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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春柔 鹄欲南游 9860 字 12个月前

第26章 第 26 章 唯独如驯鹰般驯服心上人……

薛柔脸颊一痛, 忍不住皱眉。

心底更是冒出一连串不满。

暴戾恣睢、无理取闹、莫名其妙、阴晴不定……

薛柔陡觉谢凌钰能清清楚楚看透她的不满,不再对视,立马垂下眼睫。

少年身形颀长, 近乎半跪在她面前,未束冠的墨发垂落,宽大衣摆委委屈屈落在地上,远看如一只温驯的大猫。

然而在薛柔眼中,皇帝现下则相当可怖。

他衣袖因抬手向下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臂,洁白如玉, 使得青筋格外明显。

这样失礼,他却无整理衣冠的意思, 反倒如一尊执拗的神像,等待她坦白一切。

但薛柔连神佛都不信,何况肉体凡胎。

谢凌钰被怒意灼得喉咙发痒, 半晌问道:“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有。”薛柔抿了抿唇, 觉得离谢凌钰太近, 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合香气息。

她膝盖往后退了半步,不知哪里又惹着谢凌钰,被他硬是扣住手腕拽起身。

谢凌钰见不得她那副受委屈的模样,挤出一个微笑。

“阿音方才是在威胁朕。”他语气尽力平和,“是否有人教过你, 以性命要挟朕?”

薛柔沉默了,要挟天子, 是大罪过。

何况,谢凌钰自登基以来,便时常受姑母挟制, 平素最恨有人敢威胁他。

可现下,她却莫名觉得倘若承认,反倒能安抚陛下的情绪。

“没人教过我,”她看见谢凌钰嘴角僵滞一瞬,连忙补了一句,“是我自己想的。”

谢凌钰神色复杂,“往后别再这样。”

他说完,也不知想些什么,摆了摆手,“回去罢。”

“立后的事,可以再缓一缓。”

薛柔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偌大殿宇内,诸多侍从立于一旁,却鸦雀无声,显得寂静空荡。

谢凌钰坐在案旁,盯着一卷展开的舆图,瞧了半刻钟。

李顺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皇帝回忆起方才失态模样。

“去,让沈愈之进来。”谢凌钰头也不抬道。

未过多久,沈愈之进殿,只看了一眼皇帝脸色,便轻轻叹气。

谢凌钰读过医书,直截了当道:“许是昨夜未眠,寒邪凝脉,你看是用枳实薤白桂枝汤,还是当归四逆汤。”

所谓寒邪凝滞心脉,多使人心口剧痛,面色苍白无力。

“陛下,”沈愈之欲言又止,“如今盛夏,怎可能寒邪入体。”

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再三,仗着自己是先帝请进宫的神医,又看着陛下长大,斗胆道:“依臣看,是情志不舒,肝气郁结。”

沈愈之看了眼皇帝脸色,找补道:“许是近来案牍劳累,还请陛下莫过分忧虑国事,顾及龙体。”

知道他给自己台阶下,谢凌钰轻笑一声。

什么国事这般麻烦?

这般捉摸不透?

这般费人心神?

引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破例。

皇帝颔首,“沈太医说的是,朕自会注意。”

一阵风拂过,带着薜荔香。

女官笑呵呵道:“慢些,莫要摔着了。”

“可是阿音回来了?”

太后刚咳完一阵,服下药丸后舒服了些,抬眸便瞧见道翩跹身影转过屏风,直奔向自己。

少女眼眸灿若星子,“姑母,陛下答应了,说立后的事可以缓一缓。”

太后却拧眉,听完薛柔说的话后,好似回想起什么往事。

陛下幼时,先帝拖着病躯带其观驯鹰,问他有何感想。

年仅七岁的谢凌钰答道:“以利诱之,以情惑之,以武降之,驭飞禽走兽如此,驭人亦然。”

一番话令先帝大悦,却令太后至今思之都起忌惮之心。

“阿音,你可知人动情后,先有何冲动?”

薛柔见姑母神色严肃,也忍不住正襟危坐,认真思索后答道:“怜惜?”

“错了,是驯服欲。”

太后叹息,她少时爱上先帝时,便渴望那人走下御座,不再高高在上,独对自己俯首帖耳。

长久居于高位者,这种欲望只会更加强烈。

狂热的痴迷伴有近乎疯魔的占有欲望,唯独如驯鹰般驯服心上人,那人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所有的退让与柔和不过是诸多手段的一种,且退的越多,往后便成百上千倍反扑。

薛柔怔住,忍不住反驳,“可我对表兄从未有过。”

“那是因为他太顺着你,仿佛生来便要做你裙下臣。”太后忍不住长叹口气,“他也是个好孩子。”

太后沉默一瞬,“待回宫后,你便告假回家一阵子,待及笄后再回来。”

“好,”薛柔点头,“那我需要在家中躲着么?”

“不必。”太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次日一早,皇帝携众臣回京。

薛柔方踏入相和阁,便开始四处翻找。

流采忍不住道:“女公子在找什么?”

“一个镂空的木头箱子,我要把玄猊带走。”

玄猊是只黑猫,一双眼睛幽幽的,半夜看着瘆人,偏薛柔喜欢。

往日回府能将它托付给宫人照料,但此次时间太久,薛柔舍不得。

流采找了许久,嘀咕道:“记得放在这里啊。”

待主仆寻得箱子,却发觉玄猊不见踪影。

薛柔没法子,“罢了,时候不早,往后再回来看它。”

她甚至不想在宫中多过一夜,宁愿现下擦着宫门落钥的时间离开。

流采看着她,一路送到马车前,忍不住道:“女公子就不想带奴婢回去么?”

连猫儿都想到了,流采委实有些伤怀。

薛柔怔住,似是想到什么,脸上划过尴尬神色,“薛府奴仆众多,且府中我住的院子也不及相和阁宽敞。”

“他们武功定不及奴婢。”流采接话极快。

正因流采功夫极佳,太后曾许她可随薛柔出宫,形影不离地护在身侧。

薛柔拗不过她,“那你随我回去罢。”

待马车停在薛府门前,天已半黑。

一人身着绿衣,提灯疾走上前,嘘寒问暖道:“女公子受苦了,奴婢让他们做了五味脯和截饼,用的是秦州蜜。”

流采跟在薛柔身后,淡声道:“太后说过,甜食不宜多用,何况晚间用五味脯不易克化。”

“敢问可是宫中哪位女官?”绿衣女子顿住脚步。

薛柔连忙打断她,“方才忘了说,这便是流采,我同你提及过的。”

她又看向流采,笑道:“这是绿云,从小伺候我,一向心直口快。”

“久仰大名。”流采语气冷淡。

原来就是这个人,屡屡带着女公子惹出祸事,撺掇她见王玄逸。

身处宫中日久,流采极为不满这种出格之举,分明就是惹祸上身。

既然伺候女公子长大,更该为她着想才是,在一旁多劝解些。

绿云是薛府家生子,自幼惯会看人颜色,忍不住轻嗤一声。

薛柔头都痛了,岔开话,“阿娘呢?”

“主母在华林苑受了惊,连续几夜未曾睡好,两个时辰前勉强有些睡意,命奴婢记得唤她起来迎女公子,”绿云伶牙俐齿,说话又快又顺,“可奴婢想着女公子素来孝顺,定然不忍,便没舍得唤。”

“还有小公子说,女公子在华林苑定然受了惊吓,他总得多留几日宽慰阿姐才好。”

薛柔一听薛珩在府中,脚步更轻快许多,行走间步摇止不住晃荡。

她刚走进母亲院中,便瞧见一人往外走。

“急急忙忙要做什么?”薛柔伸出手拦他。

“总算回来了,”薛珩长舒口气,“我方才跟母亲说了几句话,见你迟迟不来,正要去迎你。”

少年一边随她进堂屋,一边仔细打量着她,见她气色不错,终于如释重负。

王明月身体不好,屋内只放依稀几块薄冰,见女儿进来,瞥见她脸颊热得发红,吩咐奴仆将冰鉴堆满。

“外头都传动了刀兵,你可受伤了?”

薛柔一直将伤着的手掩于袖中,然而周遭烛火明亮,终于露出破绽。

“究竟怎么回事?”王明月脸色苍白。

陛下说得好听,封锁华林苑是为保护众人安全,但她知道不过托词。

“是不是朱衣使伤了你?”王明月细细抚着伤口附近完好无损的皮肉,心痛到落泪。

陛下与薛氏相争,干阿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什么事?

除非是被这一个薛字拖累。

倘若真如此,王明月便要和离,带着两个孩子回徐国公府了。

薛柔笑了一下,眉眼弯弯道:“阿娘想什么呢,朱衣使伤我做什么?猎场有南楚刺客,箭锋刮伤我罢了,一点轻伤大家都大惊小怪,不信我给阿娘仔细瞧瞧。”

她说着,竟真要拆开布条。

王明月连忙阻拦,“你不通医理,莫要轻易动它,待府中女医去你院中换药。”

见母亲不再深究,薛柔松口气。

她坐在桌边,因右手不便,一直用左手拿着汤羹慢慢喝粥。

绿云殷勤地夹了几块五味脯送到薛柔嘴边,随后得意地瞥了眼流采。

此情此景,薛柔恨不能埋进碗里,不愿多看。

薛珩只动了几筷子便道饱了,见薛柔放下汤羹,轻声道:“阿姐,我有些撑,能否陪我去院外走走。”

今日月明星稀,将他脸上神色照得分明。

薛柔觉得阿弟心事重重,笑道:“可是担心弘道院的学业?你这般聪颖,缺了几日想来不碍事。”

“嗯,”薛珩走到花丛前,竟如幼时一般,摘下一朵花无意识地一片片掰开揉碎,“阿姐,他们都说,你会入宫,是真的么?”

那日观猎的亦有诸多世族子弟,不少是薛珩同窗,瞧见朱衣使遣送他们回住处时,未露面的唯有陛下与薛二姑娘。

回京路上,虽仍有朱衣使在一侧看守,却松泛许多。

与薛珩交好的同窗私下提前贺喜,“朝中皆道中宫出自薛氏,想必你便是未来国舅了。”

薛珩怔怔,一句“可我阿姐早有婚约”卡在喉咙,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们是谁?”薛柔语气发冷,其后放和缓些,“都是说不准的事。”

她顿了下,看着尚稚嫩的阿弟,问道:“你希望我入宫么?”

自从姑母带着薛氏一飞冲天,不知多少人想将自家女儿也送进宫。

京中多的是男子,渴求姊妹嫁的好,为自己挣前程。

薛珩见过陛下,那日御座上的少年唇畔含笑,对诸位学子一视同仁,语气柔和。

“朕欲与诸君共启太平之世,垂名青史,戡定中原。”

他不激动是假的,此为读书人毕生所求事,可……这并不意味着想要皇帝做姐夫。

“我不希望。”薛珩仿佛洞穿阿姐的想法,斩钉截铁道。

第27章 第 27 章 薛二姑娘身边那个,是赤……

今夜自从母亲落泪, 他便觉得阿姐在动摇,且在方才达到顶峰。

血脉相连的直觉告诉他,若他自私地回答“希望”, 会将她推向火坑。

身为男儿,为仕途逼迫姊妹做违背本心之事,他从来不屑此歪门邪道。

薛柔见他小小年纪,一副肃穆的样子,“嗤”地笑了一声。

她忍不住想拍拍他脑袋,可如今只能勉强拍他肩膀。

“你先前很是不满王玄逸时,不是动过这个心思么?”

乍然被戳破曾经想法, 薛珩羞愧到耳朵通红,低下头不忘辩解:“我当初有此心, 并非为仕途顺遂。”

他那时没见过陛下,且太后摄政多年,心性再沉稳也不过十余岁, 难免飘飘然, 起轻视之心。

只要他好生念书, 同历代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弟般,出将入相位极人臣。

如此,阿姐入宫后也无甚辖制,舒舒服服过日子,享天下供养。

可他已然见过陛下, 隐隐察觉皇帝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赏赐,却更为偏爱寒门子弟。

再想一想朱衣台动作频频, 薛珩便觉得皇宫不是好去处。

野心勃勃的君王或许是伯乐,却不会是好夫君。

除非谢凌钰猪油蒙了心,不顾宗室大臣阻拦, 效先帝旧事。

薛珩扯了扯嘴角,深觉是天方夜谭。

薛柔听完阿弟的想法,忍不住笑道:“你小小年纪思虑如此多,不怕长不高?”

此言一出,薛珩那点纠结难受的小心思悉数飞走,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他在书院努力用饭,已比同窗高出不少了。

“莫要再想了,”薛柔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好似逗弄小孩子是天下最大的乐趣,“明日,我们去酒肆如何?”

“不妥。”

见阿弟断然拒绝,薛柔笑道:“论章酒肆,你也不肯么?”

薛珩眼前一亮。

论章酒肆在洛阳最繁华的长街,有三层高,分东西两楼。

京中人每每提及,多指西楼,一楼供士子畅谈,可于此吟诗作赋。

“那边人多,恐冲撞阿姐。”薛珩想了想还是拒绝。

“我们去二楼。”薛柔眼中含笑,颇有几分得意,“京中玩乐之所,我还有几分薄面。”

朝臣既说她轻薄于行,她若安分待在家中,岂非辜负他们的文章和口水?

次日一早,马车便从薛府离去。

这已是最为低调的一辆,然而聚在论章酒肆的非富即贵,见多识广,一眼认出用料非凡品,纷纷避让,眼睁睁瞧着马车通往东楼。

有人轻“啧”一声,“今日东楼连来两位贵客,不多见。”

“看来你我今日需竭尽全力,指不定便得贵人青眼。”

薛柔听不见外头议论声,直到下了马车,怔住一瞬,对伙计道:“错了,我今日不见小怜,去西楼。”

酒肆主人乃姜氏长公子,每过一旬便出道题,置于一楼显眼处,众人皆可就此题留下诗作一首。

今日乃最后一天,酒肆主人会亲自品评,夺魁者可得黄金二十两。

现下,一楼恐怕已云集京中有才名者。

那位伙计却愣住,有些为难。

薛二姑娘身份尊贵,今日的西楼可谓鱼龙混杂,倘若出了事,该如何同尚书令交代?

何况,长公子在陪那位贵人,今日恐怕要迟些到。

这些最会耍嘴皮子的士人毫无约束地聚在一处,为博二层的达官贵人青眼,常哗众取宠,语不惊人死不休。

伙计怕唐突薛二姑娘。

“我今日是陪阿弟来的,他素日喜好诗文,想见见世面。”

“薛二姑娘太过抬举,薛公子出身名门,来此处怎能说见世面。”伙计连忙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推脱不得了。

伙计带着两人去二楼,特地寻了个隐蔽之所,随即便吩咐倒酒的奴仆在旁好生伺候。

薛柔坐下后,也未摘下帷帽,轻轻掀开薄纱,兴致勃勃瞧一眼周遭。

二楼雅致,每张桌子皆以烟罗相隔,只能看见人影绰绰。

执酒凭栏,便可听见一楼台上的乐人弹琴鼓瑟,待会将那一首首诗唱出。

此刻,酒肆主人还未到,薛柔能清楚听见隔壁桌边来了人。

“薛公子告了好几日的假,他平素不是最为刻苦么?”

“我回家说了这事,阿翁便没责打我,”说话的人“嘿嘿”一笑,声线格外憨厚,“只道薛公子在家中定也未曾懈怠。”

“我阿翁听了这事,反倒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道我算什么绣花枕头,也配跟人家未来国舅比?”

“此事当真?”一人惊疑不定,“王三郎不是与她有过婚约么?”

“谁知道呢,女子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多了去,见有更好去处,怎会惦记以往情郎?”

声音憨厚者出了声,“此言不妥,女子婚事不由己身,你这话太过刻薄,且污薛二姑娘名声。”

“你见过她么?便这般替她辩驳。依我看,天下女子但凡貌美者,无不擅长以此引诱男人,获得好处,纵使是贵女,也无甚高高在上,也不过是想攀附天家而已,若我何家门庭高于薛氏,薛二姑娘必青眼相待。”

薛珩攥紧拳头,却被按下。

“再等等,让我听一听。”薛柔一改平素好说话的模样,收敛笑意。

她倒不在意自己名声被污,人生在世谁能不挨些骂名,姑母都被骂了多少年牝鸡司晨。

自己过的自在,旁人说几句也掉不了几块肉。

但……这些人是弘道院的学子,是薛珩同窗。

薛柔恼了,这群人在书院里想必也没少议论,难免钻进薛珩耳朵,扰他清静。

那头静默半晌,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发话,“罢了罢了,书院里私下说说便罢,此处人多口杂,倘若得罪薛氏,你我家主还要亲自登门谢罪。”

薛柔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怒意,轻声问道:“阿珩,那个何家公子平素在书院,也常这般说么?”

她半眯着眼思索,京中哪个何家胆大包天,养出这种出言不逊的东西。

雁门何氏?还是章武何氏?

这两家嫡子她都见过,相当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薛珩低下头,“他是长乐何氏之子,嘴上素来不干净。”

薛柔想起来了,冷笑一声,此人曾借同乡之谊讨好她,邀她参加品香宴。

她那时见此人獐头鼠目,眼神猥琐,便同表兄离去了,不曾理会他。

薛柔看向正为自己倒酒的奴仆。

“告诉你家主人,今日在酒肆闹事,对不住他了。”

言罢,便起身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

她头戴帷帽,看不清样貌,但一身孔雀罗打眼便知上品。

少女抬手轻轻挑起一角薄纱,露出半张脸,看向面色陡然惨白的男子。

“薛二姑娘……”他嗫喏着,后背冒出层薄汗。

薛柔这些年娇纵的名声倒也不算冤枉,出了宫,素来不给惹自己不痛快的人脸面。

何公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被这位祖宗抽几巴掌都是小事,太后和陛下纵着她,倘若她回宫告上一状便完了。

他心底喃喃,不会的,到底未出阁的姑娘,怎好意思将方才那些话说与陛下听。

叫她打两下出出气,也没什么。

薛柔见眼前人眼珠子骨碌碌转,不知在盘算什么,心头更加恼火。

被谢凌钰吓唬多了倒也有几分好处,薛柔学着他,缓缓沉下脸,语气冷飕飕的。

众人怔住,原本想求情的也乖乖闭嘴。

“便是你方才说我朝秦暮楚,欲攀附天家?”薛柔低头看着何公子,“你自己数数,方才说了几个字,便扇自己几个耳光,我既往不咎,如何?”

“好……好。”

他闻言连连点头,左右开弓,只是到底养尊处优,几声脆响下来脸便肿起来。

流采忍不住了,“女公子,依奴婢看,不若直接拔了他的舌头。”

“你敢!”何公子一时情急,“我父乃洛阳尹,纵使太后在此,也不会随意动私刑。”

喜欢私下动手的,只有朱衣台那群人。

“你父是洛阳尹,那你可还记得他是如何坐上这位置的?还敢在书院出言不逊,哪怕他闻讯至此,也只会亲自拔下你的舌头,向我谢罪。”

何公子见薛柔说了许多,却终究没吩咐身侧奴婢动手,不由松了口气。

他心道,到底是世家娇养的女儿,不敢喊打喊杀。

今日之事,应当算过去了。

流采一直凝神瞧着他,略猜出他心思,手中短剑陡然拔出一截,亮如白雪的锋芒摄人心魄。

何公子先是一愣,随即竟腿一软跌倒在地。

薛柔隐隐闻到一股气味,连忙皱眉,便要离去。

她想起什么,唇畔多了一丝笑意,回头看向一人,“方才你还算识时务,是哪家的?”

“濮阳伯府,季群。”他生得清瘦,声音却敦实。

薛柔颔首,算是记下这人。

她离去后,几人中,除却原地咧嘴傻笑的季群,都有些嫌弃地上前扶何公子,问:“何至于吓成这样?”

“薛二姑娘身边那个,是赤鬼。”

众人愣了一瞬,面面相觑,反应过来赤鬼是对朱衣使的蔑称后,不以为然地宽慰:“他们只效忠天家,何兄吓糊涂了。”

“不是!她是顾家的人。”

自太宗以降,顾氏代代于朱衣台听命,因手段最为狠辣,心思最为缜密,行事最为极端臭名昭著。

何公子幼时寄居族叔家中,亲眼目睹过他们拿人。

他们皆逆握剑柄,拇指倒压吞口,且不喜宝剑见血,却喜抽出一截剑刃威慑旁人乖顺。

薛二姑娘身侧的奴婢瞧着五官不似顾灵清,但刹那流露的姿态却叫何公子没来由想起当年。

他知晓不会有人信自己,颓然叹口气,更衣后便要回去。

正巧,远远瞧见酒肆主人,姜氏的长公子不知往何处去,衣摆如飞。

“姜太常,何事这般匆忙?”何公子思及父亲提及让他进太常寺,语气谄媚。

姜昇瞥了他一眼,压根不记得是谁,微微颔首便继续往东楼赶。

他心里苦不堪言,陛下方才不是好好的,说要单独听首曲儿,叫他去品鉴诗文。

不过离开片刻,怎就发了怒。

没走几步,一奴仆拦住他,哆哆嗦嗦的,“二楼出事了。”

“什么?”姜昇皱眉,听完后,露出苦笑,“薛二姑娘人呢?”

“说是去东楼,寻小怜姑娘了。”

第28章 第 28 章 其实直到现在,薛柔也视……

东楼顶层雅间, 十二道画屏将室内一分为二。

屏风上依次绘有不同时节花鸟鱼虫,乃姜家长公子亲笔,价值连城。

今日陛下离宫, 陡然造访。

皇帝身边的宦者笑得和煦,“薛二姑娘平素在何处?还有那位小怜姑娘今日在否?”

画屏西侧,唯有一乐姬怀抱琵琶。

阮怜抱着瑟瑟发抖,有些恍惚。

自谢凌钰踏入此处,已过去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她如坐针毡,已连连弹错两个音。

薛柔在嫏嬛殿与姜家女公子交好, 故而常来此处消遣,同阮怜一见如故。

仗着无外人, 没少痛骂今上难伺候。

式乾殿内,不是让她留下磨个墨,就是眼睛疲了, 要她读篇文章。

那会正值豆蔻的少女眉梢眼角写满不悦, 可阮怜见多了男子, 隐隐觉得不对。

但事涉天子,阮怜不敢多嘴。

她隔着屏风,能听见皇帝同长公子交谈朝事,少年声音悦耳,用辞简明扼要, 如寒凉秋水令人清醒。

跟薛柔口中的阴郁不大沾边。

待长公子离去,那道声音复又传来。

“今年春, 阿音给你填了首词,唱罢。”

阮怜分不清楚陛下的情绪,究竟是出于对心上人的好奇, 还是怕阿音填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词。

她停下拨弄琵琶的手,思及薛柔玩闹时作的词,忍不住呼吸急促。

时下文人皆不屑于此,谓之长短句,大多靡艳浮华,难登大雅之堂。

阮怜双腿一阵阵发软,“奴不记得了。”

“是么?”

那头传来一声轻叹,仿佛有丝遗憾。

“上回薛柔去姜府,你不是才唱过么?”

阮怜愣住,眼前一片空白,陛下从何知晓?

她欲跪下请罪,却膝盖方动,便摔倒在地,好在没碰坏琵琶。

那头倒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又重复一遍方才命令。

“唱罢。”

阮怜抱起琵琶,嗓子如被人拧住的干布,深吸几口气方才好过些。

“香雾浓,酒痕融。因问檀郎何处逢,流霞染颊红。”

女子柔婉沙哑的声音如有实质,穿过画屏绕着人转。

李顺低眉垂眼站在一侧,眼睁睁看着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年手中紧攥着瓷盏,指节发白,茶汤晃出来濡湿衣袖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画屏。

但也不像赏画,倒像在出神想着什么人。

“歌渐慵,月朦胧。才数阑边并蒂丛,双鸳啼过东。”

最后一音落下,阮怜听见一声巨响。

中间画屏被撤走。

少年一脸平静,仿佛心绪无波无澜。

唯有那一地碎瓷片,昭示他方才暴怒。

“淫词艳曲,不堪入耳。”谢凌钰冷冷道。

他急怒攻心,喉咙仿佛有血气翻涌。

早知薛柔填过《长相思》,然而白纸黑字比不过亲耳听见。

这般缠绵悱恻的少女情思,真叫人闻之动容。

谢凌钰每一句都听懂了,今岁三月,他命王玄逸去京畿办差,往返不过短短几日。

她就这么不舍得?

方才乐姬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像面镜子,清楚映照薛梵音有多么眷恋她表兄。

也照出他此刻若野火连天的嫉妒,和失控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后,谢凌钰更加恼恨。

岂有天子嫉恨一臣下的道理,简直可笑。

然而那点嫉妒越烧越旺,由不得忽视,他脸色逐渐苍白,半晌才问:“可还有旁的人知晓,此为薛柔所作?”

“回陛下,没有。”

阮怜迫不及待回答,她岂会愚蠢到将此事告诉旁人。

过分大胆的用词,若流至外人耳朵里,恐怕会揣测薛二姑娘的贞洁。

纵使是姜吟,身为薛柔好友,出于礼,也只会彻底焚毁此词。

谢凌钰半晌不语,揉了揉额角像在思索什么。

“她同你,情谊颇深?”

阮怜恍惚一下,确定皇帝在问自己,“是……”

少年眉头轻蹙,随即道:“那便拔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