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任由圣人们修补天道,挽救生灵。
原来并非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只需要一个月亮,就能将蓝星一整个完全掌控。
如果月亮能控制蓝星天道,那是否即便敲响世界之心,传出去的信息也会被拦截?
孟园不得不如此想。
圣人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祂们是最快意识到灵修之路断绝的存在,祂们本就与天道沟通莫深,在祂们的感知中,天道权限明显被夺走了一部分,其中一些规则也被强行更改。
这让祂们出离愤怒,有人开始试图攻击月亮。
可往往祂们的法术还未抵达月亮上,便会半途中无形泯灭,仿佛受到了天地的压制一般。
并且随着法术的消耗,天地间灵气消弭得越发迅速,不过短短时间,灵气便降低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与此同时,圣人体内灵力得不到补充,一个个变得更加虚弱起来。
那一位位强大无匹的圣人们,眼底终于流露出一丝绝望。
天道被制,灵气消弭,灵修路断绝,圣人们无法救世,自身存活都成了一个问题。
圣人不知道上帝文明的意图,孟园却很清楚。
上帝文明从不曾给这些圣人留后路,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断绝蓝星的灵修之路,将蓝星作为收割信仰的牧场。所以他们只需要孱弱如蝼蚁的人类,只放任人生活在营造好的世界环境里,而不允许人去触碰太空,更不让人知晓宇宙的真相。
人们不会知道星球之外还有其他文明,他们只会看到蓝星孤悬寰宇,他们只会感受到宇宙的空旷浩渺,感受到人类终其一生,也许都走不出一个星系。
活在玻璃缸里的小虫,没必要、也不被允许变强。
136第136章
◎虚舟。◎
第136章
孟园心底不由地生出一股难言的悲哀。虽然只是旁观,她却无法不感同身受。
作为跨越时光来此的后世者,玻璃缸里那只偶然窥见过宇宙真相的小虫,她比谁都更能体会到众位圣人面临的那种不见天日的绝望。
祂们会如何做呢?
难道,祂们就这么被打倒了吗?
不然未来怎么再也不见任何圣人的痕迹?后世更是从此修行路断绝?
不,一定不是这样。
忽然,女娲张口说了什么,孟园听不懂祂的古语,只觉得那话语玄奥非常,每一句都传遍了四面八方,就连她都能清晰听见。而后圣人们齐齐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坚定。
祂们齐齐飞上天空,张开双臂,无边的法力从祂们的身躯内磅礴发出。
不只有这些圣人,还有大地上仍幸存的那些生灵们,只要是修行者,这一刻竟都在自断生机!
每一位生灵都在将自身的修为尽皆散去,毫不犹豫!果断坚决!
不用多久,地面上所有的生灵都已死去,挤满了天地的魂灵则又增多了少许。
整个蓝星彻底成了一个死寂之地,再无一个生灵。
天地间,只有寥寥不到十个圣人漂浮在半空中,无边的寂静中,祂们的身影已经变得虚幻,法力散尽后,祂们只剩一抹强大的神魂。
随即,就在孟园的注视下,祂们的神魂闪烁着神圣的光辉,义无反顾地融入了天道!
祂们在以身补天道?
不……不是天道!
孟园陡然瞠目。
她看见大地开裂,一道深深的千丈沟壑自汹涌的海水中显现,向着地心凹陷下去。地面上的海水不受控制地倒灌,形成了一个倒扣的漩涡。
漩涡急速转动着,天地间那些漂浮拥挤的魂灵们,此刻竟被漩涡吸扯着,不断随着流水淌进了漩涡之中!
一个庞然的虚影缓慢自漩涡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只舟。
一艘巨大的、庞然的、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蓝星的,遮天蔽日的灰色虚舟!
虚舟通体都包裹在灰色雾气中,似真似幻,好似处在真实世界里,又恍如一场幻梦。
虚舟凭空横渡,慢慢自地心驶出,无数的幽魂乳燕投林般投入舟中,钻进灰色的雾气。
孟园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认出来了。
这虚舟根本不是真正的船,亦不是西方传说里的诺亚方舟,它是龙国传说里的魂归之地,是轮回之所,它便是地府!
地府依托天道而生,天地间本没有地府,乃是圣人后土娘娘见人族生命短暂,于其他种族来说宛若朝生暮死的蜉蝣,心生怜悯,于是以己身化轮回筑成地府,令万千生灵得以轮回转世,修行魂灵。
许多人并不清楚,其实转世轮回亦是一种修行。
宇宙万物的本质都是灵魂,灵魂感悟天道便是修行,而人族生命短暂,一生只有短短数十载,如何修行成圣?于是便一次次轮回,洗去记忆重新为人,或是为世间万物,体悟人间喜怒哀乐、天道规则,一世又一世的积累,一生又一生的红尘锤炼,突破心底业障,耗尽无尽时间,亦能修出一颗圆融道心。
道心圆满之后,再修肉身,以心驭身,自是水到渠成,一切顺遂,成仙成圣。
可以说,轮回修行之路,是圣人们为蓝星打造的最完美的未来。
只要地府轮回不断延续,成仙成圣者只会越来越多,蓝星实力也会越来越强。
宇宙间大部分文明都像阴九所说的那样,生命死后魂灵重归天地。为了保存魂灵延续生命,科技文明不得不走上机械改造之路。所以他才说,灵修文明是最具有潜力的文明。
阴曹地府,才是蓝星文明最具价值的地方。
地府位于蓝星上,却又独立于星球,是一个自成规则的空间。
用科学一点的话来解释,物质界位于三维世界,天道是四维存在,而可以容纳魂灵的地府,则位于三维与四维的夹缝中,寻常生灵不可触及。
只有得到允许的死灵,才能进入地府。
孟园双眼死死盯着那虚舟,可以看出虚舟并非全然完好,庞大的舟身上不时能看到破损之处,显然是此前天道破损时受到的波及,而一位位圣人此刻正以身为祭,毫无保留地用自身道法去补全虚舟。
虚舟中心处则有一团明亮的光,即便舟身包裹着雾气,那一团光依旧隐隐约约透了出来,一下一下地闪烁,如同驱使虚舟运行的心脏。
孟园难以想象,地府为何会化作一艘虚舟,又为何能行驶出来。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奥秘?
虚舟驶出地心,大量魂魄不受控制地被吸向虚舟,不过短短时间,天地间的灵魂便为之一空,拥挤的世界重新变得空旷。这样的情形自然无法避开头顶的月亮。
自从出现后便一直稳如泰山挂在高天的月亮,第一次有了动作。
月光陡然明亮起来,像是开了一盏探照灯,将蓝星照得亮如白昼。月亮表面浮现出虚幻的光影,光影蠕动着,形成一只巨大的银瞳,低眸朝地上看来。
“嗯?”
“想走?”
月华暴涨,一只遮盖了天空的银白色巨掌自月亮上凭空探出,掌心向下,朝着那虚空中遨游的巨舟狠狠抓去。
虚舟无形无质,处在维度的夹缝中,巨手却仿佛有着相同的特质,竟一把将虚舟握住!
虚舟一阵摇晃虚幻,好似不堪重负。
下一秒,它却再度凝实起来,一位位圣人虚影幻化而出,立在舟头,不惜燃烧自己的神魂,使得虚舟逐渐升高、升高、再升高。
顶着那巨掌的桎梏与强大的压力,虚舟一刻不断地上升,朝着太空的方向飞去。
巨手用尽了力量,月华几近刺目,却根本无法阻止虚舟的离去。
孟园看得呼吸都屏住。
圣人们这是以地府这一空间做舟,想要带着蓝星上的所有灵魂,就此脱离蓝星,奔赴宇宙!
祂们或许不清楚上帝文明的打算,也无法与其对抗,但祂们能走!
虽然会从此流浪,但以圣人的能力,在宇宙里再找到一颗宜居星球并不难。
在不能守住家园的时候,果断选择离开,以待后续,也不失为一种绝佳计策。
某种程度上说,这方法也的确掐住了上帝文明的命脉。
太疯狂了。
太震撼了。
面对上帝文明这般不可匹敌的敌人,圣人们也丝毫不曾退缩,即便无力反抗,祂们也为蓝星人找到了出路!
祂们能走吗?
孟园目不转睛地看着。
其实她内心有所预料,或许,这次是走不了了。如果祂们真的走了,后世便不会有地府。
失去了蓝星上的灵魂,星球很难再诞生生命,这颗星球对上帝文明来说也将没有了作用。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却真心实意地期盼着祂们能够离开。
虚舟缓缓飞向星球屏障,眼看就要跨越屏障离开,紧握在舟身上的巨手蓦然散开,化作无数的银白丝线,一条条细丝宛若蛛丝一般,密密麻麻将虚舟笼罩。
蛛丝死死纠缠着舟身,一圈圈缠绕,丝线灵活地寻找着舟上的破损之处,深深扎根进去,最终拧成一条长长的银索,将虚舟拖拽着悬停在空中。
虚舟上的损坏裂隙,成为迫使它停留的漏洞。
那些银丝看似纤细,却仿佛有着巨大的力量,孟园从上面感知到属于天道的气息。
月亮将蓝星天道内的规则抽出,化作丝线,由于天道规则本就与地府相伴相生,二者相互依存,自然也能扎根进地府虚舟中,化作束缚它的锁链。
孟园轻轻吐出一口气。
要想彻底离开,只有将锁链斩断,可要想斩断锁链必须打破蓝星天道,或者等天道坚持不住自*然破碎。
要么,就修复地府虚舟上的那些损伤,令其变得完整无缝,不被天道规则链接,挣脱锁链的桎梏。
虚舟与锁链僵持许久,孟园也注视了许久。
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阵异样,像是在被什么人注视着,孟园敏锐地转移视线,看向异样的来处。
猝不及防间,她对上了一双悲悯的眼眸。
眼眸内有着尖锐兽性的竖瞳,如蛇一般。
那是……圣人女娲!
圣人的神魂立在虚舟尾部,呈现出格外庞大的法相真身的模样,那双眼便也显得极为浩瀚壮观。
此时此刻,那双眸正直直注视着孟园,毫无疑问,女娲看见了她。
孟园毫不怀疑,毕竟她的遮掩之术必然瞒不过圣人。不仅是女娲,或许早在自己出现的那一刹那,这世界的圣人们便早已发现了她。
哪怕是在历史中,祂们也都是圣人啊!
那双蕴含着兽性的冰冷与神圣的悲悯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孟园,极短的时间内,眼神便由最初的陌生转变为一抹淡然,随即,女娲对着高空上的道人微微一笑。
笑容中蕴含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
祂什么也没说,仅仅只是与孟园对视了一眼,便又淡淡移开了双眼。
下一秒,虚舟缓缓调转方向,重新驶向大地,朝着那千丈沟壑中坠落而去。
祂们最终选择了等待。
陡然之间,在那一刹那的对视中,孟园冥冥之中有了一种明悟。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她曾以为自己是被天道选中来救世的那个人,可历史中窥见的真相却告诉她,即便没有她的存在,圣人们也会为蓝星万千生灵寻求一个未来,她的出现并不会改变结局。
史前文明如此强大,上帝文明更是神秘莫测,这般大厦将倾的局面,又岂是她一个连成仙都不曾达到的人能救的?未免也太大言不惭。
她小觑了圣人,也小觑了史前文明。
那些历史中生存了千万年的伟大存在,那些强悍到能跨越星球的圣人们,从不需要他人去救赎,祂们自会自救,自会守卫好自己的文明。而她出现的缘由……孟园猜,大概是天道的自救吧?
蓝星天道摇摇欲坠,即将破碎。而天道一旦消亡,锁链就会断裂,地府虚舟便能挣脱束缚,海阔天空。
属于天道的意志感知到自身快要消亡,祂不愿就此消散,不愿被文明抛弃,于是便有了她。
祂或许是希望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运里,找到一种双赢的解决之法。
这便是她能穿越异世又回归的原因。
想到这里,孟园不禁微微苦笑。
拯救一个文明,还是拯救天道?
保全天道,地府虚舟就不能起飞。虚舟起飞,天道必然不存。天道与虚舟,堪称两难全。
最重要的是,虚舟承载的是史前文明的蓝星灵魂,一旦起飞,如今生活在蓝星上的人们,是否都会被舍弃?
想想现今整个世界上除了龙国,剩下的人几乎都有着各自的信仰,都成了上帝文明的信徒。
不用思考就知道,圣人们绝不会带他们离开。
地府的各项功能更是逐渐关闭,只有一些善人、或是宿世魂灵才会被引渡进入地府轮回,大部分寻常人死后只会化作灵子,消弭于天地间。
孟园也曾疑惑过,为何阴差会有针对性的带走一些阴魂,比如她的外婆,对更多阴魂却熟视无睹。
原来一切都早有预兆。
她的到来,也许不只是天道濒死前的自救,更是现代人类挣脱牢笼的,唯一的一线希望吧?
史前文明有圣人和地府虚舟做退路,现代人类却退无可退。龙国上下五千年,始终坚持不曾被任何信仰同化。
他们不该、也绝不能被舍弃。
孟园一瞬间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生病了,嗯,是身体上的生病,感冒发烧,不知道是不是阳了,所以休息了一阵子,然后又搬家了。现在恢复了,我继续慢慢更……这一段剧情有没有人猜到?嘿嘿,脑洞大开。
137第137章
◎思念。◎
第137章
虚舟落入地心消失不见,大地上只剩下深深的沟壑,横亘了一整颗星球,犹如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汹涌的洪水不断朝着地心流淌,被那深不见底的巨渊吞噬殆尽。这个过程显得无比漫长,天地寂静,生灵灭绝,只有一轮月亮散发着惨然的白光,映照着这个万物死寂的世界,映照着那蔚蓝色的海水潺潺流淌。
孟园静立半空,许久许久,再未看到任何东西。
一只飞鸟,一条游鱼,都不曾见到。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死去,没有了任何生机。
终于,天地间最后一抹魂灵消失在深渊中,月亮也缓缓升高,逐渐隐没在天际,天空上只留下一轮让她熟悉的、浅浅的白玉般的月轮,虚幻又美好。
孟园怀揣着复杂又寥落的心情,缓缓向下飞去。飞到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前,低头朝下望,却只看到一片极致的黑。黑暗中只余水声,叮叮咚咚、绵绵不绝。
突然,孟园发现流淌下去的水似乎有所不同。
她垂下眼帘,细细看着脚下的水流,流水潺潺,清澈透明,绵密不断,犹如一张水色的布匹。她弯腰伸手轻轻一触,冰凉的感觉蔓延上指尖,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粘腻的沉重感。
不像是水,反而像是某种胶质物。
仅仅只是一点水渍沾染在皮肤上,却重地仿佛手握重物,这绝不是一般的水。
孟园搓了搓手指,指尖上残余的水渍滴答一声,重重地坠落下去,打出一圈涟漪,随即迅速汇入水流中,了无痕迹。
她又看了一会,发觉这奇特的水里竟还生活着一些小生物,比如一些五彩斑斓的贝壳、虾蟹之类的小东西,随着汹涌流水张牙舞爪、手足无措地一同跌进那地底深渊。
孟园观望片刻,探手捞起一枚颜色绚丽的贝壳。再抬首,一道彩虹挂在天边,被日光照耀着,猝然闯入眼帘。
这一抹彩虹,昭示着风雨的终结,以及平静安宁的到来。
然而谁都知晓,那平静也不过是暂时的,看似美好,却犹如彩虹般虚幻易逝。
孟园凝视彩虹良久,最终还是飞到历史的隔膜前,一头穿了过去。
穿越那层不可见的薄膜时,一道缥缈话音忽而钻入她耳中。
“后世来的小家伙,我们未来再见。”
分明是她不懂的话语,却能令人充分体会其中的含义,那声音温和又威严,正是女娲圣人。
孟园心头陡然一阵轻松。
自从看明白历史中发生的事后,胸口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沉重,也跟着悄然消散许多。
女娲圣人是否也看出了她的来意,祂的话是不是在说明,其实祂也愿意与天道一同寻找两全之法?
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有没有哪一种方法,可以既不负天道,又能保全蓝星上的所有人?不仅是史前文明中的人类,还有蓝星后世文明里生活的几十亿的人类?
孟园尚且找不到办法,但至少她看到了史前圣人们的态度。
面对后世蓝星人几十亿的生命,祂们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这就够了。
虽然她心底仍有许多疑虑,比如地府为何会化作虚舟?上帝文明是否存在宇宙成道者?还有地府虚舟离开后,又会对蓝星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最重要的是,天道能支撑到何时?虚舟什么时候会再度起飞?
这才是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不过有些事显然急也没用,目前的她还没有任何办法、更没有实力去解决这些问题,急切只会自乱阵脚。
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孟园轻轻叹了口气,微弱的叹息声飘荡在连绵的历史画卷上,眨眼间便吹散了。
小镇一角的僻静街道上,掩埋在午后阳光里的小院内扔一片岁月静好的寂静。
孟园手支着下颌,慢慢睁开了眼。
历史中发生了许多事,历经了许多时光,现实时间却只过去了一刹那。眼前的事物都不曾发生任何变化,秋日的阳光澄澈而宁静,光柱里细微的尘粒洋洋洒洒,飘忽不定。
孟园注视着那光柱,注视着光里渺小的微尘。
她垂下头,缓缓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一颗五彩斑斓的贝壳静静躺在那里,贝壳上水痕未散,活力却已消失。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与这颗星球上生活的无数人其实并无什么不同,她亦是万物中的一员,是不能自主的茫茫众生中的一份子。若虚舟离去,她也将被舍弃。
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既是救世人,亦是一种自救。
“喵。”
正失神间,忽听一声猫叫响起。
道人循声低头,便见一只狸花猫蹲坐在桌脚边,两只小脚摆在面前,仰着脸瞪大眼睛望着她。
“茶茶?”
狸花猫应和似的喵一声,而后弓起后背,后腿发力,轻巧地向上一窜,悄无声息跃上了桌面。
动作那叫一个举重若轻。
小猫迈着轻盈的猫步,在桌面上走了几步,走到窗外透进来的那束光下,这才重新蹲坐下来。
身后的小尾巴也绕到身前,环着前方一双小爪子,乖巧可人。
小猫睁着那双清澈见底的茶色双瞳,仰着小脑袋,一动不动瞅着桌前的道人,长长地、撒娇般的唤了一声:“喵呜~”
小猫沐浴在金灿灿的光线下,一根根毛发都像是染上了璀璨的光晕,简直像是光里生出来的小生灵,踏光而来。
如此温暖、柔软的一幕。
那双澄澈的眸子圆溜溜,更是映满了道人的影子,似乎它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类,再也装不下其他。
对上这样一双猫瞳,想必任谁的心都无法坚硬起来,只会化作一滩轻柔的水。
孟园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渐渐反应过来,原本清冷淡然的面庞逐渐软化,唇边浮现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茶茶,我听见了。”
她伸手抚上小猫的脑袋,又滑向小猫的背部,轻轻揉搓着猫咪油光水滑的皮毛。
“你说想我了,是吗?”
“咪呜~”
狸花猫被揉地眯起了眼,圆润的猫瞳舒适地眯成了一条缝,扬起脖子迎合着她手指的抚弄,大概是听懂了她的话,发出的声音更是娇滴滴,含了蜜似的甜腻。
孟园不禁失笑。
刚回到家时,小猫还表现得格外端庄矜持,她便以为猫都如此,面对别离也能保持着充足的理智。
原来只是装的,高冷疏离不过是表象,即便是边界感强的小猫咪,也一样会思念人。
小猫乖乖被撸了两下,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瞧见道人随手放在桌面的彩色贝壳,低下鼻子凑过去好奇地嗅了嗅,而后又伸出舌头舔了舔,下一秒便嫌弃地撇过了头。
大约是太过嫌弃,撇过头还不算,随即它又一挥爪子,将那贝壳一把推下了桌子。
五彩贝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人一猫却谁也没在意。
这一刻,享受时光才最重要……
暮色遮盖了天边最后一缕微光,夜晚不紧不慢地到来了,如同一如既往守时的客人。
半缺弦月挂在天边,洒下一点微弱的银光。
一道修长人影漫步穿过街巷,行走在朦朦夜色中,习习凉风水一般擦过身侧,拂起衣摆翩跹。
人影步入荒野,踏过河畔,最终走进一间小小庙宇。
庙中点着朱红的灯,灯影重重,映着两张神佛雕像不怒自威。夜深人静,庙中亦无人影。
然而随着一袭道袍之人的走入,神台之上、城隍身畔树立的一支红烛噗的一声无风自燃,亮起一盏烛火。
烛光橙黄明亮,像是将黑夜的幕布灼烧出一个洞,煌煌火光从那洞中散漫地透了出来。
“孟仙长,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丘林县城隍黄泰民的声音也从城隍像内传出,在这寂静的小庙里隐隐有了回声。
小庙后院内的厢房里,小和尚阿金与老和尚渡海睡得正香。突然,阿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爸、爸!外头好像有人说话。”
阿金喊醒了渡海,渡海和尚睡得迷迷瞪瞪,张着耳朵听了会儿,没听见声音,含糊嘟囔道:“怕是有人半夜来上香,不管了,咱们睡觉。”
渡海和尚转头又睡着了,只留下小和尚阿金,黑暗中瞪着一双猫儿似的眼,寻觅着前殿隐隐传来的声响。
只是那声儿影影绰绰,像是有人说话,又怎么听也听不真切,如同一阵细细的风,飘忽忽刮过了耳畔,没留下半点踪迹。
孟园手持几根线香,指尖轻轻一晃,香便燃了,飘出几缕雪白不散的烟气,被牵引般直直飞向城隍像。
“城隍大人,许久不见,我来为您上柱香。”
“哈哈哈,好好好,多谢仙长,还是仙长您的香闻起来有味道。”
一抹神光从城隍像上浮出,汇聚成绶带纶巾的人像,那人一脸享受地深深吸气,将白烟吞入腹中,满面皆是笑意。
孟园笑道:“城隍大人近来香火旺盛,吃香也挑上嘴了。”
黄泰民哈哈一笑:“不过只比从前好些,算不得多旺盛。现今人多,香火虽不纯粹,但积少成多,倒也过得下去。”
看来这黄泰民如今过得还真不错,孟园进来时便见这小庙似是被重新修整过,不少装饰全都规整一新,就连外头的大门都涂了新漆,显见是香客多了,和尚的收入也增加了。
“年初便听闻仙长要出门游历,这是游历归来了?不知可有所获啊?”
黄泰民不过礼节性的随口一问,却见道人微微一笑,自袖中掏出一方漆黑小印,呈到他面前来:“承蒙城隍大人挂念,还真略有所获。”
城隍定睛一瞧,顿时吓了一大跳。
“这是……城隍印玺!?”
138第138章
◎斩断的锁链。◎
第138章
黄泰民虽没见过城隍印,却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城隍,享了无数的人间香火,此时一见之下,登时冥冥中生出感应,不用孟园介绍,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这城隍印,您是哪里找来的?”
望着那其貌不扬的漆黑小印,城隍语气里是难掩的震惊。
道人淡笑道:“历经一番奇遇偶然所得,依城隍大人所见,这确实是城隍印玺了?”
黄泰民想也不想便笃定道:“正是!我虽没见过,却能感知到,这正是那城隍印。”
孟园便说:“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劳烦一番城隍大人了。我是个活人,平时也用不上城隍印,此次来寻你,便是想着将它交于地府,也好物归原主。”
黄泰民连忙说:“我不过是一个还未授印的阴官,不敢擅接城隍印,倒是可以替仙长去地府带个话,先禀明了阎王爷才方便行事。”
孟园笑道:“如此倒更好了。”
黄泰民闻言,立马明白孟园来意,当即便道:“既然仙长这样说,那鄙人便先去一步,仙长暂且等一等,我稍后便回。”
孟园躬身一礼:“多谢城隍大人。”
黄泰民回了一礼,身形悄然向后一退,便退进那青面獠牙的神像内,眨眼的功夫,神像外笼罩的一层神光便暗淡了下去,庙内复归宁静。
夜色深深,孟园独自立在那庙中,不觉走到庙门前,往外眺望。
月色清浅,如水银泻地,照得山影寥落、疏林横斜。
庙旁那条河岸边扶柳森森,已是入了秋,条条柳枝上叶片都落了干净,一株株柳树如女子万千垂丝一般,随着夜风轻柔曼舞。
河水潺潺流淌,在这寂静的夜晚,泠泠水声也平添了一分静谧。
偶尔闻得一两声小虫啼鸣,一股声嘶力竭的意味,满是走到生命尽头的秋日暮气。
同一时刻,黄泰民正向着地府而去。
他坐拥一间城隍庙,与阴曹地府自有勾连,顷刻间就从阳间入了地府,不过一会儿便到了阴曹大门前。
门上三头青铜巨兽正闭眼假寐,听闻人声,张口便问:“来者何人?”
黄泰民笑道:“丘林县城隍,黄泰民,见过三头犼大人。”
三头犼微微掀开左边一只头的眼皮,斜觑他一眼,纳闷道:“你怎么又来了?”
一来寻常城隍无事不得擅离职守,都在自己庙内尽职。二来如今轮回之事少了,天道变幻地府式微,阴司内早已多年无大事,各地城隍甚少下来。如今短短时间内,黄泰民下地府两三回,怪不得三头犼会有此问。
黄泰民一边向门内快步走去,一边拱手向它道:“此次下来实有要事求见秦广王大人,便不与您多言了。”
三头犼闻言,中间脑袋也好奇地睁开一双眼,却只望见黄泰民的一个背影,睁眼的功夫就走远了。
“什么要紧事,跑得这么急。”
青铜兽瓮声瓮气地嘀咕一声,又无趣地闭上了眼睛,自顾自假寐去了。
黄泰民急急忙忙地到了秦广王的殿前,还未出声,那殿门便轰然大开。
秦广王的声音从里头威严地传出来:“进来吧。”
黄泰民走进殿中,一脸喜色正要开口,却见秦广王抬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也不必说,事情我都知晓。今日我便借你的庙宇落脚,与那位孟仙长相谈一番。”
此话一出,那城隍爷便是一愣。
细细一看秦广王神色,却只见他表情一派严肃凝重,似是藏着什么不可说的难言之隐。
黄泰民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隍,却也当过数十年的人,见了许多人情世故,一瞧他神情,顿时就明白那城隍印中必定有许多隐情了,当下也不敢多问,只俯首道:“大人有何吩咐,小神自当遵从。”
秦广王将手一指,指出一卷画轴飞到黄泰民面前,道:“我如今不便离开阴曹,你庙中又不曾立阎王像,便带上这张画像上去,我附一丝神念于画中,借此与孟仙长一见。”
黄泰民接过画像,一句也不多说,只颔首应下,随后便告辞离去,重归来路。
经过地府大门时,三头犼又睁眼将他一瞧,因常日寂寞想跟他说说话,偏黄泰民跑得飞快,喊他都来不及。
黄泰民不敢耽搁秦广王的事,急急忙忙的来,急急忙忙的去,等重新回到庙里,时间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孟园正默默眺望夜色,余光见城隍像上神光一闪,转眼就见黄泰民回来了。
她下意识笑道:“城隍大人来得好快。”
黄泰民从神像中走出,探手进袖中正要取画像,忽听耳边传来一道嗫嗫细语。
“你对她说,叫她把这地方遮掩起来,好方便说话。”
黄泰民不明其意,却也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老老实实向孟园重复了一遍秦广王的话。
孟园稍稍一怔,而后也明白了什么,抬手便令历史画卷笼罩了这一方庙宇。
四周陡然寂静地连外头的风声、水声、秋虫嘶鸣声也都听不见了,屋外透进来的月光也变得朦朦胧胧,似照在水中一般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黄泰民不禁瞪大了双眼,他竟是连孟园是如何施法、如何遮蔽这方天地都看不出来。
只见那道人一挥手,一切变化就如自然而然生出的一般,这道法近乎于天道了!
黄泰民自然不知孟园身上带着“历史画卷”这样的天道至宝,想到秦广王都要亲自与她相谈,在这末法时代她还能找到失踪数百年的城隍印,心中越发将其身份拔高了许多。
城隍爷微微躬身,将袖中画轴取出,轻轻一展,那画卷便自己脱手而出,凭空立在半空,与孟园面对面。
画中一幅阎王像,不似凡人所画的青面獠牙的阎王像,而是一尊活灵活现的活人模样,正是那秦广王。
秦广王一袭玄色宽袍大袖,头戴威严帝冠,拱手含笑望向孟园:“道友,久闻不如见面,吾这厢有礼了。”
孟园见此并不诧异,亦还手一礼:“秦广王大人,孟园有礼。”
秦广王笑着说:“吾与孟道友可是神交已久,就不必多客套了。”
孟园微微一诧,下一秒便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几次进了秦广王的直播间,与他有过几番交流,或许秦广王并非不知,只是不曾点破罢了。
到底是地府一殿之主,手段不比常人。
况且现今她已明了,地府并非只是地府,更是史前文明逃离牢笼的虚舟,如此更不可小觑了。
“秦广王有话便请直说吧。”
秦广王倒也不含糊,直截了当问道:“吾听闻道友想要将城隍印物归原主?”
孟园点了点头,又问:“此事可有不妥?”
秦广王笑道:“道友内心恐怕也有猜测?”
孟园不答,只淡笑道:“还请秦广王大人为我解惑。”
秦广王道:“吾不知道友知晓多少内情,便只说一句,那城隍印是斩断的一条锁链,锁链既已断了,自然不会再牵回来,不然岂不是自缚?”
孟园闻言,不禁微微一叹。
秦广王所说的话,与她猜测的一般无二,是以她脸上看不见分毫意外,只有一派了然。
以前她还疑惑过地府怎么如此落魄,连城隍印都给丢失了,当时只当是天道崩碎的后果,也没去多想。
后来在周朝墓中发现城隍印,心中疑惑又起。
她是不信地府找不到城隍印的,周朝墓阴气浓重,又豢养着僵尸,地府再没落,也不可能发现不了那地方。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城隍印遗失,是地府故意所为。
既然是故意,那自然不会去找。
于是经过长安时,孟园也不曾去见长安城城隍,实在是心底疑惑太多,事态未明之时,她不想打草惊蛇。
等到回到蛇草镇,进了历史画卷,所有疑惑这才一一解开,诸多问题也才有了答案。
此时她方了悟,城隍印到底为何遗失。
历史画卷中,她曾见天道丝线如锁链般缠绕着地府虚舟,将其束缚在原地不得逃离。如今回想一番,天道丝线不就是一条条天道规则?而城隍印便是一条天道规则的显现,盖了印的城隍才能在阳间穿行,有了号令万鬼的权利。
地府要想斩断锁链,就得舍弃那原本就有的一条条天道规则,彻底从天道的束缚中脱离出来,真正获得自由。
诸般思绪一一划过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孟园沉默片刻,又问秦广王道:“如今锁链去了几分?”
秦广王仍旧笑言道:“十之八九。”
“只剩一二?”
秦广王颔首,肯定道:“只剩一二。”
道人再度沉默,默了半晌,忽然问:“我有一外婆,去年逝世,今年便又投胎了,这是为何?”
既然地府虚舟快要离开,现在就不应该投胎,而是上舟等待离去之时。此时投胎若是错过了离开的时机,岂不是永远陷在囚笼中?
秦广王沉吟一瞬,而后道:“若阴魂在人间仍有留恋,执意轮回转世,吾等亦不会劝阻。”
毕竟这离开不离开,只看个人自愿,想走的自然会走,不想走的他们也不强留。
话音未落,便见那庙中道人眼眶微微红了,眸中晶莹,似有泪光。
“我明白了。”
孟园轻轻一叹,又一笑。这一刻,心底再无半分迟疑、畏怯。
她送外婆一程,却无意将外婆留下。如今不为世人,不为自己,只为外婆,也必须得博出一条路来。
哪怕是拿命,哪怕是拿她的一生。
此一去,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139第139章
◎城隍印盖小鬼。◎
第139章
“孟道友可还有话要问?”
听到秦广王问话,孟园稍稍收敛情绪,重新笑问道:“的确还想问问秦广王大人,您开那直播间是为何?难道真是为了信仰?”
这个疑惑萦绕在她心头许久了,今日总算问出口。
秦广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才道:“道友有所不知,如今情势不定,或许哪一日便要离开也未可知,吾也愿能多带走一些人,能看见吾的,便是那有缘法可上舟之人了。况且吾等鬼神皆食人间香火,并不兴什么信仰。”
孟园一听恍然:“原来竟是如此。”
虚舟不知何时就要起飞,而蓝星上这许多人肯定不可能带走,秦广王的直播间算是一个渠道,能看见他直播间的人自然与其有缘,那些人气运又低,往往活不长久,正好被他引渡上了地府虚舟,某种意义上来说,看似是祸其实是福。
秦广王略一停顿,而后语气试探道:“不知道友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孟园摇头:“还未有去处。”
秦广王笑言道:“吾便送道友一句,若要破局,得往东行。”
“往东?”
孟园喃喃重复。
秦广王笑道:“不错,此乃圣人之意,吾也不敢妄自揣测。想来道友自有缘法,吾便不多言了。”
无人知晓,其实这一位秦广王也并非史前之人,更不知晓史前之事。
他原是秦朝之人,乃是一位法家大家,死后被封为阴官,多年前才被上一殿秦广王授了一殿殿主之位。但在他之上还有地藏菩萨、平心圣人、上任府主等,是以地府诸多秘密,他本人亦是不清不楚。
直至去年一日坐镇殿中看守生死簿,突然收到圣人传音,这才得知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
那日,恰恰是孟园到来之时。
自秦广王上任以来,阴曹十八层地狱便一直封闭,诸多阴官老鬼纷纷投入其中沉睡,以自身魂力稳固地府。
随即地府处处颓败,天地规则崩碎,譬如城隍印之类的规则宝物更是逐一消散。
如今就连轮回也闭了一大半,只剩一条人间道仍在运行,却也少有人往。
秦广王当然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他瞧着诸般情景,只当地府鬼神们想要在这天道崩碎的时代以封闭府门的代价保全自身,却不想天道崩碎竟非自然而是外敌入侵!地府逐渐封闭更是为了一走了之!
如此大的图谋,秦广王刚得知这一切时,也不免听得心惊肉跳。
圣人命他整日看守生死簿,亦不是为了阻止它消失,而是时刻关注它的动态,观察这最后一根、也是最坚实的锁链何日才能挣断,到时好做对策。
种种隐秘,不一而足。
最重要的一点,就在今日,他又收到了圣人指示,令他来与孟园相见,为她解疑答惑。
此番相谈,孟园问了不少问题,秦广王能回答的也都知无不言,依照圣人嘱托,一概不曾隐瞒。
孟园见他态度,已然明白过来。
此次与自己交谈的看似是秦广王,实则也是以女娲为代表的虚舟圣人。
她为天道代言人,圣人们坐镇虚舟,双方要寻两全法,必须通力合作不可,想必圣人们也都心知肚明。
所以才会有这一次借庙相见。
当然,孟园带着城隍印来找黄泰民,本也是打算借此与地府交流一番,如此双方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既如此,那这城隍印……”
说到最后,孟园又从袖中掏出那方小印出来。
秦广王不等她说完便道:“道友既然得了,那便该是道友的了,此印于你虽无甚大用,但也能号令小鬼小神,在外若有困难,也能予些方便。”
孟园微微点头,刚要将城隍印收起,突然想到什么,向画卷后方望去。
原来黄泰民正站在那里,孟园与秦广王交谈时,这小城隍一声不吭,兀自眼观鼻鼻观心。
此时察觉孟园视线,城隍爷连忙躬身道:“仙长有何事吩咐——”
姿态竟比从前更加恭敬许多,反叫孟园有些无所适从。
道人微微失笑道:“城隍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我是想你多年不曾授印,今日不如便为你盖一章,好叫你从此名正言顺了。”
黄泰民一听,神色霎时一喜。
“这多劳烦仙长。”
“不劳烦,不过一下的事。”
孟园说着,当即引动神魂之力,以神魂操控手中印章。城隍印同样是天道宝物,而她不知是不是身为天道代言人的缘故,操控起来竟毫无滞涩。
漆黑小印在她掌心滴溜溜悬浮,轻巧地转动一圈后,倏然金光一闪,陡然放大了几倍,变成书本大的一方墨色大章。章子上更有许多暗金色符文,隐隐缠绕在印章上,黄泰民多看一眼都禁不住头晕目眩。
城隍印变大后,倏然跳起飞向黄泰民,章面猛地盖在黄泰民胸前,砰的一声轻响,陡然间金光大放。
下一瞬,漆黑大章飞回,复归孟园掌心,变回朴实无华的小印。
黄泰民原穿着一袭玄色城隍袍,乃是阴气所化,胸前尚无半点印花绣痕。此时章子一盖,胸口衣襟上便多了一道大大的方形金印图纹,其线条繁复无比,充斥着玄奥的天道规则气息。
秦广王看了那金纹一眼,抚须笑道:“不错,这正是完完整整的城隍印文了。”
黄泰民低头一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孟园与秦广王一番相谈,许多话说得不明不白,然而黄泰民人老成精,也听出许多端倪,此时见自己盖上了这印,心下顿时安了大半。
不论将来如何,他总归是地府的一份子了。
哪怕要走,他也不会被落下。
思及此,心中对孟园更是感激涕零,口中不住道谢:“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小神有今日造化,全都仰仗仙长。仙长之恩,真是形同再造!”
“城隍大人何须如此?”孟园双手将他扶起,正色让他不必再谢。
秦广王见话已毕,也不多留,当即便要告辞离去。
“恭送秦广王。”孟园拱手。
“不必送,吾去了。”
一语既出,浮在半空的画卷便被一簇幽绿的鬼火点燃,倏忽间便在绿火中化作了点点灰烬。
细灰还未落地,一阵风吹来就散了,再不留半点痕迹。
孟园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直到画卷尽数烧毁,才低低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随后一招手,将历史画卷重样收回,继续背在背上。庙中烛影一闪,风*声、水声、虫鸣声再度钻入道人耳膜,窗外月光也变得真切起来。
做完这一切,孟园转回头来,同样向黄泰民辞行:“城隍大人,我也告辞了。”
黄泰民连连点头:“好、好,我送仙长。”
说罢,不顾孟园推辞,一径亲自送出了庙门,一直送到下面马路边,方止了步。
“城隍大人,后会有期。”
“仙长后会有期。”
孟园背过身去摆了摆手,脚步一踏,便踩着沁凉的夜风,道袍一展,仿若化作一只黑色大鸟,踩着河边芦苇飞远了。
耳畔风声呼啸,头顶月色常明。
道人心内诸般思量,不为人知。
一路风驰电掣回了家,到家时月已中天,小院内一如既往的宁静。狸花猫茶茶不见了踪影,不知钻到哪户人家打野食去了,小人参精一动不动蹲在花园中,悠闲地伸展着叶子晒月光。
蓝月如也不知去哪玩了,小蛇则爬上了屋檐沐浴月华修行。
孟园悄无声息地走,又悄无声息地来,不曾惊动几个小家伙,独自进了屋。
刚在床上盘膝坐下,正要入定,便见一幽魂从窗外飘入。
“孟园,你又跑去哪了?都不带我!”
不是蓝月如还是谁?
孟园将她一打量,立马明白了什么,笑道:“你去追我了?”
蓝月如哼了一声。
“没追上?”
“你跑得飞快,还隐匿了行踪,我哪里追得上?我用魂魄追你都追不上!”蓝月如没好气地说。
孟园忍俊不禁。
“只去见了附近一城隍。”
蓝月如眼珠一转,说道:“你去这么久,肯定说了什么。”
孟园微微颔首,蓝月如跟着她去过历史画卷,见过暗星人阴九,因此她便没隐瞒,将黄泰民的来历以及城隍印的事说了,至于与秦广王那一番交谈,却是不曾告诉。
蓝月如胆子小,之前知晓那么多,便忍不住打退堂鼓,再让她知道更多,保不住整日里担惊受怕。
有时候做个无知者,或许来得更幸福。
“你给他盖了城隍印?那能不能也给我盖一个?”
蓝月如一听她说的,顿时来了兴趣,连忙兴致勃勃地开口。
“你又不是城隍,要盖城隍印做什么?”
“我试试嘛!反正天道都快没了,就不必顾忌什么规矩了。再说了,城隍真论起来不也是鬼?只不过是大鬼小鬼的区别。我是小鬼,城隍是大鬼,你能给他盖,必定也能给我盖,恐怕一盖我也能变成城隍号令万鬼呢!”
孟园笑了笑:“这年头,也没有万鬼给你号令。”
虽是这样说,但她也没拒绝蓝月如的要求。
这城隍印地府不要,如今已是她的东西,秦广王也说随她处置,不如试一试有没有别的用处。
一念至此,孟园便又将城隍印拿出来,操控着往蓝月如身上一盖。
璀璨金光一闪而逝,这次金印倒没有印在蓝月如的身上,反而慢慢消失在她的魂体中。
从外表看,与之前并无区别。
孟园问道:“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同?”
蓝月如皱着眉头,细细感知了一番,眉宇间浮现出一丝惊异之色来。
140第140章
◎城隍庙。◎
第140章
“有点怪。”
“什么怪?”
“等会,你让我感受一下。”
蓝月如说着,忽而向孟园伸出手,掌心贴了一下她的脸,下一秒便情不自禁瞪大了双眼。
“卧槽!我能感觉到你的温度了!”
蓝月如不可置信地惊呼,随即又接连触碰孟园的手、道袍,像是第一次碰到人的孩童,试探个不停。
孟园听她话语,立马也反应过来。
“难道城隍印赋予了你五感?”
蓝月如神色激动不已,一时间无法冷静。要知道她可是当了一千多年的鬼,五感是活人才有的东西,她一个阴魂,什么温度触觉气味早已丧失,至今千年不曾尝过人间五味。后来有了孟园做的息壤之躯,她才算重新“活”了过来。
然而这一次,还没穿那层躯壳,她竟体会到了活人才有的感受!
“对!我不仅能碰到你,感觉到你的温度,还能闻到花香!”
一边说着,她一边使劲耸鼻,循着花园里透进来的芬芳之气飘出了房间,立在廊下探手感受夜风的清凉。
“嘶,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又禁不住拢了拢身上的衣袖,紧接着用阴气化作一件厚衣裙裹在身上,才感觉好些了。
尽管感觉到冷,她脸上依旧带着满满的笑意。
见她这样高兴,孟园也微笑起来。
“还有什么变化,你跟我描述一下,我明日再去问过县里城隍,看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蓝月如兀自高兴,不以为意道:“哪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现在感觉很好啊,就像个活人一样,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孟园微微严肃道:“你毕竟与寻常阴魂不同,你修炼了阴九所授的暗星人修行法,算是半个暗星人。我得确定你现在的变化是每个阴魂都有的,还是只针对暗星人。”
蓝月如闻言,这才稍稍正色起来,答道:“那你等一等,等明天白天我再看看,是不是和晚上一样。”
孟园道:“也好。”
二人悄悄聊了一会,便各自寻了地方打坐修行去了,这方小院彻底安宁下来,一夜疏忽而过。
翌日,太阳还没出来,蓝月如就站到了屋檐上。
幸亏她现在是阴魂,寻常人也看不见她,不然谁一大早起来见到个穿着古装散着头发的女人轻飘飘立在古宅檐角,都会吓得以为自己撞鬼——虽说她确实是鬼。
小蛇与小人参精蹲在屋檐下仰头瞅蓝月如,小人参精好心提醒道:“你、你别站在、那里,太、太阳就要出来了!”
蓝月如说:“我就是在等太阳。”
话音落下,东方一轮红日缓缓越过了地平线,刹那间金光大放,刺破了半个人间。
天地间阳气生发,昨夜残留的阴气如朝日下的露水般蒸发消散了。
孟园从屋内走出来,就见蓝月如立在阳光下,身形显得有些虚幻缥缈,却并未被灼伤,正冲着自己笑。
“如何?”她笑问。
蓝月如笑嘻嘻道:“感觉非常好!”
孟园轻轻一点头,说:“那我再去城隍庙一趟,你们在家好好待着,不要随意生事。”
“等等!我也去!”蓝月如连忙喊道。
孟园回头看她,笑问:“你去做什么?”
蓝月如哼一声:“既然来了你家,怎么不能随便逛逛?再说了,你就把我们丢在这小院里,也不怕出事?”
孟园目光一转,便见小人参精悄然把自己从地里拔了出来,小蛇也滴溜溜往自己身上爬,旁边再一声喵呜,消失一夜的狸花猫茶茶也蹲在墙头,眼巴巴望着她。
“你们都想去?”
“想!”
“喵!”
“嘶!”
道人语气无奈:“那好吧,都跟我去吧。”
此言一出,几个小家伙顿时乐了,小人参精急急忙忙往花盆里钻,小蛇缠上道人手腕,猫儿一溜烟跟在她脚边,好似唯恐将它遗忘。
蓝月如照旧穿上小小的息壤躯壳,抱起手机,优哉游哉坐上道人肩头。
孟园将息壤花盆装进乾坤袋,转头问她:“你现在也不怕太阳了,还穿这壳子做什么?”
小人偶专心致志玩游戏,闻言头也不抬道:“那样不方便玩手机。”
城隍印虽然赋予了她五感,但她还是阴魂之体。阴魂本不能触碰到现实里的东西,若要强行触碰,就得耗费魂力。所以做鬼不能玩手机,要玩手机就得有个实质性的身体。
听她这么说,孟园无言以对:“……”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孟园便出发再往城隍庙去,这回她倒没用灵力赶路,而是一路慢慢悠悠地走着去。
柏油马路平坦宽阔,路途亦不算漫长。
道人轻装简从,步伐不疾不徐。
走着走着,狸花猫时而扑入路边野草丛中捉虫子,时而蹲在桥上望河中游鱼,时而爬上矮树逮雀儿,时而兴起追逐飞驰而过的车辆。
猫儿顽皮,反倒为旅途增添许多乐趣。
孟园不是急躁的性子,见猫儿被沿途景物吸引忘却了前行,便也时常停下脚步,静静观赏四周秋景。偶遇一株烧得热烈的红叶树,一丛开得灿烂的黄花,也能令她驻足欣赏。
待猫儿想起继续往前走,她也才向前,悠悠哉哉,自得其乐。
清晨出门,走到丘林县城隍庙,也才半上午。日头正好,天又和畅,庙外挤满了前来上香问卦的游人香客,队伍排得格外长,一眼望去,那叫一个游人如织、香火鼎盛。
“我滴乖乖,这么多人,看来你们这里的城隍庙还挺有香火。如今还有人信城隍,也是难得。”
蓝月如抬起小脑袋瞧了一眼那长队,忍不住诧异感慨。
孟园含笑解释:“这些人大都是奔着庙里的小和尚来的,可不是为了拜城隍。”
小人偶面色古怪:“城隍庙里还有小和尚?!”
孟园微微一笑,将这里面的缘故讲给她听,蓝月如这才明白了。道人说完一低头,便见不止小人偶,小蛇、小人参精、小猫全都听得一脸认真。
她不禁失笑着摇头:“走吧,咱们也去排队。”
“要排你去排,我才不排队。”蓝月如说着,就自顾自往庙上飞去,趁着旁人看不见,一溜烟进了城隍庙看热闹去了。
孟园懒得管她,带着猫儿排在了队伍末尾。
那些排队的人见一道人带着一只狸花猫也来排队,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狸花猫乖巧得很,见人多也不乱跑,只亦步亦趋跟在道人脚边,她走一步它也走一步,她停下来,它也尾巴一甩蹲在她脚下,歪头舔一舔身上的毛。
“你快看那只猫,好乖啊。”
“那人是道士吗?道士带着猫,好萌……”
排在前面的人回头看,排在后面的伸头望,一只小猫引得游人四顾,偏偏它丝毫不为所动,自顾正襟危坐,越发可爱。
道人亦是镇定自若,有人问起,不过含笑答一声,“我家的猫。”
队伍缓缓往前,孟园才排了一会,便见庙里走出一位玄金长袍老者,不正是丘林县城隍爷?城隍步履匆匆来到她面前,一见她便殷切道:“仙长到此怎么不与我说一声?何必在外头与人排队?若不是见了仙长家的小鬼,我还不知仙长已经到此!”
孟园微一拱手:“无甚大事,便没想惊动城隍大人,不过排一排队罢了。”
黄泰民不赞同地说:“仙长又岂是凡人,如何能寻常对待。”
话毕便单独领着孟园进了庙中,二人一猫从队伍旁穿行而过,却不曾引起半点注意,所有人对他们都视若无睹。
踏进庙门一刹那,眼前光影转换,原本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小庙陡然变得宽阔起来,庙中香客也不见了影子。
出现在孟园眼前的是一间高堂大屋,呈旧时公堂模样,上方设着一案几,顶上悬挂一张“善恶有报”的黑金大方匾,厅堂两侧则肃立着几位阴差,一派庄严肃穆。
这应该就是真正的城隍庙了,一般位于现实里的城隍庙底下,孟园只听闻过,今日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堂中还站着一熟人,正是蓝月如,一看到两人,她立马冲过来,气咻咻地对黄泰民道:“我都说了我跟孟园认识,你怎么还叫鬼差把我抓来?”
“此乃小神居处。”黄泰民笑着向孟园介绍,又冲蓝月如拱手致歉,“非是小神失礼,只是寻常阴魂不得进城隍庙,恐怕冲撞了你。带你下来,也是方便说话。”
孟园看一看蓝月如,并没理她,上下一打量屋子,笑道:“着实气派。”
“不过一阴间公堂罢了。”
黄泰民引一人一鬼入座,这时才注意到跟在道人脚后的猫,不禁笑道:“仙长身边可带了不少精怪。”
孟园摇头说:“皆为道友。”
黄泰民便一挥手,另变出一小凳子,把小狸花猫也奉上了座。见小猫都有椅子坐,小蛇也从道人腕间探头,小人参精亦自乾坤袋里伸出几片叶子,都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孟园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家伙们淘气。”
黄泰民哈哈一笑:“这有什么。”
随即又变出几张凳子来,都让入了座。
大家都坐定了,孟园便提起昨夜给蓝月如盖城隍印的事,询问黄泰民的看法。
黄泰民闻言却是大惊失色,急忙道:“仙长有所不知,一般小鬼可受不住城隍印的威势。别说盖印了,便是城隍印的印文,寻常小鬼见了也得魂飞魄散。从前有些道人就会将城隍印文用朱砂誊抄在符纸上用来驱鬼除魔,这都有先例,绝非小神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