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们刚进去,林老师正在整理卷子分数,瞧着梁锐缩头缩尾的样子,她招手,“过来。”
梁锐不敢,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过去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老师,我若是没考上一高,您别骂我,我真是尽力了。”
最后那两个半月,他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
但是,如果这样都没考上。
梁锐只认倒霉,他毕业了就去烤红薯。
“不是。”
林老师看着他紧张的这样,忍不住笑了笑,“你考上一高了,不止如此,你的分数还比较高,现在你有一个更多的选择。”
“什么?”
梁锐下意识道。
“中专。”林老师递过来一张纸,“财专和缝纫机总厂技工学校,你的分数线都够上了。”
怕梁锐不懂这些,她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年头考中专的分不比一高低的,而且高中学完能不能考大学还不知道,但是如果你读两年中专出来,肯定是能找到接受单位的。”
“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下?”
林老师是真把梁锐当做自己半个孩子了,才会这样推荐,梁锐不像是梁风,能够扎扎实实静下心来读书,梁风读完高中肯定是能考上大学的,再不济,按照他的成绩也能拿到,工农兵大学推荐的名额。
但是梁锐不一样,这孩子之前是天生学习没开窍,后面好不容易开窍了,那也是东一棒槌,西一榔头的。
没个定性,别说高中两年坚持不坚持的下来还不知道。就是能不能读大学,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林老师才推荐梁锐读中专,两年毕业就分配工作。梁锐这孩子不一定会读书,但是他一定会来事,这样的孩子毕业后,天生就会来事。
梁锐听完,他懵了下,“我是要考高中读大学的。”
“我知道。”林老师看着他,“梁锐,你能确定自己能像之前中考那样,在坚持两年吗?”
这个梁锐还真不知道。
他不说话。
“所以,把老师给你的建议,回去后好好和家长商量一下好吗?”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到最后老师都会支持你。”
梁锐接过那张纸后,问,“老师,我考上一高没?”
林老师点头,“考上了,吊车尾的成绩被录取了。”
这话一落,梁锐顿时松口气,“那就行。”
“正是因为你考上了一高,所以我才给你建议中专的,比起高中读两年出来,还不一定能读大学,读中专却不一样,读两年中专出来包分配工作。”
梁锐捏着纸,“我知道了。”
“我回去会和家里人商量的。”
“对了,老师,梁风考上了吗?”
梁风也考试了,就来参与参与。
“第一。”
两个字尽显梁风的能力,在江南方这个学神离开后,梁风终于不再是万年老二了。他顺利晋级了年纪第一,只是这个第一名,却不像是之前江南方那个第一名一骑绝尘。
“那你怎么不推荐他去读中专?”
梁锐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了一句。
林老师下意识道,“按照梁风同学的资质,他将来肯定是要读大学的。”
这话一落,梁锐脸色就沉了下来,“我也能读。”
“我不读中专。”
“我就要读一高,考大学。”
说完这话后,他把那纸往林老师的桌子上一扔,“我不要中专。”说完就跑了出去。
显然之前林老师那话,是刺激到了梁锐的自尊心。
江南方可以读大学。
梁风也可以读大学。
唯独,梁锐不行,梁锐明明考上了一高的分数,但是老师却建议他去读中专。
这是看不起他。
梁锐跑了,梁风自然也不可能在留下了,他匆匆朝着林老师道歉后,便追了出去。
一连着跑了好一会,这才在门口的地方找到梁锐。
梁锐手里折了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在地上写写画画,梁风也看不懂,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梁锐,林老师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她只是根据你的性格,来给你做一个最合适的推荐而已。”
梁锐,“我知道。”
他头也没抬,继续拿着树枝画画,“但是知道归知道,我就是有些生气。”
“梁风,你知道我最后几个月做了什么,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考一高,就是为了将来能读大学。”
“可是林老师却让我放弃,放弃读一高,去读中专。”
梁风被他质问的头皮发麻,他根本无法回答,只能小声道,“要不我们先回家吧?回去问问小婶的意见?”
在梁风看来,这天底下没有他小婶,解决不了的问题。
梁锐嗯了一声,折断了树枝投的老高,扔了出去,最后被架在了大树的枝干上。
反而有一种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的感觉。
做完了这些后,梁锐这才跟着梁风一起回家。江美舒知道梁锐今天出中考成绩,她连门都没出,让王同志熬了一锅绿豆水,这会在水井里面冰镇着。
七月初的天,正是首都最热的时候。
江美舒因着担心梁锐成绩的事情,她也没心思看电视了,在屋内踱步,拿着一个蒲扇一直摇啊摇的。
梁锐和梁风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一看到他们,江美舒的眼睛顿时亮了,“怎么样?”
她跑过去。
梁锐脸色不好。
梁风也是。
江美舒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她安慰梁锐,“没考好也没关系,我和你爸说了,大不了我们中考在复读一年,明年在考一高就好了。”
梁锐没想到江美舒,连他的后路都想到了,他怔然了片刻,好一会才闷闷道,“我考上了。”
“什么?”
江美舒茫然。
“我考上一高了。”
江美舒愣了鸡苗,她哎哟一声,“你考上一高了,做什么还这般闷闷不乐的?”
高兴的上前捧着梁锐的脸,就那样左右开弓的撕,“你这孩子笑一下,好不容易考上你心仪的学校,这是好事啊?怎么还一脸不高兴啊?”
梁锐被她扯的,心里复杂的要命,他声音也有些委屈,“我虽然考上了一高,但是林老师却建议我不要读一高,去读中专。”
“什么?”
江美舒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读什么中专啊?不可能,梁锐,你不可能去读中专。”
“必须读高中将来好考大学。”
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在七八十年代中专生确实吃香,读两年中专就能国家包分配工作。
但是在未来却不是啊。
未来却是学历为王,别说中专不行了,就是大专都不行。大家都拼命的卷学历,本科,研究生,博士。
能卷多高卷多高。
这年头吃香的中专,到了后世真的只有被淘汰的份。
江美舒生怕梁锐被林老师说动了,要去读什么中专,她当即就严肃了几分,“梁锐,你想都别想啊,这辈子你就是要读高中,考大学。”
“老梁家的梁锐,就是要出大学生,我家梁锐就是天生的大学生料子。”
这话一落,梁锐眼眶一红,他不敢,也不想让江美舒看到他落泪,只能蹲下身子,抱着头,肩膀颤抖了好一会。
“林老师说,我的资质不是适合读高中,考大学。”
江美舒顿时急眼了,“她放屁。”
“你哪里不适合了?你那么刻苦学习,那脑子那么聪明,你不适合考大学,谁适合考大学啊?”
“你别听她的,我们不读中专,我们要读也是去一高,从一高考大学。”
她半弯着腰,扯着梁锐的肩膀拽他起来,“你就是读大学的料。”
“梁锐,你就是大学生。”
在这一刻,江美舒在给梁锐树立信心,她也在梁锐的心里,给他种下了一颗无形的种子。
在将来的某一天生根发芽。
江美舒不知道她种的这一颗种子,在未来会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在梁锐每次迷茫遇到抉择的时候,他便会记起来这一天。
在这一天,江美舒用着极为坚定的一起告诉他,你就是大学生,你天生就是读大学的料子。
梁锐那些轰然崩塌成碎片的信念,又被江美舒一片片给拾起来,粘起来。
在完整的送给他。
梁锐的眼睛有些红,“可是我学习不好。”
“没有定性,还贪玩。”
江美舒笑眯眯地看着他,“可是你考上一高了喂。”
“你好厉害的,用了最后这几个月的时间,你就考上了一高。”
“梁锐,你真的好厉害。”
梁锐不敢去看江美舒的笑脸,他怕自己会哭,他强迫自己扭过头去看外面,在江美舒没看到的地方,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下去。
“如果我将来考不上呢?”
江美舒想了想,“你要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如果真考不上。”她的态度认真了几分,“梁锐,我们家条件不错,供复读个三五年是没问题的,要是还是考不上,那就回来呗。”
“去卖烤红薯,我给你买一个铺面,让你不用风吹日晒,也能有生意。”
“梁锐,你还小,学习虽然是你最捷径的一条路,但不是你唯一的路,所以不要害怕,你只管往前走,我和你爸会在后面看着你,等着你,兜着你。”
梁锐听到这话,他在也忍不住了,泣不成声。
江美舒陪着他哭,旁边的梁母看这一幕,也慢慢的退了出去,还不忘记把梁风也给喊了出去。
等到了外面。
她叹口气,“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了,尤其梁锐这孩子,更是付出了不少,心态崩了也正常。”
她思索了下,“梁风,你平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到时候想办法,多开导下他。”
梁风点头,“我晓得。”
在梁母还在担忧的时候,江美舒已经把梁锐给开解的差不多了。起码明面上是这样,晚上江美舒把梁锐的事情,和梁秋润说了以后。
梁秋润沉默了好一会,他才低声道,“你做的很好。”
“江江,如果不是你发现的及时。”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梁锐可能要走错路了。”
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人生路口的随便一个举动,便能改变他的一生。
梁秋润很庆幸,他不在的时候,江美舒在。江美舒替他完成了家长的责任,许是他也看出来了里面的重要性,梁秋润思索了下,“明天上午我腾出半天时间,和你一起去一趟学校,带着梁锐一起。”
江美舒,“你的意思是带着梁锐,去和林老师赔个不是?”
“对。”梁秋润说,“林老师的出发点是好的,起码是为了梁锐好,只是伤了梁锐的自尊心,他当时撇下林老师就走,不管如何这件事都不太对。”
江美舒摇头,她看的透彻,“让梁锐给林老师道歉,这是不可能的。”
“梁锐性子傲,自尊心强,林老师让他报中专,已经伤了他了。”
“我知道。”梁秋润低声道,“我们家长给林老师道个歉,辛苦她这两年为梁锐的付出,更感谢他对为梁锐的出谋划策,但是我们家长最后的意见却是尊重孩子读高中。”
“我和你的意见一样。”梁秋润深邃的眉眼里面,带着几分深思和远见,“江江,这个时代光中专是不够的。”
“我们单位都有,那些真正的技术骨干,无一不是大学毕业的。”
“哪怕是现在大学毕业了,但是你知道吗?六八年那一批大学生,他们仍然在学校里面学到了东西,哪怕只有一年,但是也足够他们来厂子里面以后,碾压其他人。”
“所以梁锐未来肯定要读高中,考大学。”
“甚至,我也是。”
江美舒啊了一声,“你将来还要考啊?”
梁秋润笑了笑,眉眼温润,“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把学历往上提一提的,人这辈子没事的时候,多读读书,总归是没坏处的。”
江美舒佩服的不行。
“要不将来有机会了,你也一起?”
江美舒摇头,“不行不行。”
上辈子她被高考都折磨疯了,这辈子还让她高考?
她活腻歪了?
江美舒觉得重活一辈子就挺不容易的,她当然想咸鱼躺啊,时不时的翻个身出来赚点钱,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至于让她发愤图强再去高考。
对不起。
做不到。
见她抗拒,梁秋润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第二天他倒是说到做到,一大早便和爱人一起,领着梁锐去了肉联厂中学。
梁锐还有些抗拒。
梁秋润倒是很冷静,“做人有始有终,去把成绩单领了,另外和林老师说说话,她到底是带了你两年。”
梁锐倔劲犯了,“我不!”
眼见着父子两人又跟着要吵起来,江美舒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梁锐,我们是去学校收拾东西,看望下林老师。”
“你不是说她让你考中专吗?我们今天就去找他,当着她的面告诉他,你的父母都支持你读高中,考大学。”
“要不要一起去?”
明明是一件事,但是通过江美舒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原先还有几分抗拒的梁锐,犹豫了片刻便改了口风,“你和我爸去学校是为了我出气的?”
江美舒斜了他一眼,“不然呢?做父母的不给孩子报仇,我们是吃干饭的吗?”
梁锐怔了下,他有些不自在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走一趟吧,不过先说好了,我就是去看热闹的。”
江美舒拉着他胳膊,“自然自然,今天你就看着我和你爸出马就好了。”
梁锐嘴角翘了下,“那我去骑车。”
“不用,你爸开车,他还特意请假了,说是有始有终,他送你去肉联厂中学读书,也接你从肉联厂中学毕业。”
这话一落,梁锐原先对着梁秋润硬邦邦的态度,也跟着柔软了下来。等他上车后,江美舒和梁秋润特意落在后面,她朝着梁秋润小声嘀咕,“你下次不要硬着来嘛,语气放温和点,不要带着命令式语气,梁锐会配合你的。”
她不懂,为什么梁秋润平日挺温和的一个人,到了梁锐面前却分外的严肃。
梁秋润并未反驳,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他得承认,在某一方面,江美舒比他厉害多了。
等他们到了学校后,学校其实没啥学生了,也就老师们还在做期末总结。
当林老师看到梁秋润,江美舒他们过来的时候,她顿时意外了下,起身,“梁厂长,江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江美舒充当中间调和人,她笑了笑,拉着梁锐的手腕,“还不是这孩子告诉我们,您建议他读中专。”
“林老师,我知道您是分析了孩子性格后,也是为了孩子好,这才推荐他去读中专。”
这话说的梁锐有些不高兴了,他有些皱眉,江美舒掐了下他手腕,示意他别急。
果然,下一句就改了语气。
“不过,我和老梁商量了下,我们家不急着孩子早点出来上班,所以还是想着孩子能多读点书,也不求别的,只求他还年少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可以在学校这种相对单纯的环境里面,多长点阅历和经验,避免一些危险来临就够了。”
这才是父母。
一个不管任何时候,都会为孩子未来考虑的父母。
林老师听到这话后,她骤然怔了下,“你们既然决定了就好。”
她笑了笑,“我也只是给梁锐同学推荐而已,没有替他做主的意思。”
瞧着梁锐脸上还有些不高兴,林老师无奈道,“我可不光给你做了推荐,你看看。”
她递过去一本备课本。
梁锐低头一看,他们班上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和分数都在上面,而在最后还备注了,每个学生适合的路。
有去一中的,有去二中的,还有读中专的,还有辍学不读的。
他们班上五十五个学生,每一个学生未来的路,都被林老师给统计了下来。
这让梁锐的心一下子复杂了起来,他还以为是林老师看不起他,原来不是啊。
原来这只是林老师在为了他们操心而已。
不过,梁锐清高,也张不开嘴道歉。还是江美舒看出了什么,她拉着梁锐的手,拍了下,接着才朝着林老师说,“林老师,这孩子是心急,这才误会了您,我和他爸替他像您道个歉。”
这话还未落,梁锐就着急地开口,“不用你们道歉。”
“我做错的事我来道歉。”
他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林老师身边,“林老师,我当初还以为您看不起我,所以才生气离开的,现在不这样认为了,谢谢您。”
他鞠躬,“谢谢您为了我的前途操心,为了我们全班五十五个学生的前途操心。”
那么叛逆桀骜的一个学生,怎么就突然这般乖巧了呢。
尤其是梁锐鞠躬道歉的时候,林老师还有几分意外,她抬手去扶起来了梁锐,“好了,你不用道歉,也是我不好,当时说话太直了一些,伤了你的自尊心。”
“梁锐,老师也和你道歉。”
这让梁锐下意识地避开。
林老师看着他一蹦三尺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老师也有个忙想让你帮,可以吗?”
梁锐嗯了一声,“你说。”
“我们班的徐文清同学,考上了一中,但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所以家里人想让他辍学,我想请你陪我一起走一趟。”
见梁锐有些不解。
林老师解释道,“徐文清家里人可能有些不讲理,关键时候,我需要你动用武力,帮我去震慑他们。”
梁锐,“?”
好一会他才幽幽地问,“林老师,我长的就这么像坏人吗?”
林老师打量了他一眼,“反正不像啥好人。”
“你若是跟我一起去徐家,徐家人要是想动我的时候,也要掂量一番。”
梁锐,“……”
到最后他到底是答应了下来,和林老师约在明天晚上上门家访。
等梁锐和江美舒他们从学校离开的时候。
梁锐都走到了外面,却突然又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爸妈。”
他突然喊了一声。
这让江美舒和
梁锐有些摸不着头脑。
梁锐小声道,“谢谢啊。”
谢谢你们。
让我感受到了被爱的人是什么样的。
第167章 第167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67章
看到梁锐这样,江美舒和梁秋润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欣慰的感觉。
就好像这一路走来,曾经用心浇灌的植物,也跟着开花结果了。
就如同梁锐一样。
这让江美舒和梁秋润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以至于,整个暑假特意给梁锐放了一个假。
可惜,还没玩到三天呢。
江美兰带着沈小橘上门找到了江美舒,这还是江美兰生孩子之后,第一次来梁家的门。
说实话,江美舒在接到王同志消息,说是她姐来找她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意外,接着迅速反应了过来跑了出去,等在门口看到江美兰时,江美舒顿时震惊了,“姐。”
“姐!”
她没问你怎么来了。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个。
江美兰推过身前的沈小橘,“还不是这孩子,突然跟我说要找姨。”
“我没办法,只能骑车带她过来,一路上兴奋的不行。”
果然她这话一落,沈小橘就扑了过来,抱着江美舒的大腿,“姨姨,不、看我。”
快两岁的沈小橘开口了,但是却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不过江美舒倒是能猜个大概出来,“你是说,姨姨没回去看你?”
“对。”沈小橘点头,白白净净肉乎乎的脸蛋,就那样仰着,看着江美舒。
江美舒都要萌化了,她弯腰抱着沈小橘,“是姨姨的不好,姨姨竟然把小橘忘记了,该打。”
她刚要抬手作势打自己,沈小橘就立马扑过去,抓着江美舒的手,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要不要。”
“不要打。”
“会痛痛。”
哎哟。
看到沈小橘这样,江美舒的心都快要化掉了,“好好好,姨姨不打。”
她抱着沈小橘进屋,后面的江美兰跟着一起进来了。其实,在妹妹江美舒结婚后,她便刻意不来梁家了。
那些上辈子让她无力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在尽量避开。
这也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才慢慢走出来这一步。
江美舒虽然抱着沈小橘,但是却在及时观察着,注意到她姐脸上是轻松的表情时,她便微微松口气。
其实江美舒也知道,她姐对梁家有芥蒂,从她和梁秋润结婚后,她姐几乎从未来过家里。
她就能看出来,所以她也没邀请过对方。
如今,她姐能自己上门,其实江美舒心里还蛮高兴的,这意味着她姐似乎走出来了。
彻底从上辈子的阴影里面走出来了。
江美舒和江美兰对视了一眼,江美兰冲她微笑,“梁家房子很好看。”
一句房子很好看,江美舒知道,她的姐姐彻底放下了梁家。
她笑了笑,“是啊,都是老建筑了,说一句古色生香也不为过。”
进屋后,梁母在听曲,看到江美舒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姑娘进来,她顿时有些讶然,“这是谁家的孩子呀?”
“生得这般好看。”话刚落,看到后面的江美兰时,她顿时明白了,“你妹妹家孩子啊?”
“既然你妹妹来了,我去和王同志交代一声,晌午多做两个菜,留下来吃饭可好?”
江美兰点头,“叨扰了。”
梁母爱怜地摸了摸沈小橘的脸,便去厨房张罗了。这让江美兰很是惊讶,要知道上辈子,她和梁母这一对婆媳,可一直都是针尖对麦芒的状态。
可是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江美兰笑了笑,“人的性格真神奇,你能和你婆婆相处的这么好。”
江美舒想了想,“她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
“但是你俩性格都太硬了,所以合不来。”
江美兰嗯了一声,她抬手要接过沈小橘,却被沈小橘拒绝了,她哼了一声,奶声奶气道,“姨姨香。”
换言之,就要姨姨抱。
这让江美兰哭笑不得,见沈小橘缠着江美舒,她便去门口看了一眼,没见到有人过来,她这才低声道,“美舒,我想去一趟羊城。”
江美舒啊了一声,“你去羊城做什么?”
“我瞧着巷子里面已经有人,从南方进货回来了,卖的有喇叭裤,有**。镜,还有一些口风琴什么的。”
“我不做出头人,不过,既然有人在走这个生意了,我便想跑一趟。”
江美舒喃喃道,“这才七四年啊。”
就已经有这些东西了吗?
江美兰嗯了一声,“有。”
“我看着胡同的张家姐妹,都穿喇叭裤了,我后来特意问了下她们,她们说是指着南方的亲戚捎回来的。”
这话是假的,无非的是遮人耳目的。
真正哪里来的,江美兰心知肚明。
“我就是看到这,我才想亲自去一趟南方。”
“去一趟羊城。”
上辈子创造了无数个亿万富翁的地方。
江美舒,“几号走?去几个人?”
江美兰,“目前就我和沈战烈两个,我们如果走了,我想把孩子托付给妈带几天。”
她婆婆和小姑子现在都忙的脚不沾地,家里唯一清闲点的就是她娘家妈王丽梅了。
江美舒,“你能等等我吗?”
“我喊下梁锐回来,商量下这件事。”
江美兰嗯了一声,显然是经过几次做生意后,她已经信任了梁锐了。
江美舒的速度很快,就像是喊驴一样,拿了个口哨在外面用力的吹了三声,不一会梁锐和梁风就跟着疯跑回来了。
“小婶,你找我们有事情?”
问这话的是梁风。
江美舒嗯了一声,“都进来。”
等进去后,看到江美兰抱着一个小团子,梁锐的眼睛一亮,他似乎很喜欢沈小橘,好几次都想伸手去接。
但是江美舒不给他。
急的梁锐团团转。
“给我抱下呗。”他还没见过一两岁的奶团子,扎着俩小揪揪,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江美舒,“说正事,说完正事在。”
梁锐喔了一声,去看江美兰,“小姨,可是有新的赚钱生意了?”
果然,了解江美兰的还得是梁锐啊。
这个上辈子斗了一辈子的俩人,这辈子梁锐不止能猜到江美兰,过来的用意,还能喊一声小姨。
这就让江美兰真的是啧啧称奇了。
她看了一眼梁锐,难得放下过往的成见,“我有一笔买卖,问问你们做不做?”
这下,梁锐顿时来了精神,只是,他这人贱嗖嗖的,还时不时的抬手去逗下沈小橘,就差把沈小橘给气哭了都。
他这才收手,“什么生意啊?”
有些好奇,也有些激动。
“我想去下南方,也就是羊城,趁着暑假过去,进一批喇叭裤,**镜,口风琴回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这——
梁锐下意识地去看江美舒,“你去吗?”
江美舒抱沈小橘时间久了,手有些酸,她换了个手,梁锐看准了机会,就把沈小橘给抢了过去。
“糟糕,你成我家孩子咯。”
这就是个坏蛋,原以为会把沈小橘给吓哭,哪里料到,沈小橘奶声奶气道,“傻。”
“我是我妈妈的。”
虽然不算连贯,但是起码也表达出意思了。这让梁锐有些惊奇,他端着沈小橘里里外外的看,还是江美舒看不过眼了,抬手打了他一巴掌,“要不要听我说?”
“要要要,你说,我听着在。”
江美舒瞪了他一眼,“按照计划,我也想跟着去一趟南方的,我去南方不为别的,就是去见见世面,到时候好去选下进货的方向。”
梁锐,“你去我肯定也去。”
“不过,我们是开货车去,还是去坐火车去?”
这还真把江美舒给问住了,她去看江美兰,江美兰,“如果就我们四个人的话,那就坐火车去。”
“第一次去,而且首都离羊城太远了,开车要耗太久了,坐火车去可以先探探路,把货弄回来了,看下好不好卖,若是好卖,而且还没有风险的话,我们下次就开车去。”
这才是江美兰,能够做主,而且还有主心骨的江美兰。
“那成,就这样说定了。”
“算我一个。”
沈明英从外面进来了,她的本意是来找江美舒的,但是没想到却听到他们谈话。
见到沈明英进来,说实话,江美舒有一瞬间是脸色吓到发白的,“二嫂。”
这得亏是二嫂啊。
要是换个人来,他们今天怕是要栽进去了。
“怕什么?”
沈明英笑了笑,“妈早都过来了,瞧着你们在谈话,便在外面守着了,要不是我,你以为换个人能进来?”
在这一刻,江美舒是由衷地感谢她婆婆。
沈明英,“你们做生意的事情,也不必瞒着我,瞒着我,没好处,毕竟,我给你们能弄得来采购证,而且有了采购证,你们采购回来的货物,我们百货大楼还能吃得进去,免得你们把货拿回来后,还要东躲西藏的卖东西,真要是被抓住一次,那可就完了。”
江美舒眼睛一亮,“**镜,喇叭裤,口风琴这种东西,百货大楼也收吗?”
她记得百货大楼一直没有卖这个的啊。因为这些玩意儿,都算是异类了,用老话说,一看到戴着**镜的男同志,就不像好人啊。
沈明英,“以前是不收的,他们不收是不敢收,怕被人骂不正经的东西。”
“不过,我不怕。”
“你们既然去南方了,这玩意儿能采购多少,我就要多少。”
这些玩意儿百货大楼不卖?
她有的是办法。
到最后能给百货大楼带来利润的东西,她就不信那些人能够拒绝的了。
真金白银。
如果拒绝,那是傻子。
沈明英更是清楚,坐在上方的那些人,他们只看最后的结果。
所以,这才是她先斩后奏的原因。
江美舒一听,她眼睛一亮,她去看江美兰,江美兰
点头,“可以,谢谢嫂子。”
“那我们就过去跑一趟,包括不限于这些东西,若是我们看到一些别的稀罕的玩意儿,觉得合适就也进货了,到时候你们这边——”
话没说完,但是聪明人都能听得懂。
沈明英,“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这些都可以收。”
“而且,你们若是去了羊城,帮我留意下那边的风向,回来和我说下。”
她因为岗位的原因,不能轻易出去,但是如今江美舒和江美兰他们,就成了沈明英的私人运输队。
对于她的这个要求,江美兰和江美舒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沈明英,“你们去几个人?”
“四个。”
回答她的是江美舒,她还不忘去看了一眼梁风,“去得了吗?”
梁风摇头,“我接了家教,明天就开始了。”
“这是提前答应好别人的事情,不好毁约。”梁风在小叔家住着,总有愧疚感,所以总是在想办法赚钱。
卖冰棍,接家教,只要他能想到的赚钱的法子,几乎都被他想了一遍。
“要不跟对方说推迟?”说这话的还是梁锐,他很直接,“去南方赚钱肯定要比你接家教多。”
梁风摇头,他这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却极有原则的,“不行的,陈叔叔在三个月前就和我约好了,要给他们家大胖补课。”
而且,当时他什么都没有,陈叔叔却愿意给他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
做人不能忘本。
见他说的坚决,梁锐倒不好说些什么了,他只是喃喃道,“那到时候我们赚钱了,你不要羡慕。”
“我也在赚钱。”
晒的黝黑的梁风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走了,整个胡同的冰棍都归我了,到时候我一个人赚两个人的钱。”
梁锐切了一声,心说这是小钱,但是在江美兰来之前,这种赚小钱的法子,他们都在紧紧抓住。
敲定了一些细节后。
沈明英边去给江美舒他们开采购证了,同时还要从百货大楼开出行证明,因为江美舒他们不是正式的员工,所以只能开临时的出行证明,而且还是注明了时间。
最多只能在羊城待三天。
但是对于江美舒他们来说,这就已经够了,等拿到采购证和出行证明的时候,江美兰还有些感慨,“我开始还想着上门来,等和你说清楚后,让你拜托下梁秋润,走肉联厂这边开证明,但是没想到,二嫂又给我们帮了一次大忙。”
江美舒,“百货大楼开证明,比肉联厂开的更合适。”
“这也是。”
等下午江美兰离开的时候,沈小橘却不愿意,搂着江美舒的脖子哭,哭的让人心碎,江美舒没法子,和她商量,“要不你晚上留在姨姨家,和姨姨睡?”
沈小橘有些心动,但是她又舍不得妈妈江美兰,只能偷偷地去看江美兰。
江美兰却拒绝的干脆,“不行,我晚上回去要收拾东西。”
“不光我要去,沈战烈也要去,他还在上班,我不回去收拾东西,他怕是没时间的。”
说这话,就要从江美舒身上把沈小橘给抢过来,沈小橘多精明啊,立马死死的搂着江美舒,带着哭腔,“不要,不要。”
“不要。”
“我不要。”
“我要和姨姨一起。”
这可把江美兰给气着了,这还忙正事呢,哪里能让孩子这般胡闹啊。她从江美舒抢过沈小橘,“小橘你乖,我下次在带你来找姨姨好不好?”
闹脾气的小橘哪里肯呢。
小姑娘红着眼抽抽搭搭,一直拒绝,“不要。”
江美兰到最后是真生气了,照着沈小橘开裆裤的屁股,噼啪两巴掌,沈小橘被揍的哇哇哭,这让江美舒看的心疼,“要不你和小橘晚上一起这边?”
反正家里房子大,住她们娘俩是没问题的。
江美兰摇头,“不了,家里走不开。”
她抱着沈小橘要离开,沈小橘哭的撕心裂肺,还不忘朝着江美舒喊,“姨姨,救命。”
“救救我。”
真是又让人生气,又让人笑的。
她招呼了一声,“姐,我给小橘塞了个红包在兜里面,你记得坐车的时候,别挤掉了。”
说完根本不等江美兰回她,她就转头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她怕她给沈小橘的红包,被江美兰给拒绝了。好在江美兰知道是妹妹的好心,她捏了下红包的重量。
十张。
这里面是十张大团结。
常年做生意的江美兰,对于这些钱的厚度和重量,在清楚不过的了。
这是一笔很大的见面礼。
也让江美兰的内心感动的同时,还有些五味杂陈,她朝着哭哭的沈小橘说,“小橘这么喜欢姨姨,以后长大了,给姨姨养老好不好?”
懵懵的沈小橘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她下意识地点头,“好。”
“嗯,那以后小橘要像对妈妈一样对姨姨好不好?”
沈小橘奶声奶气道,“好。”
江美兰还不知道,她姐竟然在孩子这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孩子洗脑,将来要给她养老了。
这是因为江美兰担心,她妹妹没有自己的孩子,而梁锐是继子不说,还是个男孩子。
这简直是养不熟中的养不熟。
她需要帮妹妹,提前把风险给掐死在摇篮里面。
并且给她妹妹的未来,提供保障。
沈小橘就将会是她和妹妹的保障。
她甚至不需要对方给她们养老,她只需要自己和妹妹在住院看病的时候,沈小橘可以去签字就好。
仅此而已。
晚上。
江美舒原本想和梁秋润说一声,她要去羊城一段时间的,结果她从九点等到十二点,也没能等到梁秋润回来。
她困的睡觉了,连笔都拿不起来,她心说,明天吧。
明天和梁秋润说。
可惜,等到第二天,她也没找到机会,梁秋润早上六点就出门了,白日里面她倒是想等来着,但是江美兰那边的车票已经买好了。
中午十二点。
这下好了,马上火车都要出发了,连告别的时间都没了。
江美舒没法子,只能写了一张纸条,“老梁,我去羊城办事,勿念。”
写完纸条就放在桌子上压着了,临走之前提着小行李包,她朝着梁母交代了一句,“妈,我和梁锐去羊城了,来不及和秋润说了,等晚上秋润回来,你帮我和他说一声。”
梁母答应的干脆。
只是却不做人事。
当然,她也是有意抻着她儿子的。她不止没有派人去和梁秋润说,甚至就那样施施然的睡着了。
晚上,梁秋润拖着一身疲惫回家,他也习惯了,每次回来的时候,床头有一站灯等着他。
他的爱人就那样躺在床上休息。
只是,他今天到家却觉得哪里不对。
梁秋润站在原地好一会,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抬手去摸了一遍床。
冷的,没人。
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梁秋润愣了下,“江江?”
他试图喊了两声,也没有人回答,他正思考着,突然看到桌子上留下来的一个纸条。
梁秋润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就见到纸条上,江美舒那一行轻飘飘的告别词。
走了?
他老婆跑了?
去了羊城,都上火车了。
他这个当丈夫的不知道?
梁秋润向来温润的脸,瞬间跟着黑了下去,他抬手松了松衣领子,总觉得领子有些勒人。
松开后。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就那样捏着纸条,出了门子。
没去别的地方,先去敲了敲儿子梁锐的房间。
没人。
黑乎乎的。
梁锐不在,梁风睡的沉,他白天跑了十几条胡同卖冰棍,这会别说敲门了,就是打雷地震,他都不会醒。
梁秋润站在门口好一会,他也没推门进去,只是捏着纸条,“好,很好,江江,你带着儿子走,都不带我走。”
“也不和我说。”
“很好。”
当然,如果忽略他面部轮廓处,跳动的肌肉就更好了。
媳妇不在家,梁秋润根本呆不下去,他还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在晚上十二点十分的时候,敲开了母亲的卧室门。
梁母这人熬夜呢,她也能熬十一点半才睡,刚睡下去被人扰了清梦,她还带着几分起床气。
“大晚上的不睡觉,敲什么敲?”声音都带着几分暴躁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梁秋润被凶了,他额角跳了跳,好一会才忍下来,尽量让自己放平语气,“母亲,是我。”
梁母坐起来,“我知道是你,不知道晚上我要睡美容觉啊?这个点来打扰我,你安什么心啊?”
梁秋润深呼吸,站在门口好一会才开口,“母亲打扰你三分钟。”
“我媳妇跑了。”
“儿子也跑了。”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母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揶揄又解气,“怎么回事??”
“就是你见到的那回事,你不是爱工作吗?你不是工作是你命吗?
“这下好了,你媳妇带着你儿子跑了。”
“不!要!你!了!”
第168章 第168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68章
这话说的梁秋润顿时便沉默了下去,他站在门口,藏在阴影当中,月光透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寂寥和清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梁母以为自己的儿子,不会在回答的时候。
他开口了,“我知道了。”
太过平静的语气,让梁母有些惴惴不安,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所以伤到儿子了?
于是,梁母便打算出来看看,只是等她开门的时候,梁秋润已经不在外面了。
这让梁母越发摸不着头脑,她这个人向来都是摸不着就算了,万事情不往心里搁,既然想不清楚,索性睡觉去了。
至于儿子。
儿孙自由儿孙福。
关她屁事啊。
*
火车上。
这是江美舒上火车的第二天了,和梁秋润一起出差不一样,梁秋润会提前安排好卧铺票。
他们这次走的急,而且卧铺票需要资质的,也只有那些干部出行,才有资格买。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够开到出行证明,已经是很不错的。至于买
火车票,大多数人买的都是硬座和无座。
江美舒他们便是,刚好四个人,分成了两个座位,但是他们用了五毛钱和人换了位置,四个人凑在一起坐,面对面的那种。
她和梁锐并排坐,她对面是江美兰,梁锐对面是沈战烈。
江美舒已经坐了24个小时了,她的屁股都快开花了,轻微挪动了下,想要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太挤了。她周围全部都是买站票的人,连带着座位上的扶手后面,都被人站满了。
“不舒服?”
江美兰压低了嗓音问她。
江美舒点头,额头上汗珠虚浮,乌黑的发丝贴在莹白的面颊上,许是太热了,颊边带着一点粉,“我想起来活动下。”
她坐在靠窗户里面的位置,梁锐坐在她的外面,闻言便动了动身体,虽然他还是少年的模样,但是因为个子高,一个夏天又窜了一截起来,故意板着脸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的。
“外面点,外面点,压着我位置了。”
他往外强行的动了一两公分,这下,江美舒有活动的位置了,她站起来,微微伸了个懒腰。
“还要多久到?”
“三天四夜。”
江美兰说,“我们这才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三分之一,还有的等。”
火车里面味道不好闻,座椅上的蓝色座椅套,都被摸出包浆了,混着车厢里夏天的汗臭味,说话味,脚臭味,以及还有人吃饭的味道。
车厢味道着实不算好闻。
江美舒听到这话,她脸就跟着皱成苦瓜了,
“还要这么久啊?”
她闻的想吐,江美兰看出了什么,她从包里面拿了个青皮橘子递给她,“省着点吃,只剩下三个了。”
她走的时候带了十个,但是没想到车子上的味道难闻,大家都靠着橘子青皮来压味吊命。
江美舒嗯了一声,接过青皮橘子剥开后,周遭的空气中顿时一股极为清新的酸味,江美舒下意识地低头深深地吸一大口。
这才觉得自己肺腔里面浊气,都给这被驱散了一样。
她剥开后,也没吃,橘子皮分成四块,他们四个人一人一块,拿在手心里面嗅着,橘子瓤也是。
太酸的橘子,梁锐和沈战烈都不吃,男人似乎天生都怕酸。但是江美舒和江美兰却不怕,一人一牙,含在最里面,吃的极为过瘾。
只觉得乌糟遭的脑门,都跟着清醒了下来。
车厢内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到处探头探脑找起来,“谁在吃橘子啊?”
“这个时候吃点青皮橘子,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同志。”有个年轻的小伙子站了起来,“有人愿意卖青桔子吗?我买,两毛钱一个!”
这简直就翻了十倍啊。
要知道市面上的青皮橘子,这种两三分一斤而已。
那中分小伙子这话一落,吵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
“真有钱啊?”
“这人真有钱。”
面对中分小伙子的话,江美舒他们几个人没有任何心动,废话,他们只剩下三个青皮橘子了,别说两毛了,就是两块他们都不卖。火车上味道这么大,他们肯定是优先自己的。
更何况,他们也不差这块儿八毛啊。
他们四个人的身价,就连最少的梁锐都是四位数存款,自然不在乎这两毛钱了。所以不管中分青年如何喊,他们都没说话。
眼看着没人应,中分青年顿时着急了,“同志,你们谁看到了吃橘子的告诉我声也行啊,我给一毛当酬劳费。”
这一看就是老油子了,显然是经常跑这趟火车的,连带着人心都能拿捏的如此精准。
果然,告诉个消息就能赚一毛钱,自然有人指认了,“我刚上厕所看到了,在第三排座位上,有人在吃橘子。”
这话一落,中分青年立马给了对方一毛钱,也不管人多还是人少,就往前面挤着了。
倒是江美舒他们也听到了,江美舒的眉头当场就皱了起来,旁边的江美兰也差不多。
只剩下三个橘子,就是他们自己都是节省吃的。
沈战烈,“有我,不用怕。”
梁锐也抬手掀了下鼻子,“我看谁敢强买。”
这话一落,中分青年肖亮就到了,他这人是个生意人,而且还是长期倒腾在首都羊城这条火车上的倒爷。
他走近了一看,就见到江美舒他们手里捏着的橘子皮,他当即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带着三分笑,“同志,总算是让我给找着了。”
他也不急着说买,而是从口袋里面掏出一盒大前门,上来就给坐在外面的沈战烈和梁锐发烟,“同志,来来来,抽烟吗?这大前门抽的真带劲,尝一尝。”
这是个自来熟。
梁锐的性子直,当场就拒绝了,“不抽。”
他敢抽烟,他爸把他腿给打断。
中分青年愣了下,“媳妇管的严格?所以才不抽的?”
一句话闹的梁锐一个大红脸,他才刚十八岁呢,哪里来的媳妇。
旁边的中分青年看到他这样,顿时琢磨过来味了,他把烟收回来别在自己的耳前,抬手打了下嘴,“瞧我这一张破嘴,天天跑货车,弟弟别跟我计较哈。”
“我先介绍下,我叫肖亮。”
“过来你们也知道,想买个青皮橘子给我老妈吃,她第一次坐火车不习惯晕车的厉害。”
这下,江美舒和江美兰对视了一眼,都摇摇头,沈战烈便说,“我们自己不够吃,不卖。”
肖亮又往前递过来两根烟,“同志,你能不能通融下?价格不是事,主要是我母亲去羊城中医院看病,我现在就想她能舒服点。”
“她在车上一直想吐,实在是没折了。”
“要不这样,钱你开,或者是,你卖一个,我回去补你十斤都行。”
肖亮个子不高,但是长相非常亲和,这样连笑带求人的样子,让人无法拒绝,更何况,他还说了自己的母亲去南方看病。
江美舒抱着几分犹疑的态度,“首都的医疗几乎是全国顶尖的,你怎么还带你母亲去羊城看病?”
肖亮苦笑了一声,“羊城有岭南中医院,几乎聚集了整个南方所有顶尖的中医,这些中医都是有师承的,而且南方的中医传承没断,我们北方的中医传承,却遭受到了致命的打击,所以我们不去羊城不行。”
这话说的江美舒和江美兰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世岭南医院也就是广东省中医院,非常出名。
得益于他们这个时期的师承被保留了下来。
也难怪肖亮要带着他母亲去看病了。
“你母亲在哪里?”
江美舒突然问了一句。
“就在这个车厢的第十六排,我们在最后一排,她受不了车上的吵闹,这会在睡觉。”
肖亮特意半只脚站在座椅上,冲着十六排的位置,大喊了一声,“妈。”
许是这天底下母亲对孩子的声音,都极有辨识度,肖亮刚完喊,她母亲就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亮啊。”
江美舒恰好也在站着,她能看得到肖亮母亲的脸,显然是生了重病,一张脸蜡黄,没有一点血色。
显然,光皮肤她就是不正常的。
“我在这里,妈你守着我位置哈,我遇到个朋友说两句,马上就回来了。”
肖亮母亲嗳了一声,坐下去后,便死死的守着位置,不管谁过来借坐,她都不允许。
那边江美舒看完后,便能猜到大概,“你母亲得的是肝病吧?”
这话一落,肖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江美舒,“得肝病的人脸色会发黄,看她的脸色——”显然是到了后期了,发黄,黑沉,哪怕是隔着十几排座位,也能看到一个大概。
肖亮嗯了一声,“是肝癌晚期。”
这话一落,周遭顿时安静了下去。
江美舒看了一眼江美兰,江美兰点点头,她这才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个青桔子来,“我们也没有了,只能匀给你一个。”
肖亮看着青桔子,顿时眼睛都亮了,“谢谢谢谢。”他不断的鞠躬道谢,“我给你钱。”
说着他就从兜里面掏钱,原先说的两毛一个橘子,他给的却是五毛。
“不用了。”
江美舒拒绝了,“要不到这么多,而且也只是一个橘子而已。”
这个橘子或许对于她们来说重要,但是对于肖亮的母亲来说更重要。
肝癌晚期多活一天都是赚一天。
到了这种时候,其实不说是橘子了,对方想吃什么,只要能办到的情况下,都会满足。
肖亮捏着那个橘子,他沉默了许久,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些红,那些被隐入眼眶的泪水,浸染了整个眼睛,看起来明亮又清澈。
“大恩不言谢。”
肖亮深吸一口气,说,“诸位将来要是去羊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陶街和西湖街找我。”
“我平日除了带母亲在医院看病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江美舒正准备问一下肖亮羊城的事情。
结果那厢,肖亮的母亲喊了起来,肖亮连忙和江美舒他们告别。
江美舒没能问到,也只能作罢,不过也不后悔就是。毕竟,就给了一个橘子,就去找人家帮忙,这她也太那个什么了。但是江美舒他们都没想到,再次来找肖亮的时候,时间竟然这么快。
三天三夜后,江美舒他们便下了火车,说实话,不管是她还是江美兰,他们都是第一次来羊城,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连去哪里进货都不知道。
正当几个人两眼一抹黑的时候,肖亮推着轮椅带着母亲从车站里面出来了。实在是肖亮太过惹眼了一些,在拥挤的人群里面,他推着轮椅就成为最为突出的存在。
肖亮也没想到出来后,竟然会遇到在火车上的恩人,他意外了下,“同志,你们这是要哪里啊?”
只是寒暄。
江美舒犹豫了下,“我们打算去羊城看看小商品,肖同志,你有具体推荐的地方吗?”
江美舒认识两千年以后的羊城,却不认识七十年代的羊城啊。
肖亮一听,他眸光一闪,“如果你们想看看小商品,可以去陶街,也可以去西湖路夜市,这是最大的小商品市场,但是如果要看成衣的话,那肯定要去高第街,这个就看你们需求了。”
他思索了下,从口袋里面摸了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在高第街的名片,你们若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江美舒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肖亮摆手,“是我要谢谢你们。”他低头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母亲,“如果不是你们,我妈也不会那么满足。”
“那一个橘子吃完她就舒服了不少,一直坚持来到羊城。”
“咱们后悔有期。”
等肖亮离开后。
江美舒喃喃道,“没想到随手送了个橘子出去,竟然能帮我们这么大的忙。”
“我们现在去西湖街?”
比起陶街,她更熟悉西湖街。
“去西湖街。”江美兰也一锤定音,“**镜,口风琴这些不讲究尺寸,等最后再去高第街。”
“卖衣服讲究尺寸,我们要顾虑的太多了,花费的时间也多。”
这一下子说动了沈战烈和梁锐,“我们听你们的。”
这种事情显然女同志比他们更有眼界。
确定了地方后,便是去目的地了。羊城的市场氛围很开阔,他们一出火车站,就有不少人力三轮车,在旁边守着招揽生意。
“同志坐车吗??
“去南华西街八毛钱,去恩宁路五毛钱,如果去附近三毛钱我就拉你们走。”
江美舒和江美兰交换了个眼色,“去西湖街多少钱?”
“靓女啊,我同你讲,西湖街离车站好远好远咧,正常我们是不过去的,耽误生意——”他话还没说完。
江美兰直接换了他旁边的板爷,“西湖街去不去?”
这让原先接待江美兰他们的那个板爷,顿时傻眼了,用着粤语跟旁边的人对骂起来,“我叼你老母,死扑街,先来后到懂不懂?这几位是我客户啊。”
“还抢我客户?你还混不混啊?”
不正宗的普通话,加上地道的粤语混在一起,江美舒她虽然听不懂,但是大概能知道,这人是在骂人。
江美舒默然了下,拉了拉江美兰的袖子,直接走到了旁边一个老实憨厚的男人车上,“送我们去西湖街。”
也不废话,直接就坐车走人了。
这不说第一个板爷懵了,就是第二个板爷也懵了,不是他们在这里骂的鸡飞狗跳,怎么顾客被人抢走了啊?
其实,拉着江美舒他们的那个板爷,也有些懵,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天上掉馅饼啊。
不过,还是江美舒提醒他,“还不走?你还想和他们吵架?”
这下,李师傅才如梦初醒,立马蹬车走人。一个三轮车坐不下两个人,而沈战烈和梁锐也找了另外个不言不语的板爷。
反正原先吵架的那两个,他们不要。
等抵达到了西湖街后,江美舒给了钱,对方要了八毛,但是蹬了快一个小时。
对于这种老实人,江美舒反而不好意思砍价了,她给了一块,江美兰也是这个意思,不用找钱。
也许是身上有钱后,人也多了几分底气,对待那些他们觉得心酸的人时,会多了几分包容。
对方愣了下,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过了会,沈战烈和梁锐就来了,二人一落下站到了江美舒他们旁边,原先西湖街这边对于江美舒,她们姐妹两人虎视眈眈的人,顿时又把眼神给熄灭了下去。
羊城从来都不是一个善茬的地方。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这里有着黑暗和血。
而沈战烈人高马大,一脸凶相,梁锐虽然瘦,但是一脸拽拽的,叛逆桀骜,这怎么看都不是好惹的人。
那些原先看着江美舒和江美兰,两个女同志落单准备动心思的人,瞬间又寂静了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沈战烈就支撑起来了,他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环视着周围,带着几分警告,之后才朝着江美兰说道,“我们去国营招待所。”
这种地方到底是安全一些。
江美兰嗯了一声,她也有几分后怕,也没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混乱的年代,能出头的大部分都是男人。
因为女人在这个年代,是天然的弱势。她们光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就能被人虎视眈眈的盯上了。
在这一刻她倒是庆幸起来,喊了沈战烈一起过来,强烈的要求沈战烈请假一周,不然光带梁锐一个人过来,怕是还不能起到威慑性作用。
用了一毛钱在引路人那换了个,招待所的位置后。因着有了首都百货大楼采购证,外加出行证,在招待所开了两间房后,总算是在羊城安定了下来。
江美舒和江美兰一间房,梁锐和沈战烈一间房,特意要了连在一起的房子,就在隔壁也就是为了,万一有点问题后,可以互相照应。
等把东西都收拾妥当后,都到一点多了。
江美舒摸了摸肚子,“我们去吃点饭吧?”
在火车上这几天因着硬座离餐车太远,每次都是将就过去的,基本都是吃的干巴的东西,因为这样就能少跑厕所了。
厕所离的太远了。
“现在就去。”
江美兰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江美舒也是,在火车上的几天出汗不说,还换不了衣服,身上的衣服真是腌入味了。
等彻底收拾妥当后,江美舒和
江美兰这才从房间出来,他们敲了敲隔壁的房间。
沈战烈在洗澡,梁锐这个没心没肺的,已经补了一个回笼觉了。
等他们都收拾妥当出门后,都一点半了。江美舒和招待所的干事,询问了周遭吃饭的地方后,抓了一把糖果递给对方。
找人办事,不给好处,那还怎么找人帮忙?
那前台干事犹豫了下,“你们是外地来的?听着口音不像是我们本地的。”
江美舒点头,“对。”
前台干事,“那你们晚上尽量就在招待所,不要出门了。”
“白日里面你们两个女同志就算是要出去,也一定要喊男同伴一起陪着。”
七八十年代的羊城,比九十年代的羊城更为猖獗,起码到了九十年代这里的公安制度已经健全了,而现在却还处于一片空白,慢慢建立的情况下。
而这种黑白地带,滋生了许多黑暗。
江美舒怔了下,朝着对方道谢,“你放心,我们出去肯定是四个人一起。”
如果只有她和江美兰,他们宁愿待在招待所房间。
江美舒过来后,把招待所干事交代她的事情,和众人说了下。
江美兰若有所思,“看来这里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乱。”
“大家都注意安全。”
沈战烈和梁锐更是打起来了,十二分的精神。
因着几人在火车上干粮吃的太多了,都想吃点汤水的食物。最后找了一家河粉店,江美舒要了一份猪杂烫河粉,等端上来后,她率先喝了一口汤,只觉得那汤鲜的恨不得她把舌头给咬掉。
真是苦日子过多了,一碗汤河粉,她都能吃出美味来。
吃完饭,第一天先了解下周围情况。
江美舒却不放心梁秋润那边,她走了四五天了,想给梁秋润报个平安,她便回招待所打了个电话,打的是肉联厂厂长办公室。
那边电话接起来后,是梁秋润清冷温润的声音,“哪位?”
“是我,老梁。”
江美舒这话一落,本来坐在办公椅上的梁秋润,瞬间站了起来,“江江,你在哪?”
“你到羊城了?”
江美舒握着电话筒,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到了,上午十点到的。”
梁秋润有一肚子话要问,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江江把家里当什么?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一走多天。
他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到位,他这个丈夫不合格,所以江江才会对家里没有丝毫留念。
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关切,“你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羊城不像是首都,更不像是黑省,这是一个新兴的城市,混乱和机会并存。
江美舒咬着唇,“还行。”
那边江美兰在喊她,车子来了要离开了。她便匆忙要挂电话,“老梁,我要出去忙了,下次在说。”
梁秋润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思考了几天也没有答案的事情,“江江,在你眼里我和赚钱哪个重要?”
第169章 第169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69章
这话问的让江美舒怎么回答啊。
江美舒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她才反问回去,“老梁,你觉得你的工作和我哪个重要?”
这话一落,根本不等梁秋润回答,她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主打一个恶人先告状。
完全不给梁秋润反应的余地。
等挂了电话后,江美舒拍了拍胸口,得意地勾了勾唇,“我可真牛皮。”
不止敢不回答问题,还敢反问梁秋润,甚至,她还敢先挂梁秋润电话。
姐妹牛皮!
“怎么打这么久才来?”
江美兰着急地问了一句,“车子都快走了,快上来快上来。”
她拉着江美舒的手,直接往公汽上拽。这羊城的公汽比他们首都公汽还挤啊,活脱脱的跟沙丁鱼罐头一样,简直是挤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直等上去后,江美舒这才松口气,“和老梁说了两句话。”
梁锐站着,长臂扶着吊环,为江美舒直接撑起来了半边天,阻隔了周围人的触碰。
“我爸训你没?”
他们走的急,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江美舒想到梁秋润问她的话,她脸色古怪地摇摇头,“训我倒是没训我,只是……”
剩下的话她不好意思在说了,怕说出来丢梁秋润的脸。
“只是什么?”
梁锐问她。
江美舒,“没什么啦,我们快到西湖街没?去看看小商品如果合适的话,今天就定完,最迟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
说起来出行证明上的时间是一周,但是他们在路上走了三天四夜,回去也要这个时间。
真正能在羊城停留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一天而已。
她这么一说,梁锐撇撇嘴,倒是没在追问起来,不过大家倒是紧迫了不少。
“看着合适就买,买完了一起带到招待所去,下午在西湖街,晚上我们去高第街。”
江美兰安排的井井有条起来。
等到了西湖街车站,哗啦啦的下来了一堆人。江美舒觉得自己是被挤下来的,她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看着西湖街两边乌压压的人头时,她顿时脑袋发麻。
“怎么这么多人啊?”
江美兰看了一眼就晓得了,“他们都是南下淘金的。”
别人都说九十年代才下海淘金,其实不是的,九十年代下海淘金的人,是看着别人已经赚到钱了。
而更早的是七十年代中后期,便已经有人这样做了。只是这个时候,不能放在明面上,大家都是尽量悄无声息的。
但是好像羊城和鹏城,这两个城市是例外的。这两个城市从一开始,就走在改革开放的前沿。
那些淘金的人一早就嗅到了商机,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羊城。
像是江美兰和江美舒,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先看看吧。”
江美兰朝着众人道,“看看有什么商品,在多问几家的价格,最后在确定定一家。”
“钱大家都在身上装好,这里扒手多,一定要注意了。”
江美舒嗯了一声,沈站烈和梁锐站在她们两人两侧,呈现包围的趋势,开始还行,到了后面道路太窄,根本无法四人同时并肩而立。
没办法。
江美舒和江美兰两人把手里装钱的包,分别递给了沈战烈和梁锐,“挂脖子上。”
这个是他们唯一一个没有视角盲区的地方,但凡是有人敢动手,都要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不是他们防人,而是这里太乱。
沈战烈和梁锐听了照做,包一挂在脖子上,周围原先还虎视眈眈的扒手,立马交换了个眼色,开始去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实在是沈战烈和梁锐,两人看着都不是好惹的,既然这样还不如去挑软柿子。
这些小偷也都非常有眼色。
果然,把包这些东西给了沈战烈和梁锐后,江美舒就觉得周遭的目光似乎少了一些。
她开始放心的去挑选货物了。
在首都极为珍贵的物件,在这里全部都是成堆像山一样,对方在地上。
“电子手表,一块,一块,统统一块一条。”
“**。镜八毛,八毛。”
“口风琴,口风琴,一块三,一块三,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绝对全场最便宜。”
“喇叭裤,喇叭裤三块一条,不要布票,不限数量。”
“发条蛙跳,五毛一个,五毛一个。”
在一九七五年的羊城,已经有了小商品市场的雏形。在内陆那些珍惜的物件,在这里像是不值钱一样,堆放的到处都是。
这让江美舒看得有些眼花缭乱起来,她突然就不后悔了。
三天四夜的火车坐的屁股都恨不得开花了。
但是在此刻,她却不后悔出来了。
这是七
十年代最为热闹的盛景。
如果不出来,她就不会看到这些了。江美舒贪婪地看着周围,“他们就这样大喇喇的做生意,难道不怕被人抓住吗?”
像她姐做个卤水的生意,都是天天躲,日日躲的,和那些带着红袖箍的人,恨不得在打游击队一样。
但是在羊城却不是。
江美舒一问出来,旁边的小商贩就跟着回答了,“我们这里也有人抓,但是大多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能不能躲过被抓,那就看大家运气了。”
“靓女,你要不要买点?趁着现在我们都还在,晚点若是民兵队来了,你就是想买也买不到了。”
对方是卖电子手表的。
江美舒蹲下来看了看,她正准备问价格的时候,突然,身后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同志?”
江美舒有些讶然,沈战烈和梁锐本来一脸警惕的,在看到是肖亮的时候,也都跟着放松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里?”
肖亮笑了笑,“我刚送我妈去医院,请了个人照看她,我便过来看生意了,你们这是要进货?”
江美舒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那先去我家喝杯茶,等晚上在过来,下午的小摊还不是最多的。”当然这是推搪的话。
因为肖亮和江美舒说话的,那个小摊贩也算是熟悉,对方虽然不高兴,却还是点头,“肖哥,这是你朋友啊?”
“对,我们老乡。”肖亮朝着对方点头,笑容很是和煦,“我先和老乡叙叙旧,晚点在带他们过来淘东西。”
这是给对方面子的说法。
肖亮是在这里最早摆摊的人,他既然把人带走了,不可能在让他们来这里买东西的,对方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谁让肖亮算是这里的大户呢。
等江美舒他们离开后,彻底走远了,她才好奇地问道,“这里的货比较贵?”
肖亮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对。”
“这里都是零售价,我可以带你们去厂里面拿货。”
这让江美舒有些意外,她差点都想问,你做什么这么帮我们?
想到火车上那一面之缘。
谁能想到呢。
像是能看出来她的想法一样,肖亮点头,“那一个青桔子。”
“让我病重的母亲舒服了一路,这就够了。”
他坦然,“实不相瞒,我妈自从得了那病后,吃什么都没味道,那天那个青皮橘子,她却说是她吃过最为美味的食物。”
“这就够了。”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帮江美舒,他们的原因。
果然是这个。
肖亮这样坦诚,倒是让江美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路去肖亮家的时候,基本上也知道他的情况了。
本来是跟着他叔叔跑南方货的司机,后来瞧着羊城的生意大有搞头,甚至比司机赚的还多,他慢慢就把重心转移了。
也不过才一年多的功夫,也确实是让他做出了一番天地来。
等到了地方,是一座小院子,平日只有肖亮和他伙伴在这里住着,他开了门,喊了一声,“老三,出来下。”
许老三是当地人,也就是所谓的羊城本地人,肖亮不在这里的时候,都是许老三负责这里所有的事情。
肖亮跟着介绍道,“这几位就是我说,在火车上遇到的贵人,帮了母亲。”
“他们这次来羊城进货。”
说到这里,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问江美舒他们,“进什么货确定了没?”
江美舒和江美兰对视了一眼,这才说道,“便宜的小玩意,我们都想要一些,像是电子手表,口风琴,**镜都可以。”
一说这些,肖亮就有数了,“老三,你带他们去厂里面进货,我还要去一趟医院,等忙完若是有机会再见。”
许老三嗯了一声。
倒是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了。”
肖亮,“不麻烦,你们若是有事情,随时可以找我。”
“我基本上都在这个院子,不在这里就在医院和西湖街了。”
交代完了,肖亮便匆匆离开了,显然是担心一个人在医院住院的母亲。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江美舒喃喃道,“他是个孝子。”
许老三点头,“亮哥确实是孝子,他赚的钱基本上都给他母亲看病了。”
“走南闯北到处看,最后听别人说岭南医院看肝病好,他才千里迢迢过来的。”
“算了,不提亮哥了。”许老三有些感慨,“你们既然是亮哥的恩人,也是我恩人,走了,我带你们去厂里面看货。”
“以后你们若是在来这里,都可以直接去厂里面拿货,不要去西湖街那边,那里都是二道贩子。”
“最会宰人。”
江美舒道谢,出去后,江美兰则是买了几瓶北冰洋汽水,沈站烈则是拿出烟,都塞给了许老三。
许老三本来不要的。
“我们以后还要麻烦你,这点玩意不值钱,你要是不要,我们以后就不好意思来找你了。”
话到这个份上,许老三才接受。他自己骑的是个破旧的三蹦子,“你们四个人都上来,我载你们过去,还能省一份车钱。”
显然这是个精打细算,再或者说是过过苦日子的人。
这三蹦子不算大,坐上去有些拥挤,但是也能坐得下。见江美舒他们犹豫,许老三哈哈笑,“你们可别小瞧我兄弟,他可能一次拉上千斤的货物,我和亮哥能起来,可全靠这个老伙计了。”
这话一落,江美舒他们便不再犹豫了,坐了上去。车子轰隆一声,许老三一脚油门轰了出去,差点没
把江美舒给颠出去。
还是江美兰和梁锐眼疾手快的扶着她,“抓着车子。”
江美舒嗯了一声,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看着湛蓝色的天空。
她突然就笑了起来,她在七十年代的羊城,坐着三蹦子在马路上狂奔,这要是说给她爸妈,他们肯定不会相信。
三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热闹的城区到了破旧的郊区,也不算郊区,就是那种连在一起的民户小院,不算大,但是还没进去,老远就听见里面一阵机器轰鸣声。
“这就到了?”
江美舒还有几分意外。
许老三哈哈笑,“对,这就是我们厂区,一般人绝对想不到厂子建在家里面,这样也能躲避追查。”
说完话,他敲敲门,没一会里面开门了,在看到是许老三这个熟面孔后,对方这才把门打开。
“不是前天才进货吗?这么快就卖完了?”
许老三,“不是我们进货,是亮哥的恩人来进货,我带他们来认认脸。”
这话一落,对方从门后面探出来一个头,也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和肖亮一样留着中分头,有点像是香江古惑仔一样。
“亮哥的恩人?进来吧。”
说这话江美舒就进去了,要不是知道是肖亮介绍他们来的,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在搞地下走私了。
这一层层的手续也太严格了。
甚至还只要熟面孔,生人怕是也摸不到这里来。
江美舒进去后,她和江美兰并排走,沈站烈和梁锐则是围着他们,二人都是一脸警惕,显然是打算一旦发现这里不对。
就立马离开的。
好在进来后,看到那堂屋里面的机器轰隆声,不一会就掉下来一只又一只电子手表表芯后,接着就被旁边的女工给捡起来,拿在手里开始组装起来。
江美舒甚至还没看清楚,对方是怎么操作的,一只完整的电子手表就被组装好了。
这简直是把江美舒给看呆了。
“电子手表就是这样生产的?”她震惊。
许老三点头,还带着几分笑,“没想到吧,就是这样粗糙的地方,能生产出电子手表。”
“我们这些人当初也是,还以为生产电子手表的机器,是多精妙高级呢,没想到就是这个生锈的铁坨子。”
许老三嘴里没个把门,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开门的那个同志给打断了,“许老三,你们看不看货了?”
在说下去,他们厂子的老底都要被掀完了。
许老三讪笑一声,“看货,看货,我们这就去。”
他跟在小丁后面,领着江美舒他们去了仓库,仓库里面成山的电子手表堆积,给江美舒带来了极大的震惊。
如果说在西湖路看到的电子手表是小山的话,这里则是大山,恨不得一眼看不到顶的那种。
“这得有多少啊?”
小丁,“没数过,应该有几十万条吧,不知道上百万没。”
“多少钱一条?”
这才是正题。江美兰问道。
小丁,“看你们进货的量。”
“如果是几百条,那就是九毛一条,如果是上千条八毛五,如果是上万条起步,那就是八毛。”
“如果是十万以上的进货数量,价格可以谈到七毛八。”
“所以价格多少不在我们,而是取决于你们进货多少。”
这让江美舒意外了,她没想到一个进货还能有这么多的门路。难怪肖亮说,让他们来厂里面来进货。实在是厂里面的价格太有优势了一些。
她去问江美兰,“先进一万的数量?”他们既然来一次,肯定不能白跑。毕竟,他们这次光路费来回都要几百块了啊。
若是进货量少了,他们还不一定回本。
江美兰嗯了一声,“一万,但是我们有个问题。”
小丁顿时一喜,这是个大客户,他喜欢,于是他态度也放和缓了几分,“什么问题?”
江美兰,“你们怎么能保证每一条电子手表,都是质量完好的?如果我进货一万,但是坏了五千,我这要怎么解决?”
售后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丁,“这个简单,所有坏掉的手表,来我们这里全部都可以兑换一条新的电子手表。”
“你只管把坏的货拿给我们就行了,剩下的我们来处理。”
既然开厂做生意的,肯定是为了长远考虑,不可能只做一锤子买卖。只能说,这个年头的商人,还是有商人精神的。
为了质量去谋求发展,而不是像是后世,那些商人只做一锤子买卖。
“口说无凭,能立字据吗?”
小丁,“自然是能的。”
他找来老板,立马白纸黑字立了个售后凭证,江美兰收下后,这才清点数量,“我们要一万条手表,但是前期我们可能带不走那么多,能不能给我们走邮递?”
李老板,“邮递的不可控性太多了,之前在我们这里买货的老板,也让我们邮递,到最后货却丢失了,我要先和你们申明,一旦货丢失了,这个损失算谁的?”
从商业角度来看,他们肯定是不愿意做邮递的。
毕竟买货就拿走,钱货两讫,这才是他们最佳售卖方式。
这下,江美兰和江美舒对视了一眼,“先让我们看下一万条货,有多少吧?总不能太多了,我们拿不走,这才是最麻烦的。”
“一万条货物不少的。”李老板拿来一个箱子,“这样的六十乘以一百的箱子,一箱子是一千二百条手表。”
“大概一百来斤,你们要一万条那就是八箱左右。”
这话一落,江美舒和江美兰瞬间冷静了下来。
沈战烈更是直接道,“如果我们不邮递,一万条的货物我们根本带不回去。”
“像是这种箱子,我们最多带三箱就算是不错的了。”
这还算是他和梁锐一人一箱,除此之外,江美舒和江美兰两人分一箱。不要以为除此之外就没货了。
不是,还有口风琴,**镜,喇叭裤。
这些都是占地方的东西。
只能做出取舍了。
江美舒犹豫了下,“那就要三箱,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别的货。”
梁锐有些不甘心,“就不能找个货车?”
江美舒,“谁开?从羊城到首都这么远的距离,谁能保证这一路都没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第一次出来做这种生意,还不知道回去后好卖不好卖,不建议第一次就做这么大的。”
“真想做这种生意,那也是要循序渐进的那种。”
一盆子冷水浇在梁锐的身上,他瞬间冷静了下来,“那这次我们坐火车回去,下次我和沈哥自己开车过来。”
他们两人换着开,他就不信,路上还能有人不长眼打劫他们不成?
到最后。
几人商量了下,只能忍痛从一万条的手表数量,降低成三千六百条,也就是三箱货。
因着数量少,所以价格也被提起来了。
“三千六百条那就是八毛五一条。”
李老板的心算似乎特别厉害,他直接给了个数字,“一共三千零六十。”
这话一落,江美兰付钱,沈战烈和梁锐去点数,江美舒负责在旁边盯着,看着有明显瑕疵的手表,全部都给剔除下来。
三箱的货也点了快一个小时才点清楚。
出了电子手表厂后。
江美舒朝着许老三道,“三哥,我们还需要口风琴和**镜。”
“就在隔壁。”
见江美舒有些讶然,许老三笑了笑,“小商品的厂子基本上都开在附近,大家抱团,若是一旦遇到问题,还能互相帮忙。”
这就是羊城人的团结了。
江美舒,“那麻烦了。”
许老三不在意的摆手,“我给你们当中人,也抽成。”
“带一个客户过去,得一张大团结。”
江美舒,“?”
不是,才七十年代中期南方人做生意,就已经这般刁钻了吗?
这是让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情啊。
许老三看到她这样,哈哈笑,“这一项还是我亮哥提出来的。”
“后来也是我亮哥推行的,他负责和这些厂子的老板提条件,为了我们这些小摊贩和中人,谋求利益。”
看得出来许老三很是敬佩肖亮。
江美舒,“那他挺厉害。”
旁边的梁锐扛着巷子,腰都给压弯了,走路像是虾子一样,躬着走,闻言,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在厉害能有我爸厉害?”
反正在梁锐的眼里,他爸是最厉害的,不接受反驳!
而被梁锐提起的梁秋润。
罕见的他有些无心上班,他坐在办公桌前,满脑子都是江美舒之前问他的话,“老梁,我和工作谁重要?”
“领导,怎么了?”
陈秘书发现了,自家领导这两天似乎都有些神不思蜀,连带着工作效率都降低了不少。
梁秋润捏了捏眉心,“陈秘书,如果有人问你,工作和人哪个重要,你会怎么回答?”
陈秘书愣了下,他思索后非常认真的回答,“肯定是人重要啊,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生活的能够更好点吗?”
“不然,我那么努力工作做什么?”
这让梁秋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他顿了下,问,“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工作呢?”
陈秘书几乎是脱口而出问,“谁啊?这么死变态??”
梁秋润,“……”
第170章 第170章二合一,求订阅……
第170章
梁秋润沉默了好久,直到空气中都安静凝滞了下去。
陈秘书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明白,打工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啊。
要是可以,陈秘书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之前的自己,但是不行,话已经说出去了。
“那个,什么,领导,我想——”陈秘书绞尽脑汁,灵机一动,“我尿急,去撒尿。”
说完这话,他根本不去管梁秋润,是个什么脸色,转头就跑。
等出了门,陈秘书长舒一口气,“太险了,太险了。”
还好他聪明反应的快,结果陈秘书一回头,就瞧着领导才冲着他笑。
惊悚。
陈秘书拔腿就跑,他以后真的不在嘴贱了啊。
吓死个人。
*
羊城,江美舒他们在进了三千六百条电子手表后,就被带到了隔壁的厂子,是生产口风琴的。
口风琴比电子手表贵,江美舒也不懂原理,反正到最后口风琴按照定价一块三,要了一千条。
口风琴的体积比电子手表大,一千条的口风琴放了两箱半,基本是沉甸甸的,不带一丝的缝隙。
接着是蛤i蟆镜,蛤i蟆镜因为是空着的缘故,不能叠加太多,怕回去的路上会在箱子里面被压碎,所以只要了八百个,就这样也是最大的一个箱子,无他在放蛤i蟆镜的箱子上下,铺满了稻草来做缓冲。
发条跳跳蛙要了一千个,给孩子玩的东西,而且进价也便宜,两毛五一个。
沈战烈原先只打算要五百个的。
是江美兰和江美舒拍板要了一千个。父母可以对自己抠门,但是在养孩子这件事上,任何时代的父母,都会舍得。
当然,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除外。
既然江美舒和江美兰都要一千个跳跳蛙,沈战烈也不好反对,他就是有些发愁怎么把货弄回去。
梁锐则是干脆利落的许多,“我们到时候上火车后,找个餐车把货放在那,两个人换着照看。”
硬座上那巴掌大点的位置,肯定是不够他们放货物的。
江美舒有些惊讶于梁锐的成长,明明才出来了几天,但是这孩子似乎都能独当一面了。
尤其是在遇到这种要做决定的事情时,他都格外的果断。
“看我做什么?”
梁锐摸了摸脸,有些不自在。
江美舒欣慰道,“看我家大儿子长大了。”
梁锐,“……”
并不愿意听这种话。
基本的小商品进货解决了,许老三又带着江美舒他们去了高第街,去看喇叭裤了。
和这边不一样,高第街那边基本上都是成衣。江美舒有些惊讶,在首都的百货大楼,到处都还是卖布料的时候,在羊城这种地方,成衣已经到处都是了。
挂在油毡布墙上的白衬衣,红裙子,放在摊位上成堆却摆放整齐的喇叭裤。
在这里大家不用买布料,便可以直接买到成衣。
“那个红色的裙子好看。”
v领,收腰裙,蓬勃的裙摆,鲜亮的红色,看着就让人喜欢。
不说别人了,江美舒这个进货的人,一眼就看上了,“我们进一些?”
“卖不出去我们自己穿。”
她笑眯眯道。
江美兰也喜欢,她似乎记起来了什么事,上辈子在某个夏天,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红裙子。
似乎就是羊城这里卖的这种。
只是,江美兰有些犹豫,“这个红裙子分码数吗?”
“挑码数的话,你们就买均码好了,均码不挑胖瘦都能穿。”说这话的是个女老板,打扮的特别时髦,烫着洋气的波浪卷,描眉涂口红,身上穿的就是红色裙子,v领露出长长的脖子,皮肤不是特别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却透着一股磅礴的生机。
这让江美舒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要一条小码数。”她一米六五虽然长胖了,但是到了夏天的时候苦夏,便掉秤掉到九十五斤左右了。
说完这话,她去看江美兰,“我就要均码。”
“给我单独打包两条。”
“除此之外。”江美兰有些犹豫,“你说我们进多少条红裙子?”
江美舒,“这红裙子怎么卖的?要不要布票?”
女老板额头上别着蛤i蟆镜,将高高的头发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修长的脖子,“五块一条,不要布票。”
“我也不瞒着你们,红裙子的布料是用瑕疵布做的,你们能摸都出来,料子不算好,要五块是因为成本高,工人工资也高,而且不要布票,我还添了关系进去。”
这个价格确实高了。
江美舒和江美兰对视了一眼,“少点?我们多要点。”
“你们要多少?”
说实话,江美舒对这个红裙子很心动,就仿佛她就会知道,这个红裙子拿回去后,她们绝对会卖爆。
一件衣服,一件让人一眼就喜欢上衣服,绝对不会她一个人喜欢。
女人爱漂亮。
是个女人都爱漂亮。
这是无法否认的事情,江美舒甚至觉得要是有能力的话,这个红裙子最好有多少拿多少。
她思索了下,“一百条?”
她去看江美兰,“够不够?”
江美兰,“要先看看一百条裙子,大概有多大的体积,如果太大,我们根本拿不回去。”
“这裙子是纱布的,算不上的确良,卷起来放不占地方的。”女老板当场给他们表演了一个装货。
“你看十条装在一起,也没有多少。”
确实是,这个裙子可以压扁,不像是口风琴和电子手表,无法改变形状。
“那我们要一百条,先帮我们打包起来,我看看能不能装一箱子。”
女老板立马照做,一百条裙子放进去,竟然还能剩下浅浅的一层空位来。
“装满。”
江美舒说。
后面又塞了十二条裙子,实在是塞不进去了,这才作罢。
“这样的裙子回去肯定会有褶皱,不过不怕,你们找个熨斗,把衣服熨平了以后,在拿出去卖就行了。”
显然对方是做生意的,比江美舒他们专业多了。
江美舒嗯了一声,让梁锐去付钱,一共五百六,这样算下来。
衣服反而是最低的。
“喇叭裤呢?两块五一条。”这比外面摊子上还要便宜五毛钱呢。
外面可是三块钱一条。
“为啥喇叭裤比裙子还便宜?”江美舒有些不解,按理说喇叭裤的布料,也不比裙子少多少的。
黎老板,“料子不一样,喇叭裤的料子比裙子的料子还差。”
见江美舒还有一会,黎老板便拿了一条喇叭裤递过去,“看到颜色没?深色的。”
江美舒嗯了一声,“有什么不一样吗?”
“在我们这一行一般来说,深色的料子都是染废的料子,这种料子扔了可惜,便做成喇叭裤了。”
“这种布料的透气性差,而且偏硬,所以在成本上就会低一些。”
江美舒听完心里就有数了,她摸了摸喇叭裤,心说这喇叭裤不就是后世的牛仔裤啊。
没想到牛仔裤的用料这么差啊。
这么一说,她就不想穿了,比起棉布裤和棉麻裤的料子,这喇叭裤明显差远了。
她看不上,便让见江美兰做主了,“姐,你看着定就行了,反正我不要。”
江美舒这人现在被梁秋润养的挑了,她看不上的东西,送给她都不要。当然做生意是另说。
“也要一百条吧。”江美兰倒是不存在看的上看不上,只要能给她赚钱就行,“我看看一百条能装多少,主要是我们人力来运货,太多货了,带不走。”
黎老板一听,抽了一口气烟,吐了气,这才招呼,“强子过来,帮他们装货。”
这种体力活,自然轮不到她这个老板来做。叫强子的人很快就过来装了,一百条牛仔裤被叠的严丝合缝的,刚好装了一箱子,那箱子也不算大,六十乘八十的。
江美舒提不动,让梁锐来试下,梁锐提的胳膊上的青筋都起来了,这才把箱子给提了起来了。
旁边的黎老板看的美眸一抬,细手在梁锐的胳膊上拍了拍,“小兄弟,力气不小啊。”
她生人生得妩媚,一身红裙妖娆,这般摸着梁锐的胳膊夸他,这让梁锐的脸下意识地红了去。
江美舒看的一脸黑线,“黎老板,这是我儿子,和我们差辈的人。”
黎老板有些讶然,眉毛一挑,“你儿子?”
“你这么年轻,有这么大一个儿子?”
“不是姑娘,你是怎么保养的啊,教教姐姐。”
江美舒,“……”
得。
梁锐没救出来,到最后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不说梁锐了,等江美舒走的时候,都被黎老板给撩的面红耳赤的,一直等出了黎氏服装厂后。
许老三朝着他们解释,“黎老板去香江待了三年,所以为人有些奔放。”
“以后你们和她打交道多了,自然就了解她这个为人了,虽然奔放了一些,但是是个实在人,而且做生意,一是一,二是二,所以我们不少中人和摊贩,都愿意和她打交道。”
江美舒有些讶然,她就说嘛,这个年代哪里还有那么那么的人,原来黎老板是在香江待了几年的。
“她为什么会去香江?”
江美舒纯粹就是好奇。
许老三还真知道,他把货都给搬到三蹦子上,让江美舒他们踩在货上坐着后,他这才解释道,“说是去香江大学学服装设计。”
“本来要留在香江发展的,后面她妈死了,她爸娶了后妈,打算把服装厂给她后妈了,她就从香江杀回来了。”
“现在你也看到了,黎氏服装厂落到黎老板手里,而且老黎老板变成了小黎老板,从这里你就能看出来她的厉害了。”
江美舒听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牛皮。”
“黎老板真牛皮。”
“女中豪杰,我辈楷模。”
黎文娟恰好出来抽烟散气,没想到听到江美舒对她的夸奖,她掐灭了烟,丢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这才走到江美舒面前,她有些意外,“你不觉得我太过心狠手辣了一些吗?”
江美舒眼睛瞪圆,“怎么会?”
“我觉得你好厉害,能够保护自己,还能保住你家产业,姐妹牛皮。”
黎文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夸奖,自从她把黎氏服装厂从她爸手里抢过来后,并且把她后妈从家里赶出去。
所有人都在骂她,是一只毒蝎子。
心狠手辣。
好像只有江美舒夸她,有本事。
想到这里,黎文娟脸上的笑容大了几分,她抬手捏了捏江美舒的脸,“以后进服装来找姐姐,姐给你按照成本价。”
平白无故被人捏了脸,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旁边的梁锐立马眼珠子都瞪了起来,“你捏谁呢?”
“放开她。”
“她是我爸的。”
梁锐看黎文娟瞧着她,总觉得不像是好人。
黎文娟哈哈笑,既有英气也有妩媚,很是让人移不开眼,“少年,我不止捏你妈的脸,我还想捏你的脸呢。”
这话说的梁锐脸色都气红了,拽着江美舒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流氓,女流氓。”
“你离她远一点。”
黎文娟听了不止不气反而还笑了下,“靓女,靓仔,下次在来啊。”
这像什么?
梁锐差点没摔倒。
倒是旁边的许老三忍不住艳羡道,“你们运气可真好,竟然得到黎文娟这个女魔头的承诺,她的货是出了名的硬,而且从来不讨价还价的,她竟然打算给你们成本价,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江美舒有些意外,“黎老板这么厉害啊?”
“可不是。”
许老三感慨道,“你以为这些喇叭裤,红裙子是从哪里来的?这些版型可都是黎文娟设计出来的,而且都是卖爆的款式,有人说,她靠着这两个
款式,直接赚的了别人几辈子的钱。”
江美舒震惊,“她真厉害。”
这种有能力,有手腕,还长得漂亮的小姐姐,简直就是天选之人啊。
大女主剧本。
许老三嘴角抽了抽,只觉得江美舒跟复读机一样,只会夸人,不过也难怪黎文娟喜欢她了。
是个人都喜欢被夸奖啊。
等回到小院子后,把所有的货物全部都搬了下来。
电子手表三箱,口风琴两箱,**镜一箱,跳跳蛙一箱,外加喇叭裤一箱,红裙子一箱。
这加起来就是九箱了,别看着不多,但是加起来光成本都有万把块了,这还没算来回的路费和人工费进去。
“这么多的货物,我们要怎么弄回去?”
江美舒有些发愁,买的时候没觉得多啊,还是控制买的,但是这会看着那一排排箱子,她就头疼起来。
“用扁担。”
沈战烈说,“我一边挑两个箱子,我一个人能解决四个箱子。”
“那也还剩五个。”
梁锐,“我也挑四个箱子。”
这话说的怕是有些早。
江美舒直接道,“这箱子不轻的。”尤其是电子手表和口风琴那些箱子,一个箱子怕是有一百斤的。
“不试下怎么知道?”
沈战烈让许老三帮忙买了两副扁担回来,用着绳子绑在箱子上,一边两个箱子固定的死死的,四个箱子挂在扁担的两头,他蹲下身子,猛地一用力,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嘶吼声,他便挑着扁担起来了。
“能走吗?”
江美兰有些心疼,“这也太多了,你换个衣服的箱子,这个会轻松一些。”
沈战烈走了两步,开始还有些难,但是到了后面就慢慢渐入佳境了,“还成走的了。”
“而且也就上火车这一段距离,等上车后我们就找个地方,把东西放好就行。”
见他都可以,梁锐也不甘示弱,他挑了一箱子口风琴,一箱子的**镜,外加一箱子的跳跳蛙。
后两者轻,前者重,所以口风琴单独挂一头,**镜和跳跳蛙两箱子叠加在一起。
反倒是刚好能平衡了。
梁锐虽然有些吃力,但是还不错,总算是能站起来,走两步也能接受,就是肩膀上磨的疼。
轮到江美舒和江美兰的时候,还剩两箱子,一箱子的喇叭裤,一箱子的红裙子。
这些都是衣服,比起其他重的物件,这两个算是好的了。
但是也不轻松。
江美兰好歹还能抱起来,轮到江美舒的时候,她抱着红裙子箱子半天,完全没有挪动一点的位置。
江美舒,“……”
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脸也憋的通红,但是还是不行。
看到她这样,梁锐直接道,“算了算了,你把这箱子挂我扁担上。”
江美舒,“你能行吗?”
梁锐,“我不行,你行啊?”
这话说的江美舒没法反驳,“那你试下,实在不行取一些货出来,我背身上。”她就不信了,自己抱不动,还背不动啊。
梁锐把箱子往上一放,人差点没压歪去。他这里原本的三个箱子,都有两百多斤,在加上这个箱子,怕是有三百斤了。
梁锐自己也才一百三十斤呢,能挑起两百斤的东西,已经是超重了。
“算了算了。”
看着他也不太行,江美兰,“在弄一副扁担过来,我来挑。”
梁锐是个菜鸡。
她妹妹也是。
江美舒和梁锐还有些担心,倒是沈战烈说,“给我媳妇吧。”
自己的媳妇自己了解,她还是有点力气的,只是平日里面用不到江美兰出力气而已,这会实在是没办法,只能顶着上了。
江美舒不好意思,把箱子里面的衣服拿了一些出来,她自己背了四五十件裙子,十多条喇叭裤,算是给江美兰减轻重量,不然她自己都没脸啊。
就这样四个人分工合作,总算是把货给分完了。
临到出发的这天,是肖亮过来送他们的,开的还是那个三蹦子,到了火车站后,他冲着江美舒他们道,“一路平安。”
江美舒朝着他道谢。
上车前朝着梁秋润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让对方在四天后开车在火车站接他们。
不然,江美舒他们根本回不去。
来的路上轻松,回去的路上那叫一个艰辛啊。火车上人多,货也多,尤其是他们一人挑着扁担上车,简直就跟闯关一样。到了地方,也不敢去座位上,东西放不下去,只能找了个餐车,把货都放好后。
四个人就换着睡觉,保证一直有人在看着货。不然他们随便丢失一箱子货,这怕是都要损失几百到上千块起步了。
这也就导致了,回去的三天四夜,江美舒其实就睡了两个晚上,其他时候,基本都在熬着守着了。
又是盛夏的季节,火车上就跟吸光的铁皮盒子一样,闷热又心烦。等下车后,呼吸到那新鲜空气,江美舒只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在水里面憋了几天的鱼,终于得以见天日了一样。
江美舒大口大口的呼吸。
旁边的江美兰催她,“走了,这么多货拦在路面上,人家出不去。”
江美舒嗳了一声,背着包袱还不忘和江美兰一起挑着扁担走,两人挑扁担不好走,江美兰嫌她碍事,便把她赶走了。
江美舒只能背着行李,跟着人群往外挤。
她不知道这一路怎么过来的,只晓得出了火车站后,老远就看到梁秋润立在不远处等她。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梁秋润后,江美舒眼眶就热了热,她老远就冲着梁秋润招手,“老梁。”
这一喊梁秋润也听到动静了,他大步流星的过来,当看到江美舒纤细单薄的身子,背一个恨不得被她大两倍的包袱时,整个人都想死逃荒的一样,又瘦又弱。
梁秋润心里就像是被刀割了一下一样,他三两步走了过去,还没开口,便已经接过了江美舒身上的包袱,满脸心疼,声音都有些不成调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啊?”
人瘦,也黑了,头发被汗珠打湿了,贴在脸上,只显得脸小,眼睛大,看的让人难受。
江美舒把包袱递过去,她龇牙咧嘴地说道,“进货进多了,我们差点拿不下,火车上人也多,挤的根本下不去脚。”
别说吃饭了,就是连上厕所都是问题。
“快快快,还有后面的,你也帮忙拿下货,我们这几个人就属于拿的东西最少了。”
梁秋润嗯了一声,这才走到江美兰那,接过扁担,他这个人似乎习惯了女士优先。
这让江美兰也跟着松口气,道谢后。
梁秋润摆摆手,这么矜贵的一个人,此刻挑着扁担,背着包袱,拿着货,走到江美舒面前,看到她通红的脸,肩膀上磨破的皮后,他眸色暗了暗,问,“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