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四更+五更(5000营……
第41章
周围瞬间安静下去。
前面的两个小年轻,也立马跟着分开了。
两人都把头低下去,恨不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女同志眼瞅着自家对象装死,她没办法,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
江美舒摆手,“没事,就是先看电影。”
她比了比手,示意对方小声点。
那男的却有些不高兴了,“你和她道歉做什么?是她打断的我们,要道歉也是她和我们道歉。”
这下,江美舒可要好好和他掰扯了,“看电影看的好好的,你弄这般动静出来,我提醒你,你还要我道歉?”
男的顿时又装死,不吭气了。
女方没办法,只能又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
江美舒犹豫了下,不想管的,但是看着女孩子都这样子了。
男的还装死。
她就忍不住了,小小声道,“同志,你这对象不太行,先不说电影室这种地方能不能亲,就他这种遇到问题先装死,让你来解决这点都不行。”
以小见大。
这种小事男的都装死,不愿意出面解决。可想而知婚后,这男的就更会装死了。
那本身装死的男同志,本来不想开口的,听到江美舒这话,他顿时不服气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竟然站了起来,有些凶横。
只是,他站起来的下一秒,梁秋润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个子本来就高,在加上站的位置也是高位。
直接就是天然的俯视着对方。
“你想做什么?”
向来温和的声音,有些冷淡,甚至还不动神色地将江美舒给护在了身后。
若是专业人员来看,一眼就能看出梁秋润的站姿,属于不管哪个角度,都能第一时间保护好江美舒的那种。
江美舒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本来在后悔,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更不该去开口的。
但是,看到梁秋润站在她眼前的时候。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她好好的看电影,被对方打断了看不成,她有权利去找对方提出需求。
而梁秋润这一站出来。
也让之前还凶横的男人,瞬间就跟着蔫巴了下去,色厉内苒,“我和我对象的事情,不关你们的事情。”
“管好你爱人。”
梁秋润,“我对象很好,不需要我管。”
“至于你。”
梁秋润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同志,“同志,你确定这种人是可以交付终生的吗?”
出事的时候不出头。
当危害到他的利益后,立马站出来。
原来,他不是不会出头,他只是分的很清楚。
不帮对象出头而已。
那女同志听到梁秋润的这话,顿时犹豫了。
她对象立马说道,“胡苗,你最好想清楚,你要相信这些陌生人的话吗?”
“还是说,你觉得你被我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哪个男人还会要你?”
这话一说,胡苗差点都要哭了。
江美舒却觉得,这男人好贱啊啊。
她当即就开口,“你贱不贱啊?”
小辣椒一样,也顾不得害怕了,“你是男的还拿这种事情,来威胁人家女同志??你好意思?”
“你再说一遍。”
江美舒,“我就是在说一百遍,也是如此。”
“任何时候。”她抬眸看着对方,语气冷静,“一个男人拿这种事情,来威胁女同志,他绝对算不上一个好东西。”
张红东气的眼睛都要红了,“胡苗,你跟我走。”
胡苗立在原地。
不愿意走。
其实,她也知道对方女孩子说的是对的,张红东不是可以能托付的存在。
“你不走是吧?”
张红东要闹起来。
外面传来声音,“怎么回事?”
“看电影不能吵闹。”
“都跟我出来。”
这下好了。
四人喜提办公室。
“怎么回事?”
张红东下意识地就说,“我们在电影室亲的好好的,这位女同志突然打断了我们。”
这话还未落。
那保卫科的头头便打断了他,“同志,你确定你们在电影室亲?”
这话一落。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红东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在公共场合亲热,这是男女作风差的问题。
搞不好会被发配农场的。
胡苗也意识到了,她下意识地摇头,“我们没有亲。”
“是吗??”
保卫科的老大去看江美舒,“你们坐在他们两个背后,他们亲没亲,你们是最清楚的。”
还不等江美舒回答。
胡苗就哀求地看着她,如果真被保卫科定性后,她就完了。
江美舒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很有可能影响胡苗的一辈子。
像是知道江美舒在纠结,梁秋润往前站了一步,隔绝了两人逼人的视线。
江美舒知道梁秋润这是在对她进行保护。
她抿着唇,沉默了许久,她回
答,“没亲。”
这话一落。
胡苗和张红东顿时松口气。
“我们就是因为个人矛盾才起争执的。”张红东连忙表示,“和其他事情无关。”
保卫科的头头看了他一眼,“是这样的最好。”
“我再次说一遍,电影室这种场合,禁止亲热,我们这里是看电影的地方,不是你们的家,在有下一次,我会告诉街道办,按照男女作风差抓你们回去审问。”
这话一落。
张红东忙说道,“一定不会。”
从保卫科出来。
四人站在外面,寒风萧瑟。
胡苗扎着两条麻花辫,“同志,今天这事谢谢你了。”
她也是被张红东给忽悠了去,当时差点没守住,若是突破了那条线,她都不知道会多后悔。
江美舒及时喊醒了她,其实是对的。
江美舒摇头,“我也是冲动了,不该打断你们。”
当时那种看电影的场合,实在是太安静了,她也想好好看的电影来着,但是前面两人亲的叭叭叭,水声也响。
也没其他多余的位置。
她旁边又是梁秋润,这种情况让他们在亲下去,她和梁秋润真的会炸的。
所以这才没忍住出声打扰了。
但是实际上,这会江美舒也很后悔,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了。
还不如不看电影了,直接拉着梁秋润离开算了。
看到她这样说。
张红东心里也好受些了,“算了,不扯了。”
他有点怕江美舒身旁站着的男人,对方虽然开口的次数很少,但是却有十足的压迫性。
总感觉他在压阵一样。
这让张红东下意识地想从这里逃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拽开胡苗的手,“我们走吧。”
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的地方。
哪里料到胡苗竟然挣开了,“张红东,我们分手吧。”
转头一个人就跑了。
这一次算是让她看清了,张红东根本不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
看到她这反应,张红东顿时懵了,转头就要去追胡苗。
眼瞅着这两人都走了。
寒风里面只剩下江美舒和梁秋润了。
四目相对。
江美舒抿着唇,“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她知道自己性格的缺陷,也努力克制在改了,但是有时候上头的时候,真的忘记了。
梁秋润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为什么要道歉?”
声音温和。
“本来我可以忍着的,也可以让着,继续看电影,或者是跑出去不看了也行,偏偏选择了最为冲动的办法。”
江美舒的声音有些郁闷。
梁秋润似乎明白她所纠结的地方,他想了想,“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他的声音实在是太温和了,像是大海一样能够包容一切。
这让江美舒下意识地点头。
“我觉得你做的很好,并没有任何值得道歉的地方。”
“大家都来看电影,他们在前面亲热,甚至还压弯了椅子,挤破了你的生存空间,你来提醒他们,你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月光下,梁秋润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又包容,“江同志,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你很勇敢。”
“不是所有人都会在自己的,权益受到侵害的时候,会勇敢的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
“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还能去分析提醒那个女同志的对象不太行。”
梁秋润轻笑一声,“江美兰同志,我觉得你有勇有谋,优秀的很啊。”
江美舒呆了下,她愣愣地看着月光下的梁秋润,他被月光笼罩了一层银色的烟纱,眉目清朗,俊美清润。
这般夸人的样子,着实是让人惊艳到了。
江美舒好久才回神,她慢吞吞道,“可是我自己复盘的时候,觉得有更好的法子处理。”
“我可以换个位置。”
梁秋润眉目温柔,“当时有其他位置吗?”
江美舒下意识道,“没有,人太多了,满员了。”
“那就是了。”
“再或者我可以先拉着你离开,不去打扰他们就好了。”
梁秋润,“那你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问题,而委屈自己的权益呢?”
“电影票我们也花钱买了,时间我们也抽出来了,为什么我们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这下,真把江美舒给问住了,她会出声的原因,无非是觉得对方亲热,打扰到她看电影了。
甚至是给她带来了困扰。
因为,她和梁秋润也是未婚男女,干柴烈火,这般前面有人亲来亲去,还把椅子一直往后压的情况。
让她很尴尬,也很着急。
所以,她这才出声。
但是——
江美舒下意识道,“我也可以忍着。”
但是她没忍,那种密闭的环境,旁边又坐着梁秋润,她很明确的知道,若是一直忍下去,听下去。
她和梁秋润也会出问题的。
“好了,小江同志。”
梁秋润抬手,轻轻地在她嘴前嘘了一声,“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我们不要反复再去验证复盘内耗了。”
“你要相信自己,在当时做出的选择绝对是正确的。”
江美舒喃喃道,“是这样吗?”
梁秋润点头,“当然。”
“我认识的小江同志,有勇有谋又热心肠,我愿称之为天底下最好的小江。”
这顶帽子有些高了。
这让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更多的却是茫然,“老梁,我真的没做错吗?”
她其实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上辈子的江美舒毕业的时候,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实习半年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二岁。
说到底,还是刚大学毕业半年的学生而已。
在三观塑造这方面没有彻底建立,属于那种会对自己行为产生怀疑。
归根到底,还是不成熟。
但是梁秋润不一样,他的阅历和年龄,足够他支撑起一个健全和坚定的三观。
面对江美舒对自己的质疑,梁秋润低眸凝视着她,语气笃定,“没错。”
“江同志,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是吗?”
“是。”
梁秋润说的肯定。
“好了。”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我们去找林叔吧,林叔不止是做衣服是一绝,他煮的生烫肉丝粉,也是一绝。”
“去试下肯定没错。”
梁秋润真的很会安慰人。
他这般一说,江美舒之前的内耗,也慢慢跟着消散了不少。
从电影制片厂到林叔的裁缝铺,也不过才将将六点半而已,也就是说,他们之前在里面看电影,最多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
还没看完,便从里面出来了。
江美舒心里微微叹口气,心说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了。
电影票好贵的,一张五毛钱。
到最后没看不说,还差点和人吵一架,真不划算啊。
不过,这一切乱七八糟想法,到了林氏裁缝铺的时候,便烟消云散了。
这会天黑了。
她才惊觉林氏裁缝铺到了晚上这么好看啊。
挂着的大红灯笼,里面燃着蜡烛,红彤彤的照满了整个小院子。
“林叔叨扰了。”
梁秋润说。
林叔却摇头,“我这老头子一个人过习惯了,巴不得有人来陪着我,还没吃饭吧?”
梁秋润点头,“还没,想带着小江来尝尝您做的生烫肉丝粉。”
林叔目光柔和地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江美舒,“那坐在这里等我一会,我现在就去做。”
“不过,没有肉丝,用着鱼片下一碗粉,可以吗?”
林叔问。
江美舒点头,“我都行的。”
声音乖乖的,也软软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在电影院,那般勇猛率直的样子。
梁秋润看到这样的她,忍不住笑了笑,拉着江美舒坐了下来。
他看着周围的院子,“我小时候其实在这边住过。”
这话一落,江美舒顿时意外地看了过来。
她还以为梁秋润一直在梁家老宅长大的。
“林叔以前是荣氏的裁缝。”
后来荣氏捐赠出去,林叔他们这些人也都各自离开了。
只是,他母亲是林叔看着长大的,所以后来林叔即使离开了,也离他母亲并不是很远。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其实出了问题,那个时候家里待不下去。
他便被母亲经常领到林叔这里。
也可以说。
林叔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都是江美舒所不知道的存在。
她听的认真,“那后来呢?”
梁秋润笑了笑,“后来我就去入伍了。”
“几年?”
意识到自己问话有些唐突,江美舒又补充道,“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七
年。”
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
江美舒默然了片刻,“那当时肯定很辛苦。”
因为她发现梁秋润在提起入伍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是那种连带着肌肉都是紧绷的那种。
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但是却被江美舒给注意到了。
梁秋润微微顿了下,“还好。”
他垂眼,“就是在驻队欠了一条人命。”
要不是对方,他早在多年前就死了。
江美舒默然了片刻,她没说话,因为这个时候,说任何话都有些显得苍白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是安静的陪着对方。
过了一会。
林叔端着两碗生烫鱼粉过来了,他笑容满面,“秋润好久没吃我做过的生烫粉了吧,快来尝尝。”
“还有小江也是。”
他这里太寂寞了。
能来他裁缝铺子里面做衣服的人,都是往日的老客户。
只是客户就是客户,到了晚上关门后,他便是一个人了。
这多年来也习惯了。
以前还有秋润过来陪陪他,可是后来秋润也忙了起来后,他便彻底孤寂了起来。
今儿的秋润能够带着小江,来他这里吃饭,其实林叔还蛮高兴的。
梁秋润看着林叔高兴的样子,他默然道,“林叔,等我忙完手里的这些事情,到时候好好过来陪陪你。”
林叔摆手,拉了个凳子坐下来,看着他们两人吃饭。
他端详着,身上很放松,也很欢喜。
江美舒开始还有几分紧张,但是当她尝了第一口生烫鱼粉的味道后,她瞬间顾不得紧张了。
无他。
鱼粉绵滑,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煮成了奶白色,外加一口嫩豆腐,入口烫的舌尖都跟着蜷起来。
可是却舍不得吐出来。
实在是太鲜美了一些。
以至于她根本顾不上,林叔还在这里了。
看着她吃的爽快,林叔笑了笑,“小江同志可以慢慢吃,锅里面还有一些汤,要是不够我在给你们盛。”
江美舒摆手,吸溜着粉,“这一汤碗就够了。”
海碗足足有她脸盆子大小,这要是不够吃,那她可能就是猪了。
她吃的欢快,大快朵颐,太烫了,以至于眼角眉梢被烫的浮了一层粉色。
白里透粉。
当真是美不可言。
梁秋润也不吃了,只是坐在桌子对面仔细的端详着她。
可惜,江美舒满心满眼都在汤粉里面,完全没有注意到。
倒是林叔到了后面默默的退了下去。
他站在厨房的窗口,安静的注视着梁秋润,目光带着浅浅的欣慰,“婉茹,你看秋润如今也学会了爱人。”
没错。
林叔喜欢梁母,是从小的陪伴和守候。
只是,后面梁母跟随母亲改嫁,林叔弄丢了她,等他们再次见面后,梁母已经嫁人了。
后面林叔也没在结婚,在四十岁那年收养了一个闺女。
便算是他唯一的后人。
只是,那孩子长大了,被亲生的父母找到了,对方也认了前面的亲人。
所以林叔这辈子,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头来竟只是守着这个裁缝铺子,然后默默的等待着梁秋润回来看他。
至于前头那个闺女,开始还回来,到了后面他就算是做了衣服,等着对方回来。
对方也不愿意回来了。
林叔这人沉默,平日里面只会做衣服,很少提起往事,只是这会看着梁秋润注视着对面女同志的样子。
那一双眼睛,他说不出来,既温柔又包容。
他曾经见过这种目光。
那是四十年前的自己,看到婉茹的目光。
饭桌上。
江美舒从头吃到尾,猛地抬头才注意到,梁秋润没吃竟然只是在看着她。
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不吃?”
唇角带着水渍,泛着光。
梁秋润目光晦涩了片刻,旋即,拿出一张帕子出来,起身半弯腰用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唇角。
“慢慢吃,不着急。”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专注。
尤其是给江美舒擦嘴角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她的倒影。
这让江美舒莫名的耳根,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自己擦。”
她有些慌乱的接过帕子,有些潦草的往自己嘴边擦了下。
但是手没拿紧,也许是太紧张了。
手里的帕子也跟着掉落在桌子上。
江美舒有些丧气。
梁秋润注视着她,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声音温柔,一点点引导着她,“不着急。”
“就我们两个人,可以慢慢吃。”
“而且,也不用紧张。”
“小江,你可以把我当做是你的一个朋友。”
江美舒低着头,不敢去看他,因为一抬头就会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温柔眸子。
她怕自己会沉沦下去。
江美舒只能咬着汤粉,小声地打岔,“林叔做的汤粉很好吃。”
梁秋润点头,“这是林叔的拿手绝活。”
“若是不够,我再去给你加点。”
江美舒忙说,“够了够了,在吃下去,小肚子都撑起来了。”
梁秋润忍不住笑了下,“撑起来也没关系,有点肉肉会好看一些,而且女孩子稍微胖点,身体的基础也会更好。”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
江美舒悄咪咪的摸了下,自己小肚子上的肉,她有些惆怅,“是这回事。”
“但是胖了穿衣服不好看。”
她之前来江家的那些日子,好不容饿瘦了,但是跟着梁秋润和梁母的这些日子。
每顿都是撑着吃。
她感觉没多久,小肚腩就又起来了。
梁秋润见她很计较这个,想了想便说,“胖有胖的好,瘦有瘦的好,你先吃开心了,在去想其他的事情。”
江美舒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去看梁秋润。
她在想。
梁秋润除了不举,不能接触人,他真的是个很完美的人。
性格温和,斯文儒雅,而且三观正,最重要的是他情绪稳定,具有极强的包容性。
这种人简直就是天选的结婚对象。
见江美舒望着自己发呆,梁秋润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江美舒抿着唇,轻声倒霉,“梁厂长,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梁秋润看着她,眉眼含笑,“谢谢。”
他想了想,“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这般认真的夸起来,倒是轮到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了。
吃完饭后,梁秋润收捡起来了碗筷,他要去洗,林叔却不愿意。
梁秋润说,“林叔,就让我洗吧,也不是多重的活,刚好和您说说话。”
林叔看了一眼在院子里面走动的江美舒,想说她呢?
“小江要消食,让我不要过去。”
其实,梁秋润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能过去。
只是,他若是过去看了就知道。
江美舒一边走,一边像是一只青蛙一样。
吸气,呼气,呱。
吸气,呼气,呱。
仿佛要把肚子里面的那层空间,给释放出来一样。
然后,时不时在放个人生之气。
舒坦了。
这种情况,江美舒怎么可能让梁秋润过来啊,毕竟,她可是要脸的人。
她在院子里面小跑着溜达。
厨房内。
梁秋润在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流,“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上次带着小江过来做衣服,他其实也好久没过来陪林叔了。
林叔点头,“身子骨还算是硬朗。”
“那就行。”
梁秋润洗碗很细致,把碗的每一个角落,都洗的干干净净,“林玉回来看您了吗?”
林玉便是林叔收养的那个闺女。
提起林玉,林叔的脸上有些黯淡,他摇头,“估计被亲生父母喊住了吧。”
他到底是个半路的养父,名不正言不顺。
梁秋润听到这话,他却皱眉,温润的脸上满是不赞同,“您当初就不该让她回去,和亲生父母相认。”
一时的心软,换成如今的结果。
林叔苦笑了下,“孩子长大了,想要知道亲生父母的样子,我能理解。”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养了二十年的闺女,到底是抵不上血缘关系的。
梁秋润将碗放在了碗柜里面,他思忖了下,“要不要我去找下林玉谈一下?”
林叔摆手,“不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没必要再去找她了。”
“我这里,她愿意回来就回来,不愿意。”他想了想,“那就算了,反正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而且秋润经常回来看望他,到底是不一样的。
梁秋润叹口气,“林叔,您这是何苦呢?”
当年对他母亲
是这样。
如今,对林玉也是这样。
优柔寡断到最后什么都落不到手。
林叔不在意的摆手,“娘胎里面自带的性格,改不了。”
他看向在窗户外面溜达的江美舒。
“这位女同志不错。”
“上心了?”
他问梁秋润。
其实,这个问题他上次也问过。
但是上次梁秋润没有正面回答。
这一次他在问,梁秋润却回答说,“既然想和对方结婚,我便尝试着对她好。”
这是他身为丈夫该做的事情。
林叔有些欣慰,“不错不错,长大了。”
“好了。”
“把小江喊过来试下,我上次给她做的衣服怎么样。”
上次梁秋润带着江美舒过来,当时来的太急,做衣服肯定是来不及。
给江美舒穿的那套衣服,是当初林叔做给林玉的,只是林玉有了亲生父母后。
连带着和林叔这边的一切都抗拒了起来。
所以那套衣服也被放在那。
最后被江美舒穿了去,但是除此之外,梁秋润还让林叔记录了江美舒的尺寸后又做了一套。
梁秋润这次带江美舒,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瞧着江美舒身上的衣服,并不暖和,“我喊她过来。”
林叔笑眯眯地嗳了一声,转头进屋去拿衣服了。
江美舒溜达了一圈,觉得自己的小肚子稍稍的小了一些,刚好梁秋润过来喊她。
她便跑了过去,一脸疑惑,“怎么了?”
月色下,小姑娘肌肤冷白,眉眼如画,干干净净,朝气蓬勃的样子。
让梁秋润的心脏都跟着悸动了,他不自在的抬手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上次让林叔给你量的尺寸,做好了衣服,去试下。”
江美舒倒是想起来了。
她犹豫了下。
梁秋润,“都做好了,不要拂了林叔的好意。”
梁秋润总是这样,会减轻人的负担,但是江美舒知道,这哪里是林叔的好意。
没有梁秋润。
林叔知道她是谁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梁秋润的关系,林叔才会给她做衣服。
她还没动。
梁秋润笑了笑,“小江,衣服是套红色的,尺寸也是按照你的来的,你不穿的话,那就只能放着落灰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江美舒自然不好在拒绝了。
她跟着梁秋润进了屋内,林叔已经把衣服拿出来了,并且裁缝的那个档口也开了。
“红色的呢子大衣,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我给你收边放了三层棉花进去,既能套秋裤,也能单穿,你去试下。”
江美舒嗳了一声,想通了,反正给老板打工,就当是老板给的福利了。
也不拧巴了。
于是,她笑眯眯的接了过来,“谢谢林叔。”
“去里面换衣服吧。”
江美舒嗳了一声,跑到了帘子后面。
红色的呢子大衣很厚,也很重,江美舒脱掉了外套,把红色呢子大衣给穿到了外面。
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夹棉裤子,裤脚做了收边,整个裤子中间的缝都被收的很好。
几乎很难看到裤线。
江美舒把上下一套都换上后,她对着镜子照了下,衣服很合适,大小刚刚好的地步,而且最重要的是很暖和啊。
完全不透风的感觉。
不愧是四十年的老裁缝手艺真的是一流。
她看了两眼,想着梁秋润和林叔,还在外面等她。
于是,她便匆匆的撩开帘子出来了。
“怎么样?”
小姑娘皮肤很白,极为适合穿红色,红色的艳丽到了她身上,反而多了几分娇俏的绽放感。
像是一朵即将盛开的山茶花。
“好看。”
梁秋润毫不犹豫的夸赞,“以后可以多买点红色的衣服。”
江美舒有些不好意思,她抿着唇,害羞道,“是林叔的手艺好,穿在身上很暖和,也很合身。”
林叔笑了笑,“也是江同志你自己生得标致,而且身段也好,所以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他慈祥又会说话。
这让江美舒更不好意思了。
梁秋润,“林叔很少夸人的,看来他很喜欢你这个衣架子。”
“秋润说的是。”
江美舒被夸的飘飘然,感觉自己都要上天了。
从裁缝铺子离开的时候,江美舒想把新衣服给换下来,这套红色的衣服,太适合定亲那天穿了。
她刚要换。
却被梁秋润给制止了,“外面有些冷。”
“先穿着吧。”
江美舒有些担忧,“我怕弄脏了。”
梁秋润,“没关系,先暖和了在说,之后订婚说不得又有新衣服了呢?”
江美舒,“?”
不是,她到底嫁了一个什么样的大户啊。
第42章 第42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42章
从林家离开的时候。
林叔站在门口去送他们,他的背影特别孤寂,花白的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极为沧桑。
江美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叔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吗?”
梁秋润点头,“是的。”
“要守着这个裁缝铺。”
也要守着他母亲。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江美舒抿着唇,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林叔冲着她笑得极为慈祥,“小江,等你下次过来,新衣服又做好了,到时候让秋润带你过来试衣服。”
他是爱屋及乌。
秋润喜欢的人,他也喜欢。
江美舒莫名的眼眶一热,她点头,“麻烦您了。”
林叔舍不得他们走,他追上来,看着他们上车,趴着窗户边,他眉头皱纹叠起,笑容深刻,“秋润说你穿红色的好看,眼瞧着要立冬了,我在给你做一套红色的棉袄如何?”
“刚好结婚新年都能穿。”
江美舒看着老人的笑容和盘算,她有一瞬间,甚至想开口,林叔,你要不要跟我们走。
可是,她开不口。
连她自己住的那个地方,都快保不住了。
一张一米二的弹簧床,随时都要收回去。
这样来看,林叔比她好,起码林叔住在这里虽然孤单一些,但是却不会有人赶。
他的屋子就是他的屋子。
他的床也是他的床。
想到这里,江美舒的心里微微平静了一些,她抬眸,一双清澈的眼睛干净透亮,“谢谢林叔。”
她抬手伸出去,抓着林叔那一双布满皱纹的大手,“您要好好的。”
她心软又心善,甚至连心疼都溢于言表。
林叔太久没被人这般关心过了。
因为秋润的关心是润物细无声的,他言语少,也从来不会表达。
而婉茹因为出嫁的原因,所以和他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只有面前这个孩子,那一双至纯至善的眼睛,关切和心疼都没有任何作假。
林叔紧紧地握着江美舒的手,“孩子,我会的。”
“我还想看着你和秋润的孩子长大。”
“我还想以后给你们的孩子做衣服。”
林叔开的裁缝铺,算是公私合营,在纺织厂布厂都是有合作的,在加上有梁秋润这一层关系。
厂里面给他供的布料,也会比别的裁缝铺多点。
所以给自己人多做两套衣服,是没问题的,这么多年来,不管
是梁母的,又或者是梁秋润,再或者是梁锐。
他们的衣服,都是林叔一点点裁剪出来的。
今后,他做的衣服里面,又要多一个江美舒了。
甚至是江美舒和梁秋润,两人未来的孩子,他也给算了进去。
江美舒听到这话,脸色微红了下,旁边的梁秋润看了看时间,侧着身子,一张面容清冷俊美,“不早了,您别送了,早些进去。”
“别冻着了。”
林叔却不肯,非要看着他们离开才肯走。
梁秋润没办法,只能踩着油门发动了车子,林叔往前追了两步。
江美舒从后视镜里面看到了,对方蹒跚步子追到了胡同的拐角,她心里莫名的难过,“林叔没有孩子吗?”
梁秋润手握着方向盘,车前开了大灯,反光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清冷如玉,斯文俊美。
只是提起孩子。
梁秋润的神色有些紧绷,以至于向来温润的下颌线,也跟着锋利了几分。
“二十多年前收养了一个,不过对方长大了,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这话一落。
江美舒下意识地蹙眉,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有些生气,“这算什么?”
“那个孩子没有心吗?”
“谁养她长大,谁救她的命,谁对她好,她不知道吗?”
见她义愤填膺的样子。
梁秋润忍不住侧头看了过来,声音低沉道,“不是每一个都有你这般热心肠的。”
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而且还是夸她。
江美舒的脸色莫名的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车子内太过温暖了,外面的寒风吹打在车窗上,拍的呼呼作响。
江美舒把脸靠在车窗玻璃上,这才觉得降温了一些,“林叔没想着去找她好好说一说吗?”
“毕竟,他才是把对方养大的人。”
梁秋润看着她这般小动作,像猫一样,贴着车窗玻璃,揉成一团,怪可爱的。
他心情本来有些沉重的,看到她这样,也莫名的跟着放松了几分,连带着眉眼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
“林叔这人你接触了就知道了,他会为他人考虑了,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怕是陪不了林玉多久,让林玉去找到自己的亲人,免得他百年之后,林玉没人陪伴。”
可以说,林叔到现在为止,也是一心为林玉打算的。
但是林玉却从未对林叔考虑过半分。
只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
林叔这般善良的人,用了二十年,还是没能把林玉那一颗心给捂暖。
江美舒莫名的为林叔觉得难过。
“以后我们经常来陪陪他吧。”
我们。
当这个词一落后。
她安静了下。
梁秋润的方向盘也跟着差点没握紧,他余光扫着江美舒紧张道扣车窗的样子。
莫名的想笑。
“嗯,以后我尽量把工作腾一些出来,到时候和你一块来陪陪林叔。”
到了林叔这个年纪。
他一个人开的裁缝铺,根本吃不完。
可以说是衣食无忧。
他最需要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陪伴。
所以才会在梁秋润和江美舒要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好半晌都舍不得。
所以在会在车子都发动了,他却又追到了胡同拐角的位置。
直到夜色和冷霜染白了他的眉毛,他这才进屋。
从裁缝铺到梁家其实不远,都算是一个城区内,但是到了江美舒他们住的取灯胡同。
这可是有些远的。
车子足足开了四十分钟,这才抵达到了取灯胡同。
这会已经九点多了,整个胡同都是安安静静的。夜色把老槐树都给遮掩了进去。
胡同口立着的电线杆上,有一个喇叭灯,很微弱,但是却和月光一起,照明了周围的路。
像是一丝光明,驱散了黑暗一样。
车子停好,江美舒从车子上下来,“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跑回去,很快的。”
从胡同口到她家,也不过是三百多米的距离。
梁秋润却摇头,“我送你,晚上不安全。”
他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肩宽腰窄腿长,行走间,寒风吹气了衣摆。
露出了一双三接头的黑色皮鞋。
擦的很亮,走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江美舒愣了下,她这才惊觉,梁秋润的每一套衣服都非常简单,但是若是细看,就算是放在三十年后,这些款式也绝对不过时。
“你的衣服都是林叔做的?”话落,就喝了一嘴的冷风,她下意识地哆嗦了下,几乎一瞬间,白皙鼻头便跟着冻红了去。
“是的。”
胡同口的风很大,又是凌冽跟刀子一样的风,一个劲的往身上灌,骤然从车上下来,江美舒被吹的瑟瑟发抖。
梁秋润注意到这一幕,他犹豫了片刻,这才解开大衣,单手把她搂在怀里,拢在了大衣里面。
他身量高,个子大,连带着衣服也是,像是藏了一个小孩一样。
骤然得到了一个温暖的小帐篷。
江美舒还有些懵,她被梁秋润藏在胳膊下面,还有一股热气,带着淡淡的松香味,清冽又温暖。
仿佛外面的一切狂风暴雨,寒风凌冽。
都和她没有了关系。
“能走吗?”
梁秋润低头问她,衣服敞了半截,寒风也在往他身上灌,但是他这人以前在黑省入伍。
零下三十多度,也曾穿过薄衣在雪中出任务,所以这点寒风,对于他来说,其实没有太大的反应。
江美舒闷闷的声音传了过来,“看不到路。”
虽然暖和,但是眼前一抹黑。
“跟我走。”
梁秋润夹着她,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抓在翅膀下面。
江美舒就是那一只小鸡仔,在他怀里拱啊拱啊。
他身上很热,和外面的凉风完全相反。
她拱来拱去,这让梁秋润有些不自在,虽然隔着衣服,没有直接接触,但是她细软的头发,从毛衣的缝里面扎到皮肤上。
扎扎的,痒痒的,还有一种奇怪的滋味,心头涌了上来。
这是梁秋润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好在三百多米的距离,也没有特别长。
不过两三分钟这就走到了。
进大杂院门口的台阶时,梁秋润松开了江美舒。
骤然得到自由的江美舒,瞬间从他翅膀下面钻了出来,一阵猛呼吸,呼吸的凉气呛的她咳的撕心裂肺的。
好一会,她才缓过来,“谢谢啊,老梁,今儿的麻烦你这么长时间。”
梁秋润立在大杂院的屋檐底下,青砖绿瓦,银色的月光,把他整个人都拢了进去,身长玉立,俊美斐然。
他低眸凝视着她,“不必和我这般客气。”
江美舒不太适应和梁秋润对视,这人的目光稳而直,他从不会避讳任何人的目光。
这就是梁秋锐。
如果说他人是温润的话,那么当和人对视,他则是带着几分侵略性。
江美舒这种小嫩草,怎么是他的对手。
她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垂着眉眼,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
“就是觉得麻烦你的挺多的。”
从来家里接她看电影,又去林叔家吃饭,临走换了一套新衣服不说。
还让林叔又多做了一套。
这已经不光是时间上的麻烦,还有金钱上和物资上的。
梁秋润倚在门柱旁边,“小江,我们都要订婚了,你不必和我这般客气。”
“而且。”
月光下,外面寒风阵阵,梁秋润立在她身前,挡住了大半的寒风,他他低头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声音缱绻,“江美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和你在一块很开心?”
他以前觉得工作是全部。
现在觉得和江美兰一块出去,去看看外面的风景,似乎也不错。
随着这一声“江美兰”三个字落下。
江美舒的脸色瞬间雪白了下去。
江美兰。
她用的是姐姐的身
份,和对方在相亲,相处,甚至是以后的谈恋爱和结婚。
“怎么了?”
注意到她情绪不太对。
梁秋润问她。
江美舒不太擅长撒谎,可是在对方关切的目光下,她不自在地笑了下,“可能有些冷。”
“老梁,我想先进去了。”
梁秋润不疑有她,只是目送着江美舒进了大杂院,一直到看着她进门,彻底消失不见后。
他这才离开大杂院。
江美舒是一路发抖的走进来的。
在陌生的梁秋润面前,她可以当做自己是“江美兰”,也可以用姐姐的身份去相亲。
可是现在呢?
他们已经相互熟悉了。
梁秋润对她这般好,她真的要继续骗他,和他结婚吗?
江美舒不知道,她只是脸色苍白的进了屋内,一进去,堂屋的灯瞬间开了。
王丽梅担心她晚上不回来,有些操心的睡不着,索性披着衣服,坐在躺椅上等她。
见到小闺女回来,王丽梅松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最怕的就是闺女晚上不回来,和梁厂长出去过夜了,这还没结婚呢。
养闺女的。
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了,闺女晚上不回家,和男方一起出去了。
这要是被人占了便宜。
那真是后悔死。
江美舒没说话,只是扶着墙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了?”
王丽梅这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可是被梁厂长占便宜了?”
江美舒摇头。
梁秋润对她很是客气,说一句点到即止也不为过,甚至是包括那会揽着她进大衣,那也是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更别说占便宜揩油了。
他很君子。
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江美舒自己是个小人。
“那是怎么了?”
王丽梅是个急躁的性子,“你倒是说啊?”
江美舒喃喃道,“妈,临走的时候,他问我喊江美兰。”
这三个字一出。
王丽梅瞬间就懂了,她脸色也白了下,“他不是没认出来吗?”
“从相亲开始都没认出来。”
“而且,你们现在相处的也挺好。”
江美舒垂眼,晕黄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肌肤如玉,白而通透,连带着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到。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自己挺——”
挺什么的。
她却是不肯说了。
王丽梅蹲下来,掰着她的肩膀,“美舒,这条路已经走了,我们只能走下去,你知道吗?”
不然,大闺女的婚事怕是变化。
小闺女也是。
这是隐患。
所以就是装也要装下去,装到结婚以后。
江美舒抿着唇,不说话。
王丽梅这才惊觉闺女出去一趟,又穿了新衣服回来,“你就说,看看你身上的新衣服,我问你,但凡是换个条件的,谁能买得起?”
“美舒,梁厂长这样的打着灯笼,都找不见。”
“你不要一时想茬了,弄丢了去。”
江美舒唇色苍白,脸色也苍白。
“妈,你让我想想。”
想了一晚上,江美舒没想通,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早上哈欠连天的起来。
江美舒没等到工会的通知去上班,她便打算去找下姐姐江美兰。
问问对方的意见。
哪里料到。
她刚要出门的时候。
王丽梅喊她,“去哪里?”
江美舒,“去找我姐。”
王丽梅拉住她,“等会。”
“这个衣服就要收针了,我马上就做完了,你一起拿给你姐。”
昨儿的上午才买的棉花。
今儿的早上,这件薄棉衣就被做出来了。这意味着,王丽梅几乎一晚上没睡。
江美舒下意识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做完了?”
“你昨晚上没睡觉吗?”
王丽梅打了个哈欠,“你姐不是没厚衣服吗?又降温了,想着急着穿,就熬了一宿做出来了。”
咬掉最后一根线,用着剪刀把线头,都给剪开了。
前后瞧了瞧,没有太大的问题。
“行了,拿给你姐吧。”
江美舒攥着那薄棉衣,又抬头看看王丽梅,眼睑处的黑眼圈。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妈。”
王丽梅不解地看她。
“怎么了?”
江美舒没忍住上前,又抱着她,“妈。”
又喊了一声。
王丽梅要强了半辈子,也不是个细腻的性子,这会一大早就被小闺女抱了个满怀。
她还有几分不自在,“你这孩子怎么了?”
“可是因为我熬夜给你姐做了个衣服?”
江美舒不肯承认,“我就想抱抱您而已。”
都用上您了。
还说不是因为这个。
王丽梅哭笑不得,“行了,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感动,赶紧把衣服拿着给你姐,说不得她白天去出摊的时候,就不用被冷风吹了。”
江美舒嗳了一声,提着衣服欢快的离开。
她前脚走。
后脚,林巧玲也起来了,她看了一眼那针线篓,“妈,美兰的衣服都做了,下一件是给我们家大乐的不?”
这是生怕做完了,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王丽梅收起针线篓,“少不了大乐的,只是,牛也得休息不是吗?”
“熬了一宿让我缓两天在说。”
见她这样说,林巧玲神色讪讪道,“这不是天冷了,大乐的手也跟着冻的发红,在这样下去怕是要冻烂手了。”
“而且给大乐做了,下面的弟弟妹妹也能穿,一件衣服能穿好多年。”
王丽梅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见她情绪不高。
林巧玲在心里腹诽。
没见过自己亲孙女亲孙子的衣服不做的,头一件衣服做给出嫁的闺女。
这说出去谁相信呢。
沈家。
江美舒来的,沈家都在吃饭,江美兰是头一个吃完的,正准备把蜂窝煤炉子,提上板车。
这是她夜里三点多起来熬的,让婆婆帮忙看着火。
早上六点多刚好出门,六点四十抵达到正阳门城门下,做早上的第一波生意。
这还是冬天,天亮的晚,若是夏天的话,怕是五点钟就要出门。
“让战烈送你过去。”沈母端着一碗棒子面粥,一边喝一边叮嘱,“你把我那件棉衣穿上,别嫌烂,我在家不出门,实在不行我披着被子。”
家里这么多人,唯一一个能腾出衣服的就是沈母了。
因为就是沈战烈自己,都是没薄棉衣的。
江美兰摇头,把东西都提到了板车上,“不用了,我在炉子面前忙倒是不冷。”
“你帮我把沈战烈带回来的棉花,塞到我那原本的单衣里面就成。”
“反正棉花跑不出来,别的也没啥要求。”
“塞了。”沈母叹气,“我这做的急,衣服又要拆,我瞧着这做出来还不如我那一件烂棉衣的,我想着拆了重新做。”
“所以才说让你穿我的。”
江美兰哪里会去穿婆婆的,让自家婆婆披被子,她摇头拒绝的干脆,“那就等你做好了在给我。”
收拾妥当了。
之前是两个蜂窝煤炉子,现在她生意还成,便又多加了一个,不过成本也增加了不少。
江美兰倒是有信心
能赚回来。
她刚要出门子,江美舒跑了过来,“美兰。”
凛冬的清晨,晨雾笼罩着江美舒的身子,她一路跑过来,开口说话的时候,还从嘴巴里面哈出了一层白色的雾气。
江美兰顿了下,见沈家人都看过来,她忙拉着江美舒去了旁边,“你怎么来这么早?”
她记得自己的妹妹,那可是爱睡懒觉的。
江美舒,“妈让我给你送过来。”
她把手里的新棉衣递过去,“昨晚上妈熬了一宿,连夜做的,你快去换上,看下尺寸合适不?”
这话一落。
江美兰顿时沉默了下去,她看着那一件新棉衣,觉得鼻头酸涩的厉害。
她没接。
旁边的沈母脸色也木木的,半晌,她才说道,“还是让亲家破费了。”
有些难堪,也有些感激。
总之是百种情绪交织。
江美舒才不管对方的情绪呢,她就只知道自家姐姐嫁过来,天冷了,连个厚衣服都没有。
她没理沈母说的话,而是推着江美兰进屋,“快进去试下,我要看看。”
这是带着几分小强势了。
谁让她姐还穿着之前的那件衣服呢,也不知道沈战烈买了棉花回来,怎么回事。
她妈都赶了一件衣服出来了。
沈家这边却没有。
江美兰被推的没办法,只能拿着衣服进屋换上了,换衣服的时候,她捏着那棉衣,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
她的母亲王丽梅,总是会在这种细微的小细节上爱她。
她和美舒说,要和母亲和解。
何尝不是在劝慰着自己呢。
要和母亲和解。
只是之前心里还有一点点的心结,这心结在看到这棉衣的时候,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因为江美兰知道。
她母亲王丽梅都未必有这一件棉衣,都是单衣一件套了又一件。
可是在拿到棉花后,却熬了一宿给她做。
江美兰换上衣服,只觉得心里那最后的一块缺失,也跟着被填满了。
她的母亲或许不完美。
但是此时此刻,江美兰觉得她要的东西是够了的。
因为,不光是棉衣。
还有绵衣背后的爱。
江美兰换好衣服后,江美舒在外面等着,见她一出来,她眼睛顿时一亮,“好看。”
原色调的小麦色棉布,里面塞了一层细软的棉花,被缝了进去,外面的阵脚细密,甚至连腰身都是合适的。
不,严格来说还是大了半寸到一寸那样。
因为,王丽梅做这件衣服的时候,还考虑到将来大闺女会怀孕。
到时候是双身子的人。
这衣服小了可没法穿。
所以在腰身这里微微胖点,有些许宽松。
但穿在江美兰身上却格外的好看,她皮肤白,极为适合这种浅色系,有一种浓妆淡抹总相宜的感觉。
棉花衣服暖和,穿在身上前胸后背的凉意,不一会就驱散了去。
“替我谢谢妈。”
江美兰扯着衣服,朝着江美舒破涕而笑道。
江美舒摇头,“要谢你自己谢。”
江美兰拧了下她腰,倒是沈战烈说,“我到时候去谢妈。”
他是感激丈母娘的,在这种时候,能给他媳妇做一件暖和的棉衣来。
沈母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开口。
嗳。
这事弄的。
等江美兰和江美舒出门后。
沈母去问自家儿子,“你打算怎么谢你丈母娘?”
沈战烈下意识道,“江家棉花和棉布也不够,我打算把棉花多还一点给她。”
“然后工钱。”
他想了想,“我这几天不是多背的有猪吗?一天在七毛钱,攒了三天了,我打算把工钱一起给她。”
沈母犹豫了下,“能不能只给工钱,不给棉花啊?”
“我看你也是单衣,还有你妹妹银屏也是,她的衣服也薄了,去年的衣服接了两次了,实在是接不上了。”
棉花在任何时候,都是紧缺物资。
沈战烈听到这话,他果断摇头,“不行。”
“银屏的棉花我在来想办法。”他看着母亲,“妈,江家嫁闺女已经是亏着嫁了,我们不能让他们在贴补了。”
“这样下去,我丈母娘在江家也没法做人。”
就像是他们家一样,就那一点棉花,给这个人做,那个人就做不了。
他丈母娘昨儿的和他一起去乡下买的棉花,做的第一件衣服送来了他们家。
江家肯定有人会不满意的。
他不能因此,让媳妇跟自家生疏了去,也让媳妇在娘家抬不起头来。
他的媳妇,他没照顾好,这是他的错。
丈母娘他照顾了媳妇,他该感激。
也该回报。
不然那跟白眼狼有啥区别?
听到儿子这话,沈母叹口气,“算了,都是我想左了,你心里有成算就行。”
沈战烈嗯了一声。
提着半袋棉花,以及工钱,就去了江家。
一上门,沈战烈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妈,美舒的棉衣已经收到了,她去摆摊了,来不及过来,让我过来谢谢您。”
把袋子里面的棉花递过去。
“让您辛苦一场,不能在让您搭棉花了,这点棉花您收下来,给自己做一件也行,给家里做一件也行,反正不能让您吃亏。”
王丽梅一听这话,心里就热乎呢,知道女婿这是感激她的为人。
她摆手,“我给自己闺女做衣服,这是我当娘应该做的,你还给我还什么棉花?”
沈战烈却没听,把棉花往桌子上一放,起身朝着王丽梅磕头,“妈,谢谢您顾着美舒。”
他抬头,凶悍的脸上此刻却是认真,“等我以后起来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这不光是要对媳妇好。
这是连丈母娘一起对着好了。
只能说,沈战烈骨子里面还是一个懂得报恩的人。
看到他这样,王丽梅也有几分动容,她连忙抬起手,扶着沈战烈起来,“你这孩子,快点起来。”
沈战烈嗳了一声,“是我没照顾好美舒,这点责任我认,妈,您给我点时间。”
“我和美舒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是承诺。
王丽梅点头,目送着沈战烈离开后,她打开了那个包裹,半斤多的棉花,外加还有一堆毛票子。
她数了下,刚好三块钱。
王丽梅捏着那钱,半晌才道,“美兰、也不算是选错人啊。”
她也不算。
这个沈战烈,穷是穷点,但是穷的骨气,也是知恩图报的。
外面。
江美舒和江美兰一块出了胡同,她今儿的没事,就跟着她姐一块出摊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想和江美兰说下话。
从取灯胡同出来,一阵寒霜和浓雾遮住了胡同口,将将六点多的功夫。
整个胡同口都是在官茅房排队的。
也有家里条件好的,瞧着江美兰推着车子出来出摊,上来买东西的。
遇到这种时候。
江美兰便推着车子停下来,切了对方要的卤猪肝,卷在棒子面饼里面,“两个一毛六。”
对方利索交钱。
江美舒看的好奇,“那你这一路不都是能卖?”
江美兰点头,“差不多到正阳门城楼下,若是卖的好,路上能卖个十几个,卖的不好也没关系。”
“我守着城门口,一大早不少人从外面进城,大部分都是空着肚子的,我卖的便宜,而且还沾着肉味,一大早能卖不少出去。”
“基本上上午做了三十个,一会就卖空了。”
这是她得出的经验。
江美舒看着干劲十足的姐姐,她下意识地喃喃,“真厉害。”
江美兰笑笑,“这是为生活所迫。”
“我还没问你,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不止是光送衣服吧?”
自己妹妹的性格,她还是了解的,这就是个懒虫,到了天冷的时候,就没见她能六点钟起来过。
江美舒帮着推板车,她抿着唇,“姐,昨儿的梁秋润问我喊江美兰了。”
这话一落。
江美兰推着的板车就停下来,“然后呢?”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一双眼睛睿智又透彻,“你想做什么?”
一针见血。
这让江美舒没法开口,也不好开口。
她想了半晌,脑子里面浮现的是梁秋润,眉眼含笑喊她“江美兰”的样子。
江美舒闭了闭眼甩掉乱七八糟的念头,她低声问,“姐,你说我该告诉梁秋润,我不是江美兰吗?”
第43章 第43章四更+五更+六更(营养……
第43章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下来。
就仿佛周遭热闹的气氛,都跟着按下暂停键了。
江美兰扶着板车的把手,她停了下来,“美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美舒抿着唇,脸蛋在寒霜和冷风的侵蚀下,变得通红起来。
“我知道。”
她声音轻而慢,几近乎要被风吹开了,“姐,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和老梁相处后,他每问我喊一次江美兰,我就回变得有一次负罪感。”
江美舒抬眸看过去,“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这人没有雷霆手段,也没有特别坚定的心念。
反复内耗,以及钻牛角尖,几乎是她性格里面的短板。
江美舒也知道这样不好,她也在努力改正它,但是这些特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江美兰则是和她相反。
做一看十。
抓大放小。
“美舒,虽然我不该说这话,但是你一旦坦白,我和你都会完了。”
她现在抓到手的婚姻,会烟消云散。
同样的,妹妹和梁秋润现在的进展,也会破裂。
没有人会喜欢撒谎者,欺骗者。
她是。
江美舒是。
梁秋润和沈战烈也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江美舒一旦坦白,那么所有人都会完蛋。
这一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在欺骗。
“你想过后果吗?”
江美兰问她,“我和沈战烈已经成为夫妻,我不说百分百能把他抓心里,抓住百分之六十可以。”
“美舒,我和沈战烈已经成为既定的夫妻,也领了结婚证,他知道后最多是暴怒生气,但是却拿我无可奈何,只要我不离婚,他就拿我没法子。”
“你不一样,你和梁秋润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有几天就要结婚了,你确定你要告诉他吗??”
“月底二十八号下乡申请就截止了,如果你不能这在这个时间段结婚,那么只有下乡了。”
“你要明白现在到了这一步,一旦坦白是你没有退路了。”
“你懂吗?”
江美兰知道她妹妹的性格,那是骨子里面自带的善良,和过高的道德感,会让她产生优柔寡断。
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优柔寡断啊。
江美舒听完她的话,脸色迅速苍白了下去,“姐。”
“让我告诉你,你没有退路的,江美舒。”
江美兰的脸色倏地冷了下来,“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开始,你我都没有退路了。”
“江美舒,你想清楚。”
“那些过于善良内耗和愧疚,和我们没关系,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个贫瘠穷苦的社会上活下去。”
“是活下去,你懂美舒?”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几分严重,说到最后她慢慢的放缓了语气。
“美舒,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一点你要明白。”
妹妹就是太过心软,当初才会答应她离谱的要求。
也正是因为心软,她才会对梁秋润觉得愧疚。
可是,没有办法了。
她们从选择交换的那一刻,她们就彻底没有后路了。
江美舒和江美兰身份互换。
她们会顶替对方的身份,去活出另外一种人生。
江美舒死死地咬着唇,疼痛让唇色多了几分鲜艳,“姐,我知道了。”
她垂着眼,脸色苍白,像是易碎的瓷器一样。
“是我天真了。”
江美兰看着她这样,忍不住放下板车,轻轻的搂着她,“是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当初求你,你也不会答应这般苛刻的要求。”
“可是,从你答应的那一刻,你就是江美兰,我就是江美舒,我们两个都没有回头的路了。”
江美舒用力捏着手指,指尖被掐的发白,“我知道了。”
“我是江美兰。”
她姐说的是,她母亲说的也是。
而她自己也知道。
但是却还抱着一丝希望,以为可以有别的办法。
可是没有的。
如果有,她和她姐当初也不会互换身份了。
“我送你回家?”
外面太冷,江美兰其实并不愿意妹妹跟着她一块。
从家里到正阳门城楼,光走都要一个小时。
江美舒摇头,“我上午没事,也不去工会,我陪着你去把这几锅的卤猪下水卖了吧。”
江美兰还有些犹豫。
“没事的,我穿的厚。”
她身上还穿着梁秋润,昨天让林叔给她做的那套红色的呢子大衣,抗风又保暖。
“新衣服?”
江美兰抬手摸了下,是好料子,那种上等的毛呢面料,剪裁也合体,穿在江美舒身上跟量身定做一样。
江美舒嗯了一声,“新衣服。”
江美兰不止没有嫉妒,反而还有些欣慰,“抛开他不举,他的自身经济条件真不错的,美舒,抓住他起码对于目前的你来说,是没错的。”
妹妹的性格她知道,吃不了苦,但凡是嫁个和江家条件差不多的。
她都过不下去的。
这年头当人儿媳妇太难了。
但是如果经济条件好的话,那会少了很多麻烦。
江美舒嗯了一声,低着头,眉目柔美,“姐,我晓得了。”
见她听进去,江美兰也松口气,她喃喃道,“我们不能在折腾了。”
如今这种日子,是她和妹妹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
不能在经得起一点的风波了。
江美舒上午陪着江美兰,在正阳门城楼下摆摊,就忙了一个多小时,她便手脚冰凉了。
城门楼下的风太大了,而且还要等生意。不一会,脸就被刮的干疼干疼的。
到了八点多的时候,沈母来了,她便和对方替换着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看着姐姐在寒风里面忙碌,从锅里面捞起来滚烫的卤猪下水,又放在案板上,一点点切碎,夹着面饼里面,卖了一个又一个。
江美兰似乎不怕冷。
也不怕累。
她就只有眼前的活计,在这一刻,江美舒是由衷的敬佩起她姐姐来。
她姐是真能吃苦啊。
就这种早上三四点钟起来忙,六点多出门,在寒风里面卖到上午九十点去。
她是真做不到啊。
她甚至连回去的时候,那一个小时的路程,她都不想走。
最后为了偷懒,花了一毛五,买了一张公汽票,从正阳门城楼一直坐到了取灯胡同,这才下来。
吃苦。
这辈子都不可能吃苦的。
她这人吃什么都不愿意吃苦。
江美舒回来的时候,这边街道办的干事,刚好拿着大喇叭在喊,“拿着副食本去百货大楼,供销社排队买过冬的白菜,每家限购五十斤,先到先得,后到没有!”
喇叭一连着喊了三遍。
整个大院的人迅速的出动了起来。
大家有拿副食本的,有拿钱和票的,还有提着蛇皮袋的,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
江美舒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啊,整个胡同道子都是人,差点没把她给撞飞了去。
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忙提着一口气跑回去。
“妈妈妈,我们要去买白菜吗?”
王丽梅昨晚上熬了一宿,这会在床上补觉。
“买什么?”
她还有几分没睡醒,真是年纪大了,熬了一宿感觉,这身体要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买白菜啊。”
江美舒下意识道,“外面都在喊要屯冬白菜了,我看大家都忘外面冲。”
这话一说,王丽梅瞬间清醒了过来,一边往下跳,一边穿裤子,“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
“冬白菜肯定要屯,这不屯的话,我们家冬日里面一点绿叶菜都没有。”
“不过往年不是立冬后一个星期才屯白菜吗?今年这还没立冬,怎么就提前开始囤了?”
这江美舒哪里知道啊。
她来这里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呢。
“快去抽屉把副食本拿给我,我去找个蛇皮袋子去。”
江美舒嗯了一声,去了五斗柜的抽屉里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副食本,有些泛黄了。
但这副食本却是他们全家的希望!
接下来家里能不能吃上绿叶菜,就全靠这个小本子了。
她拿好后。
王丽梅也找到了蛇皮袋子,拽着江美舒就往外跑,“要早些去,去晚了怕是排不上了。”
一个胡同里面住了几百户人家。
也不知道这次供销社这边,来了多少斤白菜。
这白菜都是几十斤上百斤屯的。
除非这次送到首都这边,有个几万斤白菜,不然怕是不够分啊。
供销社就在取灯胡同的外面,几百米的距离,十字路口便是了。
跑过来也不过三分钟的时间。
但是江美舒就耽误这一会,回去喊了一个人,等再次来的时候,供销社外面已经排起来了长长的队伍。
这可不得了。
江美舒他们怕是要排在最后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王丽梅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恨不得插队去前面。
倒是荷花婶和她说了一句,“听说我们供销社这边就来了,一千斤白菜,按照这个排队的架势,到了你们能分个十斤八斤都算是不错了。”
一听这话。
王丽梅顿时着急了,“那可怎么办?这要是错过了,这一个冬天家里怕是连一丁点的绿叶菜也没有了。”
家里又买不起肉,全靠这些萝卜白菜顶过冬天了。
“荷花姐,你家爱人供销社的,有没有内部渠道?”
还真有。
荷花婶想着王丽梅的闺女“江美兰”,将来是要嫁给肉联厂厂长的人,她也有意和王丽梅打好关系。
卖她个人情。
于是,荷花婶压低了嗓音,“我家那位说,百货大楼那边来了一万斤的白菜,你让你家美兰拿着副食本,去百货大楼的菜站门口排队去。”
这——
王丽梅下意识道,“我家美兰还是孩子。”
其实,在她心里江美舒就是一个小孩子,哪里能指望她做事啊。
“都二十多了,还是小孩子。”
荷花婶叹气,“你不让美兰去排队,那你在这边就等着吧,很有可能到你的时候,只能买那三五斤白菜,我就问你,这能吃几顿?”
王丽梅其实已经动摇了,她去看江美舒,江美舒想了想,“是解放路的那个百货大楼吗?”
“对。”
荷花婶说,“那是我们首都最大的一个百货大楼,他们的进货渠道也多。”
江美舒一听,便朝着王丽梅说道,“那把副食本给我吧,我去过那个百货大楼,也算是熟悉。”
王丽梅本来犹豫的,听到这话顿时心动了起来。
荷花婶,“让你家美兰去吧,不然今年过冬,你家还真打算吃腌菜啊?”
每年过冬屯的白菜和萝卜,其实都不够的,基本上就算是节省着吃,到了年初的时候,还是只有咸菜了。
吃个咸菜,也能撑个把月去,熬春上去,到时候就有青菜了。但若是没买屯到冬白菜,那现在才十一月份呢,到明年四月份,这可是五个月。
一点青菜都见不到的。
那日子是真难熬。
“所以,丽梅你要想清楚了,让你家美兰过去排队,那你就能抓住两头了。”
王丽梅彻底动摇了,她把副食本交给江美舒,“那你赶紧搭个车去百货大楼排队。”
“看能不能买到白菜。”
“能买多少算多少,我们家极缺绿叶菜的。”
这是要过冬的,一点吃不到,到时候人又开始不舒服起来。
江美舒嗯了一声,她拿着副食本,揣着蛇皮袋,“那我都拿走了,你这边排队怎么买?”
这倒是。
王丽梅去看荷花婶。
荷花婶的爱人在供销社,她知道内情,于是便出主意,“拿户口本来,而且供销社的干事,都认识我们这些老邻居,多少会卖你一些。”
这倒也行。
有了这话,江美舒就彻底放心了,拿着东西站在十字路口等公汽的地方,直接坐了公汽去解放路的百货大楼了。
这会,王丽梅倒是顾不得,江美舒花两毛钱坐公汽奢侈了。
实在是先买白菜最重要。
一家九口人的嚼用呢。
江美舒没想到自己一早上,还坐了好几趟公汽,她到了解放路百货大楼后,听着售票员一喊,她便立马从拥挤的人群中挤了下来。
下了公汽后,她大口的呼吸,干燥的冷空气入鼻,她才觉得鼻腔里面那一股异味,慢慢消散了去。
实在是车上的味道太多了,也太大了,这让她有些受不住起来。
只是,这会却顾不上这些了。
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走过去。
百货大楼外面,挤满了人,从百货大楼菜站有白菜,可以购买的消息放出去后。
不过半个小时,便排起来了长长的队伍。
沈明英就是从楼上下来的,“怎么这么多人?”
“几乎整个东城的人都来了,还有周遭供销社买不到的人,也都来我们这里排队了。”
沈明英看着人群,默默计算起来。
“百货大楼就采购了一万斤白菜,这来的怕是有上千人吧,够分吗?”
够吗?
李干事也不知道。
“今年黑省雪灾,造成白菜提前收割,连带着产量也降低了,估计是不够的。”
一万斤听着多,但是这可是过冬的白菜。
每家每户五十斤都是不够吃的。
真要是敞开了屯,最少要屯到两百斤往上了,但是这不是物资紧缺吗?
这才限购限屯。
“先这样吧,看下有多少人没买到的。”沈明英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她捏了捏眉心,“我上去和津市农贸市场的祝经理联系下,看下能不能再采购一些白菜过来。”
她瞧着外面的人群,那一万斤的白菜怕是杯水车薪。
“李干事,楼下的秩序交给你维护了,喊保卫科的人过来,不能发生哄抢现象。”
李干事点了点头,“沈科长,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沈明英前脚上去,后脚江美舒就到了,她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有些发头昏。
下意识地想去找沈明英帮忙,但是她现在又没和梁秋润定下来,她有点不好意思。
想到这里。
江美舒这个老老实实的站在队伍后面,开始排队起来。
大概排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快轮到她了,前面还有七八个人那样。
只是,白菜却不多了。
江美舒一听这个消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没有白菜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有一位大姐问道。
那干事有些不耐烦,“怎么办?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白菜就这么多,我还能给你们变出来不成?”
这年头公家人就是这样,端着铁饭碗,特别傲,说话也冲。
大家面面相觑。
“我不管,今儿的买不到白菜,我就不走了。”
“对,我就要在百货大楼门口住着,看你们给不给我们解决。”
“这几个月吃不到绿叶菜,人会出事的。”
“我就问问你们,我们这些出人命了,你们管不管?”
原先还冷静的情绪,像是一个导火索一样,瞬间被引爆了。
江美舒没说话,只是跟着那个闹的最狠的大姐身边猫着。
二楼办公室。
沈明英站在窗户后面,正在和天津市农贸市场的经理打电话,打到一半,她眼睛眯了下,“小江?小江怎么在楼下?”
那边电话,“喂,沈科长,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沈明英,”
没事,祝经理你看我这边实在是缺白菜的厉害,整个首都的老百姓,都指着这点白菜过冬呢。”
“你看你那边能不能给我在匀个一万斤过来?”
祝经理听到这话,顿时倒吸一口气,“一万斤我肯定是没有的。”
“不过匀个三千斤,我还是能做到的。”
“五千斤吧。”
“沈科长,你也知道,我们津市自己都不够吃,最多四千斤,这是我们农贸市场的极限了。”
沈明英见好就收,“五千斤就五千斤,我替首都所有的老百姓,谢谢你啊祝经理。”
挂了电话后。
沈明英惦记着楼下江美舒,她便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隔壁省又要了两千斤白菜过来。
她这才匆忙挂了电话,去了楼下。
只是,沈明英站在人群中,找了好一会,她也没看到江美舒。
在沈明英以为自己看错的时候。
江美舒出现在了她面前,“二嫂,你在找我吗?”
喊的很是亲切。
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被社会毒打的江美舒,太能懂有个熟人办事的好处了。
她跟着那闹事的大姐,不止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差点和对方一起,被百货大楼保卫科的科长给抓住了。
还是江美舒眼疾手快,反应了过来,立马偷溜了出来,这才算是躲过一劫。
她一出声,沈明英顿时松口气,“你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江美舒双手合十,“二嫂,我来买白菜,但是来晚了。”
剩下的事情,不用江美舒说,沈明英就懂了,她扫了一眼人群,“李干事,你来维持下现场。”
“我带我弟妹去下办公室。”
李干事秒懂。
都是在百货大楼上班的人,谁还没个亲戚了,像是这次百货大楼来白菜,他们内部人其实都先拿副食本,按照指标买过了。
这才对外出售的。
要不怎么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不止如此,李干事还特意记住了江美舒的长相。毕竟,沈明英可是百货大楼的红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要不了两年,沈明英就要升采购科的正科长了。
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李干事也想记住江美舒的面孔,往后给她行个方便,也算是卖给沈明英人情了。
楼上。
沈明英把江美舒带上楼后,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你来,怎么不先和我招呼一声?”
江美舒捧着热水杯,只觉得在寒风里面冻了一个半小时的身体,慢慢也暖了起来。
她抿着唇喝了一口,这才小声道,“不想和你添麻烦。”
说到这里,她叹口气,“但是我也没想到我那么倒霉,第六个就是我了,前面没白菜了。”
“那个大姐去闹事,保卫科的人把她抓起来了,我溜的快,刚好遇到了你,不然我也有可能被抓了。”
沈明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感很好,这让她忍不住又摸了一把,“下次来百货大楼不管买任何东西,都可以先来找我,我们内部人是有优惠的。”
说到这里,她喊了一声,“小徐过来下,帮我问下仓库还有白菜没,若是有帮我留——”
她去看江美舒,“副食本上的购买数量是多少?”
就算是采购科的自己人,他们也要按照副食本的供应量来,不然你插队,我偷拿,那到最后就全部乱了。
江美舒,“五十斤。”
“我们家的供应是五十斤。”
“九个人,一个人是四斤半的量。”
沈明英一听,“这也太少了。”
这四斤半的白菜供应,哪里够一家子吃三个月啊。
就算是省着吃,能吃一个月都算是了不起了。
江美舒微微蹙眉,叹气,“没办法,说是今年白菜供应量少,直接砍半了。”
“先把这五十斤给你弄到吧。”
“之后的事情在想办法。”
江美舒嗯了一声,抿着唇,很是客气也很感激,“谢谢二嫂。”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一会小徐过来了,“沈科长,仓库还有些白菜,能凑够五十斤出来。”
听到这话,沈明英便直接说道,“那我带小江过去买白菜。”
话刚落,外面就传来声音,“沈科长,总经理让您过去开会。”
这——
沈明英有些走不开了。
江美舒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立马说道,“让这位徐同志送我过去就行,二嫂,你去忙自己的事情。”
沈明英还有几分担忧。
江美舒抿着唇,“二嫂,我不是小孩子了,这点事情我能解决的了。”
沈明英瞧着她白嫩的脸蛋,一本正经说自己是大人非常可靠的样子。
忍不住想笑。
“好了,那就让小徐带你去,有事情随时来找我。”
江美舒嗯了一声,她跟着小徐去了仓库。
“沈科长对你真温柔。”
过去的路上,小徐忍不住小声感慨了一句。
江美舒有些讶然,“她平时也很温柔呀。”
“那可不是。”
小徐说,“你这话要是让我们百货大楼的同事听到了,绝对不会相信你用温柔来形容沈科长的。”
沈科长在他们百货大楼,像是唯一的一头母狮子。
她手段凌厉,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开干。
以至于整个百货大楼上下,没有不被沈科长骂过的,除了——面前这个温温柔柔,漂漂亮亮的女同志。
江美舒实在是想不到,很是温和的沈明英是如何暴躁干人的。
不过,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
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我二嫂,非常好。”
小徐笑了笑不说话,两人到了仓库。
偌大一个仓库就剩下一小堆白菜了。
堆放在角落,看着有些可怜。
“带副食本了吗?”
小徐问她。
江美舒点头,把副食本递过去,小徐接过来后在最后面,写了一行,“购买白菜五十斤。”
旋即,落款那打了一个勾,并且盖上了百货大楼的印章。
弄完手续后。
小徐把副食本还给了江美舒,“把你蛇皮袋子给我。”
江美舒点头,立马交过去。
小徐给她捡白菜,不是那种外面的按堆捡,小许给捡的白菜,都是比较好的那种,外面的枯叶少,青叶子多。
江美舒知道对方,这是看在了二嫂沈明英的面子。
而沈明英则是看在梁秋润的面子。
否则,她今天根本不会上百货大楼的二楼办公室,更不会来到百货大楼的仓库。
直接走后门,单独买到了白菜。
小徐一连着放了二十棵大白菜进去,堆的严丝合缝。
很快一个蛇皮袋子就满了。
他提着袋子放在旁边的称上,开始称重起来,“还差三斤半。”
“这个袋子装不下了,我在给你拿一棵大白菜,你抱在怀里吧。”
江美舒愣了下,她点头,“也行。”
她答应后,小徐立马从白菜堆里面,挑了一棵最大的白菜。
他掂量了下,最少有四斤重了。
“多出来的就当是送你了,你别出去说。”
在百货大楼上班就是有这点好处,偶尔多出来半斤一两,不那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自己也能占便宜。
江美舒嗳了一声,“谢谢了。”
买到了白菜,怎么弄回去这才是艰难的。
“我们单位有拖车和板车,你看你借哪种?不过你借走了以后,要让沈科长签字。”
江美舒想了想,“我能看下车子吗?”
小徐带她到隔壁仓库外面看下,板车就是她姐早上推的那种,江美舒不太会这种板车,有两个把手,她不太会掌握方向。
不过,那个拖车倒是可以。
江美舒说,“我借拖车。”
小徐嗳了一声,拿了一个借车单过来,让江美舒在上面签了一个字,又帮她把白菜都给搬到了车子上面。
“你试下能走吗?”
江美舒试了下,虽然有些吃力,但也不是原地不动。
她便说,“还行。”
小徐看了下时间,“那你从后门走,不要从正门走了。”
这会外面都买不到白菜,江美舒却从仓库里面拖了一些白菜出来,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定然会闹事的。
江美舒也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她当即便说,“我从后门走。”
小徐把她送到了后门出去后,便不能在走了,“我要回去上班了,不能脱离岗位太久,你自己能拖回去吗?”
就算是不能,江美舒这会也要是能,她点头,“谢谢你徐干事。”
对方不在意地摆手。
江美舒拖着车子出来后,她尽量避开前面人群,从后面那条路走。
只是,开始还好。
她能掌握到一个力度,刚好能把控着,不摔的地步。
但是没想到,得知抢白菜的人越来越多了,百货大楼周围的人一下子涌了上来。
砰的一声。
江美舒的后腰被人撞了下,她闷哼了一声,踉跄了下,刺痛让她顿了下,手里力度也跟着放开了几分。
又是下坡。
小拖车完全不受控制,就开始往下冲。
江美舒顾不上后腰的疼痛,她倒吸一口气,忙伸手去拽小拖车,但这是下坡,上面又有百十斤重的东西,冲出去的力度根本不是江美舒能够拉住的。
惯性连带着她人一起带出去。
噗通一声。
拖车翻车,装着白菜的蛇皮袋子掉落下来,袋子口没扎紧,白菜也跟着散落出来。
又是下坡。
滚的
到处都是。
江美舒懵了下,脑袋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追上去拦着,但是双全难敌四手,因为是下坡,那白菜往四面八方去滚。
她只捞了几个,有些没捞住,滚到周围去了。
周围路过的人都在看她,江美舒脸又热又烫,羞耻地恨不得抠脚趾的地步,却还是厚着脸皮请求道,“同志,麻烦帮我拦下。”
她一个人实在是捡不过来。
而且,她是被人撞的才摔的啊,如果不被人撞,她根本不会摔。
她开口,大家有些犹豫,但是想到百货大楼还在排队抢白菜,顿时摇头,“你自己捡吧,我们没时间。”
并没有人停下来。
江美舒也能理解,毕竟大家都在忙,她深吸一口气,捡了这边跑那边,但是二十多棵白菜太多了。
又是下坡,散的到处都是。
江美舒都快急哭了。
不远处。
车子上,梁秋润在休息,陈秘书在开车准备回肉联厂,路口等待的时候。
陈秘书下意识地看向周围,看到一抹熟悉的声音,他眯着眼睛盯了下,确认后这才说道,“领导,那位好像是江同志。”
他话一落,梁秋润就睁开眼睛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人来人往的人群里面,江美舒在着急的抢救着,往下滚落的白菜。
有的人似乎着急着去百货大楼去抢白菜。
甚至都快要撞上她了。
江美舒没法子,她心说撞就撞吧,她的白菜不能掉,这是全家几个月唯一的青菜口粮了。
她都伸手去够了,但是却没有人撞上来。
江美舒有些意外,一抬眼只见到梁秋润出现在她前面,帮她挡住了大半的撞击。
“白菜掉了?”
梁秋润一边问她,一边弯腰四处的帮忙捡。
他下来的急,外面的黑色大衣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在寒风里面来回走动。
那些对于江美舒来说,很难拦住的白菜,到了梁秋润那边,兴许是因为手长腿长的缘故。
不一会就捡了大半,连带着那个翻车的拖车,也都从那半人高的深沟里面被拖了上来。
他立在原地把散落的白菜全部堆了上去。
一回头就见到江美舒呆呆地看着他。
“白菜掉了就掉了,人没事就行。”梁秋润叹气,抬手点了下她的鼻子,无奈又温柔,“怎么就那般傻,为了白菜命都不要了?”
“这些白菜哪里比得上你重要??”
第44章 第44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44章
真实的触感,让江美舒这才回神,她抬头看向梁秋润,喃喃道,“老梁,你怎么来了?”
梁秋润,“刚好从这里经过。”
他皱眉看着那一拖车的白菜,加上拖车一起,少说有百十斤重。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弄白菜了?”
小姑娘瘦瘦弱弱的,这怎么弄得动。别人家来屯白菜的,基本都是壮劳力,或者是大婶他们。
江美舒觉得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消失,她下意识道,“家里人不够,我妈在供销社排队,我就来百货大楼了。”
梁秋润,“屯冬白菜?”
江美舒点头。
“这点怎么够?”
看着多起码几十棵,但是真吃起来,怕是没多少天就没了。
江美舒,“每家每户供应只有这么多,没办法。”
梁秋润记在心里,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捡到车子里面,一会让陈秘书送你回去。”
江美舒愣了下。
陈秘书也是。
陈秘书几乎下意识地要说了,领导你中午十一点还要开会啊!
人家都在等着。
见陈秘书还愣着,梁秋润看他,“你送小江回去,我自己回单位。”
百货大楼离肉联厂倒是不算远。
这下,陈秘书猛地回神,“喔好的。”
跟着一起帮忙搬白菜起来,对于江美舒来说难以搬动的白菜,到了梁秋润和陈秘书那,很快就被全部搬在了车子后备箱。
还剩下一个小拖车。
江美舒忙说,“这是我在百货大楼借的,我现在还回去。”
空车比较好拖,不像是上面放着的有白菜,老是往一个方向偏。
她很快就把小拖车还给了小徐,又在单子上签了一个归还的日子。
等到江美舒过来的时候,黑色的小轿车后备箱里面,已经堆满了白菜,码放的整整齐齐。
连带着倾斜的角度都一样。
这一看就是梁秋润的手笔,因为只有梁秋润才会有这样刻板的规矩。
只是,这会车门外只剩下,陈秘书一个人。
见江美舒看过来。
陈秘书解释道,“领导十一点钟有个会,在不去来不及了,他让我先送您回家。”
江美舒了然,这才是工作狂梁秋润。
她朝着陈秘书说,“麻烦您了。”
鼻尖上满是汗珠。
这一会的时间,她竟然出了满身的汗,是着急的,也是慌乱的。
陈秘书摇头拉开车门,见江美舒坐了上去,他才去了驾驶座上,发动油门,“还是去取灯胡同对吗?”
江美舒点头,轻声说道,“是。”
陈秘书轻车熟路的将车子掉头,换了一个方向。他已经非常熟悉,取灯胡同的路线了。当然,他以后还会更熟悉一些。
领导和领导爱人。
本质都是他要好好对待的对象。
小轿车就是快,而且一路也不用停,这给江美舒带来了不少便利。
车子一路从国营饭店到取灯胡同,也才将将半个小时的功夫。
而王丽梅也才刚排完队。
只觉得那小轿车有些熟悉,旁边的李大妈已经说了起来,“这个车子上次好像来接过你家美兰。”
这下,王丽梅也想起来了,“这是梁厂长的车子。”
她之前还坐过。
正疑惑着呢,怎么这个点梁厂长会来他们胡同,美舒可不在家啊。
结果,下一秒,车子挺稳后。
江美舒从车上下来了。
王丽梅意外了,大步流星的走过去,“美舒,你不是去买白菜吗?怎么会在梁厂长的车子上?”
江美舒也没想到这么巧,在胡同口碰到了买完白菜的母亲,她抿着唇解释道,“路上出了点状况,刚好遇到梁厂长,他让陈秘书送我回来。”
话落,陈秘书也从车子上下来了,开了后备箱。
把里面摆放的整整齐齐的白菜,一棵一棵往下搬。
江美舒和王丽梅也加入了进来,但是陈秘书却下意识地拒绝,“放着放着,我来。”
这不就和让领导去搬白菜一样。
夭寿了。
他这个秘书当的不合格。
江美舒却摇头,“陈秘书,你能把我送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些白菜就放在地上吧,我和我妈一会就能搬回去。”
陈秘书却不以为意,“也不差这点路了。”
“都装到袋子里面吧,我一袋子扛过去。”
他别的没有,力气还是有的,在看江美舒那个小身板,瘦瘦弱弱的,难怪之前领导在问,为什么只有江美舒这一个人。
江美舒不太擅长去拒绝人,她求助地看向王丽梅。
王丽梅想了想,到底懂人情世故一些,“去旁边供销社买两瓶北冰洋汽水回来。”
这下,江美舒秒懂。
一路朝着供销社跑过去,气喘吁吁的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供销社卖的比电影院门口便宜多了。
这里两毛五一瓶,但是电影院都卖到三毛五毛了。
果然很坑。
江美舒买了橘子味和苹果味的汽水,拿着就往家里回。
她回来的刚好,陈秘书刚帮忙把一袋子的白菜,码在了江家的门口,家里实在是太窄了,根本放不进去。
所以家家户户的白菜,蜂窝煤都是放在门口的屋檐下的。
“陈秘书。”
“来喝水。”江美舒走过来,便递过去。
陈秘书有些意外,忙摆手,“江同志,真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
“按理说领导应该来的,但是他要开会实在是走不开,所以我才替他来。”
“江同志,您不要对我这般客气,不然我会受之有愧。”
这——
江美舒想了想,“一瓶水而已,就算是梁秋润来帮忙,我还是会给他拿水。”
她语气真诚。
陈秘书没法子,只能收了一瓶橙子水。
江美舒抿着唇,把另外一瓶也递过去了,“这瓶帮我给梁秋润。”
“算是我谢谢他。”
礼轻情意重。
等她发达了,好好感谢他!
陈秘书讶然了下,这一次收的橘子水,却是很干脆,他甚至还在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我领导若是见到了,肯定会很高兴。”
莫名的,他就是知道。
江美舒脸有些热,她不好意思道,“替我谢谢他。”
陈秘书拿着两瓶北冰洋汽水离开了。
江美舒一回头,就对上母亲王丽梅欣慰的眼神,“不错,不错,长大了,懂得人情世故了。”
在王丽梅的眼里,自家这个小闺女就是不食人间烟火。
以至于这些人情世故,也是不懂的。
所以,她才会在荷花婶提议,让江美舒一个人去买屯白菜的时候,会这般不放心的。
这个孩子从一开始便是娇养长大的。
从过去到现在。
哪怕是她成年了。
王丽梅还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孩子看。
很多时候,江美舒觉得母亲不爱自己时,她就会想起这一幕。
也只有母亲。
才会在她都二十二岁的年纪,还把她当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在这种时候,江美舒才会惊觉,原来自己也曾被深深地爱着。
她抿着唇笑了笑,“不是您教我的嘛。”
母女俩说这话,隔壁的李大妈凑上前来,“刚是梁厂长让人送你回来的?”
很是八卦。
“就为了送这些白菜?”
江美舒点头嗯了一声。
“我滴妈呀,这梁厂长真是奢侈,听说那小轿车是个油耗子,那车上用的油比我们吃的油还贵,就这样水灵灵的给你来送白菜了?”
李大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得亏多少啊?”
这让江美舒没法回答,她抿着唇,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荷花婶,打量了下江美舒的样子,眉目如画,肌肤莹白,穿着红色妮子大衣,明明是宽松的,但是却难掩身姿窈窕,那小腰跟柳枝一样,又细又软。
难怪梁厂长都这般殷勤。
荷花婶明白了,“老李,这就是你不懂了,人梁厂长这是为了搏美人一笑,烽火戏什么来着?”
这话说的有些过分了。
王丽梅脸上的笑容当场一收,“荷花啊,这话可不能说,在说下去那是资本家的作态。”
“我们家可是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
“就是人梁厂长,那也是家世干净才会入伍当兵,转业归来当厂长的,我们两家是万万没有,这种资本主义做派的。”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
荷花婶的神色顿时讪讪,描补了一句,“这不是恭维你们家吗?有了美兰嫁给梁厂长,你们家以后算是——”
她比划了一个姿势,“飞啦!”
以前江家在整个大院儿里面,都是排不上名号的,说好点的他们家都是在肉联厂上班的。
说难听点,那就是一个臭杀猪的!
王丽梅呵呵了一句,没和荷花婶扯,而是转头拉着江美舒进了屋内。
晚上的时候,趁着家里人都在。
王丽梅把今天买到的白菜都点了点。
江美舒这边买了五十五斤。
她这边买了五斤,还是说好话走后门,弄了半天对方多给了她两棵大白菜。
“也就是说,咱们家过冬的大白菜,一共是五十五斤。”
听着是多。
但是这可是从十一月份吃到明年春天的。
这下,林巧玲下意识道,“这样算下来差不多要四个月,平均下来一个月十斤左右的白菜。”
“这哪里够啊?”
王丽梅,“不够也得够,想办法去弄点咸菜和酸菜回来,实在不行去乡下捡点白菜叶子回来也行,到时候腌点酸白菜,过完年了就吃这个。”
这就是家里的掌事人了,事事都要操心。
江美舒愣了下,“捡白菜叶?”
“嗯。”王丽梅,“你姑婆那边有人种白菜的,他们把白菜收了,外面那层不算好的叶子,基本都丢了,我们若是能捡回来,做腌菜也是能吃的。”
说实话,江美舒两辈子都没捡过菜啊。
上辈子她被父母娇娇宠着养大的。
这辈子也算是被王丽梅宠着养大的。
见女儿这幅表情,王丽梅叹口气,“有的吃就不错了,比没的吃强,你是记不得那几年闹饥荒的时候,别说白菜叶子了,就是槐树皮,大家都恨不得抢着吃。”
江美舒懵了下,这会脑子倒是转的快了,“妈,家里的菜不够吃,我们就不能去乡下换点吗?”
“就像是换棉花那样。”
刚好她手里也有钱。
“你想的还挺美的。”
“可以换,但是有风险,我们家不冒这个风险。”
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当初棉花那是没办法,大闺女受冷,小闺女结婚。
这是火烧眉毛的事情,不去不行。
但是除此之外,王丽梅并不愿意去冒险。
同样的,她也不会让小闺女去冒这个危险,她还不忘警告了两句,“你也不能去知道吗?”
“你们大家也是。”
*
沈家。
沈母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她们家副食本上写的是五十斤的供应,但是她家实际上只买了二十斤。
回来她便是愁眉苦脸的。
“这可怎么办啊?”
“离过年都还有一个多月,更别提离开春了,这是要我们家天天吃白饭啊。”
“天杀的,喊去买白菜,声音也不知道大点,等我们去的时候都晚了。”
还是王丽梅过来喊她,她才想起来的。
江美兰刚卖完东西回来,她看了一眼白菜,“是不够。”
语气冷静。
“沈战烈,你有法子没?”
这点白菜别说三个月了,就是一个月都坚持不到。
沈战烈看了一眼江美兰。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妈,白菜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会解决的。”
当天晚上,天色彻底擦黑了以后。
江美兰就和沈战烈便揣着蛇皮袋子,转头进了他们的小窝棚,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一小袋子装完后。
沈战烈揣在了袄子里面。
出了门子,在走出他们住的这个大杂院时。
江美兰犹豫了下,回头看了一下江家的
方向,“我要不要把我姐也喊上?”
她娘家肯定是也缺白菜的。
沈战烈摇头,“不了,你一喊姐,妈就知道了。”
“妈是个很保守的人,她知道后,怕是我们也去不了。”
不得不说,沈战烈还是了解王丽梅的。
他这话一说。
江美兰也想开了,“那算了,不喊我姐了,去看看我们能买多少。”
至于喊大哥,那是更不可能的。
江大力完全和林巧玲穿一条裤子,若是大哥知道了,林巧玲便也知道了。
那是个精于算计的人,怕是要和她娘家说出去了。
这种事本来就是投机倒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借着月光,江美兰和沈战烈两人踏上了去乡下的路。
这个点太晚了,基本上都没车子了。路上甚至连行人都没有。
足足快三十里路,两人走了两个小时,等抵达到了杨树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月亮高高挂在空中,照亮了两人前进的路。
“冷不冷?”
沈战烈去问江美兰。
江美兰摇头,“刚开始有点冷,这会走热乎了。”
身上还冒了一股热气,两人为了赶时间,这一路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就想着在凌晨三点钟之前赶回去。
沈战烈摸了摸她手,发现确实是热乎的,这才放心了。到了杨树沟,沈战烈轻车熟路的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
“陈叔。”
一声陈叔,把屋内已经歇息的人,都给惊醒了过来。陈叔披着一件羊皮被子,踩着凛冽的寒风出来,开了门看到是沈战烈两口子的时候。
他顿时一愣,“你们怎么这个点来了?”
拉开门。
沈战烈顺势挤进去,连带着把江美兰也跟着拉了进去。其实能看的出来,这个时候的沈战烈,一点都没有在肉联厂上班时,那般老实憨厚。
反而还透着几分世故。
他若是不挤进来。
陈叔不一定肯放他们进来,毕竟,这种投机倒把的事情,风险太大,在条件还行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城里白菜供应不够,我们家还缺不少,陈叔,你这里能帮我补个缺口吗?”
陈叔下意识地要拒绝。
沈战烈从怀里的棉衣里面,掏出了一个布兜,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诚恳道,“听说您孙子最近入学,我带了一些本子和笔过来。”
这——
陈叔的眼神立马亮了下,他们家三代里面难得出了一个会读书的,家里自然想好好供应的。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灯塔肥皂,针线,火柴这些。”
“都可以拿白菜交换。”
见陈叔意动,沈战烈继续说道,“我们这不算是交易,也不算是投机倒把,最多算是以物换物。”
这下,陈叔彻底心动了。
“成吧,你说怎么换?”
这下轮到江美兰开口了,“城里的白菜是三分钱一斤,火柴是五分钱一盒,我用一盒火柴换两斤白菜。”
这——
陈叔觉得价格太低了。
江美兰循循善诱,“这里离城里三十里路,你们就是要进城买,也还要路费,我们把火柴给你送过来,换你家白菜,等于说你不用出门,既有了火柴,本子笔,还能把家里吃不完的白菜置换出去。”
“而且陈叔,我听战烈说,你家孙子是个读书的料,这次我能给你带来本子和笔,下一次我就能给你家孙子,带来城里面的课本。”
“陈叔,你好好想想,是这点白菜重要,还是培养一个会读书的孙子光宗耀祖重要?”
不得不说。
江美兰是会攻心的。
她的每一处,都说在了陈叔的心坎里面。
本来还在犹豫的陈叔,彻底答应了下来,“换!”
为了孩子的未来,就算是冒险也值得。
“你们要多少斤白菜?”
他们一家怕是不够的,都是自留地里面栽种的,能有多少?
剩下的白菜都是公家的,到时候收割的时候,生产队的大队长统一分配。
江美兰和沈战烈对视了一眼,一开口就是,“两百斤。”
这——
陈叔下意识道,“这也太多了。”
江美兰,“陈叔,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个时间段,白菜是最为紧俏的,你想清楚,若是这个时间点不换,到了春上青菜接上顿的时候,白菜可就不值钱了。”
“那个时候怕是两分钱都不到了。”
这是实话,但这也是危言耸听。
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陈叔也知道,是因为城里缺白菜,对方才会找他来换。
他想了想,“我一家凑不到这么多,我去找我弟弟家,问问他们家换不换。”
江美兰嗯了一声,和沈战烈一块在堂屋里面等着。
陈家其他人,像是知道外面在谈事一样,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没有出来。
沈战烈觉得带着媳妇一起过来谈生意就是好。
他每次要废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陈叔答应下来,但是媳妇一来,三言两语就把对方说动了。
不止如此,还把陈叔的弟弟拉了进来。
这可是多开发出来了一个客户啊。
沈战烈低头看着江美兰的目光里面,有着藏不住的崇拜。
江美兰抬手打了下他的手,“好了,人来了,看着点,学着点。”
“下次我不一定能来。”
沈战烈就像是乖乖大狗狗一样,点头如捣蒜。
他在江美兰面前就是一个小迷弟。
陈叔回来的很快,不过是三分钟,他就带来了另外一个人,陈二叔。
是他亲生的弟弟。
就住在隔壁当年分家后,两人分家不分房,所以离的非常近。
“我们家不止有白菜,还有萝卜,我想换点烟,可以吗?”
这下,空气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沈战烈下意识地去看江美兰。
江美兰丝毫不慌,她站起来,慢吞吞地说道,“烟这个东西很贵的,而且也不好买,还要烟票,这个有些难。”
“不过,你真要是想要,我也能给你弄来,但是这个风险太高了,所以我要价也会比城里贵。”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那就换,不能接受的话,那就不换。”
“选择权在你。”
江美兰是天生的生意人,三言两语就把问题解决了不说,而且还把问题再次抛了出去。
果然。
她这话一落,陈老二有些犹豫。
陈叔劝他,“庄户人家挣工分,一年到头吃都不够,你何苦要买烟这种贵重的的玩意儿?这根本不是我们普通人家肖想的起的。”
陈老二,“我想送人。”
“妮想去村里面的小学当老师,我总得帮她打下关系。”
这下,陈叔不在劝说弟弟。
陈老二搓搓手,脸上很是憨厚,“我想送人,同志,你有推荐的吗?”
“不能太便宜,也不能太贵。”
太便宜了送不出手,太贵了他也买不起。
江美兰迅速给出解决方案,“那就大前门,五毛钱一包,这种送出去也是体面的。”
“那你给带两包。”
江美兰迅速记下他的需求,“下次带给你。”
“这次白菜?”
她提起自己的要求。
陈二叔,“我家自留地今年白菜多,我可以出给你一百斤。”
“而且还有萝卜,能给你五十斤。”
这下,江美兰眼前顿时一亮,“可以。”
“还是三分钱一斤?”
陈二叔点头。
“萝卜重,我给你算两分五一斤。”
这可当然好。
江美兰迅速答应下来,“你看下我们这里的东西,愿意拿着东西换就换,不愿意我们给你钱,但是这个给钱仅限于你们两个,因为你们是我熟人,其他人来我们这里,一律是不能拿钱交易的。”
这算是优待。
听的陈叔和陈老二心里热乎乎的,觉得江美兰真是个厚道人。
两百斤的白菜,五十斤的萝卜。
最后换了二十盒火柴,三块灯塔肥皂出去。
外加补了三块一出去。
他们换了两百斤白菜,五十斤萝卜。
临走的时候,沈战烈又返回去,“同志,鸡蛋换不换?”
“我爱人身体差想换点鸡蛋补补身体。”
江美兰下意识地要说不用。
沈战烈却不依,“难得遇到能换鸡蛋的,换点回去,你每天冲个红糖鸡蛋茶补下身体。”
不等江美兰拒绝,沈战烈就用三分钱一个的价格,买了十个鸡蛋。
不好拿。
他便说,“陈叔,你在给我攒个十五个,我下次过来换。”
江美兰觉得鸡蛋太贵,但是沈战烈非要,她虽然嘴里说着不要,但是人心里是暖和的。
觉得沈战烈这人没白教。
知道疼人。
东西太多,光白菜都有两百斤,整整两个蛇皮袋
子,外加萝卜被塞的严丝合缝的。
沈战烈朝着陈叔借了一副扁担,一边挑一袋,两百多斤的东西,就这样被他给挑了起来。
江美兰有些担忧,“太重了,你分点给我好了。”
“不然这一路太远了。”
沈战烈咬着后牙槽站了起来,他朝着江美兰憨憨地笑了下,“没事,挑的动,你去把鸡蛋藏到怀里装好就成。”
江美兰还是不放心,转头像陈叔家借了一个麻袋,往里面塞了一些萝卜。
她背在身上,朝着沈战烈说道,“我们一起走。”
她笑着,眉眼干净又坚韧。
这让沈战烈的心脏,也跟着被撞了一下一样,噗通噗通跳的厉害。
他太喜欢这样的“江美舒”了。
她身上有一股韧劲和魄力,也正是因为她的影响,沈战烈才会走上这条路的。
回城的路上不好走。
挑的东西也多,等从乡下回到取灯胡同,已经是晨雾渐起来了。不过,好歹算是到了家。
江美兰看看了时间,“凌晨三点半。”
他们是昨儿晚上八点出门的。
整整七八个小时。
他们一到家,沈母就立马起来了,披着衣服,“怎么样?”
压低了嗓音。
“弄回来了。”
沈战烈将东西放在了地上,放下去的一瞬间,东西沉沉在屋内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
“这么多?”
沈母惊呼了一声。
沈战烈,“买了两家人的。”
“我一会趁着天还没亮,送一部分去江家。”
沈母听到这话,倒是没反对,毕竟,儿子和儿媳妇一起连夜弄回来的,给亲家一些也是正常的。
沈战烈把白菜和萝卜倒出来,江美兰来挑,她挑了整整二十棵白菜,又挑了十多个萝卜。
一起放了满满的一袋子。
江美兰说低声,“你现在给我妈挑过去吧,趁着大家都还没醒。”
不然,这些萝卜白菜就说不清楚来路了。
沈战烈也知晓轻重,他咬着牙缓口气,又把那一袋子的萝卜白菜,扛在了肩膀上。
江美兰出来送他,明明是凛冬,但是沈战烈的头上却满满的都是汗。
这是忙了一晚上的后果。
两百来斤的东西,挑在身上,而且还一挑三个小时,是个人都受不住,沈战烈也不例外。
江美兰抬手,用着手帕给他擦擦汗,一路向下,擦到他胸前的时候,微微顿下,旋即抬手拍了拍。
“知道你今晚上出大力了,等你回来。”
她踮起脚尖,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们换个姿势做好不好呀?”
尾音像是藏着小勾子,勾的沈战烈浑身都燥热了起来。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些东西送到江家去。
“我马上就回来。”
明明就是一句话,却让之前都蔫巴下去的沈战烈,立马干劲十足起来。
宛若一头不会累的牛一样。
*
梁家。
梁秋润回家后,他难得喊住了王妈,问起来了家里的供给,“王妈,我们家冬白菜屯了吗?”
王妈有些例外,梁秋润会过问这些生活细节。毕竟,平日里面这些事情都是交给她的。
面对他的询问,王妈犹豫了下,才说道,“白日里面屯了一百斤的白菜,还屯了一百斤萝卜。”
梁秋润一听,他便说,“我知道了。”
王妈不明白他问这些是什么意思,想问清楚,但是又有些害怕梁秋润。
所以只能点头退了下去。
隔壁。
梁母也听说了,江美舒今儿的去百货大楼买白菜的事情,是沈明英跟她说的。
她一听顿时心疼起来。
“江家那么多人,怎么就叫了一个小姑娘来买白菜,那几十斤重的白菜,她怎么拿回去的?”
沈明英想了想,“好像从单位借了一个小拖车回去。”
她只知道这些,倒是并不知道,江美舒回去的时候是陈秘书开车送的。
梁母一听,越发心疼,“从百货大楼到取灯胡同,要十多里路呢,这要是一路拖回去,怕是手都磨坏了。”
她这种老一辈都没吃这种苦,倒是让小江这么一个小姑娘吃到了。
梁母,“不行,我要去问下秋润怎么回事,连他媳妇遇到困难都不知道。”
沈明英,“妈,我觉得你别急着问秋润,有一件事更为重要。”
“什么?”
“小江家的副食本供应量是五十斤白菜。”
梁母下意识地说道,“这怎么够啊?”
“是啊。”
“所以我才说,这才是小江要面临的问题。”
“菜不够,越往后越难买,尤其是下雪后,绿叶菜更为罕见。”
“现在首都还没下雪,多少还能买到点,到了后面难啊。”
梁母神色有些凝重,“我知道了。”
她立马就行动了起来,找到往日的老姐妹,从对方家里匀了一些指标出来。
也不知道梁母是怎么办到的。
反正到了第二天早上,她便已经准备了一堆各种各样的时下蔬菜,找到梁秋润。
她单刀直入,“秋润,送我去一趟江家。”
梁秋润也在忙活,他把家里的那部分白菜匀了出来,正在往车子里面搬。
他有些疑惑,“母亲,你去江家做什么?”
“去送菜啊。”
“我儿媳妇家菜不是不够吗?我打算去送点。”梁母理所当然道,接着,她这才注意到梁秋润也在搬白菜。
她愣了下,“你呢?搬到哪里去?”
“江家。”
梁母看着那白菜,往车子里面找了两三遍,白菜只有白菜,一样其他菜都没有。
她顿时一言难尽道,“你去江家就只送白菜?”
梁秋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
就瞧着梁母恨不得抬手戳到他脑门中间去,语气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是小江不喜欢吃豆腐,豆芽,土豆,茄子,猪大骨吗?”
“还是说,你这猪脑子想不到?”
“脑子里面就只有白菜??”
“梁秋润,你可长点心吧你!”
第45章 第45章三合一,求订阅
第45章
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骂的梁秋润,“……”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母亲,我们家只有白菜。”
他去厨房看了,昨儿的王妈就抢到了一筐子白菜,其他菜也没有啊,主要是白日他们也不在家吃饭。
他在厂里面食堂,梁锐也差不多,学校也有食堂。
他每个月给梁锐的钱和票多。
所以家里很少开火,这还是屯冬白菜,王妈才会去屯,若不是平日里面都是很少量买的。
“只有白菜,你就不会多想点。”
梁母不想和他说话,“把白菜都放好了,去把我家门口的那一筐子菜,也装进去。”
“一起送过去。”
梁秋润默然了下,“一起交给陈秘书好了。”
梁母本来都要走的,脚步猛地停顿下来,突然问道,“谁是江家女婿?”
“陈秘书是吗?他是江家女婿吗?”
这话一问,现场立马安静了下来,陈秘书忙在中间打圆场,“梁姨,领导今儿的上午和朱厂长,他们要去确认下新厂房建立,而且还要推进年底供应呢,他这边是真的没时间。”
在也没有比他更清楚领导行程的了。
因为,领导的行程,都是他来协调四方安排的啊。
梁母看了陈秘书一眼,“所以,你是江家的女婿对吗?”
这话问的,陈秘书怎么敢回答啊。
他额头上的汗瞬间下来了,脸色也白了下来,“自然不是。”
梁母,“那你做什么这般殷勤?梁秋润是没腿,还是没胳膊?”
梁秋润揉了揉眉心,“母亲,我去送。”
他似乎不擅长处理这些家庭争议和矛盾。
“不是我要求你去送。”向来好脾气的梁母,头一次发火起来,“你是做人女婿的,哪一个不是殷切的往丈母娘家跑,想娶人家闺女,你真以为这般容易吗?”
“梁秋润,你给我记住了,小
江是你的媳妇,不是陈秘书的媳妇,也不是其他人的媳妇。”
“这些小事你都没时间,我就问你,以后小江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在吗?”
能在吗?
梁秋润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在尽力协调这双方的平衡了。他垂着眸,高挺的鼻梁都跟着低了下去,一张玉面此刻有些沉默。
“就像是上次看电影一样,我不强求你,但是梁秋润,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江家女婿。”
梁秋润嗯了一声,“我晓得。”
“我也会亲自送过去。”
这话一落,陈秘书下意识道,“领导,您已经推迟过一次了。”
上次和朱厂长见面商量新厂房的事情,但是那天领导和江同志去看电影了。
就推迟了下来。
这次要是在推。
梁秋润抬眸看他,清清淡淡的一眼。
陈秘书瞬间不说话了。
“送我去江家,之后再回肉联厂,让朱厂长先等我半个小时。”
梁秋润从来不迟到的。
但是,现在他要迟到了。
这下,陈秘书低低地点了下头,“好的,领导。”
极为恭敬。
梁母好似没看到,也好似之前发脾气的不是她一样,“帮我把东西搬上去。”
“我也去江家。”
梁秋润愣了下,凉风吹气了他的头发,干净的眉眼就这样露出来。
“母亲,你去江家?”
“咋地,不行啊?”梁母白了他一眼,“我去找小江玩不行啊?”
“你不陪小江,我陪。”
梁秋润,“……”
微笑了下,“嗯,那一起。”
*
江家。
王丽梅向来是全家最早起来的那一个,也才将将五点钟,她便已经开门出去倒尿壶了。
只是——
今儿的这门一开,却被家门口的东西给吓了一跳。
她差点没叫出来。
“怎么了?”
江美舒迷迷糊糊的起来上厕所,她用不习惯尿壶,所以每天早上五点多,肯定被尿憋醒。
“你看我们家门口?”
王丽梅提着袋子往里拽,这可不能让别人看到了。
“门口怎么了?”江美舒话还未落,就看到蛇皮袋子里面露出来的白菜和萝卜了。
她瞌睡顿时清醒了,“谁送过来的?”
这问的王丽梅哪里知道?
她摇头,“我也不晓得。”
江美舒跟着打开了蛇皮袋子的麻绳,她愣了下,“全是萝卜白菜。”
“估计有五六十斤重呢。”
“是我姐送的吧。”
这会,她脑袋倒是格外的清醒。
“也只有我姐才会记挂着家里的菜不够。”
“还真是。”
袋子打开后,看到里面有个小纸条,“不要跟别人说。”
落款处是个兰字。
他们家可就只有一个兰了,那就是江美兰。
江美舒瞬间明白了,“他们昨儿的去乡下了。”她随着母亲去过乡下,所以基本上条件发射就想到那了。
不然,她姐不可能弄这么多白菜萝卜回来。
“肯定是了。”
王丽梅不敢把菜漏出去,毕竟,每家每户的菜都是定量的,你家多少,我家多少,扫一眼就知道了。
谁家有多的,基本上藏不住。
更别说,大闺女还是从乡下弄回来的,这就更要藏住。
不然漏丁点风声出去,那就完了。
“把这白菜藏你床底下吧。”
家里没个厨房,都是在屋檐下面做饭,平日里面下雨了,才会提到堂屋来做。
江美舒,“……”
“妈,那是吃的菜。”她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就是吃的菜,才要藏起来。”
“不然被别人看到了,要是遇到小心眼的,到时候把我们举报了,那才叫一个完了。”
也是。
为了安全起见也行,江美舒就没再反对。
倒是江家其他人睡醒了。
看到这白菜和萝卜,顿时有些吃惊。
“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白菜萝卜?”
林巧玲问了一句。
王丽梅,“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你管它哪里来的,有的吃就行了。”
一大早就跟炮仗一样,怼的林巧玲没话说。
“我这不是问问吗?”
“还是别问了。”
王丽梅提着袋子,领着江美舒一块进屋了,把那袋子里面的白菜,一点点的全部,都塞到了她床底下。
像是个耗子一样。
在外面的林巧玲,委屈的要命,“大力,你看你妈,一大早上就这般怼我。”
江大力心大,也宽,根本没看出来,这婆媳之间的弯弯绕,反而还说,“妈说的也对,管它哪里来的,我们今年春上有青菜吃了就行。”
他看了一眼,保守估计也有六七十斤呢。
那些白菜萝卜若是腌着吃,怕是能吃到三月份去。
林巧玲这是白告状了,媚眼抛给瞎子看,看到自己男人一点不知趣的样子。
她气的要命。
偏偏。
王丽梅和江美舒藏完白菜出来了,林巧玲还要压着脾气,舔着脸问,“妈,我们这都是一家人呢,弄点白菜,也不至于连我也瞒着。”
“我就想知道这是哪里弄的?”
她赔笑,“我娘家也才抢了三十斤白菜,还没我们家多呢,要是能弄到白菜,我让我娘家的兄弟也去使使劲。”
这下,不止是王丽梅懂了。
江美舒也懂了。
王丽梅看了一眼林巧玲,“在乡下倒卖的,你兄弟敢吗?”
这话一落。
林巧玲顿时不吱声了。
她那个兄弟就是个酒廊饭袋,接了父亲主任的工作,现在混的差点连工作都保不住了。
更别说主任了。
王丽梅,“你看,我说了你不吱声。”
“巧玲,我知道你心系娘家,同样的,我也是,我家美兰和美舒也是,都是惦记着娘家。”
“但是娘家和娘家也是要划分个一二三出来的,你娘家好,有来有往,互相帮助,我肯定是没话说,但是你娘家那样,别怪妈说话难听,你就是死在我江家,你娘家的人都不会来看一眼。”
“你还要去扒着婆家帮娘家吗?巧玲,你要知道谁才是和你过日子的人。”
王丽梅对林巧玲一直是尊重的。
因为大儿媳妇是个教书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是胜在体面有文化。
以前大家也都是相安无事。
但是现在——
自从美兰和美舒要出嫁了,从陪嫁的那一刻开始,林巧玲的心思就不平衡了。
骤然被婆婆这般急赤白脸的一顿说,林巧玲顿时觉得自己被抹了面子,“妈,我就是问问,还没说什么呢?您就这般说我,让我怎么做人啊?”
王丽梅斜睨了她一眼,“怎么做人?好好做人。”
“以后心思放正一些,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巧玲脸都气白了,但是转念一想,她忍就是,不就是这几年吗?
做人儿媳妇的,哪里有不受气的。
她不止要忍下这口气,还要把人给哄好了。
于是,林巧玲在抬头的时候,脸上便挂着笑,“我知道了妈,下次我肯定不会这样了。”
低眉顺耳。
看的江美舒叹为观止。
“这些菜不能拿出来,那我们怎么吃啊?”
倒是江大力问了一句。
算是给自家媳妇打了圆场。
不能拿出来,那就意味着不能正大光明的吃。
这还真是个问题。
“往后在看吧,总不能活人被尿憋死。”
这话刚落。
外面就传来一阵高昂的声音,“丽梅啊,美兰啊,你家那个梁厂长又来了!”
这话一落。
江家的气氛顿时缓解几分。
王丽梅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光彩,拉着江美舒就要往外跑。
“走吧,去看看梁厂长今儿的过来做什么。”
江美舒不去,“我还没刷牙。”
这刚起来,还没去上厕所呢,上次那记忆太深刻了,以至于江美舒现在都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