

“杀了我!!!!!”

不成音调的哀嚎声中那些痛苦的诉求清晰的落入了棠渔的耳中,他就像是无能为力却依然能聆听到信徒哀鸿遍野的神明。

在这一刻,那些难闻的味道,那些恐怖的场景都已经是不重要的了。

棠渔呆站在原地,有些珍珠裹着红黄的肌理蹦到了他的身上,在他干净的衣服上留下了道道脏污的痕迹,他眼尾无知无觉地流着泪,被眼前的场景冲击得近乎失声。

秦淮想用道具将这些东西和他们隔离开,可是道具在这里却失去了效用,他只能徒劳地用身体帮棠渔遮挡着,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聊胜于无。

很快,地面上就聚集了一层大大小小璀璨无比的珍珠,即使是落于一地脏污中都分毫不减它们的华光,棠渔目光颤动的看着它们,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秦淮搂着他的腰轻拍着他的脊背,将手帕放在他脸旁,“棠渔,轻呼吸,闭上眼睛不要看了,等下就不难受了。”

现在也就只有最低等级的道具能使用,其他道具都无法使用,但却并不是锁定状态,能拿出来,但不能用,秦淮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被针对了的感觉,可是他随即就将这种感觉抛开,怎么会呢,游戏怎么会特意针对他一个小角色。

大概就是因为被拉入了里世界中的缘故吧。

“救……救我……”

棠渔忽然颤抖着呢喃出声。

秦淮没有听的太清楚,低头问道:“宝贝你说什么?”

棠渔抬眼看他,双眸尽是悲伤,“我听见了,他们说,救救我。”

秦淮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围虽然哀嚎声渐小却并没有说什么的人群,“宝宝你是不是听错了?他们并没有人说话啊。”

忽然,外边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说话声,粗狂的男音夹杂着时不时略显·淫·邪的调笑声落到了门前,吱呀一声,厚重的门板被大力推开。

秦淮抱着棠渔将他压倒在地,又扒拉了一下身旁的珍珠,让他们显得不那么显眼。

“这次的收成看起来不错啊!”

“是的嘞!看这珍珠,又大又亮,肯定能买个好价钱!”

“这些蚌这次的品质还真不错嘞,下次还从那边带蚌回来。”

“你还真别说,这次蚌老了之后,让他们多带蚌进来,这优质种肯定不能断!”

“这些蚌看着也差不多了,收完这一波,再来一波就让他们回笼吧。”

“那些蚌肉收集好了没,那可是上好的饲料。”

“那哪儿能忘嘞,这可都是好东西,一个忘不了。”

“快快快,你们看,这里还有完好的蚌嘞,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堆手将秦淮扒拉起来,看着棠渔道:“你们看,这是怎么回事儿?!”

“听说之前跑了一个,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原来是摸索到这里来了,嘿,你们还别说,这个品相真不错!”

“快带他去洗洗,让你二婶子炒几盘肉喂给他,看好了别让他再跑了!”

“得嘞二叔!您放心,我把白枭那大块儿头叫过来看着他,绝对跑不了!”

秦淮似乎没有人看见,他们只针对棠渔,粗鲁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秦淮想要阻止,却发现他的手从那些人的胳膊上穿了过去。

棠渔原本恐惧的心情在听见白枭的名字之后缓和了一些,忍着疼打起精神给了秦淮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踉踉跄跄地被一个男人拽出了门。

秦淮只能跟上去,一边心疼的不行一边用刀子似的眼神剐着那个男人,记住了他的样子,准备从这里出去之后就活剐了他。

往外走的路有些熟悉,很快,棠渔踉跄着看到了村长家吃席的房间,他眸光微颤,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跟着的秦淮。

秦淮当然也看见了,虽然夜晚的时候看不太清晰,但是还是能看见明显的特征。

男人拽着棠渔走过了村长家的路,拽着他穿过小巷,他的胳膊被砖墙蹭的发疼,游戏面板上的简易地图正拐向熟悉的方向。

吱呀——

男人停下脚步的瞬间,面前的门也被推开了。

白枭的目光落在棠渔身上,瞬间变得阴鸷。

“诶白枭,二叔让我把这小子交给你看着,把他洗干净,一会儿二婶来给他送饭,你可给我看好了别让他跑了!”

白枭接住被他粗鲁推过来的棠渔,手都在颤抖,他将狼狈不堪的少年紧紧抱进怀里,强忍着杀人的欲望,关上了院门。

第100章 蚌珠19 他又不是玩家。

棠渔到了熟悉的怀抱里, 身体上的疼痛才像是终于无法抑制一般地猛烈疼痛起来,疼得他几乎瞬间就掉了泪。

“白枭,我好疼。”

白枭将他打横抱起朝屋内走去, 丝毫不嫌弃他满身的脏污, 将他放在床上。

“哪里受伤了?”

白枭连碰都不敢碰棠渔, 生怕不知道哪里受伤不注意,对他再次造成伤害。

“宝贝别哭, 等我回去能碰到他们了, 一定把他们宰了给宝贝出气好不好?”

秦淮也不敢碰, 只能轻轻摸了摸棠渔的头发, 然后对着白枭无能狂怒。

“白枭你干嘛呢,往这一蹲跟萝卜成精一样,你家浴室在哪儿,药又在哪儿?!”

秦淮在旁边急的上蹿下跳, 白枭就像是看不见他一般, 完全无视了他落于眼前的手。

棠渔小声吸着气, 看见了秦淮的动作,微微摇头, 忍着疼问道:“白枭,你看不见秦淮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棠渔已经认出来了白枭就是他熟悉的那个白枭,自然也就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白枭拧了下眉,“秦淮?他也在这里?”

秦淮瞬间安静下来,他又把手放到白枭眼前晃了晃, 观察着他的反应,知道他不是在故意说谎,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不能用道具是隐隐感觉出可能有点儿不对劲, 那现在棠渔被融入进这个过去的时间点,而他是旁观者的身份,就是完全将不对劲表现在明面上了。

所以游戏在针对棠渔吗?

可是为什么?

棠渔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白枭答道:“你们从水边消失之后,我就跳进了湖里,然后再睁开眼就是在这里了。”

白枭说着起身,“我先去帮你放水,然后抱你过去洗澡,有什么事情我们等下给你处理完伤再说。”

棠渔确实很难受,点了点头。

秦淮坐在床边,眼里的心疼都溢出来了,他只能轻轻摸着棠渔的头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棠渔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有些虚弱的道:“我没事的。”

秦淮抿了下唇,俯身小心地将他虚抱进怀里。

“对不起。”

棠渔讶异,“为什么要道歉?”

秦淮没有说话,头埋在棠渔的颈窝处。

棠渔只感觉一滴滚烫的泪珠坠到了他的脖颈处,顺着肩颈线划了下去。

秦淮……哭了?

棠渔抬起一只手摸了摸秦淮的头,“你,怎么了?”

白枭走了进来,看见他特殊的姿势也没有问什么,只是走过去俯身轻轻把他抱起来,“水好了。”

秦淮虽然碰不到白枭,但是却莫名感受到了一种挤压感,然后他就被迫从棠渔身上离开了。

棠渔视线瞥过他,能看见他那通红的双眼,他心中柔软一片,对着他伸了伸手。

秦淮下意识就将手递了过去。

白枭脚步微顿,直到看见少年的手像是握住了什么似的微微垂下,才重新迈步。

“不是你们的错。”

少年的声音轻缓柔软,看了看秦淮,又看了看白枭。

“反倒可能是我连累了你们。”

棠渔虽然不是很聪明的那一类人,但是从他能听见秦淮听不见的声音来看,那道声音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秦淮之所以会进来,大概是因为离他太近被连累的缘故。

怎么他还没有觉得抱歉,秦淮倒是难过的哭出来了呢?

白枭垂眸看着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已经确定了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带着棠渔去水塘边,他们也不会被带来这里,棠渔也就不会受伤。

棠渔想要出门的时候,他就该直接带着棠渔去安全的地方看他想要知道的东西。

白枭任凭心中怎么翻涌,面上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来,他熟知这个村子里所有的肮脏,也知道这个村子里究竟有多危险,这是他的优势,他一定会从这些危险中安安全全的把棠渔送出去。

棠渔身上被磕的青青紫紫的,看上去很是骇人,两个男人完全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白枭用了此生最小心地力道,将棠渔洗得干干净净,裹上毛茸茸的毯子。

秦淮将棠渔抱进怀里,看着白枭把床收拾的焕然一新,又找出各种软乎的被子毯子铺在下边,才小心地将棠渔放在上边。

白枭看不见秦淮,但是棠渔凭空被抱起,就知道了他是在的,于是转身去找药,找了半天,才找到了一瓶之前用剩下的,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出去,所以他只能将外边用过的剔除,用内部的药膏来给棠渔涂药。

等三个人忙乎完的时候,白枭家的门被敲响了。

白枭示意棠渔躺下装睡,然后自己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女人,很瘦小,手里端着一碗肉。

“咋样嘞?”

白枭道:“昏过去了。”

中年女人撇了撇嘴,将手里的肉递给他,嘟嘟囔囔道:“又不是要他们的命,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跑的,跑了这么久,还不是被抓回来啦!这本来该是那么多人一起干的活,现在可好,为了他一个,让我自己忙乎半天,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白枭没搭理她那话茬,直接关上了门。

中年女人也没生气,就是又在门口嘟嘟囔囔了几句,这才离开。

白枭将手里的肉随手倒进厨房垃圾桶里,又把碗洗了放在一边,然后好好地将手洗干净,这才重新回到了屋内。

正常来说,预备新蚌要先喂上五天的肉,然后才能进行种蚌,所以,棠渔在短时间内还是安全的,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时间点还是珍珠村改名的初期,也就是他们刚刚尝到了种蚌的甜头,那枚他无意间得到的贝壳现在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能够改变棠渔身上味道的东西。

他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将棠渔的负责权完全交给他才行。

回到房间的时候,棠渔已经睡着了,白枭看不见秦淮在哪里,但是他知道秦淮一定在这里守着。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白枭开口道:“秦淮,那些珍珠是怎么产出的,想必你也看见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怎么该界定,但是在我的记忆中,珍珠村从来没有能够躲起来的猎物。”

他目光看着睡着的棠渔,声音低沉,“我从来没有这段记忆。”

秦淮想说话,可是一想到他根本就听不见,就重新闭上了嘴。

其实秦淮也不能确定这里是什么情况,如果是过去时间的投影,那么为什么棠渔会受到伤害,如果是过去时间线,那为什么只有棠渔存在于他们的视线中,而他这么大个人,在他们视线中却完全看不见,也碰不到,但是他却能碰到棠渔。

这实在是很奇怪。

还有,为什么白枭也来了?

他又不是玩家。

秦淮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揉着棠渔的手指。

如果不能想明白这件事,他家棠渔宝宝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吃多少苦头。

棠渔看似睡着了,实际上,他的意识沉浸在一场虚无缥缈的大雾中。

脚下看不见路,抬头看不见天,周围可视范围不超过十厘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很缓慢的滴水声。

棠渔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迈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

虽然说,在这样的环境中很危险,可是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那声音好像是有意引着他去什么地方,棠渔走了就只能一直走,他跟着那声音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些雾气终于开始消散了。

前方能隐隐约约的看见了一个水塘,很是熟悉,这个时候的水塘周边还没有栅栏,地面也是干燥的,范围并没有现实中看到的那么大,水也是浅绿色的,清澈的能看见底部漂浮的水草。

那些滴水声是从上方还未散的雾气中落下来的,什么都看不见,棠渔没有太靠近水边,观察着四周。

在他低头的时候,那些雾气中悄无声息地垂下来一条漆黑的鱼尾。

啪嗒——

地上落了一块儿贝壳。

棠渔低头,看着那块儿贝壳总觉得眼熟。

他蹲下身捡起来细细端详,总算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这块儿贝壳很新,是当时白枭给他的那块儿,但是这一块儿没有之前那种味道,是干净的,还没有被污染过的。

棠渔下意识抬头,瞳孔猛地一缩,双眸中倒映着一尾巨大的黑色鱼尾,然后,从那重重雾气中,探出来腐烂的,拥有着无数的脸孔的身体。

“啊!!!”

棠渔蹭地一下坐了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双眸中还映着挥之不去的惊恐。

秦淮原本趴在床边,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弹起来把他抱进怀里哄道:“怎么了怎么了宝贝?别怕,我在这里呢。”

棠渔的身体都在颤抖,那一幕的冲击力比之前看见珍珠出来的场景还要强烈,他到现在眼前都是那半人身半鱼尾却统一都布满人脸的样子。

血腥的,腐烂的,令人无法直视的——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