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当他心死后 枕岸 17535 字 2025-06-11

一条腿刚迈出车门,又顿住,回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贺觉臣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燃起一丝希望,抬眼看向驻足回望的裴远溪。

却只听那道好听的声音冰冷道:“以后没有工作上的事,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 便毫无留恋地下了车,重重甩上车门。

车里恢复了寂静,握在方向盘上的大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方向盘扯下。

视线中,那道高挑的背影径直朝公司大门走去,快要走到门口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两人正好碰上,站在门前聊了起来。

贺觉臣眯了眯眼,踩下油门,靠近一段距离后,看清了站在裴远溪旁边的人是谁。

又是那个姓谢的实习生。

他的眼神冷了几度,看着那两人站得极近,姓谢的视线几乎黏在了裴远溪脸上,而裴远溪毫无防备地微微侧头,认真地听那人说话。

是人都能看出来,谢向星对裴远溪抱着什么心思。

而通过裴远溪的态度,也能猜到谢向星还没敢说出自己的心意,不然裴远溪肯定不会像现在一样亲近对方。

以他那时候追裴远溪的经验来看,如果裴远溪知道别人对自己有意思,只会躲得远远的,不给别人靠近的机会。

贺觉臣透过车窗沉沉地看了会,直到两人走进公司大门,才收回视线,一踩油门将车开上了马路。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办公室里的窗帘半拉着,昏暗的环境里随处都能听见呼噜声。

裴远溪和谢向星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两个身影从旁边跳出来,杨岚云和柯弘亮拦住他们,紧张地向他们打听上午的情况如何。

两个实习生的消息渠道有限,只听说上午连逸晟的执行总裁都来了,场面十分激烈。

听裴远溪说完真实情况,两人才松了口气,知道这次合作应该是稳了。

“不过他们总裁为什么要请你吃饭,是谈工作上的事吗?”杨岚云对“总裁”这两个字有着深厚的滤镜,因此特别关注裴远溪被逸晟总裁请吃饭这件事。

裴远溪轻轻“嗯”了一声。

“都说了肯定是公事,你这么在意干什么?”柯弘亮一脸“我就说”的表情。

杨岚云不服气道:“又不止我一个人在意,谢向星还跑到楼下去等裴哥呢。”

三人都看向旁边不吭声的人。

谢向星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脖子:“我是看远溪这么久没回来,才想着下楼看看。”

杨岚云眼里闪过促狭的光,故意拖长音:“噢,这样啊。”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总算搞明白谢向星和裴远溪只是前后辈关系,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但谢向星对裴远溪的心思就差没写在脸上,谁都能看得出来,她跟谢向星熟了之后,就喜欢拿这点调侃谢向星。

谢向星飞快地瞥了裴远溪一眼,身体转了九十度,留给他们一个微红的侧脸。

接下来的几天,跟逸晟的合作正常推进着,但整体来说并不算顺畅。

他们跟逸晟是第一次合作,技术对接难度不小,整个项目几乎要推翻再从头修改,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再加上大部分员工对逸晟的技术架构不熟悉,每天顶着巨大的压力,效率低了很多,每个流程都举步维艰。

之前谢向星发现的关于成峰新系统漏洞的消息,已经想办法传到了高层耳朵里,加上最近合作推进的情况,都让高层对这次合作产生了犹豫,但还在观望。

能够跟逸晟合作的机会难得,而且之前已经跟逸晟谈妥了一切,他们不敢贸然反悔,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不会走这一步棋。

没等到上面的指令,裴远溪便继续推进跟逸晟的合作。作为项目主要负责人,他的压力只会比团队里其他人更大,每天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

让他稍微松口气的是,跟他对接的是逸晟的技术负责人,也许是因为专业不对口,贺觉臣总算没有再出现。

一段时间后,逸晟提出组织一场进度检查的会议,还是在景曜举行。

这次的会议没有上次那么正式,只来了双方的核心人员,地点也选在较小的会议室。

这段时间谢向星也参与了项目,每天工作时长跟裴远溪不相上下,慢慢地也成为了项目里重要的一部分,因此也破例出席了这次会议。

会议开始前,景曜的人还在争分夺秒地敲键盘,几人凑在电脑前,皱眉小声讨论着方案,气氛比上次还要紧绷。

裴远溪的表情也不轻松,跟谢向星坐在一起商量待会汇报的内容。

会议室里大家的座位都很随意,除了裴远溪坐在最前面之外,其他人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也就没有人在意一个实习生坐在那么前的位置。

门口传来脚步声,逸晟的人陆续走进来,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看起来是没有出席上次会议的技术人员。

只有技术人员的会议氛围会轻松不少,景曜的人刚要松口气,紧接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那口气又卡在了喉咙。

他们表情麻木,内心已经崩溃得不成样。

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什么连这样的小型会议,逸晟的总裁也要不辞劳苦地赶来。

所有人的压力瞬间飙到最高,抬头跟逸晟的人打了个招呼后,就埋头继续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裴远溪看了一眼来人,眸色微冷,低头继续在文稿上修改补充。

“这个昨晚已经完善过了,不用再提……”耳边响起谢向星的声音,修长的手指在他的电脑屏幕上指了指。

裴远溪应了声“好”,将那个部分删除,突然意识到周围有些过于安静,抬头时才看到贺觉臣已经在对面坐下,正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还没到会议开始的时间,但逸晟的人都已经全部落座,他也不打算耽误时间,起身走到台上先进行整体进度的汇报。

这次时间紧急,他没来得及提前准备演示文稿和讲稿,但全部内容早就熟记于心,不用看任何提示也能流利地讲下去。

他的目光跟逸晟的每个人都短暂接触,只跳过了坐在最前面的人。看向团队的人时,最先对上的是谢向星专注的视线,见他看过来,那双眼睛轻轻弯了弯。

另一道强烈的视线一直定在他身上,而直到汇报结束,他也没有朝那边看一眼。

汇报完整体进度之后,就轮到团队其他人汇报各个部分的具体情况,陆续有人起身走上台,虚着声音读电脑上的文字和数据。

这次的情况实在不理想,裴远溪的眉头越皱越紧,台上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声音更虚了。

注意到台上那人过于紧张的表情,裴远溪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就看到贺觉臣脸色沉冷,唇角向下抿着。

按理说这次会议涉及到的都是技术相关的内容,贺觉臣这样的外行人能听懂的部分不多,现在摆出这么难看的脸色,摆明对他们的进度不满意。

汇报结束之后,逸晟的技术负责人翻了翻面前的笔记,委婉地提出了几个要改进的地方,又看向坐在前面的贺觉臣。

见贺觉臣没什么表示,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场会议就算是结束,所有人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有话跟你说。”一直没开口的贺觉臣忽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裴远溪。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不敢打扰他们谈话,迅速拿起东西出去了。

谢向星皱着眉站在座位前没动,被旁边的人拉着一起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裴远溪才抬眼看过去:“什么事?”

“你们团队看起来很吃力,在规定的时间内,应该做不到让我满意的程度。”贺觉臣缓缓地说出所有人都心知的事实,“不过,我可以多给你们一些时间。”

“条件是什么?”裴远溪不想跟对方绕弯子,直接问道。

贺觉臣微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才开口:“让那个实习生离开项目组。”

裴远溪没想到会听到这么荒诞的条件,皱起眉头:“这是我们团队的事。”

“让一个没有经验的实习生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我怎么对你们放心。”贺觉臣身体微微前倾,搭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相扣,眼神带着压迫感。

裴远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长睫挑起的弧度很冷:“你一点都没变。”

贺觉臣微微一怔。

“上次也是用这样的手段,让恒钧收回转正名额的吗?”裴远溪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那件事,但问出来的那一刻,心脏还是抽疼了一下。

贺觉臣脸色变了变,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眼神不再沉静:“那次是我没考虑周全,我知道你怪我……”

桌面上的手机震了起来,裴远溪想也没想就接通电话,听到贺觉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兴趣听贺觉臣的解释,已经发生过的事,再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本质。

电话那边传来谢向星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裴远溪听完对面说的话,先是有些惊讶,紧接着眉眼舒展开来。

挂断电话,他看到贺觉臣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唇角轻轻抿着。

“我不同意让他参与这次合作。”贺觉臣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微沉,“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对你……”

“贺觉臣,”裴远溪忽然打断他的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很遗憾,我们的合作也不能继续了。”

第47章 【VIP】 你没有这么重要

话音落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能听见空调运行的动静。

贺觉臣瞳孔骤缩,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裴远溪低头收拾面前的东西, 不打算再继续浪费时间。

公司高层会在这个时候决定终止合作, 在他的意料之外, 但也正合他意。不管接下来逸晟打算怎么做, 都跟他无关了。

“等等,”贺觉臣的声音沉冷, 起身拦住他的路, “你就不怕放弃了这个机会, 便宜了成峰吗?”

“这不是我能操心的事, 我无能为力。”

贺觉臣的喉咙发紧:“只要你开口, 我就不会……”

裴远溪忽然抬眼看向他,唇角挑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似乎带着一点嘲讽意味, 点缀在那张绝色的脸上:“除了成峰, 你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吧。”

那抹笑意直击心脏, 贺觉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远溪的话。

他们如今需要的新系统,的确只有景曜和成峰能提供,无论是自主研发还是接洽其他公司,都已经来不及。

但他没想到裴远溪竟然连这么好的机会都要放弃,如果他们选择了成峰,景曜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

这种不合理的行为, 让他心底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像是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几年来在商场上的历练早已提高了他的警觉性,但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 所有的猜忌都如潮水般褪去。

“就因为不想见到我?”贺觉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胸口起伏几下,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你还没有这么重要。”裴远溪冷冷地回望他,“公和私,我分得很清楚。”

贺觉臣的呼吸微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他最讨厌在裴远溪口中听到那样的话,仿佛他对裴远溪来说连陌生人都不如。

“还有问题的话,请联系我们的商务负责人。”说完这句话,裴远溪就从他身侧走过,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贺觉臣的心脏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没想到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也会出错,以后想要见裴远溪一面,只会更加困难。

除了工作上的事之外,裴远溪不可能再愿意跟他见面。

贺觉臣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挫败感,发现他竟找不到任何办法,能让裴远溪多看他一眼。

不知在会议室中站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属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他才最后看了一眼裴远溪刚才的座位,转身离开。

跟逸晟的合作推进得快,终止得也十分迅速,双方还没有正式签订合同,因此也不用多复杂的手续,商务团队给逸晟发送正式的书面通知后,合作就算终止。

其他有意向合作的企业接踵而来,裴远溪没来得及歇一会,就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至于逸晟接下来的动向,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关注,只在不经意间听到同事闲暇时的闲聊,才知道逸晟果然选择了跟成峰合作。

听到这个消息,裴远溪也只是稍有停顿,又埋头继续做手上的事。

这天中午,裴远溪照常跟团队的人去食堂吃饭,餐桌上的人正聊得起劲,忽地听到角落传来一声“我靠”。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只见那人兴奋地举起手机:“成峰的新系统有漏洞,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了!”

“什么?!快快快发群里!”

“他们之前吹得跟多无敌似的,这回牛皮吹爆了吧。”

“那逸晟岂不是被他们坑了,到头来还得重新找合作方啊。”

餐桌上一片欢快的气息。

他们之前一直都在暗中跟成峰较劲,这次把跟逸晟合作的机会让给了成峰,大部分人心里都不痛快,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这回总算不用担心被成峰压一头了。

只是逸晟这回实在是无妄之灾,虽然对逸晟这种大集团来说,这点打击根本没什么影响,但在业内还是会引起不小的讨论,估计内部都对决策的人有不小意见。

裴远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谢向星,却看到对方脸上没有意外和欣喜,感受到他的视线,才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餐桌上还在沸沸扬扬地讨论这件事,他垂眼看向筷子尖,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有其他的情绪夹杂。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还要顺利,现在贺觉臣应该忙于处理这个烂摊子,没空再来找他算账了。

这个消息小范围传开之后,果然在业内平台出现不少关于逸晟的议论,不知道是谁传出消息,说这次决策跟贺家的继承人有关,瞬间引起了更热烈的讨论。

没有人不对这位神秘的继承人感兴趣,都想要挖出更多的消息。这位继承人一出现就闹了笑话,众人议论纷纷,兴致勃勃地猜测贺家的继承人会不会是个草包。

这些议论的热度持续了几天,就连公司里的同事们茶余饭后,聊的也是这个话题。

裴远溪对这些都不关心,但还是通过周围人的闲聊听了个大概。连他们都能接触到的消息,业内只会传得更加厉害,估计这次事情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

次日清晨,裴远溪刚走进办公室,就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

虽然这几天办公室的人都对贺家继承人的事热情很高,但也不至于连工作时间都在关注这件事,而今天所有人都捧着手机交头接耳,如菜市场一般吵闹。

他还没走到自己工位,就被半路跳出来的杨岚云拦住,激动地指着自己的手机:“裴哥,你快看这个,有人爆料了关于贺家继承人的消息!”

裴远溪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以为会在屏幕上看到贺觉臣的照片,没想到却看到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只被拍到了侧面,看起来约莫三十岁,面容平庸,脊背有些轻微的弯曲,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他怔了一下,不解地看向兴奋的杨岚云。

杨岚云这才想起裴远溪平时不关注这些八卦,一拍大腿:“之前传闻都说贺家唯一的继承人才不到二十岁,现在爆出来的这个人看起来都快三十了,那不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吗!”

柯弘亮在旁边兴高采烈地接话:“这是贺家的私生子!”

裴远溪的瞳孔微缩,又看向那张照片里气质普通的人。

那天贺觉臣跟他提起的私生子,原来就是这个人。

“还有还有,听说贺腾这几天在内部会议上宣布了私生子的身份,还让他加入集团核心决策层,理由是‘分担管理压力’。”杨岚云继续喋喋不休道。

“看来这次决策出错的是另一位继承人。”柯弘亮摸了摸下巴,“不过才这么点失误,就这么急着把私生子推出来,豪门还真是冷漠啊。”

旁边正在浏览新闻的同事插话:“也不看看私生子比那个继承人大了多少,这些年肯定早就在集团站稳了脚跟,内部不满八成就是他带头的。”

另一个中年妇女同事怜爱地摇了摇头:“那孩子也挺可怜,都这节骨眼上了,他父亲还只想着给那个私生子铺路。”

杨岚云和柯弘亮像是在看一出豪门争权大戏,眼睛炯炯有神,听得非常认真。

裴远溪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回了自己工位。

旁边的同事捧着手机刷得正起劲,见他走过来,立刻将椅子转了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乐道:“嘿,没想到你们团队合作没谈成,倒送了贺家继承人一份大礼。”

裴远溪指尖微微用力,面上没什么变化。

没等他回应,那同事的椅子又往另一边一转,兴致勃勃地跟其他人讨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件事都是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不论在什么时候提起,都有人凑上来讨论。

裴远溪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再见到贺觉臣,对方应该已经不在A市,至于去了哪里,也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估计一开始贺觉臣来找他就只是顺便,没想到事情会脱离他的掌控,这次栽得这么狠,应该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临近春节,A市气温越来越低,公寓楼里不少住户都回家过年,每天的电梯里空了大半。

裴远溪每年都等到除夕才回家,今年也这样打算,即使公司已经放假也没离开,成了公寓里坚守到最后的一批。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他拿起刚吃完的碗碟放进水槽,边听新闻边洗碗。也许是因为留在这里过冬的人不多,公寓的厨房水龙头没有安装热水管,只有冷水哗啦啦流下。

修长的手指被冻得泛红,他快速洗完水槽里的碗碟,将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提出来打了个结,披了件外套打算下楼扔垃圾。

刚推开门,就听到有两个女生从电梯里出来,正在小声地说话。

“……吓死我了,那个人真的好高啊。”

“他是住在这的人吗,以前都没见过,天太黑了也看不清……”

裴远溪推开门走出去,正好跟两个女生碰上,她们朝这边看了一眼,脸颊飞上红晕,跟他打了个招呼。

说话声逐渐远去,他提着垃圾袋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推开楼下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保安坐在保安室里用烤火炉取暖,搓着手朝他点了点头。

裴远溪外套里只穿了件单衣,快步走进两栋楼的缝隙中,将手里的垃圾袋扔进大号垃圾桶。

耳边冷风呼啸的声音忽然小了些,他转过身,就看到路灯的光线被遮挡,拉长的阴影罩在他身上。

多日不见的贺觉臣站在出口,衬衫微微敞着,向来整洁的裤脚有些褶皱,眉眼间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漆黑的瞳孔映出他单薄的身影。

第48章 【VIP】 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不远处的保安室亮着微弱的光, 隐约传来打哈欠的声响,保安拿着手电筒朝缝隙里草草扫了一下,就算是巡逻完, 又关上门窝进保安室取暖去了。

寒风灌进领口, 游走在每一寸肌肤上, 薄薄皮肤下的血管仿佛冻结, 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冰冷。

裴远溪站在黑暗处,看着那道背光的高大身影, 内心竟只感到一片平静。

这段时间贺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内部应该早已翻天覆地, 贺觉臣现在才出现在他面前, 也许是刚从那堆破事中脱身。

至于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 也只有一个。

裴远溪不相信以贺觉臣的能力,会看不出这次合作终止背后的不对劲,而根据他之前说的话, 也不难猜到这件事跟他有关。

当初他只是想摆脱贺觉臣,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结果已经酿成,他不觉得贺觉臣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是没尝过贺觉臣的手段,大不了再被贺觉臣毁掉现在的生活,一切从头开始。

沉重的脚步声近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影子越来越淡,直到彻底融入黑暗中,那双长腿也在他面前站定。

裴远溪看清了贺觉臣的样子, 修长的眉眼透着沉冷,唇角拉平,下巴上还有一道伤口, 向来意气风发的模样消失不见。

在接近零下的气温里,贺觉臣身上穿得比他还单薄,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结实手臂。即使身形依旧挺拔,也能看出他整个人透着一丝疲倦。

不管贺家这些天闹成了什么样,裴远溪也只能从零碎的八卦消息中窥见一二,也许远远不及真实情况来得严重。

就像贺觉臣不知道那个转正机会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他也不会知道这次失误对贺觉臣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连相互理解都做不到,曾经竟然还天真地妄想能够天长地久。

裴远溪的每根手指都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终于听见那道低哑的声音传来。

“你跟他住在一起?”

他怔了一下,几乎以为贺觉臣神经错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问无关的事。

贺觉臣查到他的住处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应该不至于连谢向星都一起查,也不知道贺觉臣在楼下站了多久,才会看到从公寓楼出来的谢向星。

裴远溪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皱眉问:“你来干什么?”

如果贺觉臣想要报复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就像之前那样,大把人愿意帮他做这件事。

可现在贺觉臣却独自出现在他家楼下,在天寒地冻的冬夜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装出一副可怜样。

贺觉臣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漂亮的脸,从精致的眉眼到挺翘的鼻子,再到线条柔软的唇。

这几天他经历了很多,被董事会排挤,被他的私生子大哥反咬,再被他的父亲趁机转交权力,最后被他的母亲哭着骂不争气,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后,让人把他关进了书房。

戒指在下巴划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被关在书房的那几天,眼前全是裴远溪的样子。

以前想起裴远溪时,还能感受到无限的动力,以为只要他变得更强大,就能去把裴远溪找回来。

但这次想起裴远溪冷若冰霜的眉眼,心里只有一个愈发清晰的念头,那就是裴远溪不会再回头。

这让他每一块骨头都像被敲碎一样疼,但还是像自虐一样,一遍又一遍回想那张刻在心底的面容。

最后剩下的唯一念头,还是想见到裴远溪。

裴远溪被那道黑沉沉的目光盯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怕对方突然有什么举动。

然而贺觉臣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低低地问:“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吗?”

裴远溪的指尖微顿,觉得面前的人可能真的疯了。

大老远跑到他家楼下,没有对他破口大骂,反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不像你,把别人的苦难当成乐趣。”他冷冷回道。

贺觉臣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

“那你要怎样才能满意?”如同走投无路的困兽,贺觉臣又逼近一步,漆黑的瞳孔像寒潭一样深不见底。

裴远溪又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抵到冰凉的墙壁,才止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

他不明白贺觉臣为什么要来质问他,像是这一切都是他促成的。

如果贺觉臣没有来A市找他,如果贺觉臣没有用那些龌龊的手段,又或者,如果贺觉臣一开始就不要来招惹他,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们的相识就是个错误。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连嘴唇都有些发僵。

裴远溪开口时,冰冷的空气便吸进肺里,话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满意了。”

贺觉臣的呼吸声沉了几分,眼神像是要将面前的人盯穿,片刻后,才哑着嗓子:“我做不到。”

他不是不知道这次的事跟裴远溪有关,在成峰的消息爆出来后,他就立刻想明白了这一切。

裴远溪早就知道成峰有问题,所以故意煽动景曜跟他们取消合作,让他们只剩下一个选择。

但在想明白的一瞬间,他内心没有一丝愤怒,只是在想裴远溪看到这个结果后,会不会消气一些。

如果裴远溪消气了,是不是就有可能原谅他。

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但还是被这个想法占据整个脑海。

他仿佛已经无法正常思考,脑子里装不下除了裴远溪以外的事,成了自己以前最看不起的废物。

裴远溪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已经不想再跟贺觉臣说什么,只是抬了抬眼:“让开。”

挡在他面前的身体像是一堵墙,没有挪开半步。

他能看见贺觉臣的指骨泛红,薄唇发白,估计再在寒风中站一会,就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虽然这跟他没关系,但他也不想惹上麻烦。

裴远溪绕开面前的人,刚要离开,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手腕。

不正常的温度让他眼皮轻跳,皱着眉想要甩开,但被固执地攥得更紧。

手电筒的光束又在地面一晃而过,就在他以为保安这次也是敷衍巡逻时,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举着手电筒的保安大爷出现在出口处,眯着眼睛往里面看。

看清两人的模样后,保安大爷干笑了两声:“我见你这么久没出来,以为出啥子事了,你们继续,继续哈。”

眼看保安大爷转身要走,裴远溪一边用力挣脱那只大手,一边往前走了一步:“他……”

刚说出一个字,手腕上的力道就骤然一松,紧接着,一具脱力的高大身躯倒了下来,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第49章 【VIP】 你跟他什么关系?……

深夜的病房里只能听见仪器滴滴作响, 偶尔有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经过,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裴远溪身上还穿着那件随手拿的外套,仰头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 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好没啥大问题, 烧退了就好了。”跟他一起把贺觉臣送到医院的保安大爷松了口气。

刚才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贺觉臣倒下来后, 差点把裴远溪一起压倒在地,一旁的保安大爷连忙上前, 帮他扶住了那具沉重结实的躯体。

正好那时换班的保安来了, 保安大爷便跟他一起把贺觉臣架上车, 送来了医院。

“你说这么冷的天, 他咋就穿一件衣服呢?”保安大爷不解地俯身观察病床上的人, 觉得对方也不像是买不起衣服的样子,“离家出走啦?”

裴远溪的视线仍然落在输液瓶上,没有看一眼病床上的人:“可能吧。”

“他看起来跟我小儿子差不多大, 家长咋想的, 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好好说……”保安大爷絮絮叨叨一阵, 忽然转头问他,“他是你朋友吗?”

裴远溪抿了抿唇,目光终于往下落在病床上。

仍然是那张英俊深邃的脸,挺拔的眉骨在眼周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紧皱,薄唇没有什么血色。

“不是,我们不认识。”他的手指轻蜷了蜷, 淡淡道。

“噢……”保安大爷不知道信了没有,又转过头看向病床,“怪可怜的, 也没个人照顾。”

时间已经不早,即使对病床上的人充满同情,保安大爷还是准备回家去了。

裴远溪把保安大爷送出医院门口,帮他打了辆车,又道了声谢。

“应该的应该的。”保安大爷挥了挥手,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

冬夜的街道一片寂静,枯叶从枝头打着转落下,几乎要将地面铺满。

裴远溪在路边静静地站了会,抬头看向医院大楼一排排的灯光,脚步定在原地没动。

冷风卷走身上的暖意,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仿佛还能回想起贺觉臣倒在他身上时,像火炉一般滚烫的温度。

一辆的士在他面前停下,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热情地拉客:“去哪里,送你一程?”

裴远溪的手指线条绷紧一瞬,垂了垂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的士飞快地驶上马路,转眼将医院大门甩在了后面。

清晨,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时,卧室里还没有半点动静。

寒冷的天气让人舍不得从被窝里出来,裴远溪难得赖了一次床,睡到上午才起床。

望着窗外放晴的蓝天,压在心口的杂乱思绪也暂时清空,他掀开被子起身,打算去超市采购年货。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他回家里一般待不了几天,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这边度过,所以也要准备一些东西在公寓里。

裴远溪换了身衣服出门,隔壁的门也正好打开,跟走出来的人碰了个正着。

谢向星眼睛亮晶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去哪里。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

“正好,我也打算去买点年货,一起吗?”谢向星走在前面按下电梯,转头朝他笑。

裴远溪没有拒绝。

到了楼下,昨晚帮忙的保安大爷正在外面晒太阳,见他们出来打了声招呼,又转头问裴远溪:“昨晚那个人还好吧?”

裴远溪没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挺好的”。

保安大爷放心地点点头,又惬意地坐回躺椅上。

直到走远了,谢向星才好奇地问:“他说的是谁啊?”

裴远溪看向别处:“不认识的人。”

临近过年时的超市最热闹,远远就听见喜庆的音乐从里面飘出来,鲜艳的春联贴在门口,两个火红的大灯笼随风舞动。

他们跟着络绎不绝的人群走进超市,在通道上堵了半天,才终于走到货架前。

“你今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谢向星提了一箱牛奶放进购物车,转头问道。

“除夕那天回。”

谢向星怔了一下。他们公司早就放了假,但裴远溪却要等到除夕才回去,显然跟家里关系一般。

他笑着岔开话题:“今年我爸妈要来A市玩,干脆就在这边过年了,他们都说在家里过年没意思,这里还暖和些。”

裴远溪附和地点点头。

他没有跟家里人商量过怎么过年,按照往常来说,都是他跟裴骞去洪蕴雯住的地方,一家五口像普通人家一样吃餐饭,然后离开。

没有年夜饭,没有烟花爆竹,但对以前的他来说,能跟家里人像这样吃一顿饭已经非常难得,所以每次都很期待过年。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再那么执着于一家人团聚,对过年的期待也淡了许多。

算起来,他跟家里人又有半年左右没有联系,上次收到家里的消息,还是洪蕴雯在他毕业那天,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

那时他回复了要来A市后,洪蕴雯的反应很不满,问他有没有跟裴骞商量过,又问他怎么不选择离家近的地方。

他还以为家里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多问了一句家里公司的情况,洪蕴雯的态度立刻变得警惕起来,没说两句就不再回复他。

至于裴骞,在上次说完别再联系后,就真的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像是真的决定跟他断绝关系。

那时他还有贺觉臣陪在身旁,现在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但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也许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他的确是个冷血的人。

“小心。”谢向星的声音将他唤回神,拉着他躲开了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

他刚站稳,下一刻就听到“轰隆”一声,紧接着响起小孩惊慌的尖叫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谢向星扯到了墙角,一堵温热的身体挡在前面,没让他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挤到。

他的视线越过谢向星的肩膀,只见那个乱跑的小孩撞倒了摆成金山的几十瓶油,塑料瓶在地上摔裂,金灿灿的油流了满地。

有人踩到油滑到在地,有人想躲得远远的,本就拥挤的人群瞬间乱成一锅粥。

裴远溪被护在宽阔的怀抱里,看到谢向星被周围的人踩了几脚,又被挤得左右晃动,抿了抿唇:“……你还好吧。”

谢向星低头朝他眨了眨眼:“还行。”

超市的安保人员在这时终于赶到,将人群疏散,挤在墙角的人也终于往外走。

谢向星往后退开的时候,裴远溪才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攥住了对方的衣服,连忙松开手。

这个插曲过后,很多顾客都没心情再继续购物,超市里空了大半。他们东西买得差不多,也结账离开。

刚走到公寓楼下,裴远溪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昨晚还躺在病床上的人,就站在保安室旁,正被保安大爷拉着说话。下一瞬,那双漆黑的眸就看了过来,紧紧锁在他身上。

“……昨天送你去医院那个小哥还挺好心,我还以为他是你朋友,结果他说不认识你,你是来跟他道谢吗……”

保安大爷还在耳边念叨,但贺觉臣已经听不清,眼里只看得到朝这边缓缓走来的两人。

裴远溪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跟别的男人聊着天从外面走进来,两人的肩膀靠得极近,就像以前跟他去超市买菜,然后一起回家一样。

贺觉臣的呼吸蓦地沉了沉,目光一寸寸将两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紧接着瞳孔骤缩,定在谢向星衣服上的某一处。

谢向星穿了一件浅色的风衣,熨烫得非常平整,因此腰间布料上那道褶皱格外明显。

没有人比贺觉臣更熟悉那道褶皱。

以前裴远溪抱住他的时候,总是依赖地攥着他的衣服,每次都会留下一处皱痕。他见到过太多次,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脑仁像是被钉子猛地敲进了深处,传来一阵剧痛,窜上心头的怒火比昨晚高烧时的温度还要高,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

贺觉臣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谢向星的衣领,咬着牙:“你干了什么?”

身后传来保安大爷慌张的声音:“不要打架不要打架!”

男人的表情太凶狠,他一时竟不敢上前拉架。

裴远溪的呼吸滞了一瞬,立刻把冲上来的男人推开:“贺觉臣,你疯了?”

也许是病还没好全,贺觉臣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又抬眼看过来,死死盯着他们。

“你跟他什么关系?”

“跟你无关。”裴远溪推开男人的指尖还有些颤,神经紧绷,提防着对方再次动手。

贺觉臣的指骨发白,鲜血淋漓的心脏像是又添了一道深深的伤。

今天他一个人在医院醒来,听护士说送他来的是一个高挑漂亮的青年,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裴远溪还是对他心软了。

可来到这里,就看到裴远溪跟别的男人从外面回来,等会还要一起走进这栋公寓楼。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裴远溪会像以前对他那样,给别人做一桌热气腾腾的菜,然后被别人按在洗手池前深吻吗?

一想到这些,他就疼得像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恨不得将裴远溪身边的人撕碎。

除了他,谁都不能被裴远溪那样对待。

裴远溪挡在谢向星身前,戒备地看着一动不动的贺觉臣:“回你该回的地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贺觉臣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去哪。”

裴远溪的唇抿得发白,撇开视线:“那是你的事。”

“我不想回去。”贺觉臣想起那个充满跟裴远溪回忆的房子,如今冰冷冷的没有一丝生气,连裴远溪的气息也都消失干净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撕开,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空洞,还没恢复的身体站着有些勉强,仍然强撑着道:“那里没有你。”

第50章 【VIP】 给我一次机会

裴远溪看着眼前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心里却像一片死水,只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知道贺觉臣说的是哪里,因为他曾经也以为那里是他们的家。

可贺觉臣怎么会把那里当成要回去的地方, 明明最先搬出去的是贺觉臣, 不肯搬回去的也是贺觉臣。

现在听到贺觉臣说的这些话, 他只觉得有些荒唐。

“有意思吗。”裴远溪面无表情, 声音也没什么情绪,“现在装出这副样子, 以为我还会上当?”

他实在厌烦了从贺觉臣嘴里说出的空话。

如果不是那天听到真相, 他也许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 直到最后被贺觉臣玩腻了甩掉, 也不会知道对方早已对他厌恶。

既然不喜欢他, 又为什么要把他骗在身边,难道看着他愚蠢地动心,就像看一个笑话一样有趣?

贺觉臣的脸色更白了些:“我不是……”

“我说了, 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裴远溪抬腿朝公寓楼门口走去。

周围静悄悄一片,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门口的圆灯笼在寒风中无声晃动。

经过沉默站立的人身旁时,他的手臂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泛白,手背青筋明显。

他转过头,对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贺觉臣低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手上的力度很大, 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

裴远溪瞥见旁边保安大爷露出不忍心的表情,路过的住户也频频转头看向他们,小声跟身旁的人议论。

他们一个穿戴整齐, 一个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还脸色苍白地挽留另一个人,倒像是他才是那个无情的人。

裴远溪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平心静气地开口:“你忘了自己说的话吗?”

贺觉臣的脸色变了变,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

“我就是你说的那种人,你觉得这招对我还有用吗?”裴远溪淡淡说完,抬起另一只手覆上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一点点用力往下扯。

贴着掌心的温度有些冷,不像往常那样温暖炙热,他能感受到那只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仍然固执地不肯松开。

贺觉臣薄唇紧抿,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能看见裴远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意,像是真的不会再动摇。

正当裴远溪使劲的时候,身后伸来一只手帮他扯开了那只手。

谢向星拉着他走到门口,朝呆站在原地的保安大爷露出一个笑容:“大爷,他不是这栋楼的住户,以后还是别让他进来了。”

虽然他是笑着说这句话,但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保安大爷不敢糊弄,连忙应了声好。

摆脱了贺觉臣的纠缠,裴远溪头也没回地走进公寓楼,只有刚才接触的那只手轻轻蜷起,放进了口袋。

合上的铁门发出清脆声响,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垂头站在原地的高大身影,久久没有离去。

保安大爷想上前劝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叹了口气回了保安室。

电梯里一片寂静,两人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动,谁也没有开口。

走出电梯,裴远溪才像是终于从那件事中回过神,低声道:“抱歉,又连累到你了。”

“没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谢向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朝他笑笑。

两人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前拿钥匙开门时,谢向星才又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让他彻底死心?”

裴远溪拿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他知道你已经有对象了,还会来找你吗?”

裴远溪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我不想因为这个耽误别人。”

“我可以帮你。”谢向星脱口而出,看到裴远溪眼里的意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补充,“你可以拿我当借口,我不介意。”

“谢谢,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裴远溪朝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裴远溪都没有再在楼下见到过那个人。离过年不剩几天,他猜想对方应该已经离开了A市,稍微放下心来。

除夕当天,他去隔壁给谢向星送了些水果和零食礼盒,顺便跟谢向星的父母问候一声,就出发去了车站。

夕阳挂在天边时,那栋透着光亮的别墅才出现在眼前。

出租车在铁门前停下,司机下车帮他把行李箱提出来,大概是没见过住这附近还这么晚才回家过年的,多看了他几眼才开车离开。

裴远溪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暖光,在铁门前站了会才按下门铃。

很快,有个身影从里面小跑出来,动作迅速地帮他打开铁门。

“小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做你喜欢吃的菜。”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站在门后,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桂姨,新年好。”裴远溪朝她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公司有点事耽误了。”

“你这孩子,再忙也要回来过年呀。”桂姨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青年,眼里满是慈爱,“你的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裴远溪提着行李箱往里面走,回答道:“很顺利。”

桂姨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明显消瘦的背影,心疼得不行。

她是看着裴远溪长大的,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少吃苦,所以更希望他能过得好。

当年洪蕴雯跟裴骞闹离婚,最后为了面子还是没离,只把裴骞赶出了这个家,但她万万没想到,洪蕴雯会狠心到把自己的小孩也一起赶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裴骞不是个好东西,裴远溪跟着他又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但没人能改变洪蕴雯的决定,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到十岁的小孩被裴骞拖上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

在那之后,她就只有在过年时才能见到裴远溪跟着裴骞回来,吃完饭后又匆匆离开。

桂姨看着那道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忙碌。

裴远溪刚走进客厅,就看到裴镬和裴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着搞笑综艺哈哈大笑。

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两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笑声瞬间消失。

但反常的是,两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讥讽几句,而是像没看见他一样,安静地转回头。

裴远溪的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自从那次让贺觉臣送他们回家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惹过什么麻烦,也没有联系过他。

他隐约察觉到那时应该发生了什么,但不想去了解跟贺觉臣有关的事,所以没有多问。

洪蕴雯和裴骞都不在楼下,应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他提着行李箱走上楼,推开了客房的门。

他小时候的房间早已被改成了其他房间,所以他每次回来都是住客房,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放好东西,还没在房间里歇一会,桂姨就过来敲门喊他下楼吃饭。

他应了一声,走出房间跟桂姨下了楼,刚走到楼梯上,就听到餐厅里传出说笑声。

其他人已经坐在餐桌旁,他刚出现在门口,说话声就停顿下来,一时没人再开口。

洪蕴雯坐在主位上,转头看了他一眼:“来了,都等你呢。”

裴远溪走到裴骞旁边的位置坐下,一餐饭便在沉默的氛围中开始。

餐桌上静了好一会儿,裴镬和裴婕才又开口,跟洪蕴雯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裴骞在旁边插几句嘴。

上次裴远溪在电话里跟裴骞闹得并不好看,让他意外的是,裴骞今天看起来心情还挺好,并没有对他冷嘲热讽,只是当他不存在。

而洪蕴雯的脸色也很平和,完全不像是上次裴骞所说的,家里公司遇到了困难,估计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才不想嫁人呢,要是有长得好看的,玩玩倒是可以。”餐桌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抬眼就看见裴婕不满地噘着嘴。

“别看我,我也不想联姻,咱们家又比不过他们,等着入赘被别人欺负吗?”裴镬也不情愿地皱着眉。

裴婕的眼珠转了转,朝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妈,不是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干嘛吓我们。”

洪蕴雯原本只是看他们学习不认真,想让他们有点动力才提起联姻的事,倒没有真的动心思。听裴婕这么说,目光也落在了自己大儿子身上。

裴远溪结合了她跟裴骞的优点,从小就容貌出众,这些年来,她收到的联姻意向数不胜数,但都是些小门小户,她不甘心就这样轻易浪费这份优势,也就一直没有答应。

想起之前裴远溪说找了对象,她蹙起秀眉,问道:“你跟那个对象还在一起吗?”

裴远溪手上的动作微顿:“已经分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洪蕴雯的表情舒展了些,虽然这也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裴骞冷哼一声:“那时候还说什么要见家长,我就知道是浪费时间,也不看看你……”

他被洪蕴雯瞪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裴远溪只是沉默地垂着眼。

旁边的裴镬和裴婕偷偷对视一眼,心情都有点复杂。

他们都见过裴远溪的那个对象,虽然被那个人凶了一顿,也早就知道裴远溪这样的人肯定留不住那个人,但听到他们真的分手了,还是有些遗憾。

以后就不能向别人吹嘘他们有个那么酷的哥夫了。

餐桌上的话题转到了其他事情上,没人再看向始终沉默的人。

吃完晚饭,裴镬和裴婕又回到沙发上看电视,笑声响彻整个客厅。

他们家没有守岁的习惯,洪蕴雯和裴骞早早地回了房间,裴远溪也朝楼上走去。

今天起得太早,他在浴室洗完澡出来,就有了些困意,便躺进了被子里。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被接连不断的消息声吵醒,他拿起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零点。

屏幕上全是别人发来的祝福消息,他在黑暗中闭了闭眼,忍着刺眼的屏幕光回复每条消息。

直到一串陌生的号码出现在眼前,发来的短信没有花里胡哨的祝福语,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新年快乐]

裴远溪想起上次圣诞节时,也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祝福。他的指尖顿了一下,还是删掉了这条短信。

回复完所有消息,他感到有些口渴,起身想下楼倒杯水喝。

靠近楼梯的主卧还亮着灯,房门虚掩着,他经过时,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哪来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确定这没问题?”

“你就放心吧,肯定没问题……不都签合同了嘛。”

“……他的要求就只有那一个?”

“是啊,他只要我把裴远溪的……给他,又不是多重要的东西,我当然同意啊……”

裴远溪的脚步一顿,倏地转头看向那条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