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季朝映挂断了电话。
她本来心情就不是太好, 听完廖思倩说的话就有点更糟糕了——主要是这人实在不按套路来,但凡对方的目标是直接冲着她本人的,她多少都得产生一点兴奋感, 但问题就是现在不是啊!
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难形容,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正常三餐,然后把没吃干净的饭盒丢进垃圾桶, 这时候忽然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 拿起被丢掉的饭盒就开始舔,舔得痴迷,舔得干净,舔得沉醉, 舔得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朝着二人投去古怪的目光——
你们玩什么呢,这么光明正大,这么野?
什么, 你说这人你根本不认识, 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舔你饭盒?
那大街上那么多饭店,垃圾桶里这么多饭盒, 怎么人家就瞅准你一个人的饭盒舔啊!
那可真是百口莫辩啊!
更糟糕的是,依照廖思倩的意思, 她显然不准备停止这种行为——就相当于饭盒舔舐者一直在季朝映背后对她虎视眈眈,这中黏上了东西,又怎么都无法甩脱的感觉,可真是糟透了。
季朝映的难得郁闷, 廖思倩没有发现。
因为她在帮着指挥下属加班。
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的“嘟嘟”声, 廖思倩立刻拨通了一起新电话,把刚睡下的下属摇醒了。
“那个订单失效了。”
廖思倩简单告知对方此刻的情况:“再发一单——算了, 别发了,直接找个人过去,把他处理掉,不用做什么伪装,门开着,免得没人发现,知道吗?”
听着电话那头干脆应声,廖思倩满意地放下手机,把还没燃尽的卷烟丢进洗手台,看着纸卷被濡湿,消融,烟叶在水中飘荡,最后流进管道中。
夜色如水般流逝,天边渐渐泛起赤红色泽,仿佛赤日母神将岩浆编制成布料,在天际铺开。
陈拾意睡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很迟,她并不明了隔壁的房屋里在深夜时发生的交谈——因为她熬夜两小时,深入了解了一下过气明星的粉丝生态。
只能说,大家都玩得很新,很花,很复杂,很有多样性……
同样的,也很疯,很癫,很极端,很有犯罪的潜能。
但当天色渐亮,当闹钟犹如一个长了脚的肌肉女一般把她从床上踹醒的时候,陈拾意就知道,她暂时不能去思考粉圈的事了。
她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六点钟起床,用十分钟洗漱,套上晚上忙碌忘记洗的制服,下楼吃早餐。
然后在习惯性地想打包时克制住自己的身体本能,骑上摩托扬长而去。
陈拾意穿着自己略微有些皱,因为熬夜做笔记,袖口处沾了些油墨的衣服走进警局,屁股都没挨着椅子面儿,就被派出去做紧急任务。
上班高峰期,一辆轿车和一辆电动车意外相撞,两个男司机脾气都爆,一点就着,当场在马路上打起来了,一个给另一个开了瓢。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要进去了,后果不会好,还站着的那个破罐子破摔,把围观劝架的路人也卷了进去,手持尖头钢棍,以自己的车子为中心打骂敲砸。
更糟糕的是,一位开着车送孩子去上学的母亲,就排在他车后,而两个男司机打起来的时候,意外损坏了她的车子,导致车门门锁无法打开,母女俩被困在车里面,而男司机在路人纷纷跑走之后,似乎发现了这两个倒霉蛋……
陈拾意钥匙都没来得及丢进抽屉里,转身就又出了门,她骑着摩托速度更快,捎带了一个同事先行出发,然后就是一套连续的操作。
赶到现场,发出警告,警告无效,暴力制服。
救护车“呜啦乌啦”地来了,拉走了地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气的男司机二号,而男司机一号则被陈拾意一行人押进警车,嘴巴里还在叫骂不止。
然后就是联系各部门的人员,清理道路,查取监控,把两位男司机的车拖走一起拷上,然后再把倒霉的母女从她们的车里撬出来,把无辜受害车辆拖去修车厂评估维修。
这才是第一件事。
第一件经济情况解决完,就已经九点多快十点了,有同事尚且还没来得及吃早餐,一帮人就又接到了新的指派,陈拾意让没吃早餐的先回去吃饭,自己捎着同事赶到新场地。
还是上班的工作人群闹出的事,一个男青年在车上偷拍被发现,给人抓了个现行后跑了,结果抓他现行的女人脾气大还较真,较真不说她还健身,追了人两公里,最后把人给打了。
陈拾意额头青筋砰砰跳,打就打吧,你说你把他扒光干嘛啊!
安抚受害人……这还是受害人吗,总之,先安抚了健身姐仍旧未消退的情绪,然后陈拾意自费去路边商店紧急买了床品四件套,给偷拍男裹上,把两人都拉到警局做笔录……
一件事连着另一件事,大部分都是小事,家庭矛盾,职场纠纷……也有家里猫丢了过来做登记的,陈拾意一口气忙到下午一点钟,终于得了闲,和同事一起点外卖吃,还被请了一杯奶茶。
“这个叫什么……巨巨爆爆珠。”
同事一本正经地说:“我一个人喝不太好意思,我们一起喝试试。”
她递给陈拾意一杯小料平均直径五厘米的大杯奶茶,陈拾意盯着奶茶上贴着的小管儿,表情微妙:“……这东西怎么喝?”
这得用勺儿舀着吃吧!
同事:“按照说法是能吸着喝的,吸吧。”
两人坐在一起嘬嘬嘬嘬嘬嘬。
陈拾意费劲巴拉地把最后一颗巨巨爆爆珠吸到吸管里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着急忙慌地敲开了,站在门口的同事眉头紧锁:“接到一起报案,有人发现了一起谋杀案……”
砰!
奶茶杯被毫不犹豫地丢进垃圾桶,陈拾意起身套上外套掏出钥匙:“地址?”
报案人是在早晨的时候发现了不对的。
这是两个合租的青年女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是亲近的同事,也是合得来的朋友。
因为两人的工作都很忙碌,又是租客,她们和周围的邻居关系便很疏远,只知道自己对门住着的是个中年男人,平常不用工作,喜欢健身,偶尔在电梯里碰到,大家还会互相打个招呼。
只是有时候,对方的视线总会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让人觉得有些排斥,时间久了,两个合租的女人就不大再愿意看见他,有时候听见对方出门,就会暂时躲开两分钟,坐下一班电梯。
双方关系疏远,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厌烦,这也是为什么,两人在早上发现对门的门似乎没有关严时,没有第一时间去敲门提醒,又或者过去帮忙把门关上。
其一,对方是个男人,在一些刻板印象里,男人就算独居也没什么危险可言,既然没有危险,那门开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现在又没有人走楼梯,她们这两个对门邻居,也不会仗着门开着进去偷点东西。
其二,门是被压开一条缝隙,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没有把门关严,还是因为有事要办——比如说要留开门缝方便丢出室内的垃圾袋,才没有把门合上。
出于种种原因,两个工作党并没有在意微微开启的门扇,直到两人下班回家做完午餐,又度过了午休时间一起出门时,其中一人又看到了那微微开启的缝隙。
那道缝隙变大了,或许是因为中午的温度热了起来,空气中似乎有异味漂浮着。
“他一个上午都没发现门开着吗……”
女人回头看向自己的合租室友,神情变得有些迟疑,空气中飘荡着的淡淡的臭味,更让她莫名地在意。
“……那我们敲门看看?”
合租室友同样感觉到的不对,两人对视一眼,上前几步,房门被拉开——
大片的红褐色痕迹出现在眼前,尸体几乎从中间被整个切开,像一份被剪开的面包,这微妙的让人产生与食物相关的联想的血腥画面,让陈拾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案发现场已经进入了专业的人员进行勘测,而两位报案人站在自家门口,脸色颇为苍白,一人捂着嘴,看起来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们身边,有警员低声安慰着,同时也向她们询问更多的细节,陈拾意一边带手套脚套,一边收回视线,但在转过头之前,她忽然看见了什么,走近查看。
一闪一闪的蓝色光点,显示电器正在运行中,那是一个直径不过一厘米的圆型黑点,与黑铁色的大门融为一体,很难察觉。
陈拾意看向两个报案人:“你们安了智能猫眼?”
两人因为目睹凶案现场精神萎靡,其中一人胡乱点头:“嗯……小胡说原来的猫眼能撬锁,不安全……”
而安慰她们的警员眼睛微亮,看向了陈拾意,两人对视一眼,警员柔声道:“这个猫眼有没有带摄像功能?你们能给我们看看后台吗?”
片刻后,陈拾意和警员坐在报案人家里,从笔记本电脑上看着智能猫眼的记录回放。
“这里的隔音其实还不错。”
报案人之一为她们端来两杯茶水,切块水果冷泡茶,呈现红棕色,加了红糖。
“而且我们为了身体着想,睡得比较早,所以什么响动都没听见……”
“没关系。”
陈拾意一边倒录像记录,一边道:“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你们没有听到声音,所以现在是安全的,能第一时间报警,你们已经做得很好,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
第302章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录像不断往前, 很快,在回退到凌晨五点钟的时候,电梯开始运行。
一个全身黑色, 看不出性征的人从电梯中退出,倒退着走进了房门当中,对方似乎很熟悉监控摄像,全程戴着宽沿渔夫帽低着头, 连手都包裹着, 不露出一丝皮肤。
同事沉吟:“这个人……”
报案人小胡立刻道:“这个人以前没来过他家,不对,我们对门邻居好像没什么朋友,他从来不带人回家!”
陈拾意点了点桌子, 问道:“看他这个年纪,也没有恋爱对象吗?”
另一个报案人道:“也没有对象,起码我们是这么知道的。听人说, 他以前是混社会的, 家里人死的早,但是是意外死亡, 给他留了一笔钱……”
所以才能一天到晚不出去上班,还有钱生活。
“混社会……”
陈拾意点了点头, 道谢道:“谢谢,这个信息点还挺重要的。”
是混社会的,也就是说杀他的人可能是以前的“兄弟们”,话又说回来, 男人很容易堕落, 一旦堕落就容易一滑到底,这人以前“混社会”, 结果在得到大笔遗产后却没有肆意挥霍立刻耗空……
还蛮少见呢。
两个警员一边和报案人闲聊,从她们那里听一些领居视角内的受害人形象,一边把进度条继续往前调整,很快,黑色渔夫帽再度出现,陈拾意立刻停手,这一次屏幕中呈现出的画面,就不再是倒带了。
凌晨四点二十六分,渔夫帽走出电梯,然后熟练的使用铁丝撬开了对面的房门,紧接着,就是长久的寂静,四十多分钟后,渔夫帽走出房门,进入电?*? 梯,而对方背后的房门缓缓张开一条缝隙。
“目标很明确。”
陈拾意看向同事,简单道:“你觉得,可能是寻仇吗?”
同事皱眉道:“寻仇的话应该认识吧,混子有这心思潜伏撬锁吗?”
陈拾意:“可能是不想坐牢,而且混社会的,多少会偷鸡摸狗。”
所以会撬锁也不奇怪。
“所以他那个时候就死了……我们和一具尸体在只隔了几米距离的情况下待了几个小时……”
围观的小胡脸色苍白,几欲作呕。
另一个报案人同样摇摇欲坠:“咱们搬家吧,凶杀案要是闹鬼了怎么办?”
陈拾意安慰道:“放心吧,就算是凶宅也不会闹鬼的,相信科学,不过你们继续住在这儿确实不太安全,有看好的房子吗?”
“我们之前在这儿住的好好的,哪里会看别的房子,而且死的开膛破肚,怨气这么大,怎么可能不闹鬼!”
“不会的,放心吧。”
陈拾意道:“那这几天先住旅馆?”
小胡闭目:“没钱。”
同伴落泪:“很穷。”
房租贵,生活更贵,两人都还在月光阶段,还没有到攒下积蓄支撑生活的时候。
“……嗯。”
陈拾意道:“我有一处闲置的房子,可以暂借你们住一段时间,刚好避避风头。”
免得在凶手重回案发现场的时候和对方撞上,那个可能的作案人态度过于从容,心理素质很强,万一产生灭口的想法就遭了。
小胡和同伴顿时千恩万谢,但还是忍不住重申:“不要迷信科学。”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类无法解释的异常情况存在啊!
反正人已经不在这呆了,陈拾意没再反驳,让两个报案人去收拾行李箱,和同事继续看录像。
同事好奇:“凶宅真不闹鬼?”
“不闹鬼。”
陈拾意就住的凶宅,很有发言权:“晚上睡得很安稳,灯都没闪过……等等,怎么还有人?”
进度条仍旧在往前,但屏幕上,一个同样低头躲避监控的外卖员却忽然出现。
陈拾意熟练地拉条,拉到对方最开始从电梯出现的节点,画面上,对方两手空空地来到房门前,敲击了几下房门后,门扇被打开——
陈拾意眯起眼睛,明明穿着外卖员的衣服,这个人手里却什么东西都没提……这人不是送外卖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开门的人就被扑了进去,紧接着,房门立刻闭合,因为出色的隔音,猫眼录像中没有留下任何响动,只有一片古怪的寂静。
陈拾意和同事对视了一眼,神色不约而同地变得严肃。
这事儿不简单,绝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下午六点,经过了收尸、封锁现场、走访上下楼邻居等一部分简单环节,陈拾意终于又回到了警局,打好餐去探望法医。
法医尚且没有做好伪装,她接过餐盘,在一边坐下,开口道:“这餐送早了。”
陈拾意戳戳自己盘子里的肉:“请朋友吃个饭还要看早不早?”
法医挑眉:“我好像听见有人放屁。”
“那别吃,放着,我今天加餐了。”
“都送到我手里来了,还要回去?”
陈拾意抬起眉毛瞥她,法医耸耸肩,一边吃一边说:“问吧。”
“就知道你经验丰富。”
陈拾意道:“看出什么了没有?”
“还没开始仔细研究,不过他肚子上的伤口切口很平整,用的刀具很锋利,绝对不是寻常菜刀水果刀什么的能做到的。”
“尸体身上也没有太多人为产生的伤痕,他死前受过伤,腿上有缠绷带还有上药,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没有砂石残留,像被刮的,可能爬过树;脑后有淤伤,可能是受到撞击导致的……至于人为产生的伤痕,他脖子上有瘀痕,被人掐过,除此之外其实没有太多反抗的迹象,动手的人很有水平,可能正经练过。”
所以才能在不留下太多伤痕的情况下,制服受害人。
陈拾意一边点头一边叹气,感觉盘子里的肉都不香了:“听起来不像是混子能办到的。”
“说不准呢。”
法医安慰她:“万一人家混社会之前是医学生呢。”
陈拾意动作微顿,她沉吟道:“……你觉得,凶器可能是手术刀吗?”
“我可没这么说啊。”
法医道:“都没正经研究呢,但是把一个活人硬生生切开,这种心态……一般人很少能见到。”
事实上,法医研究过的尸体数不胜数,哪怕是罪犯,也很少有人能这么干脆地把另一个人切开……
干脆得,简直就像是在切一颗蔬菜。
法医眉头微皱:“就算是彼此有仇的普通人,在面对仇家的时候也不会这么……”
“干脆利落。”
陈拾意接过话头,喃喃道:“切口很平整,也就是说在那个人下手的时候,受害人没有进行挣扎,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下得去手,而且不是直接捅刀,割喉,而是切开肚子……”
听起来完全像是在虐杀。
“总之不合常理。”
法医道:“而且他身上没有捆绑痕迹哦,所以不是强制固定了位置。”
“你是说……他在那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法医笑了笑,道:“还没正经下手呢,晚上再告诉你。”
“可以,晚上你发我消息,我可能回不来。”
“哎呦,辛苦了,下午干什么去?”
陈拾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去看监控,拼凑他最近的行迹,还得让人去查查他的人际关系……”
她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看向法医。
对方也很忙,但是尸体其实并不是每天都会有,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医是能正常上下班的。
能正常上下班的法医拍了拍倒霉朋友的肩膀:“加油,活是累了点,但我相信你可以的,多做点案子,做出成绩好升职。”
陈拾意笑起来,“算了吧,还是祝我这段时间清闲点吧。”
毕竟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要是工作太忙,调查进度就会不可避免地被拖下去……
万一错过了什么,让某些她担忧的坏事发生,那肯定是会……有点不甘心的。
一张熟悉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下一秒,天真柔软的笑意变成冰冷平静的漠然,陈拾意不由得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季朝映,还是因为忙了一天昨天又熬夜精力有点跟不上,吃完晚餐开始查监控的时候,陈拾意的注意力变得有点涣散,她不得不冲了杯加浓黑咖啡提神,才能把工作进行下去。
通过监控系统,去梳理某个目标个体的行踪,其实是一件非常枯燥且耗费时间的活儿,而且官方的监控系统其实并不能算严密,所以这种梳理工作就变得更繁琐了。
负责的警员除了一天到晚坐在电脑面前看监控,还得在目标从监控系统的摄像头的监控范围里消失后,去相对应的场地看看民用的监控。
能不能找到民用监控还只是一系列麻烦事的开头,要是没有,那自认倒霉,要是有,那更多的活儿就在跟过来的路上了,首先是协商,然后是要求人家提供录像,再是把录像拷贝,还得做个记录……
总之,事情只有更多,没有最多,陈拾意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运气能好点,最好是看一晚上就能梳理好受害人在受害之前的行踪,要是能在监控内看到可疑人员就更好了。
或许是天娘也看她可怜,陈拾意通过倒推法一路绘制出受害人的行动路线,然后在看监控看到后半夜的时候,她居然真的在监控内看见了一个可疑人员。
可疑人员的身影颇为熟悉,那是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孩,她留着长长的发辫,穿着浅棕色的裤装,打扮风格颇为悠闲,她在监控画面中一闪而过,陈拾意却险些心脏骤停。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季朝映?!
第303章她敲开了门。
陈拾意心神不宁, 女孩为什么会在受害人出现过的地方出现,这会是一个巧合吗?
把她脑袋敲晕她也不能信啊!
联想到对方前一天晚上半夜才回家,她心头乱跳, 不详的预感涌上,让背后发出一层冷汗。
这件事有可能是季朝映做的吗?
不,不对……
念头刚刚产生,就被陈拾意否决, 那个没有露面的黑衣人虽然从头包到尾, 让人看不出性征,无法分辨面貌,但就体型而言,应该在一米七五往上, 季朝映没有那么高。
而那个穿着外卖员外套,装作外卖员袭击了受害者的位置人员,同样个子颇高, 体型对不上。
但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有人在夜里被杀害, 而女孩恰巧晚归,同时, 她曾经在对方去过的地方出现!
陈拾意心脏跳得飞快,甚至让她有种反胃感, 她闭眼努力平复情绪,用力捏着鼠标,打起精神将该时间段内的监控都快速过了一遍。
很快,她在附近的监控内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女孩似乎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表现得有些畏畏缩缩,偶尔原地弹跳几下, 看动作像是在热身,只是明显放不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有些路人。
这些路人同样打扮悠闲,有些还穿着紧身裤袜,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健身房里走出来,陈拾意在看监控的间隙拿出手机搜查了一下地址,发现那地方居然是颇为出名的野跑圣地。
野跑,也称越野跑,有一定门槛,是一种小众的运动方式。
联想到季朝映曾经“一时兴起”办了游泳卡,陈拾意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受害者的事必然和她有关。
她将工作分成两块,先追查受害者在“野跑圣地”的行动轨迹,再看季朝映在同一块区域内的行踪。
很快,陈拾意便发现女孩有些坐立不安地从停留的地方离开,而受害人则前后脚出现在她停留过的地方,脸上带着让人不适的荡漾笑意,行为举止颇为猥琐。
紧接着,两人的身影在监控范围内消失,间隔许久之后,季朝映终于再度出现,脸色有些慌乱,像是受到了惊吓还没有回神,有些恍惚地在周围乱走。
又过了几个小时,受害者一瘸一拐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他满身狼狈,身上有泥土和树木的枝叶,手里拄着一根木头当拐杖,瘸着腿上了一辆车,快速离开。
而就在他离开的同时,就在相邻的监控摄像头下,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在怔怔发呆。
确定了,这件事绝对和季朝映有关。
陈拾意攥紧拳头,右手用力在额头拍了拍。
她甚至能猜出,在两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监控范围内之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这个“受害人”,明显和曾经对女孩产生过坏心思的犯罪嫌疑人们差不了多少,陈拾意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他心里琢磨的,是什么恶臭肮脏的下贱心思。
按照女孩一贯的作风,她本该让对方留在原地动弹不得,保留下这人的犯罪证据之后,找来警员处理后续才对。
可为什么,她居然放他离开了呢?
是的,是放他离开,而不是令人逃走。
陈拾意可不相信,在这个“受害者”逃离的时候,女孩坐在他附近的长椅上,是一种巧合。
她沉吟着敲击桌面,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季朝映忽然舍弃了往日的做法,其中必然存在一定缘由,而在近期内,对她动手的罪犯,连死了两个……
而现在这个,是第三个。
她有意放走对方,是想将他当做诱饵吗?
女孩就像是一个喜欢垂钓的渔客,往日里,她总会把上钩的大鱼丢进园区的竹篓,让园区进行后续的处置,而现在,她把上钩的大鱼拍在岸边,等待心怀鬼胎的人前来捡走。
想到这种可能,陈拾意用力攥拳,指甲压在掌心,有尖锐的刺痛。
一种不受控制的失落和慌乱,丛心底滋生,然后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流过全身。
这太危险了。
她才刚刚和女孩磨合好一部分,看着对方在黑与白交接的灰色区域中游走,对方的行为或许不算光明,但在道德上却无法进行指责。
但是现在,女孩进的更深了,她拒绝了她的帮助,往更黑暗的深处行走,而陈拾意想要试着拉住她,却因为一层透明的隔膜而无法触碰到她。
而在这时,陈拾意已经能看见她进入深灰色的区域,距离幽深的黑暗愈来愈近,她进的越深,想要将她拉住,拉回的阻力就变得越大,目睹朋友陷落的可能让人惶恐,惶恐滋生愤怒,愤怒却源自于无力感。
她要怎么做?
陈拾意死死掐着掌心,一时间心乱如麻:她要怎么做,她要怎么做才能有效果,又该做些什么才能不刺激到季朝映,让她愿意把手伸向她?
早晨九点。
季朝映已经起床两个小时,在楼下吃完了早餐,她在间断了半小时后,做了一点基础的锻炼,检验此刻的体能保持在哪一档。
快速做了一小时的室内运动后,她走进卫生间,套好发套,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然后在微微汗湿的头发里拍上一点干发粉,再慢慢地将头发梳理。
房门就是在她把头发梳了一半的时候被敲响的。
熟悉的脚步声和敲门间隔,让季朝映顿时明了了敲门的人是谁,她抖了抖头发,拿了发绳将它简单一束,便走去开了门。
门前站着的,正是陈拾意。
她大概是刚刚下了班,穿着皱巴巴的黑色制服,扣子散开,露出同样皱巴巴的白衬衫,衬衫领口处同样散开三颗纽扣,露出总是被严严实实地裹住的脖颈和锁骨,看起来疲惫又失意,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她就这么站在季朝映门口,脸色苍白,眼下是一层青黑色,莫名给人一种狼狈感。
季朝映的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动作微微一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一整晚没睡?”
“没睡。”
陈拾意低声说:“我很累。”
这么累,却还是敲开了她的门。
简直有点可怜了。
季朝映从中品味出一种明显的服软的意味,按理说两人现在还算冷战……但已经有一个人服软低头,那冷战还能继续吗?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让开半个身位,轻声说:“进来吧。”
陈拾意就这么走了进来。
她大概是累过头了,整个人都一点愣愣的,季朝映去客房拿出她能穿的睡衣,指挥她去客房把衣服换了,然后去洗澡。
“早餐吃过了没有?”
“……没有。”
陈拾意的声音仍旧很低,她抿着嘴说:“我一下班,就过来了。”
哎呀,真是……
季朝映的心一下子化开了,像是被煮开的甜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她又想叹气了,唇角却不由得勾了起来,语气却显得莫名有点凶凶的。
“昨天的晚餐呢?”
“有点忙……没吃上。”
季朝映就真的有点生气了:“早晚给你折腾出胃病来。”
然后把陈拾意轰去洗澡了。
她把陈拾意换下来的衣服捡去洗衣机,按下按钮让洗衣机开始“嗡嗡嗡”地运转,又洗过手,把头发一甩,进了厨房。
既然已经连着两餐没吃过,那就做点清淡的。
季朝映做什么事速度都快,倒是陈拾意,今天洗澡一洗就是半个钟头,等到她穿着睡衣出来,餐桌上已经满满当当地摆满了。
“吃八分饱就行了。”
季朝映刚好把灼过的鸡肉切了块,正在往上面倒料汁:“睡醒再吃第二餐,不然饿久了再吃撑,对身体不好。”
陈拾意在原地停顿了一下,本来想在饭桌上说出口的话,忽然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脸上有些发僵硬,但又在季朝映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本能地露出微笑。
“……”
不太对劲。
季朝映端着碗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她垂下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觉,把盛了料汁的小碗放进厨房水槽里,又取了筷子,放在碗上。
她没做粥,只是把米饭蒸得更软乎些,额外做了番茄鸡蛋汤,方便消化。
季朝映本来只做了陈拾意的分量,但是是两餐的分量——毕竟对方不一定能一觉睡到天亮,到时候再去现买食物就有些慢了,不如把早晨剩下的热一热,做成烩饭垫一垫胃,等到再醒来,再去吃新鲜的要等的。
但是现在……
季朝映给自己也撑了一碗饭,在陈拾意对面坐下,笑容温柔,无可挑剔。
“吃吧。”
她轻声说:“吃完去睡觉。”
陈拾意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闷头把菜夹到碗里,然后一股脑往嘴里塞,塞快了还要被季朝映敲敲桌子示意细嚼慢咽,一时间五味杂陈,竟然有种贪恋。
那个总在她耳边出现的声音,再度低声喃喃:
“就这样吧,就保持现在这样的情况,难道不好吗?”
“她还是很亲近你,同样也很关心你,只不过是这一回而已,你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
“要是说穿了,万一撕破脸,就连这种平静,也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陈拾意喉咙发梗,明明是现烧的菜,但吃进嘴里却带着一股苦味,她端起碗闷头往嘴里刨,像只离家出走又自己摸回家的大型犬,饿得头昏脑胀,只知道把肚子填饱。
季朝映坐在陈拾意对面,看着对方自以为藏住了的通红双眼,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第304章是廖思倩吗?
气氛在短时间内显得格外温情。
陈拾意吃完饭, 主动去收拾了餐具,季朝映去把她的衣服从已经停止运转的洗衣机里掏出来。
一时间没有人主动说话,但气氛却格外和睦。
季朝映很耐心地把衣服挂好, 把衣褶都仔细拉开,这让她在阳台多花了一点儿时间,也让她从阳台出来之后,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陈拾意。
有问题。
季朝映本来就已经确信了这一点, 现在, 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是她没有让系统帮她查询陈拾意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是两人之间的事,那就两个人自己解决。
所以季朝映只是停顿了一下,就冲着陈拾意露出略带迷惑的神情。
“怎么了, 碗洗完了就去休息吧,在这儿等着我做什么?”
但陈拾意仍旧站在原地,看向她的视线, 含着迟疑, 却很专注,像一柄尖利的刀, 一寸一寸地刮过季朝映脸上的每一寸皮肤。
陈拾意的声音仍旧很低,她似乎一直在犹豫, 但再怎么犹豫,最后也还是开了口。
“今天……警局接到了一起凶杀案。”
季朝映心头一跳,直觉让她品味出了不对了,大脑更是开始飞快运转, 陈拾意这幅态度, 明显是觉得这起凶杀案和她有关。
而这几天里,唯一能和她搭上的凶杀案——
就是那个被她放走的鱼饵!
但面上, 季朝映只是微微皱眉,露出有些不解的神情:“是吗,你在忙案子?”
“难怪累得这么久。”
“是案子有什么问题吗,你们卡在了什么地方?”
陈拾意没有直说,季朝映就装聋作哑。
她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如果那只鱼饵真的死了,动手的人会是谁。
——廖,思,倩。
如果死的人真的是这只鱼饵,那也就是说,昨晚她前脚给廖思倩打了电话,廖思倩后脚就另派了人去把她抛出的“鱼饵”给吃了!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更是一种表态,一种要和季朝映死磕到底的明显信号。
联想到对方曾经说过的:“很期待和你的见面。”
季朝映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出现在她房间,给她送去一份大大的惊喜了!
但哪怕心思已经百转千回,但季朝映面上,却仍旧保持着滴水不漏。
细而弯的眉微微往上扬起,线条圆润的的杏眼也略略睁大,露出的神情带着担忧,格外真切。
这样的态度,让本来就有些不好开口,觉得话语哽在喉咙里的陈拾意,更有种无从下手的不知所措。
是的,不知所措。
现在的气氛太好,女孩的表现既亲近又体贴,如果她骤然提出自己的疑问,就会像是她忽然抽出刀,亲手割裂了眼前平淡但温情的氛围。
这种亲自动手,将美好的事物毁掉的感觉,实在让人觉得压抑,也觉得……愧疚。
这样的感觉,让陈拾意张开口时,将本来要说的话,鬼使神差地吞进了肚子里。
她没办法直接问出来,问女孩为什么晚归,问女孩为什么出现在受害者身边,那女孩是不是把那个人当做了一只诱饵,去引诱藏在她身后的危险角色。
所以在短暂的停顿后,陈拾意说:“……是有点难。”
“出入他家里的嫌疑犯,总共有两人,但这两人都不太寻常,对监控摄像很敏锐,总能避着摄像头走。”
“就算暴露在摄像头下,也会有意识地躲避,只能看出大概的身形,因为服装宽松,甚至没办法分别性别。”
“那听起来很难办啊。”
季朝映轻声附和,她让系统帮忙抹除了痕迹,陈拾意说有两个嫌疑犯,那么后来的那个,估计就是廖思倩派去的吧。
她走到冰箱前,取出果汁饮料,一边调配,一边继续道:“那现场呢,现场有没有什么痕迹,能提取到信息?”
她自己肯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系统商城内的一些小道具是真的好用,比如说发胶喷雾,能把她的发丝牢牢固定住,防止打斗间落下一两根头发,被警员发现后找上门。
而那个穿着外卖衣的呆瓜嘛……她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剃了光头,刚长出来一点毛茬,贴皮的寸头,就算硬拽也留不下几根头发,再看她莫名熟练的技能点,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果不其然,陈拾意叹了口气:“没有,她们的经验很丰富,现场甚至没有留下脚印,更别提指纹,只有一些家具有毁坏的痕迹,但上面也提取不了什么DNA。”
季朝映把调配好的饮品推给她!“听起来好熟练啊……”
“确实很熟练。”
陈拾意端起那杯甜水,手指攥紧,露出青筋,但仍旧克制着脸上的表情:“所以我们只能去找他的行动轨迹,昨天晚上,我就是在查找监控。”
季朝映看着青年泛白的指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明白这已经是要捅破窗户纸的意思,但语调仍旧平稳温和:“忙了一整晚,很累吧。”
陈拾意低声说:“确实很累。”
“那个人是个无业游民,靠吃老一辈的遗产过活,平常喜欢健身,死前去过越野跑,那地方在小圈子里很出名,环境幽静,人少……”
“……他在监控下出现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的起了坏心,追着人家去了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这态度已经不能再说是“迂回”了,季朝映相信,就算自己避过去,陈拾意也会直接把真相挑开。
所以她没有否认,只是道:“听起来有点熟悉。”
“确实很熟悉。”
陈拾意忍不住露出几丝苦涩情绪,她想要笑一笑,缓解空气中,变得缓慢而紧绷的气氛,却没有成功。
于是她只能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是跟着你走的,朝朝。”
季朝映垂下眼睛,开始整理那些用来调配饮品的瓶瓶罐罐,语调仍旧温柔:“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你想知道哪些内容?”
“……”
陈拾意张了张口,还是没能直接把最尖锐的指控说出来,她看向女孩在瓶瓶罐罐间飞舞的手指,低声问道:“这是你第一次……没有报警。”
季朝映明白了她想问些什么,但斟酌了几秒,还是选择把这事压下。
她和廖思倩的事情,把陈拾意搅和进来,不但廖思倩的行为可能会变得更激进,陈拾意自身也会陷入危险当中。
所以,在她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就继续把她推远一点吧,或许她会在外围疲惫地追寻,但最起码不会有安全问题。
于是季朝映道:“他的体能很好,又习惯了野跑。”
“所以躲开了我,也不能说意外吧。”
“……那个游泳教练的体能也很好。”
“他的更好。”
这是明显的回避。
陈拾意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女孩曾在她面前展露更幽深的黑暗面,她甚至知道她曾经把一个杀人犯私自关押起来!
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女孩却忽然开始对她遮遮掩掩?
但质问和怒火对现在的局面没有半点用处,陈拾意只能克制情绪,假装自己没有听出对方的退避。
她继续道:“他死在你晚归的那一天,那是你第一次回家那么晚。”
“是吗,我都没注意过。”
季朝映笑了笑,轻声说:“那天叫他走了,我有点不高兴,就在外面多待了一会儿。”
“没想到那天的运气那么好,一点其它的事都没碰到,我有点不服气,就回得晚了一点。”
“……”
陈拾意道:“你让潘丽萱帮你开了灯,过了一段时间,又让我帮你关了灯。”
“我进门的时候,发现你把窗帘都拉得很严,是因为有人在‘看’你吗?”
“怎么会呢。”
季朝映仍旧和声细语:“我只是不清楚潘姐有没有记得拉灯,才叫你补一补,你想得好多,不觉得累吗?”
累吗?
很累,真的很累。
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劳累。
陈拾意只觉得,不论自己怎么试探,甚至直接挑明大半,季朝映都不给予她回应。
就像是想要伸手去抓一条蛇,那蛇有着光滑细密的鳞片,在光芒中散发灿灿的光辉,她的态度完全可以说是温驯的,不管想要抓住她的人怎么尝试都不生气。
想要抓住她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用眼,用手,用工具,但不论怎么去尝试,狡猾的蛇都能躲开,想要抓住她的人,甚至无法碰到她的一片鳞。
陈拾意抿紧嘴唇,她低声道:“……是廖思倩吗?”
熟悉的名字忽然被她说出,季朝映眉心一跳,顿时意识到对方是要挑明了。
“怎么忽然提到她?”
“因为我觉得,最近盯上你的人,让你拜托我们拉灯开灯的人,就是她。”
陈拾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把肺叶中的气都排干净了。
她想尽可能维持住两人之间的平和气氛,但很显然,只要她为了这种平和才采用委婉的方式,就只会被女孩装聋作哑的糊弄过去。
既然如此,那不如采用更直白的方法,就算这种直白,会像是刀锋一般,撕裂这种平和的场景。
但该说的,还是得说,该问的,也还是得问。
她总不能任由女孩就这样继续下去,最起码……当女孩有什么想法,不要再试着瞒着她!
陈拾意坚定了想法,紧绷的状态却缓和了下来,她看着垂眼不语的季朝映,甚至能端起对方给她的甜水,慢慢地喝上两口。
她道:“廖思倩在盯着你,是不是?”
“那天,有几个黑西装找上门,把你带走,就是去见她了吧。”
“我不知道那一天里,你们发生了些什么……”
“但如果是她一直在背后搅浑水,那你应该是和她闹得很不愉快。”
“于是她藏在后面,拿钱买人过来,找你的麻烦。”
“是这样吗,朝朝?”
第305章她品味出了几近怜悯的情绪。
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季朝映再想躲,也躲不开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抬起眼来, 格外仔细地打量陈拾意的脸。
不知不觉间,对方已经和她们初见时的模样不大一样了,她变了太多,曾经破门而入, 身上带着肃穆气息的警员, 现在看上去……几乎有些落魄。
她的体态仍旧高大,脊骨也挺得笔直,她换掉了身上皱巴巴的衣服,穿着宽松的睡衣, 她本该显得放松闲适,但却无法掩饰那种焦急和疲态,哪怕那双眼睛仍旧带着沉沉的坚定, 却仍旧透出一种人到中年, 人生失意的疲惫感。
但她明明还是个青年,明明她在自己的领域仍旧出色, 可是现在……
现在,她却显得如此不堪重负。
季朝映第一次有些迟疑起来。
她无疑是很喜欢陈拾意的, 对方身上的特质,也总让她投以欣赏的目光。
但是现在,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却被磋磨得疲惫狼狈, 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 仿佛枝叶青翠的乔木,被抽干活力, 变得枯黄萎靡。
而这种变化,却是季朝映自己带来的。
她不得不挪开视线,舌尖的话语转了转,终于在此刻承认下来。
“你猜的不算错。”
“那天我被带走,确实是去见了她。”
在之前,陈拾意就已经猜到了最近的异常背后,有另一道身影存在。
而现在,季朝映再度肯定了她的猜想,并且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个人是谁。
“还记得那个游泳教练吗?”
“他的死,是一份因为时间匆忙,没有准备好的礼物。”
她终于愿意说了!
陈拾意捏紧手里的杯子,仿佛在持久的努力下,终于撬开了一只蚌的硬壳,情绪因此而激荡升扬,喜悦在瞬间诞生,又被浓烈的担忧压下,积成一片沉甸甸的重量。
“……廖思倩盯上你了,是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季朝映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把“白夜”的存在直接说出来,她轻声道:“她想要我加入她,做她的朋友,帮她办事。”
“但我不太感兴趣,所以就直接拒绝了。”
“所以她恼羞成怒?”
陈拾意脸庞紧绷,声音也沉了下来:“如果是这样,她肯定不会放手,廖思倩很有钱,能不断花钱买人来对付你,朝朝……得有人帮你,让我来帮你。”
“你帮不了我。”
季朝映皱了皱眉,干脆将话彻底说开:“上一次,我就已经拒绝你了。”
“但我?*? 没有说过原因,因为我觉得……直接说明白,对我们两个人都不是好事。”
陈拾意抿唇,唇色因为用力而发白,她将手中的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道:“你说。”
季朝映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有些事情,我其实一直在背着你做。”
“就像是每次出门,我都不会让你在我身边陪同,因为你如果知道得太多,看到的太多,我们之间,必然会产生一些冲突。”
“因为我的手段对你来说,是不正经,也没办法真正接受的。”
“对于你而言,一个人的善恶,要在他真正做了某件决定性的事之后,才能进行判定。”
“就像是法律不会在一个人还没有动手之前就制裁他,而是要等到悲剧真正发生之后,才会判定他的罪恶。”
陈拾意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等她开口,季朝映就抬起左手,示意她继续去听。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或许不能算是大多数,但现行的制度,就是如此运行的。”
“但对于我而言,这种做法,就有些……”
季朝映思考了一会儿,笑了笑,用了一个不那么尖锐的词:“有些像是亡羊补牢。”
“对于我而言,一个人在产生坏念头的时候,就已经在慢慢变成一个坏人了。”
“就像是食物的腐坏,不是在某个决定性的瞬间发生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内部开始变质,逐渐散发出臭味。”
“当我们发现一块蛋糕长出霉菌的时候,那块蛋糕其实早就已经坏掉了,只不过,我们是在它意外掉落,砸裂了包装盒散发出臭味后,才意识到,啊……原来这块蛋糕,已经烂掉了啊。”
而一个人的腐败,也和食物同理,不会是在某个瞬间忽然发生的。
或许一开始,那个人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他的腐败,是从童年时第一次虐杀昆虫开始,而一只虫子的生命太渺小,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于是开始对无人在意的流浪猫狗散发恶意,紧接着,或许是遇到某个不太讨喜的同学,于是和同伴们以正义之名,光明正大地进行欺凌。
这种欺凌,或许并不算显眼,只是嫌恶对方身上的气味,以此为借口进行排挤,又或者是偷走对方的课本,让对方在上课的时候被老师训斥……
恶意逐渐增长,仿佛一块一块的霉斑,出现在这人的脸上,身上。
然后直到最后一刻。
或许是某个瞬间,他看到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眼睛一亮,觉得可以“照顾照顾”他。
也或许是在交往女友后,看着对方比自己矮小不止一号的身形,忽然觉得怒火有了发泄的出口。
更可能是在和兄弟聚餐的时候,起了口角,于是情绪上头,争执被轻而易举地挑起。
直到坏事发生,人们才会惊愕地发现恶果早已成型,嗅闻见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灵魂腐烂的臭味。
“所以对于我而言,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撕开包装,露出腐败真相的机会。”
“我放任他们的恶意在短时间内发酵,然后用火点燃发酵时会产生的易燃气体,看着他们因为自己的恶意而引火自焚,躺倒在地上哀嚎打滚。”
“对于我来说,这是他们自作自受,如果他们没有恶意,是个好人,那么……”
“就算我给出一个‘机会’,他们也不会去抓住,而是要提醒我小心一些,不要对谁都毫无防备。”
“所以,对我来说,他们的下场完全是自我选择的成果。”
陈拾意沉默着,眼神变得有些晦涩,而季朝映就像是没有看到她的欲言又止一样,继续说:“但你的想法,肯定和我不同。”
“我甚至都不用去猜测你的想法,因为你的职业,就注定了让你在知道我的做法时,会进行阻止。”
“当然,不仅仅只是阻止我。”
“你是个好人,拾意,所以你会在一开始发现我是什么人之后……拦着我出门。”
“但你也会在看到有人想要伤害我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下我。”
陈拾意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而季朝映只是叹息着继续说:“但事情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变得很难办。”
“就像是……”
“如果在这之前,你发现我想要把一个人做成鱼饵,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拦住我。”
“而我必然会因为你的阻拦,变得束手束脚,最起码在你仍旧能看见的时候,我没办法用自己的办法去解决掉这件事,而是……只能用一些,你可以接受的方法。”
“……”
陈拾意捏紧了拳头,虽然在放弃迂回方法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野跑男的事肯定要被挑明,但是季朝映自己挑破了这一层,还是让她有些……心情复杂。
但短暂的沉默后,她仍旧开了口:“……就像你说的,朝朝,一开始,我拦着你,不想要你出门。”
“但是在那之后……我其实没有阻拦你。”
她已经有在去适应。
“是的,确实是。”
季朝映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所以现在呢,你能帮我再做一个鱼饵吗?”
陈拾意一下子哽住了。
她皱紧眉头,眼中情绪翻涌,落在季朝映身上的目光复杂万分。
“我们可以找其它的办法……”
她已经潜伏进了廖思倩曾经的情人们的粉丝群,深入其中,调查那些销声匿迹的情人们。
她们完全可以从其它的角度下手,找出廖思倩犯罪的证据,把她送进监狱,这个问题自然就会迎刃而解。
“你看。”
季朝映轻轻笑了笑,她道:“你受不了我的做法,陈拾意,你有发现吗?”
“我才刚刚提到那个‘诱饵’,你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甚至就连今天主动上门……也是因为有这位诱饵先生的因素在吧?”
理智告诉陈拾意,这时候,她最好能否认这一点。
因为一旦她认下,今天的举动,就带上了一种兴师问罪的意思。
但是……
但是本心,却又让她无法否认。
是的,她上门,其实就是来兴师问罪!
她是因为在野跑男的行动轨迹中,发现了女孩的身影,并且发现这个人的死亡和她有关,才会主动上门!
如果她没有在野跑男身边,看到女孩的身影,她还会来吗?
她不会,她只会尽快查出这起案子的凶手,然后在休息的时间里,努力调查廖思倩的事。
陈拾意不能承认,却也没办法否认,于是只能保持沉默。
而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
季朝映轻声叹息,她抬起手,隔空抚摸陈拾意眉间的疤痕,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轻声说:“你接受不了的,拾意。”
“所以你最好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蒙上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看,不要去听,这样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好事,你明白吗?”
她的语调放得很轻,轻而柔软,像一朵用蜜糖织成的云,话语落在耳边,轻飘飘的。
陈拾意能从中品味出几近怜悯的情绪,就像是她能看见女孩的眼睛,那双注视着她的,圆润而清澈的眼瞳里,盛着的是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歉疚,与掺杂着怜惜的无可奈何。
第306章怎么忽然这么生气啊?
“快到中午了, 你的休息时间本来也不长吧。”
季朝映轻声说:“去休息吧,下午我再叫你。”
她端着水杯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给陈拾意独处的空间, 但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手腕便被一把拉住。
季朝映一顿,她能感觉得到陈拾意的手掌冰凉,呼吸声也急促, 这种执拗的做法, 让季朝映无奈又头疼。
“……你都没有听我的想法,为什么就先认定我没办法接受,就先一个人做好决定了?”
陈拾意无意识地将手攥得更紧,她快速道:“最起码听我说完, 再做出决策可以吗?不要在最开始,就把我丢到一边!”
“……”
季朝映重新转回身体,她垂眼看了一眼陈拾意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陈拾意脸上紧绷且执拗的神情,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道:“你愿意看到我设计某个人死掉吗?”
陈拾意的瞳孔缩了缩,她无力地张口, 却说不出赞同的话,最终只是哑然。
季朝映继续道:“要是有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 在你面前重伤垂死,这时候只有你能帮他,而只要你什么都不做,他就会流血而死, 我就会变得安全起来, 那么,你能不去救他吗?”
陈拾意的脸色变得苍白, 隐隐间泛起青色,她抿紧嘴唇,唇瓣因为干燥而干裂起皮,眼圈泛起一圈浅淡,但不容忽视的浅红。
季朝映定定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还是主动挪开了视线。
她放轻了声音,仿佛含着叹息:“你看,你根本做不到这些事。”
“你是守卫者,保护者,如果我真的是个遇到危险就吓得走不动路,只会掉眼泪的小女孩,那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到你,向你寻求帮助,希望你能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