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你们都是我飞翔的翅膀!
季朝映就这么带着应逐见了陈拾意。
这一天陈拾意正好休假, 季朝映在应逐答应和她一起来之后,便提前和陈拾意打了招呼,是以她见了应逐也不意外, 只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不得不说,在经历了几次特殊情况之后,即便陈拾意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在心底,她确实是对季朝映有些保护欲在的。
陈拾意垂眼看向面前的女孩, 虽然自己和应逐也算个面熟, 之前也想过让她和这个热心肠多多接触……可她们的关系,居然已经这么好了吗?
陈拾意瞥向应逐,恰逢对方也看向了她,两人和面前的熟面孔对视片刻, 又默契地一同挪开视线。
陈拾意心里有点空落,应逐也没好到哪里去。
主要是礼物这种东西吧,如果只送给自己呢, 那就是独一份的惊喜, 但如果在给了自己惊喜之后又发现别人也有一份——那这惊喜,可就有点变味了。
虽然面前的警员确实也是个正派人, 但……
应逐回想了一下面前这读作季朝映写作倒霉蛋的女孩的种种经历:她真的会喜欢这种类型吗,不应该吧……难道不会回想起之前的经历, 有什么心理阴影?
在略有些凝固的氛围中,三人在一处陈拾意早早找好的小私厨里落了座,在应逐幽幽的凝视下,季朝映从挎包中将那另外一份礼物取出, 交到了陈拾意手里。
她一视同仁, 给陈拾意和应逐的礼物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应逐性格热烈,又是自由博主, 给应逐的杯子就做得颇为夸张繁复,花瓣层叠,略带一点哥特风格,属于那种很适合拍照发在网上的精致好物。
而陈拾意的这只,则因为她的职业特殊性没有做的太夸张,同样是骨头和植物元素的茶杯,采用的却是手骨和大叶阔木的设计,整体色调以白色和青绿色为主,风格也更偏向于简洁清爽的干练风格。
在制作者的刻意塑造下,即便杯子携带有白骨元素,却看不出半点狰狞可恐的样子,反而因为手工制作,让那从枝叶间探出的小骨爪显得短短胖胖,透出一点别样的可爱感来。
礼物拆封,陈拾意颇为惊喜,应逐则借着桌子的遮掩,偷偷摸摸地把对面的树叶子杯和自己的玫瑰肋骨杯比较了一下,确定自己的这只做起来更费劲,心底顿时舒服了许多。
看来自己的这个才是主打作,那只树叶子杯只是顺带的。
而且之前季朝映也说了,礼物是为了和她道歉特地准备的,抛开上次的事情到底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不谈,这份心意虽然被劈开了,但到底还是她占了大头。
应逐脸上带起了几分笑意,季朝映看在眼里,有些好笑,又不好表现,只觉得之后要是有时间,还是别把两人放在一起的好。
应逐舒服了,陈拾意看着面前设计巧妙的杯子,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仿佛得到了人类奖赏的成熟德牧,欢快地把尾巴摇成螺旋桨。
“这是给我的?”
陈拾意仔细看着杯子下方的一点点手工痕迹,想问,又怕猜错了让女孩尴尬,便委婉试探道:“看起来很少见啊……是什么小众牌子?”
“当然不是了!”
季朝映都不用开口,自觉自己才更重要一点的应逐便已经自觉为她邀功,不想让女孩的心血被辜负:“都是她自己做的,那些流水线,怎么会把坑做得这么生动活泼!”
她指着树叶子杯杯身上的一处凹陷,两眼仿佛点了炫彩闪光灯一般晶晶亮,那一处凹陷陈拾意因为角度问题暂时没看见,应逐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本正经地胡吹乱侃:“你看,这坑旁边还有个树叶子,肯定是朝朝为了做出树叶的自然弧度才留了个坑的,这种巧思,流水线怎么想得到嘛!”
季朝映:“……”
那一小处凹陷,其实是季朝映的一点小失误造成的,旁边的阔叶,也是为了遮掩这点缺陷才贴了上去。
只是这虽然是个缺陷,但烧制出来后,那点弧度却有种枝叶被风吹拂的波浪感,很有种特殊的气质,她这才拿来给送给陈拾意,如果现在说这话的人不是应逐,她都要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了。
季朝映深深地瞥了一眼应逐,回想了一番两人初遇时的情景,只觉得对方像个长了尖刺的油炸汤圆,刺是硬的,皮是白的,切开来的馅料却是漆黑的。
所幸陈拾意没多想,她转过杯子看到了那处凹陷,感慨道:“确实很有巧思,一定是设计了吧?”
其实只是失误的季朝映微微一笑:“……嗯,你喜欢就好。”
怕应逐再度张开嘴叭叭,季朝映先一步出手,一左一右拉住两人,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真情实感的感慨道:“来到这里之后,你们都是我新认识的,但是帮了我最多的人……”
季朝映带着满脸的真诚,进行了一番真情流露的友情宣告,具体内容为:
你们都是我飞翔的翅膀,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因为你们两个为人都很好,所以我想你们彼此之间或许也会合得来,为了我们的友谊,我还特地给你们都送了同风格的礼物——
“我也有一个的。”
季朝映满眼柔软的笑意,脸上晕染开浅色的粉,她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最后一只做给自己的梨花骷髅头杯,摆放在桌子上,“都是同系列呢,我们现在用的就是同款啦。”
陈拾意的视线落在杯子上,心中若有所思:同系列的都是用来喝水的茶杯,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和茶杯有关系的那件事情吗?看来她虽然忘了具体的情况,但潜意识里还记得那件事……
应逐也把自己收到的礼物摆了出来,看着明显最复杂最精致的属于自己的杯子,不由得想:虽然说是同系列,但这么一看,还是我这个做得最好啊,果然还是为了我才有个这个念头吧……
两人同时抬头,和对方撞上了视线,不由得向对方露出笑容。
——虽然季朝映嘴上说说两个人都是她的好朋友,但实际上,我才是更重要的那个啊!
一场小聚会就这么结束。
季朝映熟练地在两人分别不在的间隙里,向对方做了隐晦的表态。
在陈拾意起身去后厨为她去要小甜点的时候,季朝映欲言又止,在应逐的追问下展露心声。
她眉目哀愁:“你们都是我在这里的好朋友,你很好,陈拾意也很好,但、但……最近我和她的相处,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看着无意识向自己袒露和对方相处间的烦恼的季朝映,应逐不由得想:我们两个之间就没有这种问题,朝朝愿意和我说这些心事,果然还是我在她心里更重要一点吧。
在应逐起身暂离去往洗手间的时候,季朝映眼露忧色,在陈拾意的追问下犹豫着开口。
她脸色苍白:“你们都是我在这里的好朋友,你很好,应逐也很好,但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我好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对她发了脾气……”
看着无意识向自己袒露和对方相处间的烦恼的季朝映,陈拾意不由得想:这些情况是为什么我都知道,果然还是我和她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我得想想办法帮帮她。
于是等到这场聚会结束时,两人便异口同声地在季朝映准备回家的时候,尝试着进行了一个撮合。
陈拾意:“我今天还有事要忙——”
应逐:“我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两人异口同声,又因为对方和自己同时开口而看向彼此:她不想送她,果然,她们的关系没我们好!
第112章不吃就杀掉你哦。
最后季朝映是自己回去的。
她特地为陈拾意和应逐牵桥搭线, 可不是为了让她们来争谁来送她回去这种小事的,她不等两人改口,便及时表态, 在她们没找出新的借口之前提起包离开。
挎包还是太不方便了。
季朝映提着阔口包包,很怀念自己学生时期背的双肩包,可惜双肩包太过活泼了,和她的个人形象实在不符, 只能遗憾放弃。
如果以后要送礼物, 还是直接邮寄过去方便些,反正现在也不怎么缺钱。
天色开始变得昏暗。
最近天气多阴雨,晴天不如以前那样多,季朝映走进楼道里的时候, 乌沉的云已经压了下来,叫晚间的风裹起湿润的凉意。
哒。
哒。
哒。
绑带式的厚底凉鞋迈过一层层阶梯,然后在门口挺住, 一只手从上方落了下来, 捡起了被人规规矩矩地放在门口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有一点厚度, 入手沉甸甸。
季朝映垂下眼,倒出了信封里的东西, 是厚厚的一叠照片。
有门牌号码的照片。
有阳台窗户的照片。
有入室玄关的照片。
也有季朝映的照片。
一张。
一张。
又一张。
吃饭的照片、下楼丢垃圾的照片、和邻居聊天的照片……
以及今天的,她和应逐一起用下午茶的时候,将礼物推给她的那一刻抓拍。
再下一张,也是最后一张。
则是应逐抱着杯子, 兴高采烈的大头照。
啪嗒。
季朝映将钥匙插入锁孔, 向右扭转。
真是的。
好没耐心。
她打开灯,走进厨房。
取出一只大容量的瓷碗, 将照片和信封撂进碗里。
然后用煤气灶点燃一张照片,再把燃烧的照片丢进碗中,端着碗走进了浴室。
瓷碗的导热性还算不错,端在手里有一点烫,季朝映把它放在淋浴顶喷下方,看着一张张照片被焰火吞噬干净。
然后,她掏出手机。
从口袋里取出那张名片,搜索了他的社交账号,填好备注后,申请添加为好友。
算是人心易变吗?
季朝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瞳孔:现在的人,连不涉及朋友亲人这条定律都想违反了。
真是的,一下子就让游戏变得乏味起来了。
叮咚。
手机发出一声提醒音。
将名片交给她的人,似乎一直等着她的联系,季朝映的申请飞快通过,随着好友添加成功的提醒,对方的第一条消息也跳了出来。
【青色的树】:礼物还喜欢吗?
虽然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方没有什么耐心,但这么急躁的态度,还是让季朝映轻轻挑眉。
她回复道:谢谢,我很喜欢。
顿了顿,又邀请对方:这次是您请了我,不如明天,我也请您吃顿饭?
聊天页面上很快显示出一排“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似乎是张青建在纠结着什么,但很快,他便做出了回复。
【青色的树】:在哪里?
季朝映笑了。
她慢吞吞地敲击屏幕——
【朝朝朝朝O–O】:在我家。
瓷碗中的火焰已经快把照片烧干净,季朝映拧开淋浴开关,瓷碗中顿时发出“刺啦”一声,黑色的灰烬漂浮起来,随着水流淌到地板上。
“……这样好吗?”
系统注视着宿主的所作所为,终于没忍住开口:“如果他在这里动手……”
“他不会的。”
季朝映笑了起来:“他舍不得。”
张青建舍不得。
毕竟,对方那黏腻的、炽热的、饥渴的目光……
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这种不舍,与女人和男人之间会产生的性缘情感,没有半毛钱关系。
张青建就像是一头狼。
一头饥肠辘辘的老狼。
他大概已经饿了很久,久到,当他心仪的猎物走到自己面前时,他完全控制不住那本能的垂涎和饥渴。
“他很饿。”
季朝映将瓷碗中的灰烬都冲进下水道,然后将瓷面上黑色的火烧痕迹都清理干净。
她道:“他太饿了,绝对不会想着只吃一顿的。”
在系统不解地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季朝映将人面畜生的皮囊剖开,把其中的畜生嘴脸展示给同伴观看。
她说:“他想吃了我。”
张青建想吃了她。
那炽热的,黏腻的视线。
落在她的脖颈上,落在她的双手间。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
那是在看食物的眼神。
系统反应了几分钟,才发出一声惊叫,季朝映将洗干净的瓷碗放回原位,又回到卧室换上一身新衣服。
她温柔地安抚道:“别害怕,统统。”
季朝映拉开房门,潜入昏暗的夜色里,她的脚步很轻,不会让感应灯闻声响起。
她轻轻笑着说:“这是件好事啊,不是吗?”
她还有一份肉放在冰柜里,没有做什么处理。
而这只饥肠辘辘的公狼,却在此刻来到了她身旁。
季朝映在昏暗的楼道里行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熟练地潜进摄像头拍摄不到的阴影角落,面上笑意柔柔。
第二天,张青建应约而至。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季朝映也做好了接待他的准备。
她蒸了粒粒分明的香甜大米,从果蔬店里买来了蔬菜和水果,将那些被潘丽萱仔细卤制好的精选五花肉,仔细地做成凉拌菜和炒菜。
两个只见过两面,连熟人都谈不上的陌生人,就这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甚至连寒暄都没有几句。
季朝映知道张青建知道自己的身份。
张青建也知道季朝映知道自己知道她的身份。
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也对彼此的目的有所猜想,于是客人面对面前的菜肴,完全没有动筷的意思。
季朝映温柔地催促,“上次您帮我买了单,我很感激,这次的食材都是特地为您准备的,不试试看吗?”
张青建也不落下风:“毕竟我是外来人,主人都还没有动筷子,我这个客人,也不好这么不礼貌。”
季朝映面前空空荡荡,没有摆放任何餐具,显然没有进食的意思,她只是坐在一旁,像个观察动物进食的饲养人员。
当动物发出抗议时,饲养员便和声和气地与他解释。
饲养员道:“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呀,我不吃这些。”
饲养员说:“对你来说,这些东西难道不是刚刚好?”
她笑意温柔,形状圆润的杏眼弯起时,线条便显得柔和可爱,毫无攻击性。
让人可以联想到所有温和无害草食动物——豚鼠、兔子、小羊羔。
它们的外貌柔软可爱,连角和牙都被磨成圆而钝的形状,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武器,只能任由更强势的那一方随意撕咬。
张青建也笑了。
他来到季朝映家里时,穿的依旧是风衣,风衣是皮制的,很宽大,看起来足以在衣摆下方藏下许多东西。
白衬衣,黑风衣,让他身上的斯文气消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扭曲感,仿佛人皮下有无形的触手在扭曲蠕动,怪物即将撕裂伪装。
“我的口味,是很挑剔的。”
他的嘴角裂开,然后越裂越大,脸上的肌肉颤动抽搐,视线灼热得让人几乎能感受到某种刺痛:“这些家常菜,我都是不动的。”
张青建的口味,真的很挑剔。
那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挑剔。
他喜好肉食,又对入口的食物原材料要求很高,高到除了青少年时期的同类,很少可以进食其它的肉类。
但最近一段时间里,已经连青少年同类的味道都无法再满足他的口腔味蕾,填饱他的饥饿胃囊,他甚至觉得自己罹患了厌食症,对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兴趣——
直到一张新的通缉推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只有组织成员可以下载注册的APP上,弹出了管理员新输入的通缉对象。
那显然是一张被人偷拍下来的照片,被通缉者睁着无辜的圆润杏眼,皮肤白皙细嫩,看起来……
看起来,口感会非常鲜香软嫩。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强烈饥饿感侵占了张青建的所有思维,空荡了许久都没有得到满足的肠胃生出了被人抓在手里撕扯一般的绞痛感,口腔内分泌出大量涎水,让他像只被生物本能侵占了大脑的狗。
张青建滚动喉结,不住吞咽,面前的猎物皮肤细嫩,完全看不出有锻炼过的痕迹,显然,她在体能和体术上都只是个普通人,之所以能逼退审核员,或许也是通过另外的方式。
她邀请了他来到这里,而他现在也已经来了。
她或许做了许多准备,在饭菜里下了药、在餐后水果里加上某些化学制品,或许也会在餐具——比如说筷子或者杯子的口沿处动什么手脚,又或者用纯粹的精神压力让他自我怀疑,以至崩溃。
无数种同类罪犯曾经使用过的方法在脑子里流淌过去,而张青建丝毫不虚,他不是那种会被简单的口舌话术挑拨的人,他现在只想——
“尝一尝。”
面前的猎物,似乎没有丝毫气氛感知的能力,她伸出手指,抵住一只白瓷碟的边沿,然后将白瓷碟向张青建推去。
她轻轻笑着,瞳孔漆黑,这装聋作哑的姿态,让本就焦躁的张青建一阵不耐。
他将手探进风衣口袋,握住了冰凉的铁质刀柄,正要起身发难,然后。
砰!
季朝映单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按回了原位,那力度之大,让椅子都发出来一声哀鸣。
“快尝尝看。”
季朝映神情不变,笑容甜美温柔,她声音柔软,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嗔怪。
“是我特地为你做的,不吃的话。”
“杀了你哦。”
第113章你是怎么发现这种喜好的呢?
“快吃呀。”
“怎么不动呢?”
“难道是我的手艺, 不够好吗?”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一声叠一声地催促,张青建背后冰凉,大脑终于在这一刻恢复了清醒, 他的大脑还没有开始运转,身体就已经在温柔的催促声中抄起了筷子,夹起了一块肉,送进嘴巴里。
现在, 菜肴里有没有下东西, 已经不是张青建要考虑的事情了。
有这样的力气,面前的人完全可以把他控制住,张青建要思考的,是他该怎么在面前这个怪胚的手下脱身!
这不正常, 她身上明明没什么锻炼的痕迹,可力气为什么会那么大!
张青建惊疑不定,几乎是机械式地开始咀嚼, 但当牙齿将肉食咬断研磨时, 他的思维便在瞬间清空了。
这熟透的肉类,和家常的畜类供肉其实看不出多少区别。
就像人类, 其实也只是诸多哺乳类动物的其中一员那样。
张青建完全没想过这份食物的原材料来自哪里,更不信对方能在短时间内窥破他的目的和癖好, 并且为他准备好这样的一份“回报”。
但,面前的人却真的做到了。
浓烈的鲜香汁水在口腔中炸开,带着一点嚼劲的肉刚刚咀嚼时是筋道的口感,但两三下就会被嚼成腻滑的糜, 大块的肥肉本该带着让人无法忍受的腻气, 但却因为在锅中煎熬煮炸被透去所有油脂,只剩下让人欲罢不能的油香焦脆。
而在此之外, 那独特的,只有特定食材才有的鲜咸味,更是向张青建宣告了原材料的来源,他几乎下意识地就向着白瓷盘伸出了第二筷、第三筷……第四筷!
季朝映的手艺,其实真的很不错。
这种不错的手艺,再配上她从系统商城里买来的增香剂,顿时就将她的厨艺水平突破了平常人很难达到的层次,让面前的菜肴,突破了普通家常菜会有的口感和香气,也掩盖了原材料的劣等品质。
张青建真的很饿。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在心理上,他都饥饿得太久了。
于是,当一盘符合他的口味食谱的食物出现在他面前,那潜伏已久的饥饿感顿时控制了他的所有思绪,让他像只狗一样,趴在季朝映脚边,舔食吞咽着她施舍下来的一点狗食。
“这样就对了嘛。”
季朝映轻轻笑起来:“我准备了好久呢,都要好好吃干净哦。”
她收回了按在这只饿狗肩膀上的手,对方夹菜的动作便不可避免地顿了一顿。
但也只是顿了一顿,张青建便继续埋头,将面前的几盘肉菜都清理干净。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当饭菜都被清空,今日的分量被解决之后,季朝映才主动挑起了新的话头。
她今天的穿着格外居家。
上衣是件宽宽大大,映了白色的植物花卉的深绿色T恤半袖衫,下装则是件同样宽松,且有着巨大口袋的长度刚到小腿中段的卡其色工装裤。
在自己的主场内,季朝映没有刻意装点自己,让自己显得像是一块甜美可口的奶油小点心,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用这样一个格外显示放松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对张青建提出问题。
无形间,昭示着主动权到底被握在谁的手里。
张青建的双手都放在桌面上,他用餐巾纸擦干净嘴唇,才谨慎又恭敬地向着季朝映低下头,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是因为我,冒犯了您?”
张青建的架子放得很快。
前一瞬,他还在心底臆想,要如何将面前的女孩制住带走,精心烤制,随意取用。
后一秒,他就已经在对方轻松显露的一点手腕里,顺从地趴在女孩脚下。
那力气实在太大了,面前的人明明可以轻松地把他制服,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如果说,在这顿“回报”之前,张青建抱的还是要想办法逃走脱身,再做其它打算的念头,那么,在当他分辨出一盘盘“家常菜”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之后,这点念头就立刻消失了。
这是新准备的肉吗?
她只用了一个晚上?
还是说……
她其实,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挑剔习惯呢?
张青建额头冒汗,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而后者,更让他身体紧绷,颤栗不已。
如果是后面的那种可能,那他一头撞到对方家里来的这种做法,完全说得上是愚蠢至极!
张青建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在对方蔑视性地为他送来一直监视着对方的照片,?*? 又莽撞地应邀,独自一人来到了自己的主场后……他会怎么做。
得出的成果,让他心底发寒。
如果是他自己,在被人冒犯的时候,他大概就会筹备动手,让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蠢货,成为新的肉食供应来源!
张青建因为这个猜想头皮发麻,但心中紧迫的同时,生出的却是一股狠意。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他肯定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在女孩的注视下,张青建也不敢往口袋里摸,但被右手臂挡住一半的左手却暗暗动弹起来,试图从小臂绑带中抖出平常不多用,关键时刻却可以出奇效的短刃小刀。
“叫你过来,是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季朝映起身,拢了一下长长的发辫,然后抬手,一把攥紧了张青建的左手臂!
啪!
她从张青建的袖子里,抽出一柄短而锋利的小刀,然后把刃面拍在张青建脸上,仿佛一记耳光。
她平静开口:“我不建议你动那些歪脑筋。”
张青建吞了吞喉咙,被体温煨热的短刀拍在脸上,让他觉出一丝细微的痛意,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僵硬道:“……当然不会。”
该死的,他的动作绝对做得很隐秘,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张青建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隐蔽,却不想还是被季朝映发现了,又惊又疑,那张本该很有文雅气的面孔微微扭曲,让季朝映甚至有些想笑。
她将那把刀拍在桌面上,轻轻笑道:“都是正式成员了,应该是有些经验的,是不是?”
“带你入行的老人有没有和你讲过……私人的事情,就该私人处理,不要把其她人或事牵扯进来?”
她诘问的姿态很明显,张青建心脏砰砰狂跳,干涩道:“……没有,我是说,我是年轻的时候自己接触到的这些事情……没有领头人。”
“那现在学,也不晚。”
季朝映平静道:“叫你过来这里,是你也算有那么几分意思。”
她顿了顿,哼笑道:“饭好吃吗?”
张青建短暂地沉默:“……”
他隐约间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面前的人明明也只能勉强算个青年——她才二十岁,寻常人这个年纪,连大学都还没读完,在他这个年纪看来,说是个孩子也不为过——但这样的一个“孩子”,现在却在他面前摆出来师长一般的教导姿态。
她很可能……不想杀他。
起码在现在,是这样的。
张青建脸庞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他警惕地打量着女孩面上的神情,斟酌着做出了回复。
他真情实感地开口:“味道很好,不,是非常好——非常美味,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这样的口味。”
张青建在心中琢磨着用词,尽可能委婉地拍了季朝映一记马屁,将那几盘菜肴说得天花乱坠,犹如什么专业的美食点评家:“食材处理的很嫩,保留了材质本身的咸香味,是用料汁腌制过……是吗?虽然有很多肥肉,但口感一点也不会觉得油腻……”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
准备了这几道菜肴的厨师显然有被吹捧到,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愉悦地挑起了眉头:“你应该吃不出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你吃的,是我前段时间找来的一份口粮……的边角料。”
“当初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有意思。”
女孩轻轻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仿佛剧毒的蛇类嘶嘶吐信,又仿佛漆黑蜘蛛无声地波动丝网:“这还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觉得很好吃。”
张青建心头一突,冷汗又渗出一层:“我很抱歉——”
“不用抱歉。”
季朝映迈动脚步,双手用力按在他肩膀上,修长的手指沿着触感粗粝的风衣布料往上抚摸,触上因为紧张而体温过高的体表皮肤:“真很有趣,不是吗?”
她掐住了张青建的脖颈。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就被她钳在手中,冰凉的指尖格外娴熟地按上了颈侧的大动脉,她微微用力,张青建的脸就涨出了一层红,喉咙被压迫,他本能地“嗬嗬”出声,但身体却仿佛木雕一般一动不动,“我从来不觉得,有这种爱好的人只有我一个,你说是不是,医生?”
她低声道:“听说有些医院里,女人生产的胎盘很抢手,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喜好的呢,嗯?”
“让我猜猜,应该不会是胎盘吧,是吗?”
手下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季朝映低头,能看到手下的人红得已经开始泛紫的面孔,对方显然已经有些窒息,脸上本能地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但双手却仍旧放在桌面上,因为忍耐痛苦而攥成拳,没有去碰桌面上的那把小刀。
一。
二。
三。
看着张青建的脸色由紫转青,季朝映终于大发慈悲,她松开手,在张青建脸上拍了拍:“没有小主意,真乖。”
她垂下眼来,轻声问道:“说说,是怎么发现的,嗯?”
呼哧。
呼哧。
张青建胸口大幅度起伏,他下意识捂住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喉咙因为季朝映用的力道略有些大而生出干涩的痛意,他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舔了舔嘴唇,低声道:“……不是胎盘。”
他抬起脸,看着身后低下头看他的季朝映,声音因为喉咙受损而变得有些哑。
他说:“……是一个胎儿。”
他咽了咽口水。
他说:“……是一个死婴。”
第114章这可是滋阴补阳的好货啊!
张青建是个医生。
就职于一家私人医院, 算得上是医院里的主打头牌——主打外科整形的那种。
张青建今年已经四十六岁,而这个癖好被挖掘,则是在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 他还是个普通医生,在一家市公立医院里加班加点地工作,彼时的他只能为主刀医生们打打下手,还没有可以独立主持一台手术的资历。
那癖好, 就是在那时被挖掘出来的。
那是在一台手术结束之后的事。
有一点, 女孩其实没说错,在有些医院里,产妇生产后的胎盘是紧俏的抢手货色,不管是冷藏起来卖给别人, 还是收起来自己吃,都是好东西。
但很多人其实意识不到,除了胎盘之外……
那些早早流产下来的婴儿, 其实也是好东西。
因为地域的区分, 各个省内都有些特定的律条与地域风俗,当时张青建所在的市医院便是如此, 它位于梁省内部,普通人里, 堕胎手术比感冒来得更流行。
当然,在明面上,法律是禁止梁省地区进行胎儿性别查验的。
但也只是明面上而已。
一件事,只要人想要, 便能想出无数办法去做, 周梁两种文化区分之间,周省内部的生育率平平, 且因为自然生理因素,男婴的出生率越来越低,性别比几乎能掉到7:3,那可怜的三成,就是男婴。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自然生育,性别比中的男性占比最多也只能占到四成,但实际上,在梁省的努力下,如今国内的女男性别比几乎能持平。
可以想见,那些盛行的堕胎手术,到底堕掉的是哪个性别。
那时候,张青建年纪还轻,他还没有可以被同事送礼的资本,但在彼此相处间,却已经有了互相帮忙打掩护、彼此请吃饭的交情。
当时带他的男老师,在一台手术过后,便邀请他去家里吃顿便饭,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得到了大补的食材。
张青建自然好奇,他应邀而至,看着男老师从砂锅里盛出两碗炖得软烂的肉块,带着神秘的笑意将碗递给他,他夹起那块儿肉,肉已经被炖得吸饱了汤汁,一抿,就能嗦出满嘴的汁水来。
鲜。
太鲜了。
那从未有过,无与伦比的鲜美滋味几乎是立刻征服了张青建,他贪婪地将肉嚼烂吞进肚子,几乎要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没问男老师,这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心里也有猜想,只觉得这应该是什么珍惜的野味。
但并不是野味。
一顿饭吃到最后,男老师满面红光地从砂锅里舀出一只小小的,还不到小指指节大的小雀儿,带着一点呲牙咧嘴的不舍,将它舀进张青建的饭碗里。
他哈哈大笑:“看你吃得这么香,这个就让给你了,好小子,这可滋阴壮阳的好东西……”
男老师一边笑,一边把拳头大小的脑袋盛到自己碗里,他的老婆在餐厅门口探头探脑,迟疑了一下,才犹豫着开口:“他爸,儿子也要升初中了……要不……”
男老师是个好爸爸,好老师,他把滋阴壮阳的小雀儿分给了学生,又把可以补脑子的脑袋分给了儿子,张青建看着老师涨红的脸,过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猛地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冲进卫生间就开始干呕。
“哎哟哎哟!”
男老师连忙赶过来,在旁边看着,心疼得脸都要皱起来了:“你说你,这可是八个月的男婴啊!你都不知道这是多紧俏的补货……”
他痛心疾首,跺脚摇头,这样的好货,他是真把张青建当后辈看,才分给他的,要知道,往常就算是普通补货,他都是一人独享,偶尔才给儿子吃些滋补滋补,连老婆都是舍不得给的。
张青建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吐得天旋地转头晕脑胀,倒是省下了那份小雀儿,叫男老师当晚展了五分钟的雄风。
彼时的张青建,本该是对此痛深恶绝的,他甚至有了心理阴影,在那之后吃了几个月的素,碰到一点荤腥就会反胃呕吐。
直到他的体型变得瘦削,舌头得不到满足,他饥肠辘辘。
时隔多年,重温当时的经历,张青建不得不说,即便那时他表现得对肉类极其排斥,但实际上,在这种表象的排斥下……
他真正的情绪,其实是种恐惧。
太香了。
真的,太香了。
没有吃过那一口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那到底该是怎样的鲜美,细嫩的肉甚至都不需要咀嚼就能在舌尖融化,极致的美味在口腔中炸开,难以形容的满足感从胃囊延伸到心脏,连头皮都因为这无与伦比的快乐而发麻。
太香了。
太香了。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香?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香!
张青建的世界进行了一场大颠覆,那时,他看着扶着肚子的待产孕妇,眼中炽热流淌的是人类最本质的饥渴,那时,他看着那些苍白着脸从手术室里走出的女人,脑海中无法抑制地畅想着那些未成型的胎儿的去向。
胎盘是紧俏的好货。
胎儿同样是。
他饥肠辘辘,曾经在舌尖孵化的鲜美味道不住地在幻想中重温,他试着用其它肉类替代那种美味,但猪肉腥臭,羊肉极膻……所有肉类都在口腔中异变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古怪腥气,连果蔬都变得干涩无味,叫人难以下咽。
他开始隐蔽地观察身边的同事,观察那些胎盘、胎儿的去向,在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并男人的谩骂一同响起时,张青建终于主动去找了他的好老师。
他没找错人。
男老师又得到了一味大补药。
堕胎手术盛行,难免会出现一些以为是女胎,打下来后却发现是男胎的情况,男老师很好这一口,他是本地人,本地人都相信胎盘滋补,被打下来的婴儿同样滋补,而男婴——那自然是大补中的大补!
所以医院里的大多数男胎,都是被这位不差钱的男老师包了的。
张青建遮遮掩掩,犹犹豫豫,扭扭捏捏地向男老师提了买下一半胎儿的想法,而男老师听他终于过了这个坎儿,欣慰地拍上他的肩。
“还什么买不买的,上次看你吐成那样,还以为你不好这一口呢,这都是咱们这儿自古以来的老文化了,也就一块肉,肉补嘛,你能想开就是好事,老师今天带你好好吃一顿!”
这一次,师生两个都挤在了小厨房里。
张青建看着老师从塑料袋里把新鲜的胎儿清洗干净,胎儿已经成型,但不像上一次的胎儿月份大,只有小小的一个,男老师将它仔仔细细清洗干净,做了几道工序后,把它和早早准备好各类佐料放到了一起去。
这一次,张青建吃得很香。
香。
好香。
太香了。
香得让他甚至都有些失态,险些在男老师面前,痴迷地将所有肉汁都舔干。
汤鲜肉美,带着热乎气的汤和肉一起落进肚子里,叫张青建贪婪地将骨头剁开,把骨髓都吸干,男老师的儿子吃了滋补的脑袋,前段时间里成功考上了市里出名的中学,在喜悦之下,也终于坐上了餐桌,和爸爸、爸爸的男学生一起享受这一桌美味。
四个男性坐在一张桌子上,男中年、男青年、男少年坐在一起,将被堕下的男胎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次吃了肉,张青建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默契地跨入这条线,与男老师一样,开始收购新的堕胎,月份大的月份小的,他都要,在医院食堂里的时候,没办法直接吃婴儿煲,他就只吃素食,等到下了班,再好好做一顿饭犒劳自己。
“难道你就只吃这些边角料?”
季朝映瞳孔漆黑,面上带笑,她松开钳制住张青建的手,示意他继续往下吐露。
“……这对您来说,可能只是边角料。”
季朝映的言语,更叫张青建确定了某些猜想,他顿了顿,才赔着笑道:“……但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能吃到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张青建将自己说得像个吃不饱饭的难民,但季朝映都已经开口催促,他便也不再仔细回想自己煲过的那些婴儿美食,只道:“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靠这些堕胎过的……”
直到一场意外发生。
医院里的堕胎数量其实很大,梁省毕竟有着能堕胎堕到影响性别比的传统文化,七八个月即将临产的孕妇也能堕,更不必提那些月份小些的了。
这些胎儿,只靠医院里的人,自然是没办法消耗干净的,所以许多堕胎,都流向了市场,被一些家里有病人,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好这一口的普通人买走。
问题就是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那是个普通的男人,也有着和男老师一样的喜好,很信婴儿滋补的理论,他日子过得花,为人虚虚荣又爱炫耀,抢到一具七个月的堕男婴后,就把煮好的婴儿汤拍下来,发到了网络上。
这一发,就发出了大问题。
食婴的癖好,其实只能算是小范围的传统,在梁省里也只是少数派,这匪夷所思让人发毛的“习俗”被一张照片揭露,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顿时引发了一场舆论风暴。
尤其那个男人还十分愚蠢,他感知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在舆论发展的前期还不时发表新的嚣张言论,更将把堕胎卖给他的妇科男医生也揭露了出来,叫舆论发展得更快更猛。
在舆论的压力下,这项“传统习俗”很快便被清算,张青建失去了食物来源的同时,他的好老师,也因为经年累月的“爱好”,被牵连丢了工作,在去接儿子下学的路上出了车祸,和儿子一起,在熊熊燃烧的车厢内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第115章谢谢你送来的肉。
那几乎是一场灭顶之灾。
起码对于张青建与他的男老师来说, 是这样的。
城市戒严,一群从周省精挑细选出来的监察者被派了过来,张青建光是要保住自己就已经殚精竭力, 连男老师的丧事都没有顾得上去。
他的食物来源直接断绝,紧绷的精神与饥饿的肠胃,让他的身躯像是一根点燃的木柴般飞快地削减下去。
张青建几乎要被逼疯了。
他没办法接受其他的食物,每日的进食像是受刑, 他尝试过鲜美的极味, 就无法再把那些劣质品送进口腔,咽下食道。
不过两个月,他便形销骨立,连医院里的工作都变成了无法负担的重活, 又一次加班昏迷后,张青建丢了工作——医院不敢再留他,怕再留着他, 会叫人死在工作岗位上, 让本就已经恶劣的名声雪上加霜。
这对张青建而言,算得上个格外严重的打击。
张青建的出身其实很不错。
他的母亲是个有些小钱的闲人, 爱好油画,日常忙着挖掘一些有天赋的女画家, 和有容貌的男画手,将绝大部分心力投入了自己的画廊,父亲则是个家境平平,却很有几分容貌和文采的大学讲师。
他的家境或许算不上多么富贵, 却也已经算得上中产阶层, 有着这样的家庭环境,张青建从小到大都没有受到过什么大的打击, 此刻被医院因为个人原因辞退,对他而言,实在是脸面大损。
——更何况,这医院现在已经被外界挂上了种种恶名,被人指为不入流的黑心医院,被这样的一家医院辞退,难道是说他连这种地方都配不上?
实在是太让人觉得羞辱了。
更叫张青建苦不堪言的,还是身体上的虚弱,他明白自己食婴的癖好,对身为一家之主的母亲而言算得上个大丑闻,完全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只能在对方不满地打来电话的时候,低头忍下那些委婉但足以让他羞愧不已的指责……然后失去母亲因为不满,而断了供给的生活费。
张青建的生活一落千丈。
“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可太难熬了。”
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肉香,感受着胃囊被填满的充实感,即便脖颈上还残留着隐痛,喉咙也因为压迫受损后一直在不住出声而嘶哑,张青建仍旧在对比中产生了一股微妙的满足感。
他咽下不自觉地溢出的喟叹,盯紧面前已经重新落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的女孩,低声道:“您或许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处境……”
“我确实没有。”
季朝映打断他似乎要出口的感怀和马屁,面上的笑意变得愈发灿烂:“所以呢,只是少了点边角的烂肉,就让你变成了那副模样?”
她道:“这样的表现……让我好失望啊。”
张青建心头一跳,他一想到那可能的猜测,再看面前的女孩的反应时,情绪便格外容易被她挑动,他连忙道:“其实也不是,那段时间我虽然落魄,但也是因为那会儿的低谷,我才学会了更进一步的技巧……和您相比,我其实算不上什么……”
他几乎称得上阿谀地对着季朝映拍了好一顿马屁,叫她的眼神变得和缓了些,才不敢再怀念过去,只匆匆提起了自己彼时终于生出的几分长进。
那是他的生活费已经被断了两三个月的时候了。
彼时已经入秋。
张青建家境不错,花销上自然也大手大脚,以往的生活水平,全是靠家里打来的生活费维持,现在没了生活费,又没了工作,他只能退了一个月一万多月租的好房子,靠着手头残留不多的一点积蓄,搬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
也就是在那里,他终于更进一步,观念、想法,都彻底转变,整个人都天翻地覆。
那是在一个晚上。
老式居民楼,隔音很差,胜在邻里都相熟,老人很热情,张青建虽然只搬来了几个月,却已经与周围的几户邻居都熟了面,又因为他饮食障碍骨瘦如柴,被别人看在眼里,就以为他有些不好说清的难处,相处间对他很有几分照顾。
于是当家里来了客人,好不容易做了一整桌大肉后,邻居家的男主人便敲开了他的门,借着让他看孩子的借口,给他送来了好几份酒肉。
张青建嗅闻着这腻人的荤腥气,心中厌烦,面上却不好推拒,他将已经七八岁的男孩迎进屋里,将热情的男主人应付走,便将孩子留在了客厅,给他按开了电视机。
热情对于张青建而言并不能算是一件好事,他饥肠辘辘,对所有美味都失去了尝试的兴趣,本就所剩不多的经历,还要花费一大部分来应酬这些热情的邻居。
他烦躁不已,又有些说不出的厌恶:看看这些人,社会底层一事无成,一辈子的付出也就仅限于购置一所房屋,眼界贫瘠庸俗无比……
和他全然不是一路人。
但现在,他却只能沦落到与这样的人与为伍,张青建又烦又恨,一把摔上了卧室的房门。
这么一摔,就摔出了事。
众所周知,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男孩尤其如此,那被张青建关在屋子里的男孩,并没有乖乖地坐在电视机面前看他该看的小动画片,他见到张青建进了屋子,就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在屋子里探起了险。
这一探,就探出了大事。
“那是我第一次动手。”
现在回想起曾经的惊险,张青建仍旧带着些说不出的自得,他道:“当时毕竟是我第一次真实吃婴儿堡,为了留个纪念,我就让老师把剩下的骨头给了我,后来我花了些时间,把它拼了起来……”
那探险的小男孩,真的探到了险,他探到了房屋租客不为人知的隐秘,在他的行李箱里翻找出了被他好好地放置在木盒里的小小骨架。
“当时我还年轻。”
张青建尽力不让自己的神情变得太愉悦,他道:“所以情绪激动了一些……”
当时还年轻的张青建,在被惊恐的尖叫引出卧室时几乎快疯了,他饿得大脑发昏,更因为自己似乎要一坠而下的凄惨人生而愤恨不已,他看着几乎快吓傻的小男孩,本能地就想把手掐上他的脖颈。
但当他的手抬起时,张青建意识到,自己不能这么做。
这个孩子是邻居送过来的,等到客人送走他就会来要人,如果孩子出了事,他绝对逃不了干系,但……
一道灵光闪过,张青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这是个孩子啊。
一个孩子,又能懂什么?
于是张青建改换神情,脸露无奈,他先将小男孩安抚一通,用一点零食玩具哄得小男孩开心不已,又在邻居上门时,欲言又止,遮遮掩掩地告知对方,孩子在他这里闯了大祸……
他表现得宽容而通情达理,只道小男孩的所作所为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这样成长下去,未来或许会出大问题。
他看着邻居的脸由青转绿,又从绿变紫,张青建和他算得上熟悉,知道邻居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大男子主义,他曾多次被对方打孩子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也见过对方的妻子披着衣服出门寻找离家出走的孩子。
当晚,张青建早早关了灯,做出自己早已歇下的假象,然后听着隔壁的男邻居开始展现父亲的威严,孩子大哭大叫,女人尖声制止,在母亲的阻拦下,孩子得以从父亲的怒容下逃离。
而早已经等在门后的张青建,就在小男孩逃出门时,打开房门,将对方哄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是我第一次自给自足。”
张青建努力向女孩展现自己的能力,他仔细叙述了自己当时在短暂的间隙想出的计划,又回忆着自己此后是如何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几个月来,他头一次吃了一顿饱饭,打开门后,男邻居正在妻子的怨斥下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张青建面色如常地与二人打了招呼,甚至还向男邻居道谢,谢谢他昨天送来的肉。
那肉,真的很好吃。
男邻居苦笑着,却连话都对不上一句,张青建又假做热情,追问两人到底是怎么了……
“后来,我还陪着去下面找了几个小时呢。”
张青建笑意很深,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他仍觉得自己当时的计划堪称完美:“警员后来也来调查过,但从来没把目标放在我身上过,后来我又在那里住了两个月,就重新搬了家……”
“故事不错。”
季朝映将落在颊侧的发丝别回耳后,道:“也不算让我今晚的辛苦白费。”
她的神情缓和了许多,让张青建心跳加速,心中的猜测不由得变得更加强烈,他咽了咽喉咙,不由得开口:“……您满意吗?”
我的品质,您满意吗?
季朝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