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扶他起来,和蔼道:“若是老夫手底下的官员,人人都如你这般便好了。”
想要无上名利,没有本事与勇气怎可成?大部分人只想着怎么得到钱与权,绞尽脑汁送礼疏通人脉关系,却不想着怎么样精进自己的能力与勇气,当官的想要往上爬,人脉与金钱固然重要,可只有人脉与金钱,再如何爬也不过区区四五品,不管奸臣忠臣,只有能力出众之辈,才能在最后爬到位高权重的位置。
他让管家为嵇临奚送来地契商契,压着嵇临奚的手盖在上面,“老夫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与你一起运输粮草的还有其它人,”
“到了边关,有些事,当懂得睁只眼闭只眼,你觉得呢,临奚?”
嵇临奚露出明悟的神色,狡猾笑道:“下官明白——”
王相满意极了,作出疲惫样,嵇临奚知情识趣提出告辞。
只转身离开相府书房时,他脸上谄媚狡猾神色一扫而空,变得面无表情,出了相府,上了马车,那张俊美面容一下扭曲无比,如同恶鬼罗刹一般。
看一眼手上的地契和商契,嵇临奚手几乎攥破。
联想之前听到的商议,他已经无比笃定边关之事,确和王相脱不了干系。
他此时后悔极了。
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打听,自以为对美人公子性命无虞,就放松警惕,转而只顾自己往上爬。
“绝不会……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殿下,你一定要安然无恙等着我来接您——”
第86章
回到府邸中的嵇临奚,急急收拾着去往边疆的东西,边关那样苦寒的地方,美人太子一定在那里受罪了,自己过去,可不能让殿下再遭罪了。
因为奉旨抄了一两个大官的家,他偷偷没了不少好东西。加上一些官员为了不被弹劾会送他礼,以及王相安妃的赏赐,嵇临奚已经不复从前的穷困了,库房打开,里面囤积着不少金银珠宝奇珍。
“快将马车给我停在门外。”他吩咐下人。
下人连忙去了。
嵇临奚掀开车帘一看,皱眉道:“太小太小,给我去雇一个更大的来,要四轮,行驶起来稳的那种。”
下人又去了。
宽敞的马车,里面除了能坐人的三边木台,空无一物,最里侧的木台,还能让人躺着入睡,四轮的马车,能够极大程度减震。
嵇临奚满意极了,开始自己亲手铺设马车内里,一边布置一边思索在抵达边关后要怎么才能哄得美人公子与自己乘坐同一辆马车。
铺在木台上的,是五六层的绸缎,最上面再铺一层柔软的动物皮毛毯子,足够柔软暖和,枕头也是棉枕,一个担心不够,放两个。
只这样还是不够,车里太单调了些。
一层又一层的葱辖纱揽在马车里,让马车内里显出云雾一般动人的美感。
“夜明珠!还有夜明珠!”嵇临奚锤了锤手。
想起安妃上次赏赐下来的夜明珠,他连忙去库房里拿了出来,在马车里安上了几处烛台,将夜明珠放在里面,帘子落下,看着里面依旧明亮如初,这才满意点头。
想着自己与美人公子同乘其中,还能在夜明珠的照映下看着心上人姣好令人心动的面容,他已经是有几分情意骚动了。
嵇临奚提起衣摆,又快步走回库房里,收拾去边关的东西。
太子喜欢下棋,带上一副玉做的棋盘,他这段时间偶尔闲下来也在苦练自己的棋艺,想着以后两人能一起下棋,就像在邕城的时候,他偷溜进日升院里,想一看美人容色,躲藏在灌木丛中,看到的是燕淮和楚郁下棋聊天。
那一天嵇临奚记了很久,从那时起,他就越发嫉妒燕淮了,无比希望能那样陪在美人身边的是自己,而不是燕淮。
还有茶。
美人公子喜欢喝茶。
他在库房里翻了翻,将几盒自己抄家得来的极品茶叶翻了出来,那些玉做的碗筷勺子茶杯,更换的衣物,库房里被他从早上翻到正午。
明知很多东西太子大抵是用不上的,他还是忍不住想都带去,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呢,万一用得上呢?
担忧太子在边关受伤没有好药,嵇临奚拿了一百两的银两,让下人去京城中最好的药店买疗伤的药来。
又想着带上好酒。
有机会两人坐在马车里,小饮几杯,醉意朦胧下,美人公子不胜酒意醉倒在他怀里……
……
一名西辽士兵被长矛贯穿,燕淮用力一带,西辽士兵从马上坠落于地,有人从身后纵马靠近,长刀就要劈下,他驾马躲开,长矛从腰间一转,一个绕腰横扫,就将那人从马上打下,不用燕淮出手,就已经有将士补刀,刺进对方胸膛。
两军交战,厮杀的叫喊声、刀枪剑戟撞击声,惨叫声。
这场交战持续了整整一夜,一夜后,双方都死伤惨重,有尸体不断被运回城中,有的携儿带女来到边关只为和丈夫在一起的女人一个一个看去,只盼望其中没有丈夫的尸体,若看到丈夫尸体在其中,嚎哭不已。
受伤严重的将士也被一批一批送进城里,军医穿梭其中。
“快来人!帮帮忙!!”
下了一夜的雪,地上积雪也无比厚实,更显冰冷。
来往交织步行匆忙的人中,楚郁看着他们脸上或是急迫,或是愤怒,或是痛苦的脸色,身后的发带被吹得飘扬,他走到一名军医身边,蹲下身来,见身边来人,忙于给人处理伤口的军医也来不及去看到底是谁,酒一浇,将纱布递了去,“给他们包扎伤口!”
说着连忙去处理下一个将士身上的伤了。
接过纱布的楚郁低下眉目,将纱布绕着伤员裹了三圈,弯下腰,牙齿用力一咬,纱布断开,手指灵巧系了结。
军医们实在忙碌。
这场对战下来,死者数百人,伤者千人之数,技术高超些的军医去处理伤势重的,剩下的处理伤势轻的。
“酒呢!还有酒吗!”
有人连忙送上酒去。
此刻军医们眼中也只有伤者,没有其它,拿到酒就去忙碌了。
“纱布!拿纱布来!”
又有人拿来纱布。
忙碌不休,来往的兵士和军医都忘却了腹中饥饿,只想着如何让受伤的将士得到最快的救治。
直到再次入夜,伤员们方才处理得差不多,率领着军队回城的娄将军步伐沉重,纵使西辽那边比他们死得更多,伤得更多,也无人露出欢欣的神色。
视线在接受救治的伤员上慢慢扫过,娄将军眼神忽然一顿,定住脚步。
楚郁在为最后几名伤员包扎,原本昏过去的伤员,经过处理后已经慢慢转醒,看到面前的莹白面容,微微低垂的琥珀色瞳孔,神情怔松。
“好了。”楚郁抬起眼,温柔开口安抚对方,“好好修养身体吧。”
“谢……谢谢……”
“不用。”楚郁说了这一句,就去给下一个人包扎伤口去了。
娄将军走了过去,因为怕引起骚乱,让受伤的将士因动作拉扯伤口,他并没有开口,只站在楚郁身后,神情复杂望着对方。
楚郁对别人视线是极为敏感的人,他转头,“娄将军。”
“娄将军……”
“娄将军……”
将士们看见娄将军,眼中一下亮出光来,口中纷纷出声。
听着将士们的呼喊,娄将军一一看过他们,红着眼眶开口道:“对不起……将士们,是我娄况对不起你们,让你们这么多人受伤,这么多人……”他无法再说下去。
众将士忙道:“娄将军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至少我们把西辽军打退下去了,没让他们成功攻城,为后面大军和军粮支援拖延了时间!”
“对啊对啊!况且西辽那边,损失可比我们这里重得多了!”
“是啊!他们五万大军,却被我们两万不到的人打得都退了好几里!!”
战事就是如此,拼的就是士气和威慑。
他们若后退一步,西辽那边只会士气大振猛攻过来,所以他们不仅不能退,还要打得狠,比西辽军还要狠,只有这样西辽军才会怕,才会退。
也只有如此,他们才能守住城。
……
两军休整之际,是商议下次军事行动之时。
这一次,娄将军亲自派人来请太子,一处简陋房中,长桌上摆放着地图和城防图,众多将领在场,娄将军道:“经过这次损耗,接下来西辽那里就疲力难以攻城,我们只需要守城,等到朝廷支援到来,如此就能彻底让西辽败退。”
“太子殿下,你看如何?”他侧头询问。
“娄将军所说,确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有将领出声询问:“太子殿下,您与娄将军共同坐镇边关,不知道关于抵御西辽来犯,您那里是否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楚郁看向那名将领,慢条斯理说:“没有谁比娄将军更了解边关与西辽,孤虽为太子,在战事上却是一个门外汉,孤能想到的,娄将军早比孤想到了。”
那将领憨厚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末将逾矩了,请殿下赐罪。”
楚郁收回看他的视线,“无碍。”
娄将军冷下脸色,训斥了对方几句。
接下来就是城防的布置。
那些能被潜伏进来的地方需要派一部分将士前去看守,弓箭兵的位置,投石机的位置,城门下方能用投石机扔上大石,城墙上自然也能用投石机投下大石,但依旧会有西辽兵突破这些防线攀爬城墙,到时依旧是一场苦战。
商谈到深夜,议事结束后,娄将军率先跪在地上,开口道:“今日多谢殿下提供的医疗物资,更多谢殿下不顾身份协助军医救治伤员,臣娄况,替边关将士和百姓叩谢殿下。”说着深深一拜。
楚郁将他扶起。
他说:“娄将军,应该是孤替陇朝的社稷和陇朝的百姓来谢您,若无娄将军多年镇守边关,抵御西辽来犯无数,边城一破,陇朝只怕生灵涂炭。”
“臣……臣也只是谨遵镇国公离世前的嘱托——”娄将军泪如雨下,“当年,臣本是镇国公手下的小将,跟随镇国公镇守这一片土地,谁能想到……”
彻底击退西辽之时,也是镇国公及其几个子嗣死于战场之日,那场战争,实在太过于血腥残忍,虽结果换来陇朝十多年的安稳,但付出的实在太多。
第87章
嵇临奚的马车还在奔往边关的路上,他掀开车帘,询问到了哪里,得知还有十几日的时间,手掌都绷紧了。
送粮的队伍与两万大军汇合,中途免不得歇息,下了马车的他,看了后面连绵的军粮,只恨不得自己先骑着马纵身前往边关,忍住焦急心情,他的脸色无比阴沉,加之好一段时间没有睡好,任谁看一眼都觉得他怨气深重无比。
与嵇临奚一起护送粮食的另外一人是嵇临奚没见过的,并非朝中官员,而是王相所属粮仓里的人,休息的时候,那人来到嵇临奚身边,与他笑着搭话。
因为都是王相一方的人,嵇临奚不得不打起一点精神回应,才说了没几句,却觉得这人聒噪无比,只想一刀抹了对方脖子,只他面上不显,笑意盈盈的,反倒让那人觉得他为人亲近。
……
边关,两日的休整后,西辽军发动攻城,发动攻城前,为首的西辽将领长矛指着城门,声音如洪钟一般:“娄将军!听说太子就在你们的城中!与你共同坐镇漠城!可本将怎么到现在,还没看到你们陇朝的太子?”
“莫不是你陇朝太子是贪生怕死之辈!躲在城中不肯出来!”
“既如此!还不如现在就降了,将太子交到我们西辽手中,我萧塔发誓,只要你们投降,绝不动城中老弱妇孺,如何!”
城门上,娄将军厉声斥喝:“狼子野心!”
“想要破城!还要看你们西辽有没有那个本事!”
萧塔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娄将军!我西辽五万军士,你领着那两万不到的兵马,就想与我西辽抗衡!还是快将你们陇朝那软弱无能的太子交出来吧!拿太子当人质,我们只和你们陇朝的皇帝老儿换一点粮食马匹,如此一来,你能保护城中老小与自己的兵,我们也能要我们想要的物资,这样的事你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真要让我们西辽的军士将城中屠戮殆尽吗!”
“城中的百姓将士啊!”他高扬起声音,“你们陇朝的太子就在城中,若他怜惜你们性命,就知道主动为你们牺牲!而不是靠你们的牺牲苟活!”
“在我们西辽,只有皇子太子保护百姓的道理,怎么在你们陇朝反过来了!”
娄将军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军营中出了勾结敌国的叛徒,太子来到边关共同坐镇,却是极为低调的,城中许多百姓都不知,怎么西辽国反而知道?
莫非……这场来犯是为了太子?
他心中悚然一惊。
“呸!”不等他开口,一旁有将士已经朝城门下萧塔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高声回道:“你们西辽国皇子太子保护百姓,是说你们西辽内政不稳,大肆抢粮,让你们西辽的百姓没有粮食吃饿死的保护吗!”
他大笑:“我朝太子将所带物资尽数献出,供城中百姓将士吃穿疗伤,与军医从白天忙碌到入夜救治伤员,亲自将牺牲受伤的将士登记在册一一抚恤,安抚百姓,可是你们西辽能比的!”
“没错!”另外一名将士站出,厉声呵斥,“西辽小儿,我朝太子身上流着镇国公的血,绝非你所说贪生怕死之人,我们也绝不会投降让太子落到你等狼子野心之辈的手中!”
城门下,萧塔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太子在这边关,威望竟如此大?
王相那里的人不是说太子初次来边关,未曾参与进军事躲于城中,此言足以乱了将士百姓之心,毁陇朝太子的声望吗?
陇朝将士所言之对比刺破了他的心防,他大怒,挑起枪道:“好啊!竟如此羞辱我西辽!待攻破城门,我倒要看看,你们陇朝的太子是否像你们所说,为国为民!”
“攻城!!!!”
厮杀声起。
娄将军下令让开几处城门,城门一开,将领们率着兵马冲杀出去,目的是打乱敌军行动,延缓攻城趋势,于此同时,立在城门上的将士们立起盾牌,抵御火箭,弓箭手蹲于城墙,亦是射出箭来,两边投石机各自备战。
血流在地上。
萧塔握紧缰绳,没想到漠城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本意也并非真的攻破城门的他,见到再僵持下去没有好处,立刻鸣金收兵,暂时撤退前,他极为阴冷地高声道:“别以为你们能坚持多久!早晚有一天,我要你们陇朝太子在我西辽萧塔面前下跪!”
“我□□爹的!萧塔小儿!你先用你五万大军攻下我漠城两万守兵不到的漠城再说吧!”
“你!”萧塔面色扭曲,在旁边副将的拉扯下,最后也只得率领军队暂时回营,准备下一次的攻城。
看着辽军退去,娄将军后退了两步,汤副将与身边燕淮忙扶住他,“娄将军!”
“无事。”娄将军用力闭了闭眼,忍住脑中头昏,道:“只要我们撑住援军到来,萧塔就不值一提。”
守城站结束,娄将军独自回到城中自己住的地方,门推开,他看到坐在桌旁的楚郁。
“太子殿下——”
“娄将军。”
“老臣娄况见过太子殿下!”
楚郁将他扶起,“娄将军,不必多礼。”
顺势起身的娄将军问道:“不知太子殿下来所为何事?”
楚郁从袖中摸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药丸,“为应对辽军攻城,娄将军已经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如此重压下,娄将军更应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说:“此药乃父皇所用,疏血理气平耳鸣头痛,孤从京中来时顺手带了一盒,正好娄将军用得上。”
“不可!老臣乃……”
楚郁温和打断他道:“娄将军不用拒绝,您的身体安危关乎整个边关漠城,重于一切,只有您安稳无忧,将士们士气才能充沛。”
娄将军红了眼眶,拿了药的他当即跪在地上,哽咽说:“老臣,谢殿下赐药!”
两人坐在桌旁,吃了一颗药的娄将军很快就觉得脑袋没那么昏了,汇报完守城军情后,他面色一下冷凝下来,道:“军营里大抵是有西辽的探子,否则萧塔他们不会知道殿下来了边关。”
楚郁双手放在膝盖上,在边关,他更常穿窄袖,眼下那双玉白的指,就那样搭在膝头的青色衣物上,更显莹白柔软。
“西辽埋在陇朝的探子,又何止边关军营。”
娄将军瞳孔,一下猛烈缩了起来,紧接着就是愤怒,若非刚才吃了药,只怕血入脑中,“他们……他们怎么敢!”与西辽勾结,这可是叛国之罪!!
“如今孤已在派人收集证据了。”楚郁回望他,嗓音轻柔,“娄将军,您与我外祖父一家将身家性命都寄于陇朝这片土地,孤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身为太子,他的肩膀上担负的是什么。
是陇朝万万数生民对未来更美好的希望。
将士守国,是为家,为家不颠沛流离,为家安稳喜乐。
百姓耕种,亦是为家为活。
这天下的生灵,都存着对生命与未来的憧憬之心,身为陇朝储君,享受着尊崇的生活,地位尊贵,凌驾众人,亦是要背上人的期望。
“殿下——”娄将军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自镇国公死去后,他对朝廷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忠心,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京城,也不是为了皇上,而是为边关百姓,陇朝百姓。
他心里其实清楚,陇朝国库空虚,朝□□败,对陇朝的未来,他没有多少希望,可眼下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他又觉得那颗沉寂的心再度跳动起来,就像他初次遇到镇国公,那样一个威武高大的男人,拍着他的脑袋,朗笑着说:“陇朝不会让你失望的。”
公冶将军,如果你知道太子现在长成这般模样,您一定会很欣慰的吧。
娄将军转身,擦拭去泪水,回头笑道:“老臣信太子殿下。”
“现下要撑到援军和军粮抵达,但西辽那边也不会放任援军军粮那么顺利过来,结合殿下刚才所说,只怕西辽会对支援的军粮动手。”
已经从嵇临奚最后一次寄来的信和平安楼发来的信里得知送军粮由嵇临奚负责,楚郁心中已经有了计划,他道:“军粮将要抵达时,孤会亲自带一批兵马前去迎接,请娄将军放心,援军和军粮一定会顺顺利利抵达边关的,不会贻误守城战机。”
“好。”
注意到楚郁身边那位护卫不在,娄将军免不得询问了一句,“殿下身边那位叫云生的护卫呢?老臣好像几天都没看见他了。”倒是那位陈公公,还能看见。
“孤派他去做别的事了,不出意外,几日后他就能回来。”
……
两日后,西辽再一次攻城,这一次攻城大抵是为了报上次被羞辱之仇,辽军攻得格外猛,守城将士们难免有些吃力。
“哈哈哈!!”萧塔大笑,“再这样下去,下一次攻城你们一定撑不过去了!你们那贤德的太子呢!他身在何处啊!!不会还躲在城中装模作样给人包扎伤口吧!”
“陇朝太子!你出来啊!”
他大声喊。
却在这时,有士兵面色惊恐骑马从远处奔来,在他耳边耳语,他脸色大变。
“什么!!”
萧塔提住对方衣领,厉声道:“粮草被烧了!何时的事!”
“就,就在刚才,将军您率领将士过来没多一会儿,军营里的粮草就被人点火烧得干干净净了,那些豢养的羊马,也被放了出去,走失大半。”
“后面运送军粮的道路,还因雪崩,封……封……封路了。”汇报的士兵脸色发白,颤颤巍巍说道。
再顾不得攻城,萧塔连忙鸣金收兵,奔回军营中去。
西辽军突然撤退,守城将士们不明所以,出了城门拖延敌军攻城行动的军队回来了,受伤的将士喜气洋洋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听说西辽军营里,他们的粮仓被人放火烧了,羊马也被放跑了,不止如此,送粮的路也因雪崩被封了!!”
“谁干的!!!”
“娄将军,难道是您命人——”
娄将军摇头,亦是满心疑惑,“不是我。”
肩上中箭在旁接受包扎的燕淮却已经有了猜测。
有一小支部队策马走来,最初人们以为是辽军,连忙竖起防备,直到对方挥着陇朝旗帜靠近,有人拿窥筩看去。
“是太子身边那位护卫!”
夕阳西下,云生带着一批小队回来,立在城下,露出一张疲惫不已又兴奋至极的脸,扬声道:“殿下,臣——云生,幸不辱命,烧去西辽粮草封路归来!”
第88章
得知西辽粮草被烧,输粮之路被封,将士们怎一个高兴了得!攻城最为耗费士兵体力,打到现在,只怕辽军已经腹中饥饿,回去没了粮草,意味着好一段时间里西辽军都不会再攻城。
当夜娄将军忙让人杀牛宰羊,为云生设宴贺功,与之一起的是燕淮。
“你们二人,皆是我漠城大功臣!”娄将军已经许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他让人径直将酒杯装满,扬手敬燕淮与云生二人,“燕小将在前线冲锋杀敌勇猛无双,云侍卫率人马绕后断辽军粮路,若无你两人,军中将士还不知道要折损多少,老夫敬你们一杯!”
二人共同举杯答道:“都是殿下明决。”
早在云生抵达边关时,太子就与他分析城防图与外围地图,辽军第一次来犯时,太子拿了自己的金令,让云生率领他那批卫兵绕到辽军身后,观察辽军粮草动向,等辽军大军离营时烧毁粮营。
而边关下了经久大雪,山上积雪厚重,正是春日到来,表层积雪融化,水渗入下层积雪中,使得下层的雪更容易滑落,此时只需要借助一点外力,就能引得山顶大片雪滑落,从而形成雪崩,带动泥石堵塞道路。
如此一来,就能短时间里断了西辽军队的粮,强攻没了力气,围困援军军粮到来,西辽军队也无计可施,眼下一切已经不再是难题,只等援军抵达。
……
紧赶慢赶,临近边关。
到了一处地方,大军停了下来,嵇临奚下了马车,就着春水洗了一把手,马匹在喝水,看着眼前漫漫黄沙,想着马上就能得见太子的他,不自觉抿了抿干涩的唇瓣,喉咙鼓动着。
没在外面待多久,嵇临奚重新回到马车里,看着那始终为太子留下的位置,忍不住伸手轻轻摸过上面柔软皮毛。
马上,马上我就能再见你,结束这段时间的思念之苦了,殿下。
疲惫的脸颊轻轻倚靠在上面,想象着什么,嵇临奚嘴角露出笑意,趁着大军停下的时候,他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梦到自己与太子终于会面。
“殿下!”
“嵇御史——”
他急切奔赴到心上人身边,两人在漫漫风沙中紧紧相拥。
“你怎么才来?”美人倚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中,哽咽着怨他。
他深情说:“是小臣来晚了,殿下,小臣来了,小臣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有情人相会,难舍难分。
就在嵇临奚沉溺于这样的美好梦境时,马车外面,有人在喊他。
“嵇御史,嵇御史。”
他不愿从美梦中醒来,那人却锲而不舍叫喊,饱受思念之苦的嵇临奚被强制扰醒,脸色阴沉得可怕,“做什么?”
“边关那里来人来迎接我们了,我们得前去见他。”
忍住心中怒气,嵇临奚下了马车。
什么人什么身份啊,还得他前去见?
他面无表情跟着喊他的人来到前方,见几个将军已经围在这里。
真是好大的气派啊。
嵇临奚心中冷笑,穿过人群走过来,视线看到那人背影,神情一顿。
是……是……
恍若梦中,他不可置信紧盯着。
墨黑的长发已经被剪了一部分,散在腰上的位置,风吹而过,下巴处的碎发与身后的发被风撩拨开,露出一截雪颈,比从前瘦了几分的下巴,还有瘦了几分的腰,衣物也更显空荡……
还有那张斗笠下他日思夜想的侧脸,也比在京城的时候暗淡粗糙了一些,可想而知在这边关受了多少苦。
似是注意到他目光,日思夜想的人侧过头来,微抬斗笠,露出那双依旧清透如初的桃花眼,微笑望他,温温柔柔开口:“这位一定是负责押送军粮的嵇御史了吧?”
漫漫黄沙、红红烈日,数不清的马匹扬起马蹄,甩着长尾,嵇临奚只觉眼前心心念念的人被一团光晕笼罩,明明美人公子没在京城的时候那般尊崇极美了,他却依旧还是心脏狂跳,甚至比在邕城初见时,还要跳得更厉害。
“嵇御史?”楚郁手捏着斗笠,微微歪头开口。
嵇临奚这才如梦初醒,听出心上人提警的他,连忙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臣——臣嵇临奚,见过太子殿下!”
楚郁走到他面前,略微停顿后,伸出手将他扶住,“嵇御史快快请起,身在边关,无须多礼。”
被那双手搀扶着起身,嵇临奚是魂也倒了,魄也消了,紧接着他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怎么好好梳洗,忙松开手,想去整理自己衣服和头发,但手才抬起意识到现在的场合,又缩了回去。
路上想的那些灵巧言辞,能讨人欢心的话,此刻全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恰巧楚郁转头,与其它将军说话。
他先是表达了对大军支援到来的谢意,又将边关漠城现在情况告知,问是否休息好了,休息好了,就要前往边关,边关将士已经等很久了。
“休息好了,大军现下即可前进——”
楚郁点头。
他正准备和云生为大军带路,嵇临奚忙道:“太子殿下!”
楚郁回身看他。
嵇临奚露出谄媚官员的姿态来,“这边关风沙大,您来这一趟,想是累了,何不如与下官同乘一辆马车,带路的事,交给护卫便好。”
楚郁看了云生一眼,云生立刻开口,“嵇御史说得对,殿下,大军都已经到这里了,您就休息一会儿吧,属下带路就好。”
“既如此,那就麻烦嵇御史了。”楚郁朝嵇临奚笑了笑,跟着嵇临奚去往军队后方,他走在嵇临奚身后,于是那根系在嵇临奚头上的青色发带就那样映入眼帘,映得他不自觉地飘了一下视线。
到了马车外,嵇临奚亲自为心上人掀开车帘,他弯腰伸手,那是等待被使用的姿势,唇角笑意都快压不住,他卑谄足恭道:“请殿下上车。”
楚郁看了他片刻,扶住他手臂,弯腰进了马车中。
嵇临奚忙也跟着钻进马车,他动作急切,不像钻马车,更像钻洞房,还是害怕新娘下一瞬间就跑了的钻洞房。
“殿下,坐这里,坐这里。”他说。
楚郁停住要落座侧边的动作,坐在了嵇临奚想要他坐的位置上,他整理衣袖,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侧过头来看嵇临奚,面带微笑、轻言细语:“嵇御史。”
嵇临奚坐在一旁,目光专注看心上人脸上风沙的痕迹,看心上人瘦了的下巴,看心上人比在京城素净打扮还要更素净的打扮,心疼得狠极了。
怎么就……怎么就瘦了这么多?他分明记得殿下以前的脸颊上有肉,好似伸手一掐,能软软的捏一块在手中,还有以前,殿下的肌肤连玉都比不上,现在却略略粗糙了一点。
以为自己会受到一点惊吓的嵇临奚,事实上却是满心心疼与爱怜。
该死的王相,该死的皇帝,该死的边关,该死的战事——
楚郁侧头,躲开那灼热视线,抬手掀开车帘看着窗外并不新鲜的景色。
视线落到那显露出来的柔软手掌,嵇临奚的眼中更是火光都要冒出来。
这些服侍太子的人是只吃干饭的吗?为什么连手上也起了薄薄的茧!
他真的是好狠好狠的心疼了,忍不住起了半个身子,弯腰来到楚郁面前。
听到声音,楚郁转头。
自小摸爬打滚活下来的小人,生得胸宽背阔,楚郁从未觉得嵇临奚的身形对他有什么压迫感,却在这马车有限的空间中,对方直起一半的身子靠近他,由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他瞳孔颤了颤,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嵇临奚来到心上人身前,怜爱无比地捧起那一双手,忍住细细抚摸亲吻的冲动,痴痴道:“殿下,手怎么成这般了?”
“孤……”
“一定是底下的人没照顾好。”不等楚郁开口,嵇临奚已经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去翻一个袋子,殷勤得不能再殷勤,“没事,殿下,小臣这里有药膏。”
要不说冥冥中早有注定呢,他来的时候,正好带了药膏,对自己的手,嵇临奚是不喜欢极了,毕竟那是他曾经流民的象征,他用了一路,就盼着自己的手能好看些,和那些达官贵人一样。
只有让自己看起来各方个面至臻至美,才能站在美人身边让人看着觉两人是神仙伴侣,而不是看他像个美人身边的奴才。
眼熟的盒子打开,里面是雪白的膏状物体,已经被使用了一半。
这药膏嵇临奚自己用的时候,只挖一小勺在手上,毕竟一盒千金,用多了他都会肉痛,但用在太子身上,却恨不得全部都抹了上去,好让那双手恢复如初。
眼看着一双手被抹得黏黏糊糊,楚郁深呼吸一口气,轻言细语提醒道:“嵇御史,太多了。”
嵇临奚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去,白皙的指上覆着湿润的雪白膏痕,又带着水样的残渍,宛如……宛如……
他这个厚颜无耻的色批呼吸一窒,脑海里一下浮想联翩,身下亦是不由自主烫了起来。
他想到了什么?
他自己都不敢说出来
害怕说出来,心上人就会骂他无耻下流,再气恼给他一巴掌,让他从这辆马车滚下去,还要砍了他的脑袋。
“是……是有一点多,殿……殿下。”他磕磕绊绊地说,伸出自己的手掌盖上去,像遮掩某种不能说的东西,却不自觉做出更大胆的事来。
粗糙手掌慌乱刮过那莹白玉手,沾了多余的白膏到自己手上,明明是要立刻收回去的,但它的主人显然被勾了心智,依旧抓着不放。
楚郁抽不出来自己的手,眉心狠狠跳了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错愕抬头,不可置信看着嵇临奚。
第89章
鲜红的血正从嵇临奚鼻腔中流出,一滴一滴落在那涂着药膏的手上,楚郁手指都在颤抖,嗓音甚至失去了平时的稳定从容,“嵇……嵇御史?”
嵇临奚自然也望到了。
时隔多年,这位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的嵇大人再次体会到了当初作为流民楚奚时,摔在门槛上的狼狈窘迫。
他连忙提起袖子擦楚郁的手,捂住鼻子跪在地下请罪,口中说什么自己玷污龙子圣体该当死罪。
楚郁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无碍,嵇御史何罪之有。”
“这边关天气干燥,如此……如此也是常事。”
“你快拿帕子擦一擦罢。”
“帕子……帕子……”嵇临奚伸出手去往怀中掏,没摸到帕子,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洗手的时候,拿帕子擦了手后便丢了。
楚郁缓慢呼吸着一口气,将手掌交在一起把那药膏三两下擦干净了,他犹豫着探向自己怀中,摸到两块帕子,一块灰色一块白色,拿出白色的一方帕子,递到嵇临奚眼前:“嵇御史没有的话,用这块。”
嗖地一声,帕子已经落到嵇临奚手中,嵇临奚面上感动不已地道谢:“多谢殿下施帕之恩。”提起帕子放在鼻下时,微不可查深呼吸了一口。
依旧是记忆中的香气,甚至因为放在怀中,香气更浓郁了,绵长馥郁。
这么白,就和殿下本人一样的白,这般干净洁白的物件,如今却要染上他嵇临奚不干不净的东西。
罚,该罚,该罚——
宽大的袖子遮住他鼓动吞咽不止的喉结,等到擦好鲜血,嵇临奚放下手,楚郁就这么看他动作自然顺畅流利无比地将帕子藏入怀中,而后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地抬首,“多谢殿下怜爱,小臣已经好了。”
楚郁:“……”
他手指缩了缩,到底还是无法说出让嵇临奚还他帕子的话来。
白色的帕子已经弄脏了,之后……大抵会把它丢了的吧?
会吧?
马车在车轮滚动中朝着边关迈进。漆黑的碎发贴着脸颊落在胸前,比从前更瘦削成熟的面容,眉眼也更内敛藏着锋芒,楚郁知道嵇临奚如今还站在自己这一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要试探对方对王相所作所为知多少。
“嵇御史。”他轻柔开口。
“小臣在——”嵇临奚立刻殷勤回应。
“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运输的军粮能抵达边关,救边关于水火,解殿下燃眉之急,临奚就是不辛苦的。”
况且眼下得见日夜想思的人,这一路上的苦就成了甜,不经历苦,又怎么知道甜是什么滋味呢?
“负责押送军粮的,只有你一人吗?”
为色所迷的嵇临奚,又从心上人这句轻描淡写的温柔话语里清醒了过来。
他迟疑片刻,正色道:“其实小臣只是明面上的押送人,真正押送军粮的,另有其人。”
他说:“在京中的时候,小臣接了押送军粮的差事,王相单独留下小臣,说担心小臣一个人忙不过来,与小臣一起运输粮草的还有其它人,”
“还说到了边关,有些事小臣当懂得睁只眼闭只眼。”
当然,他适时地抹除了一些东西。
比如自己拿了王相的地契商契。
“单良平。”他报出这个名字。
“这人应该是帮王相看管粮仓的人,赶来边关的这段时间,小臣有几次想看一下军粮情况,但都被他阻拦了下来,因小臣明面上还是王相的人,不好与他为难,那些跟着看守粮仓的人,也更听此人的话,此人俨然说一不二。”不管为何,这批粮草一定有问题,先赶紧推卸责任再说。
楚郁手指扶着窗沿轻敲,面容上露出思索之色,嵇临奚就趁这个时候,继续心疼狠了地看他瘦下来的脸颊,心里盘算着到了边关要怎么给心上人补回来。
他既是要来报恩当殿下丈夫相公夫君的,自然要精修夫道。
在京城里除了办理政事读书苦精自己的能力,其余的时候,他要么练棋,要么学煮茶学做饭,只为了两人成亲之后,他能日日把恩人、美人、心上人伺候得舒舒坦坦,最好是下床都得他嵇临奚抱着,若能将殿下伺候得离开他嵇临奚就难以生存……
只是这样一想,难以形容的畅快感从脊背一下窜到天灵盖,说是头皮发麻也不为过。
等自己将殿下伺候好了,就能小意温柔哄骗殿下与自己成就床榻上的美事,殿下如此心善的人,只要他嵇临奚厚一点脸皮,求上几句,说不定还能完成话本子里的那些故事。
长工与骄骄公子。
武夫与骄骄公子。
权臣与骄骄太子。
权臣与骄骄皇帝。
抑制住满心的奇巧yin思,他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
嵇临奚啊嵇临奚,你真的不能再为色所迷了,显得不像个正经人,若是被殿下察觉出来,他大概是要害怕远离你的,至少在殿下面前,你要装出你的人模人样,你的温文尔雅,你对百姓的关怀,对边关的忧心……
指甲陷进掌心里,他逼着自己清醒几分,心忧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对劲?”
楚郁抬头,望着他笑了笑,掀开车帘,看着前方两边立着山的路,“前面是狭路。”
大军已经慢了下来,几个将军神色谨慎拿着窥筩看两方山,确定没有异状后,这才领着军队错步往前走,眼见着大军走过,后面粮车跟着前行,就在大军走出之际,轰隆隆的,有石头陆续滚了下来,山也微微摇晃。
嵇临奚还以为地震了,下意识扶住车壁,就要往外面跑时,视线看见扶住窗沿身形不稳的楚郁,想也没想地扑了过去。
“殿下小心!”
消瘦的身体,被他抱了个满怀,笼罩在结实硬挺的胸膛下。
轰隆隆的声音不断,马车摇动。
怀中人挣扎想从他身下出来,嵇临奚按住身下相较于自己略显单薄的肩膀,“殿下别动。”
几息之后,马车稳定下来,他一边抱着人,一边掀开了车帘,朝前方看去。
前方去往边关的道路已经被石头封锁了,运粮的队伍与大军分开了,就算大军想要搬开这些拦路石,也要好一段时间。
怎么回事?
是西辽的埋伏?
“嵇御史……”
“嵇御史、”
微微慌乱的嵇临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太子——对方发丝微微凌乱贴着脸颊,脸颊说不上苍白还是红晕,一声又一声呼唤他。
十分的迷人心窍。
至少迷了他的心窍。
他一下清醒过来,恋恋不舍松开了怀抱,手指离开前,不甘地想要捕捉些什么。
“殿下,你先待在车里,我下去看看。”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嵇临奚下了马车。
因为路道被封锁,运粮的马匹躁动不安地踢动着,下一瞬间,后面有大批西辽军叫喊着冲了上来,负责运送粮食的人们弃马车于不顾,慌乱逃跑。
嵇临奚一下就觉察不到了不对劲。
他是贪生怕死的小人不错,却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贪生怕死,眼下这批军粮送往边关,可见重中之重,理应有人愿意留下来用命守护,而不是全部如鼠狼一般逃窜。
“吁——”身后的马夫扬起了马。
嵇临奚猛然回头,却见对方驾着他的马车就要逃走,但太子还在里面——
“殿下!”
下一瞬间,轿帘掀开,一把匕首趁其不备,要了马夫的性命。
因是迅速割喉,血喷溅而出,有的落在美人面上,但因马扬蹄落地,楚郁亦是站不稳,眼看就要从上面坠了下来,嵇临奚忙奔着最快的步子,好在离得不远,在楚郁坠下来的时候,嵇临奚也伸手接住了人,充当垫在地上的沙包。
尖锐的石子抵住脊背,他强忍着痛感,慌忙道:“殿下,你没事吧?”
趴在他身上的人,撑着他的肩膀起身,那墨黑的发,就那样从嵇临奚脸颊上扫过去。
红润的唇瓣,脸颊上殷红的血迹,密长的眼睫,琥珀的瞳孔……
视线对视,从那双瞳孔中看见自己身影的嵇临奚,某处地方无声且激昂地起立了。
正要抬腿从嵇临奚身上下去的楚郁最开始略微疑惑,以为是藏了什么东西,歪头下意识看了过去,花了一个呼吸,同为男人的他终于明白过来何意,顿时又惊又恼又怒!
这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下流无耻的人!
他咬紧牙关,手都在发颤。
只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拆穿,他只能将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想以极快的速度从嵇临奚身上爬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
手好烫,也好软。
亲密的身体接触使得那些糟糕的梦境不合时宜地一涌而上,楚郁发现,他的手臂失去力气了,在他睁大的瞳孔中,他再度摔回在了嵇临奚身上。
一截雪白的脖颈,就那么埋在嵇临奚的脸上,鼓动的喉结擦过薄唇。
心跳如擂鼓。
嵇临奚本就觊觎美人美色许久,心里肖想了千万之遍,眼下香颈就在眼前,不,就在唇上,他不是君子,这么近的距离,香气入了鼻,色迷了心窍,他张了张嘴,想探出舌尖舔一截尝尝滋味。
“呃……”他猝然闷哼一声,牙齿咬在舌上,上下痛得他脸色发白了那么一瞬。
耳边传来心上人关切担忧的仙音,“嵇御史,嵇御史,你还好吗?”
魂魄出窍幽幽飞往天上,嵇临奚忍痛将之拽回,缓了过来,抬头看去。
肖想的美人公子愧疚不已地望他,从他身上下去后,扶住他的手臂,神色中满是恳切歉意,“抱歉,嵇御史,孤并非有意,以后……”短暂微妙地停顿,“你还能用吗?”
第90章
嵇临奚将所有痛苦忍在喉中,用意志力撑着自己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小臣无事,殿下不用忧心。”
两人站了起来,嵇临奚飞快瞅见逃跑的单良平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辽军已经冲了过来,他们冲着抢粮而来,马匹、粮食,什么都不放过。
将楚郁护在自己身后,嵇临奚此刻后悔极了。
若让太子与身边护卫按照原来设想的那样在前带路,现在太子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危险,是他因为一己私欲,想要与太子同坐马车盛情相邀,太子才会面临如今的险境。
哪怕刚才目睹了楚郁简单利落的杀人手法,在嵇临奚心中,他的太子殿下依旧是柔弱需要人保护的人儿。
率领着军马的萧塔骑着马来到两人面前,视线落在楚郁身上,忽而大笑:“你们中原有句好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时此刻用这句话刚刚好,”手中长矛一指,森冷道:“你就是陇朝的太子,楚郁吧!”
楚郁站在嵇临奚身后望他,“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萧塔厉声道:“如今你落到本将手中,本将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嵇临奚看着周围环境,思考自己怎么才能带太子殿下逃离出此番险境,为了防身,他袖中也时刻藏着匕首,若是能诱骗此人暂时放下心防,自己靠近,一刀伤了对方,把对方拖至马下,自己再带着殿下上马。
此计可行。
他正准备实施,身后传来楚郁波澜不兴的声音,“萧将军,你怎知孤站在这里,是孤掉了你和王相的陷阱,还是你掉进了孤与王相的陷阱?”
闻言,萧塔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孤胡不胡说,萧将军心中清楚。”楚郁从嵇临奚身后绕了出来,他抬起映照着天光的眼,轻笑了一声,“萧将军,没有人会那么愚蠢,傻傻将军粮交到你西辽手中,今日,你们想是要失败而归了。”
萧塔震惊,忽地地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声,他回过头去,却只见他自以为断掉的军马,从背后冲了上来,原本还在兴奋抢粮的西辽军见这阵势,顿时乱了阵脚,有的当即就想逃。
“你!你们!!!”他大怒回头。
难不成真是王相与太子合作,诱骗他与三皇子?!
嵇临奚何等聪慧之人,短短三言两语,立刻就明白过来今日这场抢粮是王相与西辽勾结,看来这粮食并非送往边关,而是想送到西辽手里。
而太子殿下也早有预料,有了对策之法,现在发生的场面,只怕已经在太子的棋盘上演绎过一遍了。
他肖想的美人不仅早有应对之法,甚至还想栽赃嫁祸到王相身上,让西辽与王相产生龃龉,如此聪颖,嵇临奚更觉神魂颠倒。
他钟情太子的美色,若太子怯弱无能,他便得寸进尺,利用一些计策妄想让对方依附自己让自己为所欲为。
若太子聪慧有勇有谋,他便免不得收起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换其它计策能让自己成为对方信任倚靠之人,提升自己的利用价值笼络太子的心。
何时当奸臣何时当忠臣,都只在嵇临奚的一念之间。
眼下,他就是忠臣。
身为忠臣,自然要配合自己效忠的主子完成这幕好戏。
嵇临奚振了下袖子,傲然道:“殿下说得没错,萧塔将军,我们相爷怎么会背叛陇朝呢。”
他说:“相爷乃陇朝的相爷,太子殿下乃陇朝的太子殿下,殿下正愁没有扬名的功绩在身,巩固自己的太子之位,你们西辽,再适合做殿下的功绩不过。”
“有了大败西辽的功绩,殿下回京,就连陛下也不得不避让殿下锋芒,而殿下也会成为军心所向。”
他邪邪一笑,“你们中计了。”
“你们再说什么,我听不懂——”萧塔视线扫过两人,嗓音阴沉,“什么王相什么计策,不过是扰乱人心之言!你们预料到我们的计划又如何?只要抓到你们陇朝太子,便是这些军粮全不要了我们西辽亦是大赚,一个太子,可比几百万石的军粮值钱许多!”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楚郁上马。
嵇临奚没想到这人不像自己以前遇到的那般蠢笨,不仅没被震慑住,反而一下抓住了本质,没错,眼前“敌国”太子就在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比不上俘获一个“敌国”太子。
既眼看萧塔的大手抓了下来,他忙捉住楚郁的手,拉着往对面军队的方向奔去。
“救太子殿下!!”
他高声呼喊。
军队中有一批将士当即骑马转了目标奔了过来。
早在京城下元节那夜,苦追马车追不上的嵇临奚回去之后,就将跑步训练安排进了自己的课程,本是为下次再遇能追上心上人还能保持风度翩翩,不曾想发挥作用竟然是在现在。
马蹄踏过泥石。
楚郁的手被紧紧捉住,想挣脱都不能,风迎面扑来,打得他些许喘不过气,衣摆和发丝都在飘扬。
“嵇御史……”那句其实不用跑还没说出来,以为心上人体力不支的嵇临奚拽过他的身体拉到自己面前,将人一下打横抱在怀中,拼命往前奔去。
“那人是谁!”不远处,埋伏的燕淮的脸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杀人,他握紧手中弓箭,原本不出意外,自己是能对那萧塔射出一箭,再出手救殿下,但出现的那人又牵又抱带着殿下跑,身后萧塔骑马在追,速度太快,以至他根本射不中萧塔,更何况殿下就在前面,他根本不敢贸然出手,害怕不小心伤了殿下——
“不……不知道。”身边人回复,“好像是负责押送这次粮草的人。”
看着那人拥抱住殿下,燕淮用力抿紧了唇瓣,说不出心中是何情绪,他丢弃了手中弓箭,转而借力跳至离自己身边最近的马匹上,扬起缰绳亦是奔了过去。
“殿下——”他喊。
隐隐约约听到声音的楚郁抬头看去,看见了先其它将士骑马奔过来的燕淮,他回应对方,可嵇临奚跑得太快了,他在对方怀中跌跌宕宕,一出声喉咙中的某处地方就像被抵住了一下,声音失去了力道,让他的回应根本传不到燕淮耳朵里。
但传不到燕淮的耳朵里,却能传到嵇临奚的耳朵里。
燕淮——
他这样把太子身边所有男女视为自己情敌的人,燕淮和沈闻致都登上他的情敌榜一榜二,眼下听到楚郁呼喊燕淮,那颗心顿时像被刺扎了一样,那刺还带毒,把他的心也变得剧毒无比,充满了妒意。
燕淮冲到嵇临奚身前,一个弯腰,楚郁伸出手,被燕淮拉住,眼看就要脱离嵇临奚的怀抱,嵇临奚下意识想与对方抢,不肯给人,但意识到现在的危险处境,到底还是松开手,任由燕淮将人带到马上。
疾风吹过,上了马的楚郁回身看着他,背后萧塔已经追了上来,见楚郁被带上马,怒气朝着嵇临奚宣泄而出,拔出长剑朝嵇临奚刺去。
纵使嵇临奚反应极快想要滚地躲过,但那剑还是割破了他的手臂,溅出血来,他痛得脸色一白。
一直望他的楚郁当然也看见他受了伤。
“殿下,快走——”
邕城里,那人亦是可以逃离的时候折返,喊着公子我来救你。
“燕淮,救他。”他猛然抓住了燕淮的手臂。
燕淮对他的命令无有不从,听到他说要救,哪怕不喜欢这人,也还是拔出身上的剑,用力朝着萧塔手下的剑扔了过去,两剑相撞,发出震颤的嗡鸣声,萧塔被那剑震得手指麻痹一息,正好让瞄着必死之地的第二剑偏了地处力道,只没入嵇临奚背上一点肌肤。
这一点时间,救援的将士已经赶到,见此,萧塔只能咬了咬牙,满是恨意的看了一眼嵇临奚与楚郁,他拽着缰绳策马想逃,但为了追楚郁已经错过了最好逃跑时机,没多一会儿就成为了俘虏。
军粮没被抢走,大半来埋伏的西辽军亦是受了控制。
马匹停下,燕淮下了马,伸出手借力给楚郁跳马。
率着军队的将军走了上来,“果然如太子殿下所料,西辽军会在这里埋伏,现在已经控制住了,只有一些人还是逃了。”
“只要军粮无事,逃走一些也无妨。”楚郁回复了他,转身看向身后被其它将士扶着走过来的嵇临奚。
嵇临奚受了两剑,手臂上一剑,背上一剑,他没有穿盔甲,那些血渗在衣服上,让他看起来伤势并不轻,因为失血,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起来。
“殿下……您……您没事便好。”看着楚郁身上无伤,嵇临奚心中总算好受了许多,没为自己之前的抉择后悔。
若他将太子强留在怀中不肯给燕淮,说不定那短暂的耽搁之际,受伤的就不是他嵇临奚,而是太子了。
楚郁抿着唇瓣,“刚才……多谢嵇御史了。”
“没事没事,能保护殿下,是小臣的……”还没说完的嵇临奚,眼前猛地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