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火势凶猛,万万不能再靠近了!”
随侍太监见谢策情不自禁地踏前, 慌忙绕拦过去。只是甫一转过来,他就对上谢策那双发红的像要杀人的眼——
“你敢拦朕?”
“……奴不敢。”
两腿一软,随侍大太监扑通一声跪在了谢策脚边,老脸挂泪。
“便是为了大胤国祚,您也得保重龙体啊,陛下!!”
二皇子原本落后了一个身位,皱眉防备着汹涌的热焰。
此刻见状,他抹了抹脸,刚踏出一步,准备上前去同往常一样做个乖顺孝悌的皇子典范出来,冷不防被身后伸来的手狠狠掼在原地。
二皇子一怔,扭头:“…母后?”
宋皇后此刻神色复杂,眼神里被灼着的火光烫下难以言喻的阴沉。
她盯着面前汹涌的大火:“不能去。”
“可父皇……”
“还想坐稳你的位置,今夜就当你没带耳目唇舌出来——听懂了么?”
“……”
谢聪极少在向来性子素淡得与世无争的母后面上看到这般慑人的神情。
他迟疑了下,点头。
宋皇后攥在他袍袖上、紧得有些颤栗的手这才一抖,松开,掩垂到了凤袍广袖下。
谢聪退后回来,而同时,一道仓皇踉跄的身影从他身侧快步扑向前方——
“晏儿?我的晏儿呢?”
“殿下小心!”
身后追来的侍女与嬷嬷急切出声,在越过皇帝身位一丈后,终于险险将长公主从灼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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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欲裂的火势前拉回了安全地带。
长公主回过神,四处急望,红透的眼眶里含着泪:“皇兄,晏儿呢?你可叫人拦住他了?”
谢策堪堪抑下了情绪,沉声:“你的儿子,你来同朕要?”
“可晏儿他——”
“殿下!”不知哪个角落出来的宫人快步过来,跪到长公主面前,头都不敢抬地指向身后火中的大殿,“谢公,谢公他进殿里了!”
“——!”
长公主惊厥之下,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扶着心口晃了下身。
嬷嬷和侍女慌忙将人扶住。
连谢策眼底的火色都烁动了下,他拧眉沉声:“谢清晏进了启云殿?”
“是啊陛下!我们根本就拦、拦不住啊!”宫人急得快哭出来了,跪伏在地颤声道。
谢策眉头沉了沉,示意扶着长公主的侍女和嬷嬷:“将你们长公主带到一旁,看顾好了。”
他回过头,“丁畅真?”
“臣在。”禁军侍卫统领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将谢清晏给我完璧无损地抬出来。他若伤着分毫,朕唯你们是问。”
“臣领命!”
一队禁军侍卫披上不易着火的石麻衣,边清道边迅疾地进到火场里。
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须臾,就见几名侍卫从着火的大殿内抬出来两道拿石麻衣盖住的身影。
从身量和垂落在侧的衣着来看,显然是一对男女。
“陛下,在殿中发现二人,似乎是被烟熏晕过去的,昏迷在殿内。”
为首侍卫跪地禀声。
“好,好啊!”
谢策盛怒转身,龙袍一挥,他怒笑两声,睖着身后瑟然低头的官眷——
“秋猎首日,宫闱禁地,竟有男女私会?!”
他笑一冷,沉声:“邱林远!”
“陛下,奴在。”随侍太监连忙上前。
“去查!哪家官眷今夜不在!”
“诺。”
皇帝身旁,贵妃安萱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嘴角,回头看了眼——
身后官眷熙攘间,文官中仍是以宋家和安家隐约分作两派。
宋仲儒称岁老难捱,未至行宫。
此刻百官间便是隐隐以安惟演为首,他正同大太监邱林远协理,查官眷名录。而其后,紧挨着他的,正是安家的安仲德等人。
安萱与安仲德对视了眼,安仲德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下头去。
安萱会意,扭头,朝不远处宫人中的一名侍卫示意了眼。
侍卫本来面有迟色,似乎想说什么。
安萱狠一瞪他。
侍卫僵了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陛下,臣有事,不敢不禀。”
谢策正气怒难抑地望着火中的启云殿,闻言沉了沉眼:“何事。”
“臣,臣今夜办差入行宫时,在山外遇上了一对朝中官眷男女,因对方恳辞,故而将二人带入行宫内。”
谢策冷睨着他:“私带官眷,你要命不要?”
侍卫吓得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是那位大人说有急事须面圣,臣,臣这才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哦?面圣?我怎么不知今日有哪位朝臣来求见朕呢?”
谢策背手,微微伏身,沉睨着他。
“哪二人啊?”
“是,是……”
安家众人间,安仲德嘴角冷勾,瞥向那被盖在石麻衣下尚昏着的两人。
只是他视线刚要收回,就兀地一停。
他皱眉定眸,看向掩在石麻衣下的那截鹅黄色女子衣裙。
今夜,昏迷的戚白商躺在马车里时,穿的似乎不是这个颜色……
“母亲,妍容今夜为何不见了?”
戚婉儿焦急的轻音从身后纷议里传入耳中,安仲德面色骤然一变。
不好!
他连忙抬手,就要拦住那侍卫开口——
恰这一刻,侍卫叩首在地。
“是戚家大房长子,戚世隐,与其庶妹,戚白商。”
“……”
话声落地,砸得在场官眷轰然一寂。
紧跟着,无数道目光从四方罩下,落向惊定住身的宋氏母女。
“怎、怎么可能?”宋氏惨败着脸,惊声,“无尘领圣命,如今正在兆南巡查!”
而此刻石破天惊,官眷间纷纷回神,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什么?难道殿内那对男女是戚家人?”
“戚白商?便是戚家那个近些日子传出了上京第一美人之称的庶女?”
“她与戚世隐可是兄妹!”
“可庆国公这位嫡子是旁支过继,这件事在朝中倒是人尽皆知……”
“那也是乱——违礼法的!”
“……”
皇帝身外,二皇子最先变了脸色,惊疑地看向他原本并未在意的地上那二人身影。
他正情不自禁要上前,就被皇后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此番惊议间,谢策眼底怒意沉作冷笑:“好啊,朕委以重任的好臣子——邱林远,你去看看,是不是他二人!”
“陛下。”
宋皇后神色素淡,瞥过一旁隐有得逞笑意的贵妃安萱,她微皱眉,作礼:“此事毕竟事关官眷清名,还是……”
“他们都做得出这等丑事!还要什么清名?”
谢策勃然怒声。
安萱轻慢哼了声笑:“是啊,陛下,胆敢在秋猎日做出这等秽乱宫闱之事,便是为了皇室颜面也必须严惩。”
她这边话声刚落,便对上了不远处,安仲德面色铁青地朝她摇头的神情。
安萱一愣。
她正有些恍惚不明间。
却见,随侍太监邱林远走到那石麻衣下的两人旁边,掀起来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下。
直到到了皇帝身旁,邱林远才有些哆嗦地张口:“陛,陛下……”
谢策扫过他,虎目微眯:“怎么,不是戚世隐?”
“不……确实不是戚大人。”
“那是谁啊?”
“……”
邱林远在官眷们的视线下僵着身,一时汗如雨下,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贵妃安萱。
安萱一停,僵住了唇角尚未敛去的笑。
到此刻她才突然想起——
她的明儿呢?
就在此刻,谢策压低的眼神晦暗不明时,殿内忽传出一名侍卫急声:
“殿内还有人!”
“——??”
殿外哗然。
“…什么?”
百官亲眷后,安惟演听得疾步过来的安仲德附耳低声,神色顿沉,“你怎么办的事!”
安仲德咬牙:“我亲眼确认过戚世隐的情况,又到行宫外接走了昏迷的戚白商,按理说不该有误……”
安惟演懒得去听他说辞,眼底精光急转:“这么说,戚白商和戚世隐还在殿中?”
“虽不知缘由,但应是如此。”
“事至此,已无退路。决不能让他们二人亲口说出明儿。”安惟演看向他。
安仲德嘴唇微颤:“父亲是说……”
他抬手,在颈前横了下。
“你亲自去办,”安惟演冷声,“不成功,便成仁。”
安仲德咬牙应声,扭头就欲穿过议论纷纷的官眷,往侧方绕去——那儿有一道折廊,能直达启云殿后殿。
官袍垂下,安仲德袖内,泛着冷光的匕首滑落掌心。
就在安仲德趁着殿外乱局,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踏入折廊内时。
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他面前。
“让——”
安仲德杀意抬头,跟着却一愣,皱眉低声疾语:“仲雍,你在这儿做什么?”
“大哥,”安仲雍脸色如往常的苍白病态,只是此刻眼圈泛红,他扣住了兄长手臂,“不可啊。”
“安家性命攸关之时,你疯了不成!”
安仲德二话不说,一把将孱弱弟弟的手拂开,攥着刀就要往折廊下走。
安仲雍踉跄了下,艰难立住身。
他佝偻着扭头看向安仲德,眼眶泛红,嘴唇轻颤:“大哥。”
安仲德头也不回地踏出。
“安仲德!”
那一声震然,如晴空霹雳,骇得百官回眸。
就连为首,皇帝谢策与后妃等宫人也都从僵持里回头望来。
安仲德脸色剧变,他难以置信地僵转过身:“你究竟……”
“戚白商!”
安仲雍扑上去,死死攥住了安仲德袍袖下的刀,他周身颤栗,长泪沾襟。
“她是望舒的女儿啊——大、哥!!”
“——”
轰隆。
一声秋雷劈落长穹。
身在百官间的安惟演背影一栗,猛地扭过头。
百官之前,贵妃安萱嘴唇惊颤。
谢策龙袍一震,狰狞抬眸。
“咔嚓。”
死寂之中,枯木朽断之音踏于足下。
殿外众人回眸,正见谢清晏抱着戚白商,不知何时从大殿火海里走出。
那人身影却滞停在殿前。
如天苍地老的窒息过后,谢清晏指骨颤着,漆眸栗然垂下,望向怀中。
——安望舒、之女?
“夭……”
“晏儿!”长公主惊呼的恸声盖过了他低颤的声线。
“清晏哥哥,你没事吧?”
“谢公!”
“……”
凌乱的影在眼前幢幢晃动,和着方才那句哑厉的话声,叫谢清晏头痛欲裂。
他身影一晃,抱着怀中女子折膝跪了下去。
“晏儿?!”长公主慌忙在旁扶住他,“太医!传太医!”
“戚大人也救出来了,戚大人在这儿!”将扑灭的启云殿火中,余下的禁军侍卫抬着腿伤昏迷且只披着外衣的戚世隐,纷纷撤出。
天边乌云集聚,山雨欲来。
云层内,藏着秋雷滚滚,如天怒将临。
一时殿外纷乱,却又像被漆穹里的黑云死死压抑着。
戚白商被戚婉儿带丫鬟扶到一侧。
而谢清晏身前,太医长松了口气,擦着汗回禀长公主:“殿下宽心,谢公无恙,更像是一时惊惧,恸怒攻心所致……”
“那就好,那就好,”长公主转回身,扶住了谢清晏的肩,颤声哽咽,“晏儿,你,你何苦啊?”
“……”
谢清晏阖眸,似失魂半晌,才听他声线低哑道:“劳,殿下忧心。”
“!”
长公主惊得面色一白,“晏儿。”
她声音压得极低,余光确定四下除亲信外无人在侧,这才缓回呼吸。
长公主慢慢伏身,将额头抵住谢清晏的,睫羽栗然又哽咽轻言:“晏儿,我知你想她了,可你答应我,你答应母亲……今夜不要,不要再插手任何事了,好不好?”
“……”
不知是答了还是未答,谢清晏苍白薄厉的唇线动了动,似清绝又自嘲的一道薄讥后,他倦然阖低了长睫。
另一旁。
“阿姐?你醒了?”
婉儿惊喜地扶起怀里睁开眼的戚白商:“你没事吧?”
只是不见对面半点昏迷后的茫然,反而是略微直身后,戚白商就转动视线,跟着落定在不远处——
安贵妃正悄然指挥着自己宫里的宫女侍卫,将石麻衣下还昏迷着的男子趁乱抬向外。
只是还未离开几丈。
一道单薄纤弱的身影蓦然拦在了宫人们身前。
“等等。”
“?”
闻声的安萱刚要发怒,就对上女子那张有些苍白而惊艳的脸庞,那似曾相识到几近刻骨的五官轮廓,叫她脸色骤然一变:“姐……”
第二个姐字被咬断在唇齿间。
“…大胆,”安萱颤着声,给宫女使眼色,“还不把她拉开——”
“三皇子是中毒昏迷,贵妃若不惜他性命,便径直叫人将他抬走便是。”
戚白商面色苍白,但眼神清冷,不退不避地望着安萱。
声音所传之处,众人哗然,一时也再顾不得旁的动静,纷纷望来。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中毒!我皇儿何曾——”
“我下的。”戚白商轻言道。
安萱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女子。
戚白商却未曾停,她上前两步,在所有人未及反应也来不及阻止时,蓦然抬手,掀开了那张遮丑的石麻衣。
昏迷的三皇子谢明的脸庞,赫然曝露在百官面前。
“你——!!”安萱骤然醒神,目眦欲裂。
戚白商却未看她一眼,侧身转向那抹矗立原地的龙袍,屈膝跪地。
“臣女戚白商,今日与家兄戚世隐,受安家奸人所害,骗入启云殿中,险些罹难——请陛下为家兄与臣女作主!”
安萱几乎要发狂了:“你休得胡言!安家何曾害过你?!你——”
戚白商冷然抬眸:“将臣女迷昏,送入启云殿中的,不是旁人,正是三皇子殿下。”
“……!!”
殿内大火已经扑灭了。
殿外,却似有一场更大的火熊熊烧了起来,清晰露出那片焦黑的空地,和空地中间单薄却决然的女子身影来。
闷雷暗哮,黑云翻涌。
百官亲眷与宫人们退避,戚婉儿也被宋氏死死拉着向后,让出了戚白商与皇帝谢策一跪一站的空阔地。
谢策低头,望着地上昏迷的谢明:“你是说,三皇子加害于你,而你给他下了毒?”
“臣女为求自保,情非得已。”戚白商叩首作礼,“还请陛下恕——”
“你可知,谋害皇嗣,该当何罪?”谢策戾声打断。
“……”
伏地的戚白商心中一惊。
谢策虽非多么仁慈心软的君主,但至少不该是个昏君,尤其此刻当百官之面,他何故一反常态,如此——
戚白商尚未想完。
“歘。”
谢策随手一抬,便抽出了身旁禁军侍卫的长剑。
他眼底狰狞杀意几乎难抑,死死扫过战栗不已的安贵妃、看似淡然实则袖中指节颤握的宋皇后——
最后,如万钧山,压落在戚白商身上。
“谋害皇子、你安家有几条命够偿?!!”
“轰隆!!”
惊雷再落。
身后,百官与宫人们哗然跪地,纷纷叩首。
戚白商跪直身,对上了谢策那发红的、几乎已无多少理智的眼神。
她心头微凉。
——裴氏皇后,与那位惊才绝艳的大皇子,皆是死在她身后启云殿,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里。
她终究低估了这件事对皇帝的影响。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哪管什么无辜不无辜,迁怒不迁怒,皇帝便是要杀了她,以祭裴氏和大皇子。
她能如何。
她敢如何。
谢策提着长剑,踏过空阔地,杀意狰狞地走向戚白商。
戚白商心口生寒,却矗身未动,她看向了被宋氏死死拽着,跪在栗然的百官间的婉儿,微微摇头。
就像在护国寺那方狼藉庐舍中,她在屏风后,与谢清晏说的那样。
此行入京,她本便是向死而生。
为了母亲身死之真相,她要不遗余力、追缉真凶。
可若死于中途……纵有不甘、绝无悔意。
“……”
戚白商缓缓合上了眼。
令人窒息的死寂里,谢策一步步踏近,他带着刻骨的恨意望着戚白商,手腕抬起。
“刷。”
秋雨如丝,冰凉地落在戚白商身前。
与秋雨一同拂落的,是那道似曾相识的,雪后松木似的薄凉冷香。
她曾在一枚玉佩和藏着玉佩的鹤氅上嗅到。
再熟悉不过的——
戚白商倏然睁开了眼。
就在那冰冷长剑挥斩下美人头颅前的一瞬间。
谢清晏几步踏至,侧身转向,铿然跪地挡在了帝王刀锋之前。
“谢清晏!!!”
回神的长公主撕声裂肺。
望着那柄堪堪架停在谢清晏颈侧的剑,她的心一刹那被死死揪紧,眸子颤栗难抑地望向了握剑的人——
“皇兄,不可……”
“——咔嚓!”
惊雷裂空。
谢策眼底的怒意如墨海翻澜,势欲吞天。他侧了侧颤着的手腕,长剑压在谢清晏颈上。
一线血色逼出,沁过三尺青锋。
“谢清晏。”
冷彻秋雨之下,帝王低语声戾然森寒——
“你想替她死、是么?”
第47章 红颜 朝那颗小痣咬下去。
“你想替她死、是么?”
“……”
薄刃在悬, 杀意冽然。
戚白商颤眸望着那柄抵在谢清晏致命处的长剑,只看都觉着心口惊栗欲碎。
“谢——”
话音与她阻拦的身影还未起,她的手腕就被那人死死扣在了掌心, 禁锢得不得寸挪。
而直面着无人敢阻的帝王之怒, 谢清晏清身玉挺,岿然未动。
于再次劈落的惊雷间, 他抬起了漆黑清绝的眼。
“陛下。”
“天子之威,不可不存。”
“——”
惊雷骤寂。
谢策被噬心的痛意与恨意蒙蔽了的理智终于在此刻回转。
文武百官在列,他若亲手斩了一个受三皇子戕害、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女子,殉了的又岂止是天子之威?
只怕十五年前那场行宫大火,更是要烧穿史书,给他落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
谢策紧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值此刻, 长公主拂开两侧阻拦她的宫人,扑向前来,少有地失了端庄仪容,眼圈通红地在剑旁跪下来。
“皇兄!晏儿心仁,不忍见未来妻妇之姊受难, 这才一时情急而失礼,还请皇兄恕罪!”
长公主向来有驾前免跪之尊, 此刻尽行大礼,字字恳切欲泣,显也是忧心至极了。
从方才便惊默的二皇子这会回神, 他就着跪伏在地的姿势,悄然扭过头去, 对着身后宋家党派中的一名官员使了下眼色。
那人会意颔首。
几息后,百官中就有人带头,边山呼万岁, 边求陛下恕罪。
山呼声里,谢策背光站着,眉目阴翳地打量谢清晏身后的女子。
跟着他将目光落回剑侧。
“我倒是忘了你与戚家尚有亲……区区妻妇之姊,便值得你如此不惜性命?”谢策沉哼了声,收剑。
“……”
谢清晏藏背于身后的,箭袖下指骨因攥得过于用力而轻微僵着,此刻徐缓地从戚白商手腕上松开。
他长睫垂低,如密羽遮过眸底情绪。
“自是不值。”
谢清晏平静道。
“我为陛下,不为她。”
谢策面上未消散的阴郁怒意稍霁,他扯了扯嘴角:“起来吧。”
“谢陛下。”
谢清晏直身跪起。
“至于她……”谢策冷冷扫视过,那个被谢清晏身上玄色鹤氅遮了大半的跪地女子的身影。
戚白商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帝王垂睨下来的目光。
即便此刻谢策情绪已叫理智压下大半,但眼中杀意之深,依旧叫戚白商心里一惊。
为何……
不及戚白商细察,眼前,那人披下的鹤氅如堆雪积玉般浮动,遮过了她与帝王间最后一隙目光胶着。
“戚白商下毒之事,虽为自保,但有失礼法,望陛下小惩大诫。”
谢清晏声线温润,却又透着秋夜肃凉。
“臣代戚家请命,求陛下将她逐离上京,永生不得还——”
“!?”
戚白商愕然仰颈,不可置信地看向谢清晏的背影。
在她要开口前。
一道有些气虚的声音,自安静的百官间响起——
“陛下,臣,有事请奏。”
“……”
谢清晏止身,漠然抬眸。
而他目光所及之地,百官间一阵回首,戚白商就听见有人惊声:“戚大人醒了!”
“戚大人感觉如何?身体可有恙?”
片刻后,在两位同僚的搀扶下,醒来的戚世隐到了谢策面前,跪身作礼。
“陛下,”戚世隐将怀中书信罪证一一叠呈向谢策,他面色苍白,声音却字句决然坚厉,“今日之事,乃臣奉圣命入兆南,查察蕲州赈灾银案,牵出朝中高官勾结后宫,行谋害忠良、卖官鬻爵、祸乱朝纲之举而引发!安家涉案之流,欲借秋猎挑旧日之事、以恶名污臣与家妹,才行今夜之举!望陛下明鉴!”
谢策眼神沉冷,一抬手。
随侍太监邱林远立刻上前,取走戚世隐手中书信罪证,快步回来,呈给谢策。
在安萱逐渐惨白、面如金纸的脸色前,谢策一边翻看,一边捏紧了掌骨。
到中间某页血书红字时,他用力一合。
“砰。”
书册合上,轻声若惊雷。
安萱腿一软,险些卧地,在旁边宫女的惊呼搀扶中才勉强站直了身。
“安家……”
谢策冷眼扫过安萱,又眺向百官中间以安惟演为首的安家众人。
他攥着奏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怒意分明:“卖官鬻爵、祸乱朝纲不止,还敢在行宫焚火作乱、妄追悖逆之举——你们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陛下!”
安萱这次再站不住了,她哭得梨花带泪地跪地,膝行两步,哀求拽住了龙袍:“臣妾冤枉啊陛下!”
谢策皱眉低头,恨铁不成钢地怒瞪着她。
戚世隐在旁转向安萱:“臣只说后宫与前朝牟利通私,不曾直指贵妃,贵妃何故自认罪名?”
“你!”
安萱恼羞成怒地回身,怒指着戚世隐:“你怎敢如此与本宫——”
“够了。”谢策沉声打断。
“陛下,”邱林远上前,低声回禀,“经太医诊治,三殿下吸入的只是寻常迷药,此刻虽仍在昏睡,但明日醒来后便可无碍。”
谢策面色稍霁,语气却冷:“这逆子,行事狂悖,便是醒了也有他的过!”
“陛下。”
谢清晏忽清疏作声:“三殿下素来纯良孝悌,今日所为,定非他本意。”
“……”
话声一落,戚世隐皱眉望来,戚白商随之抬眸。而安萱有些难置信又感激地扭过头,殷切期待地看向了谢清晏。
谢策却好似猜到他话中意,微微眯眼:“不是他本意,那是谁的意思?”
谢清晏平静地垂着眼:“三殿下年纪尚轻,若身遭有奸佞蛊惑,受亲缘所困,难免失察。行将踏错,非他之过。”
“……!”
安萱脸色顿时煞白,她惊恐地望着谢清晏,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谢策眯着眼扫视百官,视线掠及二皇子谢聪慌忙压下的那点喜色,最后落在了仍昏迷着的谢明身上。
安家敢借启云殿大火触他逆鳞,妄揣帝心,在他这儿本就是罪无可恕。
何况为保下老三,也只得牺牲他们。
只是眼前局面还不够啊。
谢策正迟疑间。
“陛下若不信,可再问一人。”
谢清晏说罢,侧了侧身,让出自始至终被他藏于帝王视野之外的女子。
戚白商微微仰首,对上了谢清晏琨玉秋霜似的冷淡眉眼。
“戚姑娘,”他漆眸临睨着她,如透霜雪,“你既是安家之后,不妨由你来说——今日将你囚困启云殿的,除了三皇子,可还有旁人?”
戚白商尚无反应。
戚世隐面色却变了,他跪直身,攥拳睖向谢清晏:“谢公,你这是要陷家妹于不孝不义之地吗?!”
他句句厉声,带着恨不能叫戚白商字字铭心的提醒:“若她今日举安家之罪、那便是背祖忘宗,你叫她来日在上京如何自处!?”
“……”
谢清晏低垂的睫羽像不经意地颤了下。
“那是她的事。”
戚白商听见头顶荡下那人漠然清冷的声线,如击冰叩玉:
“与我何干?”
戚世隐大怒:“谢清——”
“兄长。”
直跪在地,戚白商出声打断。
她望着自始至终清疏冷淡的谢清晏,停了两息,缓缓垂低了睫。女子声轻如羽地动唇:“今日入夜,臣女受蔽入殿前,马车中还有一人,乃吏部尚书……”
她抬眸,隔着百官震撼眼神,望向了那块不知何时被隐隐隔开间距的安家众人。
她一字一句:“安仲德。”
“——!”
“你疯了不成?!”安萱惊骇之后,怒指戚白商,“你母亲也是安家之女,你当真不顾半点忠孝亲缘,竟伙同外人一起攀咬你至亲!!”
谢策一个眼神,安萱身旁的大宫女上前,捏住激动的安萱后颈轻轻一掐,便将昏倒的安萱接入怀中:“陛下,安贵妃情绪过激,晕过去了,奴等带她去殿中调息。”
“嗯。”
谢策应了,转向戚白商,“你愿证安
春鈤
家悖逆之罪?”
“臣女,”戚白商微微咬唇,指尖掐出白痕,“愿……”
“陛下!!”
一声嘶哑高呼,盖过了戚白商的话音。
她睫眸轻颤着抬起。
百官之中,安家众人间,一道布衣身影踉跄而起,笑意狂肆悲怆——
“草民安仲雍,愿自举父兄之罪!只求陛下来日恩宽、赦草民不曾行同流合污之举!”
“仲雍?!”安仲德不可置信地扭回头,目眦欲裂地瞪着他的亲弟弟。
而为首,自戚白商身份被安仲雍点破后,便一言不发的安惟演只是慢慢叹了口气,阖了阖眼。
他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如刀凿斧刻。
“陛下!”安仲雍却颤着手自解冠巾,披头散发,他热泪盈眶又大笑着,隔着父兄朝谢策重重叩首,额头见血,“三皇子确是受安家蒙蔽!草民愿举发父兄!愿列数安家十数年来桩桩件件的罪过!求陛下恩宽——求陛下恩宽草民啊!!”
“——”
百官间乱作一团,鄙夷唾弃之意涌动难抑。
而谢清晏身后,戚白商栗然难已。
“…………舅父。”
心口骤涌痛热之意,她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却来不及看清安仲雍的神情,视线就被模糊了大半。
“陛下,案情已明。”
谢清晏鹤氅长帔再次如墨云拂过,遮蔽了戚白商全部身影。
这一次她红着眼圈,含恼抬眸,紧紧睖住了谢清晏的背影。
那人似不察,岿然未动:
“安家除此二人外,皆是狂悖逆行、欲蒙蔽圣听之辈,还请陛下处置。”
“…戚世隐。”谢策冷声。
戚世隐恨瞪了谢清晏一眼,跪地回身,抬手作礼:“臣在。”
“此案便交大理寺,由你亲审,务秉公处置。”
谢策沉声,甩袖而去:“教唆皇子、祸乱朝廷法度纲纪者,绝不姑息!”
“臣领命。”
戚世隐同百官一并跪地,等谢策带着皇子与后妃们离开,他这才起身。
对禁军侍卫,戚世隐一指百官间慌乱难已的安家众人:“将安家布衣与女眷于宅内看管,非令出不得解禁——其余在朝为官或附从行事者,无论官职高低,悉数押解、带回大理寺候审!”
“是!!”
侍卫们身影幢幢,于将熄灭的黢黑殿内的火星间,烁动难辨。
官眷们远远避开了安家,今日天子之怒,叫百官噤若寒蝉——
十五年前裴氏血案历历在目,没人想再履后尘。
被侍卫身影隔绝在后。
谢清晏低声劝离了神思难属的长公主后,这才回过身。
他对上了跪在地上女子清凌凌的眼。
不知是惊吓还是气恼,白皙细长的眼尾泛上艳丽的红。她就那样直挺着纤细羸弱的颈,在灯火映衬下,不退不避地恨然仰睖着他。
谢清晏情不自禁地踏出了一步,在跪地的她身前屈膝半蹲下来。
他单手抚托起她下颌,似笑而冷:“你在恨我?”
“白商岂敢,”戚白商咬唇,忍下,“若非谢公舍命相救,方才我已——”
“别自作多情了。”
谢清晏蓦然冷声打断。
戚白商一惊,抬眸。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谢清晏身上感知到如此汹涌而难抑的情绪。
“让我舍命……”谢清晏扣紧她下颌,指骨折屈起凌冽弧线,“就凭你么?”
那人俯得太近,若非他眼神冰冷慑人,更该像一个未落的吻。
戚白商欲挣脱而不得,只能恼然睖着他:“那谢公为何救我?”
“我怎会救你。”
谢清晏字字轻低,却又薄凉彻骨:“……若非因你是我未来妻姊,今日安家覆巢之下、你最该随他们一同粉身碎骨、偿你生母罪孽。”
“……”
戚白商眸子一栗,双手抬起,掐握住了谢清晏的指骨:“你此话何意?”
“何、意?”
谢清晏低声笑了,他从她清凌陷人的眸子里艰难挣脱,抬眼,望向了她身后烧得破败黢黑的启云殿。
正如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
他好像望见了火海里,那两道被烧得狰狞佝偻的枯骨。
“启云殿,是你烧的吧。”
“——”
戚白商一僵,她没想到自己瞒过了所有人,却独独会被谢清晏看破。
“戚白商。”
谢清晏没有等她的答案,他只是再一次低回了眼,用冰冷又深恸的眼神望着她。掐握着她下颌的指骨轻慢抬起,抚过她如画眉眼。
“你和你母亲一样,红颜祸水,肆意妄为。”
“?”戚白商登时起了怒,“此事本便是三皇子本意伎俩,我不过趁势而为。便是有错,你可以羞辱我,但我母亲无辜。”
“安望舒无辜?”
谢清晏低头,笑了起来。
“阿姐!”
“……”
越过谢清晏的肩,戚白商望见了隔着幢幢经过的侍卫宫人们,朝她这儿快步跑来的戚婉儿与她身后宋氏的身影。
“你先松开,婉儿来了——”
戚白商眼神微惊,她向后起身,试图推脱开近在咫尺的谢清晏。
只是下一刻,她就被谢清晏扣着手腕,锢住腰身,死死扣回身前。
那人自翳影间低眸,眼底墨海翻涌,抑着一种欲焚世似的疯戾。
她的左手被他擒在两人之间,那颗血色小痣比火都烫得灼眼。
戚白商的手被他强硬地一寸寸拉近。
谢清晏捏紧她手腕,含恨又恸极地朝那颗小痣咬下去。
“…呜!”
戚白商吃痛,惊得含泪仰眸望他。
“谢清晏!”
停住刹那。
谢清晏松开了唇齿,望着那颗小痣被点淡殷红色圈禁。
“十五年前十月初七,先皇后裴氏,被指证与侍卫通奸有染,幽禁行宫,是夜,携子纵火自焚而死……”
谢清晏缓声平息,漆眸抬起。
“你可知,当日指证她的,便是你母亲一番无辜证词?”
第48章 生疑 我真想杀了你。
“——”
戚白商惊骇欲绝地僵在了谢清晏身前。
她早便在舅父那儿验证过, 母亲与当年裴氏抄家灭门惨案有关,更料想母亲之死多半与那件事脱不开干系。
但她万万不曾想过——
那个心善又明媚如春日初阳的母亲,会是十五年前裴氏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案的开端?
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 竟因母亲而起?
“不, 不可能。”
戚白商面色苍白地摇头,仰眸望谢清晏:“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若是她那样说了, 那便定是亲眼看到——”
话声在对上谢清晏那双漆黑阒寂的眼眸时,戛然而止。
“看到什么。”
谢清晏轻抚过她纤弱易折的颈子,拇指指腹慢慢压下,扣紧,“看到裴氏皇后,恰于裴家获罪灭门前夜, 在陛下亲驾的行宫里,与一个来路去向皆不明的侍卫通奸么?”
“…!”
戚白商唇色咬得泛白。
裴氏皇后昔日作为惠王妃与惠王的伉俪情深天下皆知,这样违背常理人伦的“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该说不愧是她的女儿。”
谢清晏折腰俯身,漆眸叫翳影遮得彻底,
她只能听辨寥寥夜火里, 那人像叫秋凉沁入肌骨肺腑的低哑声音。
“戚白商,我真想杀了你。”
“……那谢公、方才不该拦陛下的。”
戚白商下意识地辩驳。
那一刹那, 她见他眼底如滂沱。
恍惚给了她她轻易便能伤谢清晏至深的错觉。
戚白商垂眸:“…抱歉。无论谢公方才为何舍身相护,都是临帝怒之威前救了白商一命。若来日谢公后悔了,要为舅母与表弟报仇, 来寻我便是。”
谢清晏扣握着她的颈,欲用力却又止住:
“……你以为我不舍?”
“我怎会这样以为, ”戚白商自嘲勾唇,“谢公对我的杀心,也并非一日之由。”
“——”
戚白商不曾看到, 身前那人俯侧了身,低低凝眄着她的、藏在翳影里的眼颤栗难已,比夜色与深渊都无底。
他说我真想杀了你,可从头至尾他的眼神里只有痛与绝望,注定求而不得的不甘心,没有半点杀意。
“阿姐!”
婉儿的呼声越过最后一队离开的禁军侍卫,直奔二人身影。
戚白商醒神,惊抬眸,回望去。
提着裙角焦急跑来的戚婉儿终于望见了她的身影,只是跟着便神情一怔,有些迟疑地慢下步子。
“婉儿,你小心些,等等娘——”
𝑪𝑹
比她迟了一步来的宋氏顺着婉儿回头,只来得及看见,谢清晏收束得凌冽的箭袖从戚白商颈前垂下的残影。
宋氏顿时生疑。
这二人,方才是在……
“见过谢公。”姻亲未成便礼不可废,宋氏和婉儿前后朝谢清晏作礼。
隔着尚有几丈距离,谢清晏眉眼淡薄扫过,似望着那二人信口对戚白商道:“世间魑魅魍魉横行,画皮披身,安辨善恶?”
他转眸,定在戚白商身上:“即便是你母亲,你便一定了解她么?”
戚白商轻声而决然:“至少,在我查清一切前,我不会怀疑她。”
“……”
谢清晏薄唇冷勾起,长睫覆下,遮去了眼底沉翳。
走近的宋氏与戚婉儿这一刻,同戚白商一并听清了他的话音:
“在陛下面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我真心——望戚姑娘早日离京,永生不还。”
谢清晏复抬眸,眼神清疏冷冽。
“这里没人想见到你。”
戚白商眼睫微颤了下:“谢公警言,白商定谨记在心。”
说罢,戚白商抬眼,正对上宋氏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稍霁模样。
宋氏不着痕迹地剜了她一眼,抬手轻推了下戚婉儿:“婉儿,你还不送送谢公?他可是为了你才冒险护了你阿姐一回,你瞧,还受了伤呢。”
“戚夫人客气。”
谢清晏今日的渊懿温雅里多了几分凉淡的敷衍意,在不熟悉他的外人看来倒也不分明。
他朝戚白商望去,声清若寂:“婉儿的阿姐,便也是我的……至亲。”
那个微妙的停顿叫宋氏心里莫名多跳了下,只是她扭头去看,谢清晏对着戚白商又似乎只有一片清冷疏离。
方才那语气,也不像是有什么。
只是尽管再三劝说自己,宋氏心头那点阴霾依旧没能散去。
她强笑道:“今日行宫中杂事溃乱,还是请谢公送婉儿一道吧。”
戚婉儿本欲拒绝,只是想到什么,她面露迟疑地看向谢清晏。
谢清晏颔首:“自然。”
婉儿跟着叠手作礼:“那就劳烦谢公了。”
“去吧,去吧。”
宋氏一面招手,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一面冷了笑色,扭回头来看向戚白商。
“你不会是以为,得了安家之女的名号,就有和婉儿比肩、攀龙附凤的可能了吧?”
戚白商垂着眸:“夫人明鉴,我从未想要与婉儿争什么。”
“没想过最好!想了也是痴心妄想!”
宋氏压低了声,狞然道:“谢清晏可不是凌永安那等见了美色就挪不动腿的凡夫俗子,你再如何去他面前搔首弄姿,他也不会多瞧你一眼!”
戚白商淡应:“是。”
“你以为他向婉儿求亲,看中的是什么?是婉儿的才情、是戚家的清名、是二殿下来路辉煌、是宋家青云指日可待!”
宋氏一口气说完,将憋红的脸重重一沉。
她吐气,整理过有些激动而低侧的发髻,冷眼扫向戚白商:“莫说今日之后安家辉煌不再,满门都要被牵连,便是还在,你也休想——”
话声戛然而止。
原本乖慵敷衍的戚白商停了几息,未能听得耳边余音。
她有些意外,抬眼。
却正见宋氏像见了鬼似的,死死盯着她的——
戚白商顺着低眸望去。
正瞧见她衣袖勾挂在腕前,露出了左手指根处,绕着那颗红色小痣,一圈有些分明的沁红齿痕。
“…!”
戚白商连忙垂手,就要叫袖子遮过去。
没来得及,就被宋氏一把攥起。
她神情狞然又带着某种惶恐,死死盯着戚白商左手指根的那颗小痣:“这是什么?”
戚白商眼睫轻颤:“昨日赶路太困,我自己咬的……”
“我不是问这个!”
宋氏压根没把红痕往什么地方想,只是咬牙切齿地盯着那点小痣。
“这颗红痣,你何时有的?!”
——
“敢问谢公,今夜宫宴上,你所提及左手有血色小痣的梦中仙子……”
行宫一角。
屋檐下,戚婉儿艰难地抬头问出口:“可是我阿姐?”
话出口时,戚婉儿也终于鼓足了勇气,望向了谢清晏。
他生就一副神清骨秀的好容颜,比传闻中温润如玉更显几分藏锋的凌冽。
在戚婉儿为数不多的印象里,谢清晏向来从容不惊,举止端方无咎,唯有此刻眉眼如薄雾绕远山,幽邃,冷冽,叫人看不透分毫。
戚婉儿下意识地退后了步,几乎想逃。
——她不是戚白商那般见过许多生死的医者,谢清晏身上的杀意哪怕只漏一隙,都够叫她背后生汗,掌心微潮。
“戚二姑娘不必如此畏惧。”
谢清晏疏慵了神容,垂眸懒眺向轻抚过薄茧的指腹:“我若起意杀你,她大抵是要第一个来取我性命。”
“……”
戚婉儿诚实地吞了下口水。
她方才只是本能觉着谢清晏危险,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还动了杀意啊。
“谢公所说的她,是指阿姐吗?”戚婉儿努力压住想逃还发软的腿,“所以,谢公当真是对我阿姐有意?”
谢清晏含笑,温润回眸。
可他眼神却清凌如薄极的剑,一眼扫过,便足够刮尽她掩饰压抑之下的愉悦:“你是想我去与陛下退婚,成全了你和云鉴机,是么。”
一席话叫他说得散漫随意,又寒意丛生。
他低眸,眼尾难抑地显出几分戾。
“我成全你们,何人成全我呢?”
“——!”
戚婉儿早在听见“云鉴机”三个字时,便脸色煞白,惊厥地像见了鬼似的,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清晏。
“你、谢公怎会知道?”
“你问了一个最不重要的问题。”谢清晏回了神,他容色不改,声线却疏淡至极,“你我之婚不会成。”
大惊之后便是欣喜,戚婉儿一时有些恍不过神:“那——”
“但,亦不会退婚。”
“…为何??”
戚婉儿有些急了,下意识上前了步,“谢公既然想娶的是我阿姐,那向陛下说明便是,又何必委屈了我阿姐——”
“我不会与她在一起。”
谢清晏扶上木制栏杆,箭袖下的修长指骨缓缓捏紧,颤栗得欲碎木裂石。他望着行宫灯火万千重阙,侧颜清冷,眼底暗若沉渊。
“她与我,本便不是同路之人。”
戚婉儿似乎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谢公执意要阿姐离开上京,难道是因为,日后还会有像今夜这样危险的事发生吗?”
谢清晏未作声,只徐起漆眸,侧身临睨她。
“…我明白了。”
戚婉儿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点下头去,跟着她抬手作礼:“为了阿姐安危,我也愿配合谢公行事,只求谢公事毕之日,能助我自由。”
“自由?”谢清晏薄声,“宋家与戚家荣华富贵的青云梦,戚二姑娘不做了?”
戚婉儿攥了攥拳,涩然而意决:“那是父亲母亲与姨母表兄的梦,不是我的。我早看清了,身为世家嫡女,不借外力襄助就永无脱困之时。”
“……”
谢清晏到底是默允了。
——他若不应,来日累了她的好妹妹一起下黄泉,怕是纵他死了,她都要恨得咬牙切齿吧?
这般想着,谢清晏有些想笑。
只是唇角像坠了千钧玄铁,半分也难勾起,最后徒然付作一叹。
“今日所言,不须与任何人提起。”
刚准备离开的戚婉儿一愣:“连阿姐也不能——”
“唯她,最不可知。”
春鈤
谢清晏侧回身,眉眼依旧温润清隽,“我告知与你,是她太在意你,我不想你一无所知再累及她。可若因你轻言而将她卷入死生之地……”
那人眼尾微弯,似温柔含笑。
夜风中,他衣袍猎猎拂动,却簌然如刺骨杀机。
“世人皆有不可失去。”
戚婉儿瞳眸栗了下,咬牙颔首:“还请谢公高抬贵手。我记得了,今夜所谈,绝不会与阿姐或任何人提起一字。”
“好,”谢清晏温声道,“那谢某在此,先谢过戚二姑娘了。”
“……”
再俊美的容颜此刻瞧着也像恶鬼画皮。
戚婉儿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转身便逃了-
为了审定赈灾银案并卖官鬻爵案、两案下牵涉的分支,以及核裁涉案的各级官员,戚世隐整整五日都宿在大理寺的官署里,未曾有一夜归府。
而五日里,上京巷陌间各路消息层出不穷,所有人茶余饭后闲议的,莫过于闹得越发轰动的安家巨案——
曾在上京高门显赫、贵客如流云、盛极一时的安府,如今被禁军与巡捕营合围得水泄不通。如阎罗殿般,路过都叫人背脊生寒。
一朝眼见它楼倾台圮,单掀起的尘嚣也够朝野惶惶,满城风雨。
“姑娘,这等紧要关口上,旁人躲还来不及呢,怎么姑娘还要往上凑?”
连翘忧心地嘟囔着,跟在戚白商身后转过了垂花门旁的侧门,朝影壁走去。
戚白商轻音道:“我与旁人又不同。”
“您当然不同了,如今半个上京都知道,您是安家后人,正最该是摘清关系的时候!”
连翘哭丧着脸:“您倒好,安家鼎盛时候您过门不入,安家落魄了,您还起劲要去什么大理寺狱……就单大理寺狱这名号,对上京官眷来说,那跟阴曹地府有什么区别?”
“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戚白商在影壁前徐徐一停:“况且,有些事旁人不知,便只能问问我的那位外王父,看他知晓多少了。”
两人话间,到了戚府正门外。
戚嘉学前些日子被圣上派去宁东,查海运情况,不在府中。
好在有戚世隐的嫡长公子印信在,戚白商在家中行事,还算便宜。
“大姑娘要出府?”当日拦她的门房今日一见她,却是眉开眼笑,“夫人吩咐过了,自今日起,大姑娘进出不必出示印信。”
“?”
戚白商拿印信的手有些意外地停住,她望向对方,顿了两息,颔首。
“多谢。”
“哎呦,不敢不敢,大姑娘请!”
门房为戚白商打开了正门,陪着笑候在门旁,连翘一边回头一边跟着戚白商下了石阶。
“大夫人不是一向最爱刁难姑娘,还整日责你抛头露面败坏门风,如今这是犯什么毛病?怎还主动纵容您出府了?”
连翘茫然地挠了挠脑袋。
“莫非,是因为安家一倒,二皇子的储君之位稳了大半,宋家再无后顾之忧,她才如此宽宏大度?”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怕未必是善意。”
戚白商在紫苏提前驾来府前的马车旁停住,她回眸,望了眼庆国公府那辉熠的金字黑匾。
“啊?那怎么办?”连翘掀起帘子。
“只有千日做贼,哪来千日防贼,”戚白商落下目光,对上了门房那满面谄媚的笑容,懒吞吞敛回眸,轻叹息,“兵来将挡咯。”
“……”
马车帘子垂落,随着长鞭一甩,紫苏驾马,朝大理寺方向去了。
笑僵了脸的门房收去笑容,对着门口呸了一声,扭头,招呼身后小厮。
“去,与夫人禀报,说人已出府了。”
——
戚府,大夫人院。
明间里。
一位秘访府中的男客正皱着眉,坐在与宋氏隔桌的椅里。
他迟疑地扣着茶碗。
“家里在京中的口舌,确实都归我打理,只是这等手段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他看向宋氏,“会不会有些过了?”
宋氏咬牙切齿:“她可是安望舒的女儿!”
“那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宋嘉平微微摇头,“你让我再想想。”
“次兄!不能再拖延了!”
宋氏终于急了,按着梨木桌半抬起身:“要真是叫她攀上了谢清晏这根高枝——哪怕是做妾,那也迟早是我宋家心腹大患啊!”
“……”
宋嘉平沉吟良久,终于作定,将茶碗放回桌上。
“好吧,我会吩咐下去,叫他们尽早传扬开此事。”
他起身道:“不过,要将这事做大,单轻风细雨不够。既做了,便一步到位,不留余地和后患。”
宋氏眉眼见喜:“次兄的意思是?”
“谢清晏进爵谢恩的烧尾宴,不是过些日子,就要在长公主府兴办了么?”
宋嘉平背手,狭起眼道。
“天时地利人和,声面越大越好。长公主殿下再仁善,难道还能容一个少时入过青楼的女子,进了谢清晏的后院不成?”
第49章 入宫 她的事我不想再听。
大理寺狱。
两名值守狱卒正靠在墙根唠着。
“……当朝太傅, 那可是官居一品,打从当差起我还是头一回亲眼见这么大的官儿。”
“有什么用?进了这儿,想出去就难喽!安家案子闹得各地民怨四起, 如今审得板上钉钉, 只等着陛下发落了!”
“安家树大根深,怎会折戚家手里了?”
“自然不只是戚家, 还有宋家和二皇子撑腰呢!”
“可宋安两家斗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分晓啊。”
“嘁,如今二皇子身边那可是多了位三十万镇北军统帅,镇国公谢清晏的!他与戚家嫡女成亲在即,那就是选了二皇子,朝中大臣有几个脖子比他手中刀硬?今时局势能和从前一样吗?”
“原来如此, 还是老兄高见……”
“你们两个!当差工夫,瞎聊什么呢!”
一声呼呵从阴暗廊道的另一头传来。
随着脚步声,大理狱丞从廊道转角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李大人。”
“卑职见过李大人。”
两名当差狱卒慌忙低头弯腰,朝他们的顶头上司见礼。
只是地上影子中,跟在大理狱丞身后, 还有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
两名狱卒悄然抬头,好奇地去瞄。
只见来人一身雪白刺绣斗篷, 斗篷帽子垂遮下来,全然盖住了相貌。
但从身量来看,似是名官家女子。
“看什么看!不想要眼睛了?”
大理狱丞一声怒斥, 跟着便扭头,朝斗篷女子谄笑道:“戚姑娘, 您随我往这边来。这地儿腌臜得很,您小心些,莫脏了衣裳。”
“……”
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大理寺狱最里面的巷道走进去后。
当差狱卒抬头, 两人对视了眼。
其中一个迟疑:“这没有提前批令,怎突然来探望的人了?戚?不会是……”
“嘘!就当没看见!”另一个忙阻止,指了指头顶,“莫说大理寺正如今是圣上红人,单戚家结亲那位……那可不是我们能告状的。”
“也是。”
开口那个摸了摸发凉的脖子,艳羡地望向早没了人影的巷道:“戚家可真是好运道,嫡女寻了个好夫婿,满门跟着平步青云啊……”
——
巷道最深处。
大理狱丞打开了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锁,就转身,自觉一揖:“我到外面候着。”
“劳烦大人了。”斗篷下女子轻声道。
“不敢不敢。”
大理狱丞一边赔着笑,一边转身离开了。
牢房内。
安惟演原本对着那巴掌大的一隙天窗静坐,听见身后动静时,他才不紧不慢地转回身。
分辨出藏在斗篷下的是名女子的身量,他略皱起眉。
安萱这会不知躲在宫里何处求神拜佛,没那个胆量在此时来大理寺狱看他,其余家眷又都正
春鈤
被拘禁府中。
那还有什么女子会……
安惟演花白的胡子猛地一颤,晃了下才从地上起身:“夭夭?”
那道身影停滞。
须臾后,戚白商回身抬手,掬下了斗篷帷帽,露出了绝艳又不着粉黛的面容,她无波无澜地望向牢房中的老者。
“像……”
安惟演望着她的眼神复杂,痛惜又怀缅,“夭夭长大了,和你母亲越来越像了。”
“是么,”戚白商缓着声,“可惜母亲临终前那几年病容枯槁,我看不出。而她去得早,也没来得及见我长大成人的模样。”
“……”
安惟演原本布衣囹圄也自持的神情,在这句话后终于变了。
他嘴唇微抖着:“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
“即便到今日,外王父也不肯认一句错,是么?”戚白商淡声轻慢,“也好,我本也不想替母亲原谅什么人。”
安惟演有些痛心地看向她:“你就这么恨外王父?这么恨安家?为了你的这点恨意,不惜性命,也要叫整个安家的前途基业为你母亲陪葬?”
戚白商低眸笑了,眼神薄凉,语声嘲弄:“这等天大的污名,我如何担得起?”
她走上前:“安萱与安仲德,利用前朝后宫职权勾连之便,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残害多少忠良?外王父您的门生们结党营私,多年来不知谋划了多少肮脏事,如今连蕲州等地受灾百姓救命的赈灾银粮都要夺走,还要反污他们不满朝廷、妄生暴乱,借由镇压、草菅人命……”
戚白商停在安惟演面前,声轻而言重:“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罪过。外王父却想归咎于我的这点恨意?”
“仲德与安萱确有错处,”安惟演叹声,“可是夭夭,你还小,不懂何为和光同尘,在这朝堂中想要立足,又岂能自清?”
“不,你不是想立足,你想名利权柄皆在手,想三皇子登上储君之位,想来日安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十五年前裴家灭门,我不信你们当真问心无愧么!”
戚白商不为所动。
“安家有今日,皆是你们贪念作祟,莫怨世道与旁人。”
“……”
安惟演花白胡子动了动,眼神复杂地望着戚白商,最终没有再辩驳什么。
他只摇了摇头,坐回去:“既如此,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我要知道,”戚白商轻攥紧指尖,“当年,我母亲被驱离安家,只是因为裴氏皇后与大皇子之死、安家不想犯圣怒吗?”
“不然呢?”
安惟演拧眉回首,“彼时龙颜大怒,我要她离开上京,何尝不是为了她?”
戚白商紧盯着安惟演的眼:“难道不是安家利用我母亲,栽赃裴皇后,又想灭口?”
“——!”
安惟演眼神又惊又怒,胡子颤得厉害,脸色也涨红了。
这般怒指着戚白商语塞数息,他才勉强嗓音嘶哑地开口:“我安惟演、便是要争权夺名,也断不会用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去作赌!”
“当日你母亲作证之事,我阻拦都不及!怎会诓她去做——即便你不信我,难道连你自己母亲也不信?!”
许是气极,肺火过旺,安惟演说罢就抚胸剧烈地咳嗽起来。
戚白商指尖微动。
但她到底没做什么,只在旁望着,等安惟演自行平息下来。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了吧。”安惟演像被彻底抽走了气力,慢慢靠在了牢房墙壁前。
“安家,是否与胡商有勾结?”
“胡商?”
安惟演原本要跌阖下去的眼又抬起,不明显的厌恶掠过他神情间,“安家世代清流名士,怎会与胡人有关系?”
果真不是。
戚白商眼神微动。
之前她便有所怀疑,若安家当真与胡人勾结,那从中渔利必不是小数,安萱与安仲德又何须为了财帛行卖官鬻爵之险事。
且安惟演之前安家便有祖训,令族中子弟不得与商贾通婚,显是对行商之事嗤之以鼻……
如此说来,母亲那毒的来处——湛云楼背后的主人,当真与安家无干了?
戚白商只觉眼前一时迷局似海,她身在其中,不知手中仅有的那根漂浮的线究竟通向何处。
可即便前方未知之地是万丈悬崖,她亦要查个清楚。
母亲决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
虑定后,戚白商压下情绪,淡然抬眸,带着最后一丝试探开口:“明日是十月初八,也是裴氏皇后忌日,陛下与大臣们皆辍朝五日。”
安惟演眉毛抖了抖,没有说话,沉着浑浊的眼目望她。
“待初九,舍妹戚婉儿将入宫探望姨母,我亦会与之同行——去见安贵妃一面。”
“她肯见你?”安惟演皱眉问。
“安贵妃如今失了安家这棵大树荫蔽,圣意又如颈上利斧、悬而未决,怕是再细的稻草,她也会死死攥住。”
戚白商审度问:“外王父不想我去见她?”
安惟演摇头叹息:“你不必试我,安萱也没有对你母亲下手的胆量。”
“……人是会变的。”
戚白商缓缓转身,声清而冷。
“就像我母亲从未料到,将她弃如敝履的,会是曾经最疼爱她的父亲。”
“——”
安惟演脸上剧烈地一抖,忍不住回头。
他张了张口,嗓子却像灌了铅,哑得说不出话。
重新戴上斗篷帽子的女子背影翩然,如凌霜踏雪,不曾有丝毫的迟疑与停留。
她不曾回头。
就像十五年前那个含泪决然离开安家的他最疼爱的女儿的背影——
“来日,无论太傅是问斩还是流放,我会代我母亲,送你最后一程。”
“……”
牢门重新关上,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安惟演神容枯槁地坐在地上,望着天窗外寥落的秋色。
冬雪依稀要来了。
他叹了声,腰背慢慢佝偻下去。
只是在低到最后一瞬,他忽地身形一震,惊骇得睁大了眼,起身便神容狰狞地扑向牢门。
“不能去——”
“夭夭、你绝不能入宫啊!!”-
十月初九。
天寒,黑云压城,风啸如鼓。
琅园海河楼的二楼内,门窗皆闭,灯火晦暗,唯有珠帘外的玉璧前点起了莹莹火烛宫灯。
微弱的烛火投过珠帘,映在最里面床榻前拢束起的幔帐上。
倏地。
一只筋骨分明、冷白修长的手猛地攥住了幔帐。青筋从他屈折的指背间绽起,覆着薄薄汗意,直没入榻里那人白色中衣袖下。
昨夜伤痛难忍,谢清晏捱到了晨光初泻时,才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意外地,他又落入那个梦魇里。
只是这一次与从前不同。
梦里的最初,他像是回到了幼时那座宅院中,他喜欢骑在父亲背上,一边说着驾,一边拍着父亲的肩,叫他在院子里驮着他跑。
母亲就坐在一旁的亭子下,时而垂眸拾掇那些晒作香料的干花,时而抬眼,含笑又温柔地唤他父亲慢些,别摔着他。
谢清晏听见父亲唤他“琅儿”,笑声爽朗又爱重。
他低头,想去看清驮着他的父亲的模样。
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父亲都没有抬过头,那张面容藏在春日柔和的光里,模糊又陌生。
直到一双温柔的手覆过他眉眼。
‘母亲?’
梦中的谢清晏欢喜地拨开,转过身。
却见温柔含笑的母亲的脸,像是正在被炽烈的火烧灼、融化——
血肉混着涕泪向下淌。
从血肉间露出森白的骨与焦黑的眼眶,仿佛属于母亲、又像重叠上另一个人,面前如恶鬼般的白骨掐着他的脖颈,用力到狰狞又战栗——
‘是你……是你!’
‘最该死的人是你啊……!’
‘要不是你,我的父兄满门都不会死,要不是你,我的儿子也不会死——’
‘最该死的人是你!!’
那道声音被无数声音重叠上,模糊,放大,逐渐漫过整个天际,如同那场大火一样。
只是更滚烫的,不知是血肉还是眼泪,从要将他掐死的白骨的“脸”上淌落下来,灼得他心口栗然欲碎似的疼,烫。
掐着他的恶鬼又哭了起来。
‘琅儿,随母亲一起走吧,好不好?……莫留在这世间受苦了……他们会撕碎了你,一口口将你吞下去的……’
‘别怕,再忍忍,琅儿,很快就不烫了……’
‘外王父和兄长都在等我们呢……’
——不。
“不要。”
幔帐之下,墨发如瀑的谢清晏猛地睁开了眼,坐
𝑪𝑹
起身来。
他漆黑瞳孔幽暗、冰冷又戾然。
眼前还有些昏红,像是梦里的那场火未曾烧完。
十五年前的昨日,十月初八,行宫大火,上京事变,裴家一朝获罪满门抄斩。
如今郎朗乾坤间,裴氏满门忠烈只余他一个未亡之人。
他不会走。
在豺狼虎豹扑上来前,那便由他先撕碎他们。送他们下葬之日,他自会去九泉之下,给裴家满门谢罪。
“……”
谢清晏攥着薄衾的指骨栗然,又徐徐松开。
他正欲掀被下榻。
一道身影忽匆忙入内:“公子!出事了!”
董其伤在榻前骤然停住,即便屋内烛火幽微,他也看得分明——
谢清晏侧身朝外,身前雪白的中衣,竟叫鲜红的血染得如火般盛放绝艳。
“公子,你…!”董其伤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剧变。
谢清晏因失血而色微白的唇淡淡抿着,眉尾薄锐,像一柄敛垂在鞘中的剑。
他清疏侧眸:“何事。”
董其伤迟疑了下:“是戚家大姑娘。”
“……”
拉上外衣的指骨像是不经意地颤了下,谢清晏幽黑眼眸凝停几息,长睫垂遮过去。
“她的事,我不想再听。”
董其伤犹豫了下,应声点头,就退到一旁。
而此刻,原本等在门外的云侵月忍无可忍,拍开房门便冲了进来。
“你个木头!”
云侵月过来就怒指董其伤。
“他说不听你就不说了?你这么听话,等明个儿他要拿自己给戚白商殉葬你拉得住么?!”
“——”
榻前,谢清晏蓦地一停。
他抬眸冷睖向云侵月:“你说什么?”
第50章 赐酒 此罪,我代她领。
戚白商是初九这日辰时, 同婉儿一起入宫的。
兴许是前一日刚为裴皇后与大皇子行了丧祭的缘故,宫中今日格外冷清肃穆。
领她们进后宫的一路上,宫人们皆低着头弓着腰, 像生怕有一点神色外显, 再惹怒了贵人,招致祸罚。
“按往年, 因是裴皇后与那位的忌日,皆是辍朝五日。”
婉儿小声与戚白商解释。
戚白商先怔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婉儿说的“那位”是指当朝已故的那位大皇子。
戚婉儿又道:“宫中规矩森严,非每月定日、后妃家眷提前请批,皆不得入。便是两位殿下, 除了晨昏定省外,再去母后母妃宫中,也是要向陛下请示的。”
戚白商不解:“为何如此严苛?”
“旁人都猜与,”戚婉儿抬手,比划了个十五, “年前的那件事有关。”
戚白商眨了眨眼。
显然那是说的启云殿裴氏皇后纵火,将大皇子与自己一并烧死的事了。
若真如此, 当今圣上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哦,说起来,有一人例外。”
戚婉儿想起什么, 含笑看向戚白商,轻声道:“谢公是唯一得了皇帝敕令, 可以先入后请、自由出入宫闱之人。”
“谢清晏?”戚白商意外至极,“皇帝对他的偏宠如此盛极,二位殿下都要介怀了吧?”
“这也没法, ”戚婉儿凑近了些,小声附耳,“谢公十二岁那年才从长公主封地回到上京,起初也算受尽流言轻侮,直至偶然面圣。陛下初见他便十分喜爱,还说了一句‘此子肖朕’,传得朝野尽知。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人说,圣上是把他当了已故那位的替代,顶了对那位的舐犊情深,这才冒幸至今。”
“原来如此。”
两人不及多言,领路的宫人已分作两处。
“戚大姑娘,此处通往安贵妃宫苑,请随我来。”
“二姑娘,皇后殿下盼您许久了。”
“……”
戚白商与婉儿对视了眼,两人颔首,随领路的宫人左右分道,各自向着安贵妃与皇后的宫苑去了。
行宫秋猎之事后,三皇子谢明被陛下下旨禁足,连给母妃请安都免了。
而前朝,安家以安惟演、安仲德为首的一干人等皆下狱候审。其余家眷也被禁于府中,由禁军和巡捕营一同看守,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安萱在宫中如失耳目,早已焦躁好几日了。
戚白商由宫女领入时,安萱正像只焦躁的雀鸟,在烫脚似的波斯毯上来回踱步。
“殿下,人带到了。”
直至宫女出声回禀,安萱猛地停住,回过身来。
她像是激动难抑地朝戚白商踏出一步,又连忙停住,按捺下神采轻咳了声。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诺。”
“……”
趁宫女们退下的片刻,戚白商眼神微妙地度量过安萱的神色。
对她这位姨母,戚白商了解不多,幼时记忆里也没多少印象。
但于情于理,经了她配合兄长捅破安家大案、几乎断绝了三皇子争储的可能后,安萱再怎么急于向宫外求助,见到她也不该是如此反应。
戚白商心念暗动,神情却不显,循规蹈矩地给贵妃请了安。
“虽你不愿认,但怎么也是一家人,不必拘礼了。”
安萱示意戚白商到了里面的暖阁落座,拿起茶盏饮了口,似乎嫌凉了,又蹙着眉放开。
她这才抬眼打量过戚白商:
“坐吧。”
待戚白商在暖炉旁坐下,正听安萱颇有些慨叹地开口:“你与我那阿姐生得一样美,只可惜,没有她那样好的命。”
“……”
戚白商眼睫缓撩起,“我母亲,命好么。”
“她若不好,天下就没有命好的女子了,”安萱靠在软枕上,似乎是笑,眉眼却藏不住讥诮,“那会儿天下若有十斗颜色,你母亲便独占七斗;上京公子们若有十分爱慕,你母亲便坐拥八分。多少女子艳羡她啊……”
安萱回忆着,转回头来,对上了戚白商的眼神。
她顿了下,低头笑:“是,我自然也是艳羡…不,我该是嫉妒她的。毕竟她们与她尚非同门,我呢?她是得万千宠爱的嫡女,我是无人记得、无人在意的庶出。她有多明媚、光彩耀人,便衬得我有多黯淡,如沟渠中直不起腰的藓草。”
戚白商蹙眉:“母亲不会这样觉着。”
“她自然不会,她眼里何曾有过我呢?”
安萱抬起手腕,轻抚过上面掐丝彩琅描金镶玉的镯子:“她在府中时,父兄从未注意过我,我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她挑剩的、不要的,我多羡慕加诸她身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衣物与首饰?我想要,只能靠自己挣到,我有错吗?”
“殿下是想说,卖官鬻爵、残害忠良之事该怪我母亲,若非她,你今日也不会如此么?”戚白商淡声道。
安萱恼提眉:“难道不是吗?她是死了好些年了,可我又何曾从她的影子里真正逃得过一日?如今次兄还要为她的女儿——为了你,将安家满门的清名与仕途葬送!”
“殿下错了,”戚白商不为所动:“葬送了安家的是你,是大舅父,是外王父,是每一个参与了那些恶事的人,唯独不该是将这些丑事大白于天下之人。”
“你……大胆!”
安萱恼怒至极,“本宫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敢如此与本宫说话?!”
戚白商起身,朝安萱作了礼,只是末尾,她直身回来,清凌凌地抬眸,声轻也缓:“此刻,殿下与我又不是一家人了?”
“你!”
安萱扣住靠榻侧的矮几便要发怒唤人,只是在张口之前,她不知想起什么,望了眼寂静无人的院子,又堪堪忍住了。
安萱克制地坐回身,有些咬牙切齿地睖戚白商:“你一个小辈,我懒得与你计较!”
“……”
戚白商眼神不曾为此和缓,反倒凝重起来。
——以传闻中她这位贵妃姨母的脾性,怎么可能容忍她至此?
事出反常,必有所图。
戚白商眉心轻蹙,索性也抛了繁文缛节,单刀直入:“自母亲离府,安家旁人便不曾再见过她了,除了姨母。”
安萱脸色不自在起来,顾忌地望了眼明间:“那又如何。我也不常去,不过偶尔带些宫中的稀罕物什,对你母亲好也有错了?”
戚白商心中冷哂。
与其说是好,不如说是炫耀。若当初她还不明白这位衣着华贵的姨母每每嫌弃又总要出现的意思,现下却看得再透不过了——
分明是曾久居母亲之下,自认为忍辱多年,之后一朝事变,天翻地覆,她要回回去母亲那儿炫耀羞辱,来托举自己那颗爱慕虚荣的心罢了!
这般想着,戚白商垂低了眸:“我只是想问,姨母是否知道我母亲是如何去的。”
“不是病死的吗?”安萱目露疑惑。
过了两息,她忽然反应过来,警惕地直起腰身:“你不会想要将你母亲的死,也推诿到我身上来吧?”
“……”
戚白商不语,淡淡抬眸,凝着她神情容貌,分毫都不落。
气恼又愤懑的情绪将安萱的脸色涨得发红:“我是嫉妒你母亲,可我不曾对你母亲做过任何伤害的事!因为、因为——”
“因为幼时在府中,母亲并非从不将你放在眼中。”戚白商蓦地轻声打断。
安萱的恼怒愤懑僵在了脸上。
戚白商轻声继续:“我猜,只有母亲对你格外关照,体贴至极。你所谓她挑剩的、不要的,便是她代替父兄,回回叫人专门送去你那儿的东西。”
“——你、你是如何得知?”
安萱涨红的脸色慢慢淡了。
面前不过十九岁的姑娘那双清凌凌的眼眸,竟像是能轻易看透她深埋于幽暗心底、不愿为任何人所知的过往与秘密。
叫她那些肮脏、龌龊、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忘恩负义,尽数曝露于烈日之下,无可遁避。
“我了解母亲,她是敢爱敢恨,却不是你口中那个漠视旁人的高傲女子。”
戚白商一顿,垂眸。
“只可惜,她关怀体贴的妹妹,到她死后多少年,依然只是个把她的真心善意当作鄙夷轻视的薄情人。”
“……”
安萱面色苍白下来。
只是不等她再说什么,明间外,忽然传入一个威严沉冷的声音。
“听起来,你很是为你母亲抱不平?”
戚白商一滞。
慢了那道声音半拍,随侍太监邱林远尖锐的声音撕破寂静:“陛下驾到——”
“臣妾参见陛下。”
“臣女叩见陛下。”
谢策大步入内,顺手扶起了行拜礼的安萱,却对跪地的戚白商视若未见。
他径直走到暖阁榻前,坐了下去。
随侍太监停在明间入暖阁的幔帐檐柱下,朝身后宫人使了个眼神。
而此时,谢策才用冷刃似的眼神刮向了跪地的戚白商:“朕问你话,为何不答?”
戚白商跪直身:“臣女,不敢答。”
“哦?”谢策虎目微眯,“你怕什么。”
“陛下心中,臣女母亲万死难恕;而于臣女而言,孝之一道,当时时谨记、刻骨铭心。”
谢策按着桌沿的指头动了动,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倒是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比你母亲要聪慧上太多了。”
他回头看向安萱,“你说是不是?”
安萱原本就慌神难定,此刻笑起来更是勉强:“陛下说得自然是。”
“……可惜啊。”
谢策叩了叩黄杨木做的花纹精致的案几,“邱林远。”
“奴在。”邱林远忙从幔帐后绕出来。
谢策抬了抬食指,示意底下跪着的女子:“赐酒吧。”
“是,陛下。”
邱林远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女子,回身向院里方才便得了示意的宫人出声召:“来人,赐戚姑娘酒。”
“……”
只须臾间,金盘金樽的清酒,就端到了戚白商面前。
妍容绝艳的女子面色微微透白,神情却又平静。
她望着宫人站定,又望了眼那盏酒。
至此,戚白商已经明白了——
今日本就是陛下借安贵妃之手,给她设下的一场局。
一场死局。
只是……
“为何。”
“什么?”谢策眯眼,有些不虞地回过头,“你还敢质问朕?”
“君要臣女死,臣女不敢不从。臣女只是想死个明白,”戚白商抬眸,清然平静地望着谢策,“敢问陛下,为何臣女非死不可。”
“你母亲的罪,由你来赎,不应该么?”谢策沉声问。
“母亲若有罪,也已拿命赎了,不应。也不值得陛下如此隐秘行事……”
戚白商话至末尾,恍惚察觉了什么。
她轻抬眸:“原来,陛下是为了二皇子殿下么?”
安萱脸色一变,看向谢策。
“你确实聪慧,闺阁女子中尤为难得。”谢策不为所动,静静盯着戚白商,“可惜,你越聪明,朕越留不得你。后宫之中,绝不可再出勾连前朝、搅弄风云之人了。”
“……”
此话一出,安萱以为是冲她来的,吓得脸色一白,仓皇跪了下去:“陛下饶命,臣妾绝无此意啊!”
谢策有些嫌弃地望了眼。
若是有暇,戚白商大约也要同情这个贪心无脑的姨母,可惜如今她泥菩萨过江,小命难保,更没时间考虑别人了。
戚白商叹声:“若臣女愿自毁容颜,并发誓永生永世不入宫闱呢?”
“以你心性,不须入宫也能做许多了。”谢策皱眉,“喝吧。莫逼朕叫人给你灌下去。”
跪地的宫人将金盘金樽往戚白商面前再端一寸。
“……”
戚白商微微蹙眉,似是迟疑地小声:“敢问陛下,酒中是何毒?若是牵机,头足抽搐之死相过于难看,为免惊扰了陛下,臣女可否自配?”
谢策缓眯起眼,打量了戚白商两息:“你在拖延?”
戚白商面色微白。
谢策笑了起来,眼神和语气却沉冷至极:“你莫不是以为,还有什么人能救得了你吧?”
“邱林远,”他摆手,“给她灌下去。”
“是,陛下。”
邱林远撩起衣袍就要上前。
戚白商蹙眉,将有些薄汗的指尖抬起,伸向金樽:“不必劳……”
“谢公!陛下在里面,您不可强闯——!”
随着院落里一声戛然而止的宫人惊呼,刹那后,秋风过堂,掀起了一阵清冽至极的雪后松木冷香。
“臣,拜见陛下。”谢清晏在暖阁外的明间内,掀袍跪地。
“……”
谢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谢琰之,与朕屡屡作对,你有几条命?”
“臣唯有一命。”
谢清晏抬起清濯的乌眸,薄厉的唇透出几分白。
“愿替戚白商,领陛下恩赐。”
谢策猛地按住了案几,上身前倾,如猛虎欲扑:“——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谢清晏似抑不住,轻咳了两声,“实言而已。”
“你——”
这一眼望见了跪地之人无法掩饰的病色,谢策怒意稍止,眉头拧起:“不是前些日子刚病愈,怎又复起了?罢了,你先平身,入暖阁来。”
谢清晏无声叩谢。
起身后,他踏入暖阁,径直停在了戚白商身畔。
那名端着金樽的宫人被他垂眸一扫。
也不知那一眼里是如何煞意可怖,竟叫那宫人手抖了下,盘中的金樽险些晃倒。
谢策余光瞥见,怒意又生:“你当真要为了你未来妻妇家中一个庶出姐妹,便如此与朕——”
话声蓦地一止。
此刻如福至心灵,谢策忽惊神似的,将上身微微后仰,他睨扫过底下一站一跪的两人。
“…等等。”
“你那日在殿中叩拜一夜,只说要求娶戚家女……”
谢策微微沉眸。
春鈤
“难道,说的是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