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漫长又短暂
夜晚十一点半。
横流的雨丝在窗外飞溅，雾气凝结又消散的落地窗上，凌乱的手印分明。
房间内的空气里满是信息素，汗珠在素白的脊背上随着起伏晃动，太久没有过，简漓逐渐觉得有些钝痛。游陌做得太狠，大概是他提出自己动刺激到了她。这点痛并不强烈，他认为他还可以撑两次，但是游陌和他分开：“要一起洗吗？”
他惊讶地扭过头看她：“不做了？”
“五点我回军校，”游陌往后撩了撩汗湿的头发，“今天就到这里……你有点肿了。”
她按住他仔细观察，说：“去清洗一下，我叫人送药。”
“哪有那么严重。”简漓翻身下床，猝不及防被牵扯到，“啊”地叫了一声。
他被游陌拉着去浴室，看她小心翼翼地清洗。几分钟前她还在不管不顾地逼他呜咽，现在就收敛起来，不过她手收敛了其他的没收敛，简漓想伸手帮一下，被她扣住手腕：“别动。”
“可是……”
“不用管。”
简漓心说他不就是有一点不舒服，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刚想问问，又听见游陌说：“你再弄我会兴奋，十二点还睡不着觉，明天训练状态会很差。”
好吧。简漓听话地收了手，游陌今天表现得散漫，他差点忘了她原本的样子。
送来的药需要放在患处一晚，简漓侧躺在床上，看浴室里游陌吹头发。明天她应该没有时间陪他，后天是校庆，他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去看她，然后……然后他就要回去了。
好短暂。下午她带着他在校园里闲逛似乎就在上一刻，她只知道他玩密室被吓得魂不附体，却不知道他最害怕的一点是突然和她分隔开了。漆黑的、空无一人的世界里，寒意就像森林积雪，他在空旷的林中奔逃。没有尽头，确切地说他不明白自己在逃什么，又该在哪里停下。
直到游陌带他回去。
这两个月他几乎分不清日期，周而复始的学习和课程，偶尔他在屏幕上写自己的名字，这两个字就像存在的异物，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有在旁边加上“游陌”两个字的时候，才有一点实感。
简漓有公民ID，这一串数字可以让他在各个系统中完成认证和注册，可是不能让他在这个世界立足。
游陌才是他通行的ID。
两个月在度过的时候极为漫长，却在重逢的回忆里格外短暂。
浴室的门开了，游陌走出来。床上的人侧卧着，眼睛跟随着她，他没有穿睡衣，露出的药像是一只小尾巴。
她毫不费力就能读懂他的表情，就算被弄成这样了，她在他眼里也不是罪魁祸首，即使她现在连带着药一并让他接纳，他也会流着眼泪照做。
他明明是小白鼬，她却总是联想到父亲养的小猎犬，和她形影不离，早上会亲热地舔舐她的脸颊，在她离开时会追出很远，迎接她回来的时候，小小的身体简直要像热气球那样腾空。
他完全属于她。
从小到大，游陌没有什么完全属于她的东西，就连她亲手写下的日记也会出现在母亲手里，那条热乎乎的小猎犬也不是她的，它属于父亲，属于老猎犬，不能跟着她回来。
但是现在，她清楚地知道她有自己的所有物。她并没有这种想法，是这个所有物在向她宣布。
游陌走到床边，为了不碰到药物，她平躺在简漓身侧。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带着药物挪过来，脑袋枕在她肩上：“你睡吧。晚安。”
奇异的是，她入睡很快，脑子里的念头迅速下沉，逐渐无知无觉。
简漓觉得自己很奇怪。一般情况下，人们会在分别时许下思念，重逢时互诉，他却想在现在告诉这个熟睡的人，他很想她，无论过去和将来，他的思念无时无刻都存在，或许只有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才会消失。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描摹，鼻子一酸，突然想哭。
想要一个人每时每刻都陪着他是不是很过分？他当然知道这很过分，他连当做玩笑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简漓看着窗外的大雨，想起那个周五也是大雨滂沱，他没带伞，脑袋上顶着校服回家，浑身湿漉漉的。他冲了个热水澡，吃过饭后打开电脑。那时候觉得时间非常充裕，他可以尽情游玩。
时间一点也不充裕，他统统浪费掉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后悔那个时候熬夜，他尽力地想把那个世界看作是上辈子的事情。可他没法融入这个世界，总有几个瞬间，两个世界的轮廓在他眼前重合，光怪陆离。
他的心里有一个小人在大叫，喊着游陌的名字，小人说自己很需要游陌，不能接受她离开，最好可以和她永远牵着手……每当小人慷慨激昂的时候简漓就把它卷吧卷吧藏起来，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小人依旧在大喊游陌的名字。
“滴滴滴——”
闹铃响起，游陌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人也醒了，他半跪在床上将药物取出来，清晨的霞光为他的后背镀上金红。
她移开了视线。好像每次和简漓一起睡觉，醒来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让她起反应。
“我赶时间，你可以再睡会儿。”她对他说道。
简漓穿了睡衣，坐在餐桌前和她一起吃早餐，他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前几次他醒过来脚软手软的，被她折腾得过了，游陌想着昨晚对他来说应该是适量的。
“你今天会很忙？”
游陌点点头：“今天训练过后会加紧排练。”
向优秀校友献花只是一小部分，昨天她在其他排练上请假，今天就要补回来。
“你可以和我哥在市里逛一逛，”她提议道，“明天来学校看校庆。”
说到她哥，她待会儿回去要和齐览好好算账。游陌的时间很紧，她快速吃完，换好衣服打算出门，简漓在门口轻轻抱了她一下：“嗯，你注意休息，明天见。”
简漓站在门口，望着游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如果他现在跟上去，可以和她一起坐电梯到楼下，送她上车。
他做不到，他想他会忍不住跟着上车，或者突然一抽一抽地哭起来，那样没有意义，因为游陌还是要走。
其实他在四点就醒了。简漓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发了一晚上呆，他盯着游陌的眼睫，幻想她会对他说今天也没有事要忙，可以和他继续在床上睡懒觉。
简漓慢慢地吃完了早餐，在手环上和游旭发了几条消息。他说他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不想出门。
真安静啊，这个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他缓步走到窗边。碧空如洗，今天是个好天气，天气预报说明天也会是晴天。
落地窗上还留着凌乱的手印。他张开五指，一个一个贴过去，昨晚的交缠历历在目，她贴在他耳边说话，每一个字和吐息都能引发他的战栗。
简漓在窗上呵出一片白雾，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他打开手环拍照，无意中划出一张和游陌的合影。
这是在游旭生日那天，他分化的时候，游陌拍下的。她偷拍不关闪光灯……事实上那不算是偷拍，在她举起手环前他就想提议拍照了，怕她不同意，还在游戏里预演了一下。
棕色的微光在窗前闪烁，他用指尖碰了碰耳钉。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打耳洞，当游陌提出时他心里反常地高兴。她的礼物和心意扎进他的血肉里，这是和标记一样的感觉。
可惜小小的耳钉不能向所有人表明这是游陌的，只有他和她知道。
简漓不禁又想，除了标记，还有什么可以表明他是她的呢？
订婚。
游陌母亲说过同意他们在一起，那时候还催促过他早点决定……可是他才和游陌交往两个多月，中间两个月都没见面，真正算起来，相处的时间不多。
她会愿意吗？
他想到这里有点头疼，扑在床上游陌睡觉的位置，闻着她的信息素睡着了。
……
“老大你身上有omega的信息素，谁的？”
许瑞拧开一瓶水递给游陌。
游陌没开口，倒是易朔将手环屏幕递过来：“喏，昨天都被拍下来了……是山顶别墅里的那个人。”
学校论坛里的照片4K高清，游陌翻了翻评论区，没找到有人扒简漓的身份，就随手点了退出。
下一个贴子标题是：“齐览为新欢狂揍旧爱，辣手摧b！”
点进去是一段几秒的视频，镜头里游旭的背影一晃而过，齐览揪住一个人领子把他按在地上，挥出几拳后突然停顿，对方从地上迅速爬起，跑出了画面。
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是陈复。
下面有人激烈地论证陈复究竟有没有被睡，从齐览过往的床伴来看，她不喜欢beta，但是两人去年在同一小队，经常看见他们单独相处。有人说小队对抗训练的时候，陈复活脱脱一条疯狗，谁锁齐览他锁谁。
“陈复有没有被睡”讨论出几百楼，游陌更关心的是她哥，齐览对于长相清秀的omega和beta总是手下留情，视频里她都把陈复的鼻梁打断了，这会和游旭有关系吗？
昨晚游旭回复过她，说和齐览去某个酒吧玩，对于视频里的事情只字不提。
至于齐览……她做事情心虚得很，一个泡也不敢冒。
游陌站起身，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既然齐览躲着她，那就当面问个清楚吧。
第32章 032等不及
“齐览，”游陌越过大半个场地，朝着齐览走去，“学校论坛上那个视频是怎么回事？”
对方尝试躲闪，被她攥住了手腕：“我哥和这件事有关系？”
齐览从训练舱退出账号，反手握住了她：“出去说。”
两人一直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登上天台。游陌怀疑齐览选这么个地方是为了待会儿打起来不被发现，不然今天论坛火的就是互殴视频了。
“说吧。”
齐览松开她的手腕：“我昨天开车带旭哥参观，路上遇到陈复，他说有个紧急的事情需要我帮忙，我没同意……”
她说到这里，仍然心有余悸，视线在天际掠过，回到游陌脸上：“陈复好像听不懂话一样，拦着我们。完全是一个疯子。”
“论坛上大家都说他以前跟你睡过。”
“他？”齐览按了按太阳穴，“没有的事……你别不信，我在这件事上懒得撒谎。”
“也就是说他暗恋你。”
齐览无奈地闭了闭眼：“这叫暗恋啊？之前我完全就看不出来，我更倾向于是他疯了，他精神不正常……”
游陌忍不住打断她：“说为什么打他。”
“是他先对旭哥动手的，”齐览一口气也没换，看着游陌阴沉的脸色，接着补充：“我拦住了。陈复疯了一样骂人，我就揍了他几下。”
游陌并不关心齐览和陈复的感情纠纷，她觉得今天的齐览尤其奇怪，一句话可以说清楚的事情分成几句，还几乎每一句都带上一个“陈复疯了”，也许打架的状况比视频里更激烈。
“你先别走，听我说完。”
齐览叫住打算离开的她。
这人似乎有很重要的话想说，游陌看在她护着游旭的份上停下脚步，结果听见的下一句话就是：“我怀疑陈复疯了。”
“他不止精神有问题，他的精神力也有问题……”
“我揍他的时候，他用A等级的精神力试图攻击我。只有一秒不到，但是我感知得很清楚，那就是A等级的精神力。”
游陌没有立即说话。一个B等级精神力的beta突然爆发出A等级的精神力，如果放在以前，她会认为这是不同寻常的精神力突破。自从去了一趟那个医药工厂，现在看来，很难不往药物上面进行联想。
“后来他就跑了。旭哥觉得他有问题，要是他和我打完架就出事，我肯定要栽。我们跟踪陈复去了市中心一间酒吧，但是在酒吧里跟丢了。”
游陌听到这里，开口说道：“训练前我见过陈复，他表现得很自然。待会儿有小队模拟训练，我会注意他……”
手环适时振动，联系人陈复发来了请假的消息。
“你认识陈复的舍友么？”
“啊这……”齐览挠头。
“我记得有一个男beta，”游陌盯着她，“大一开学那会儿经常在楼下等你，他应该和陈复住在同一层。”
“没了。”
“……去世了？”
“不是，”齐览略显尴尬，“我把他联系方式删了。”
“你从来不删联系人的，我记得你说没事干就随机在列表里找一个干。”
“那是开玩笑的！你记性怎么这么好，我求求你别到处乱说啊！”
难以想象游陌会跟她哥说些什么，不会把她那些话全都复述了吧？
“你想多了，”游陌立刻打消她的疑虑，“我并不是闲得没事干。”
她说完，在手环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男性beta联系人发消息。这个人似乎是在某次小队对抗赛的时候加的，聊天记录里只有几句赛后复盘。
对方过了几分钟给她发来消息：“陈复在宿舍睡觉。”
“不亲眼看看没法确认啊。”
游陌平淡地说：“alpha私闯beta宿舍严重违反校规第三十五条，一经发现全校通报并扣除个人分2分。”
“最近还要找机会去一趟酒吧，”齐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要说未经批准擅自离校违反校规……”
“明天去。”
“……什么？”
游陌解释：“擅自离校不会被全校通报，并且明天校庆，人员出入频繁，我们被发现的概率很小。”
原来只是不想被全校通报么。
校庆当天不会有任何训练安排，趁着早晨出去，上午八点仪式开始前赶回来，完全来得及。齐览起了个大早，鬼鬼祟祟从宿舍里出来，和游陌下楼去车库。
“六点，来回一小时，搜查半小时。”
齐览说道：“酒吧这个点还没开。”
游陌搜了搜酒吧的网页，打电话过去，对面却始终没有接。
车在酒吧门口停下，两个alpha下了车，在紧闭的店门前对视一眼，绕到旁边的巷子里，寻找酒吧的侧门。齐览带着工具拆了电子锁，率先推门进去。
酒吧内部一点亮光也无，这个时候应该有服务生在拿着机器清洁打扫，可这间酒吧的卡座上还有凌乱的东西，地面的玻璃碎片也没清理，游陌发现这间酒吧直接断电了，空气沉闷浑浊。
两人来到电梯门口，齐览说道：“就是在这里跟丢的，这间酒吧一共四层，陈复去了四楼，可是我和旭哥上去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他。”
沿着楼梯去到四楼，各个包间的门敞开，这里也没有打扫，甚至还能找到客人弄丢的化妆品和打火机。
她们从四楼搜到三楼，最后回到底楼，游陌看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
一楼的员工通道开着，直通到地下室，她们点开手环的照明，发现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异常狼藉，四处散落着物品。这间酒吧的地下室分为仓库和员工休息区两部分，齐览在前面走着，脚下忽然一滑，被游陌眼疾手快接住。
“嘀嗒。”
黑暗中传来水声。
齐览滑倒是因为踩在了一块毛巾上，这块毛巾吸足了雨水后变得湿软。地下室漏水了。
“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站稳后对游陌说，“这间酒吧的老板不会出事了吧。”
仓库里只有一个柜子被搬空了，其余的物品都还在，价格昂贵的各类酒码得整整齐齐。老板的保险柜已经空了，桌面上遍布黑灰，游陌仔细看了看，确认这是纸类被焚烧后留下的痕迹。在一旁的小沙发缝隙里，她找到一点纸屑。
纸屑上残留着“数量2”的字样，看起来是一张纸质进货单。
这间酒吧在售卖某种货物，体积不大，从那个空柜子的容量就可以看出。
“现在是七点十五分，必须回去。”游陌拍下几张照，和齐览一起朝外跑去。
“我们不会赶不上吧？”
她们看着前面稍微有些拥堵的车流。两个军校学生完全不明白早高峰是什么意思，像小虫一样融入爬行的车流里，煎熬着通过拥堵路段后，齐览一脚油门踩到底。
……
“你熬夜打游戏了？”游旭借着观众席的灯光，凑近了看简漓。
这小孩没有黑眼圈，无精打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舞台，也不知道上面跳舞的哪个omega吸引了他。
“没有啊。”他回答。
“你昨天在那酒店里待了一天，在做什么？”
“睡觉。”
游旭觉得他状态不对，正要多问几句，台上的omega表演结束，简漓像是个重新拧上发条的人偶，蹭地坐直了身体。
身着军装的少将上台发言。
游旭猛地记起，前天游陌就是在发言结束后出现的，所以身边的小孩是在等她？
未免也太认真了点，不过他妹妹就值得这么认真。
身边人影一闪，他再转过头去，简漓已经穿过观众席朝着幕后去了。游旭想叫住他，可是刚好少将演讲完毕，全体观众起立鼓掌，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献花后从台上下来，游陌一眼就看见了简漓。
他在一群制服里实在是显眼，她牵着人带到一间的杂物间里，正想说今天后台非相关人员不能入内，就被抱了个满怀。
游陌一时僵住了，没有动作。
“你看我的耳朵。”简漓侧过头，好让她看清楚。
“恢复得挺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小声说，“好看吗？”
“好看。”
游陌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这是她选的，她当然知道它好看，也见过他戴上的样子，为什么简漓又要再问一遍，还带着炫耀的意味？
从见她开始，他眼神就有点迷离，忽然踮脚亲了一下她，被按着肩膀制住。
他变得很委屈：“不能亲吗？剩下的时间不给我吗？”
他并不知道后面她还有事要忙，理所当然地按照前天的流程，准备找她出去玩了。他期待了这么久，听完解释会哭的吧？
游陌现在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认为一个小时足够弄哭他再哄好。
“其实我……”
“咳咳。”
杂物间角落里，一个漆黑的人影颤颤巍巍地站起，光线昏暗，加上他一直蹲在一摞箱子后，游陌不用精神力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我不是故意要听的，”那人站在角落没动，“现在我出去？”
杂物间的门“咣当”一声被掀开，游陌拽着简漓去卫生间，将门反锁。简漓的脸烫得吓人，信息素顷刻间就尽数释放，他执着于接吻，讨好地、轻轻地啄她。
他看起来像是处于短暂的发情期。
游陌释放出信息素安抚，迅速地在他后颈进行标记，可是怀里的omega对此并不满足，像要融化似的紧紧贴着她，直到她用信息素压制了他一下。
“简漓，”她轻声解释，“我现在只能给你做临时标记，一个小时后我还要上台的。”
“下午四点我才会忙完。”
简漓听见这句话，愣愣地看着她，很久没有出声。
第33章 033梦的两面
“那我等你。”
简漓稍稍偏过头，靠着她的衣襟。空气中的蜜桔香气倏忽间淡了很多，游陌以为临时标记起了效果，随手在他额头一触。
还是烫的。
她扳着他的肩膀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简漓仰起脸：“没事啊。”
他朝后退了退，想在她面前摊开双手，刹那间却失去平衡，差点一头砸在地上。
“简漓，”游陌扶着他，笃定地说：“你在发烧。”
“应该是低烧，”简漓用手背贴了贴额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以前低烧的时候，在床上睡一觉起来温度就正常了，低烧只是会有点晕而已，他认为并不影响。
“去校医院休息吧。”
最终简漓还是被带到了校医院，校医看见他还在渗血的后颈，对游陌投来谴责的目光。他在病床上躺下，贴上降温贴，游陌搬了把椅子坐下，和病床的距离不远不近。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她打开手环查看，“你可以睡一觉，我在这里陪着你。一个小时后我会让我哥来照看你……事实上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简漓确实昏昏欲睡。
但他要是闭上眼，就把这一个小时也浪费掉了。
等了漫长的两个月见到她，算起来，这次见面时间不超过24个小时，又要分开。
又是两个月。
他有点不想睡。
“吱呀——”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响突兀响起，游陌将它拖了过来，坐在他面前。
“长期低烧会导致免疫力下降、器官损伤和一系列后遗症。”她缓缓地说。简漓忽然想起了那次发情期的机器人，冷冰冰地说着延长发情期的危害，他那时候觉得这智障机器人还挺有爱心，有问必答，现在想来都是游陌在远程操控着说话。
“嗯嗯，”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眼皮已经在上下打架了，还是强撑着捉她的手：“我睡不着。”
他侧躺着，面对游陌将她的手放在脸颊边。
做完这个动作，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立即阖上。他熟睡了。
偌大的病房里只余两道呼吸声，入睡的人呼吸声很轻，连带着清醒的人也不自觉放缓呼吸。简漓的面颊很软，游陌放在枕头上那只手蠢蠢欲动。她幼时有午睡的习惯，每到时间就抱着兔子玩偶爬上小床睡觉，大多数时候醒来，床边会有毛茸茸的脑袋。有时是猎犬，有时是父亲。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守着别人睡觉。
也许是哄吧？毕竟他是抱着她的一只手睡着的。
……
“简漓，简漓？”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直射进来，简漓抬起头，恍惚地对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神。
他不是应该在联合军校的校医院里么。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这是他中学的教室！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这应该是一次课间休息，教室里的同学三五成群，探讨声、玩笑声此起彼伏，同桌使劲儿拍他肩膀：“老实说吧，昨晚上熬到几点。”
“不知道。”
简漓茫然地回答。
“下下节课你还能去打球吗？我们跟隔壁班约好了打全场的，你状态行不行？”
“没问题。”
简漓下意识说道。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是的，这的确是他所在的班级，相处了两年的同学们，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掐了一把手背，他似乎觉得疼痛。
简漓摸摸后颈，那里没有小突起和咬痕，他也不是一个行走的桔子味儿香水。他好像本来就在这里，他应该在这里。
这是正常的世界，也是他的世界。
没有abo，没有信息素，没有精神力，没有兽化。
真奇怪，他心中的喜悦如蒙沉雾。简漓离开座位，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往前。他的目光在路过的每一个身影上掠过，机械性地收回，这条走廊漫长得没有尽头，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停下。
如果就是一场梦呢？那个世界听着就不可思议，相比起来还是眼前更为真实。
他停下脚步，靠着栏杆向楼下看。
浓密的草坪外人来人往，晨光灿烂，所到之处都被笼罩在金色光芒下。
他想起游陌的眼睛。
那双眼睛尤其明亮，那天清晨他从狐狸口中捡回一条小命，白狼的金瞳和朝阳一般璀璨。
简漓忽然觉得这也是一场梦。两个世界宛如虚影，是梦的两面。
身前的栏杆突然坍塌，他笔直地坠落下去。
“喂喂！”
有人按住了他的后背。简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病床边缘，要不是有人拦着，他就要摔得结结实实。
“滴。”
游旭测了一下他的体温。现在降低到正常温度，低烧退了。
“游旭。”
病床上的人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是电影里变异的丧尸。
“没大没小，叫哥。”
游旭话音未落，就看见他转身背过去，身体微微颤抖，低低地抽噎了几声。
听起来很伤心。游旭心想你一觉醒来看见的不是我妹，也不至于哭哭啼啼吧？更何况你哭得像一只被端了窝的小动物，待会儿医生进来该说我……
校医走了进来，意味不明地审视游旭。
“……”说不清。
校医检查完离开后，游旭忍不住问他：“你做噩梦了？”
“不是，”简漓盯着天花板，轻声说：“我梦到我回家了。”
“那个什么地球？”
“嗯。”
游旭想说撒谎还能这么认真，转眼看见简漓没有焦距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真的装着什么倒影，他很怀念，也对此怅然。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有兄弟姐妹吗？”游旭不由得好奇。
“没有，我家就我爸妈和我三个人。”
游旭意识到简漓是和他的双亲住在一起的，心里产生了一点微妙的羡慕。
难怪简漓看起来要情绪分明得多，自从他住进来，哪怕游陌上学去了，游旭也不会觉得别墅空荡。如果说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话，那游旭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妹妹。她十七八岁的时候翅膀硬了，跟所有姓游的人冷脸，风风火火将联合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往母亲办公桌上一拍，那应该是她情绪最强烈的时候。
“听起来……很好。”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游旭不自在地偏过头，他等着简漓滔滔不绝地讲述一家三口美好生活，但是对方只是点头，看着不想多说。
啊，有那么一点尴尬。
游旭一尴尬就点开手环，假装自己有事要忙。手环上猛地弹出陌生通讯，他挂断后对方又打过来，像是什么推销人员。
[未知：校医院3层325号病房]
这就是他们所在的病房。
游旭警觉站起，打算向游陌发送消息，屏幕上弹出大大的“无信号”字样，他握住简漓的手腕打开他的手环，也是无信号。
“不对劲，跟我出去！”他抓住简漓，紧走几步打开病房的大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两部电梯都在上行。
简漓从伤感的思绪中抽离，说道：“这里是军校啊，还能被袭击了？那人是冲着你来的吗？我以为商战就是开水浇死对家发财树呢！”
“……走楼梯。”
游旭当机立断，可是刚到楼梯口，空荡的楼梯间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向着他们来了！
“游旭哥，要不我们先躲起来。”简漓左右看了看，现在他们被夹在电梯和楼梯之间，分不清哪一边是对手，最坏的情况是两边都是上来堵他们的。楼梯间的脚步声近了，而电梯也“叮咚”一声开了门，他和游旭闪身钻进一间空病房里。
两人在紧缩的病房门后四目相对，简漓正打算找个东西堵门，忽然听见脚步声。
坏了，是至少三道脚步声，十分凌乱。两部电梯和楼梯，都有人。
……
校庆军备表演落幕，卸下装备后，游陌戴上手环，在消息列表里上下扫视。没有简漓的任何消息，他也许现在还在睡觉。
她想了想，给游旭发过去一条消息询问。
眼前递过来一块毛巾，齐览说道：“我刚才在表演队伍里看见陈复了，你应该也看见他了吧？”
“嗯，他精神力等级是B级，没有问题，”游陌接过来擦了擦脖颈，“状态也正常，完全不像什么疯子。”
“你收拾好了吗？”
齐览说道，“我让许瑞帮忙盯着他，现在应该还没走多远……找个偏僻的地方盘问一下吧。”
“你拿不出证据，他咬死不承认呢？”
“那就用精神力攻击。”
游陌拧眉：“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反咬。”
“他那个人争强好胜，绝对会动手的……他不是会伪装示弱的人。”
游陌回想起上次小队任务里三个alpha被陈复夹着嗓子的腔调包围了一路，最可怕是下水道的立体环绕式音效实在是太好了，听得她简直想夺路而逃。
“游陌，”军械库的负责人敲门，“你们队的器械没有全部归还。”
“……是哪个人？”
“陈复，”负责人说道，“他的战术手。枪没有按时归还。他现在在哪儿？”
两个alpha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游陌低下头查看手环屏幕，几分钟前发给游旭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通常情况下，对于她的消息他总会及时回复的，就算再忙也不例外。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里陡然炸开，她根本控制不了。
齐览点进和许瑞的聊天界面，对方从跟踪陈复开始，陆陆续续发了几条偷拍照片和位置汇报。
最后一张照片是校医院大门口，陈复双手插兜，迈上台阶。
“他去校医院了。”
第34章 034枪声与吟诵
嗒、嗒、嗒。
病房外，楼梯间走出来的人迈着悠闲的步伐，轻捷而有力。
与之相对的是电梯那一侧出现的人。几乎是开门的瞬间，两部电梯里的人就发生了肢体冲突。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简漓侧耳细听，电梯一侧逐渐沉寂，另一侧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还在继续。
脚步声越过了简漓和游旭藏身的房间，最终在325号病房停下。
这间病房房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触摸病床和椅子，还有余温。
“去哪儿了？”
那人忽然出声问道。
一霎时，简漓的手被死死攥住。他诧异地看向游旭，做了一个“谁”的口型。
游旭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口语说：“精神力B级。”
那完了。
简漓心说都不用打照面，想弄死我们轻而易举。
他蹑手蹑脚摸到窗边。三楼说高不高，说矮……真的不算矮，反正他现在不敢往下跳。
重新回到门板后，简漓听见“哐当”一声巨响，那人踹开了另外一间病房。如果一间间找过来，迟早会被抓到，他在开门狂奔和跳楼之间犹豫着，一转眼看到游旭拿被单打结。
他应该是想用被单作绳子下楼。
简漓全神贯注地听着动静。
那人还在疯狂地踹门，一间一间搜查过来。这一声撞击几乎震耳欲聋，隔壁的门被踹开了。
“啪！”
这响动很奇怪，不像是实体抽打的声音，近在咫尺。
“陈复！”
紧接着，走廊传出一声高喊，有人在向着这边疾跑。简漓听见连续几声“啪啪”，伴随着沉重的人体撞击在地板上的闷响，那阵奔跑声戛然而止。
“啊啊啊！”
远处有女生在惨叫。
乘电梯的人和楼梯间的并不是一路。
简漓不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是谁，惨叫的女生他也不认识，“陈复”这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那个噼啪作响的声音是……他想到了一个答案，神情顿时呆滞。
不会吧，军校就可以随地开枪吗？
这时游旭架住他的肩膀，将他往窗口带。几张被单通过打结连接在一起，一端系在床柱，一端垂在窗外。
游旭拍了拍他的背，示意简漓先走。
简漓向他做手势。外面那个人有枪，枪啊！几秒后枪声就会在这间房间响起，只有一个人可以趁机吊在窗外。
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想做个逃兵，可是游旭连推带搡把他大半个身体按出窗外，简漓差点一个倒栽葱掉下去，奋力抓住了被单悬在半空。
“砰！”
病房门后用来阻挡的柜子轰然倒下，房门开了。
游旭扑到系着被单的病床前，用身体挡着。在陈复出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前天第一眼看到陈复，游旭发现这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起先他请求齐览帮忙，态度诚恳又谦逊，可是无论齐览怎么拒绝，他脸上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少。那是一种渗人的笑，像是做工简陋的游戏NPC，在“玩家”接受他的“委托”前，会永远保持微笑。
“为什么不愿意帮我？是因为我加入了游陌的队伍吗？还是因为上次任务我评级太低？我遇到的问题真的很棘手……齐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应该帮我。不是么？”
“你要带这个人去兜风吗？兜风什么的，以后也可以……我的事情最严重吧。”
“我帮你挡过多少次攻击，你说过我和你的配合是最默契的，为什么你现在连帮一下我都不愿意？”
“齐览，是因为这个人吗。”
拳头呼啸而至，游旭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拳头，觉得陈复的心理有一点问题。
两人在游旭面前争吵。他旁观，仿佛看见陈复捏着皱巴巴的纸币对一台扭蛋机试图强买某款商品。
游旭不太能理解陈复的思维方式，他只知道这人对自己抱有很强烈的敌意，像尾随的鬣狗。
“你的名字是叫游旭？”
冲进来的beta提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他还穿着整洁的礼服，可看起来却像一个偷了制服的街头混混。其实他的脸不能和“混混”挂钩，但脸上的神情实在太过狰狞，逞凶斗勇。
游旭选择沉默。
这种情况下他说不说话都无所谓，反正那把手。枪最后会抵着他的脑门开火，“啪”一下脑浆飞溅。
“你们这种人……”陈复缓缓地上前，“高高在上，什么也不需要抢……”
不像他。什么都要抢。
食物要抢，入学资格要抢，未来也要抢。他盯上齐览这个alpha已经很久了，他认为这样花心的人只要睡到手就不珍惜，他认为这人会真心喜欢的是他，一个总能做好辅助又不带一点矫情的beta。
齐览越是对他像朋友，他越是觉得胜算大。
他对这件事花了不少心思，她理应喜欢他。
游旭的意识断开了一瞬间。
被硬生生打断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像个水罐那样被一锤敲碎了，嗡嗡作响的电流在面上乱窜。打倒他的人一脚踩着他的胸口俯下身，笑眯眯地说：“你的脸好丑。”
游旭胸口滞涩，他的肺被外力狠狠挤压，加之鼻腔里满是血泡，一呼一吸仿佛老旧的风箱。
看来陈复一时半会儿不会杀他。
视野中重叠的人影慢慢恢复，陈复这一拳没打到要害，而是打在他颧骨上，不用照镜子游旭也知道自己半边脸肿得很高。
他暗自祈祷着简漓能快点叫人过来，可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彻底激怒了陈复，一双手掐上来，游旭没法呼吸了。
水，无穷无尽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他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下沉——
“嗬……”
掐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游旭猛地清醒。
充满韧性的被单勒住陈复的脖颈，他身后是咬紧了牙的简漓，为了更好地压制住他，简漓一只脚蹬在这人后背，拼尽全力向后扯着被单。
他吊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立刻就爬了回来。
简漓不能想象自己下楼找人回来，会看见什么场景。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被单将手掌勒得快要失去知觉，他也不敢松懈。
这样下去，这个人会死吗？
简漓管不了那么多。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骤然疼痛，好像有炽热的长钉被打进去。攥着被单的手无力垂下，陈复抓住这个机会挣脱束缚，正要拿起地上的手。枪，却发现这东西已经落在游旭手里了。
“别动。”
游旭用枪口对准陈复：“如果你用精神力攻击我，我会立刻开枪。”
“你，会开枪吗？”陈复怀疑地打量着他，打量着这个养尊处优的omega。
游旭竭尽全力保持着握枪手臂的稳定。事实上他从未握过枪，就算距离这样近，他也无法预料自己射出的子弹会命中哪里。如果陈复使用精神力，他是绝对没有力气同时开枪的。
“我猜你不会。”陈复上前一步。
“啪！”
游旭开枪了，这一枪打在陈复的腹部，可是没能阻止他靠近。
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扑倒了游旭，像是鬣狗扑杀目标。
过热的枪口撬开游旭的嘴，陈复的神情是那样兴奋，和鬣狗面对热腾腾的脏器一样兴奋。
游旭在这一刻听觉无比敏锐，他甚至听见扳机缓缓下压的声音。
但是这声音忽然止住了。
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镇压在这一层，精准地命中了陈复。
惶惶不安的心绪消散了，游旭知道游陌正在不断逼近。急促的奔跑声远远传来，分明上一刻才闯入他耳畔，下一刻，两个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哥！”
游陌叫了一声。
比她动作更快的是齐览，后者一把拎起瘫倒的陈复扔到一边，从他嘴里取出手。枪，刹那间眼神凶毒，狠狠地用枪砸进陈复嘴里，拧转着敲碎了对方的牙齿。
这间房间里只有游旭和陈复的精神力，她感觉不到简漓了。
游陌顺着游旭的视线，在一堆衣服里发现了简漓。
他抱着自己的尾巴蜷缩成小小一团，两只前爪被血染得发红。
……
简漓躺在橱窗里。
这是一个漂亮的橱窗，铺着丝绒，璀璨的彩灯在头顶照耀，玻璃将这里围得密不透风。窗外下着茫茫大雪，老旧的路灯一闪一闪，他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要再去外面了，一片漆黑，积雪会淹没你的头顶，还是留在这里吧！”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来过这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不记得了。
他在柔软的毯子上伸了个懒腰，从头到尾被包裹起来，这样似乎不能动了，可是也很舒服，简漓并不介意。
那个声音吟诵着，每说一句，他的眼皮便沉重一分，到后来，就连彩灯的光线也察觉不到了……
“醒过来。”
一丝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吟诵的声音陡然高亢，裹在身上的毯子也不断收紧，简漓想闭上眼睡过去，可是玻璃外的声音不依不饶：“醒一醒吧。”
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出去，可是那声音混在风雪里，反而越来越响，执着地一遍一遍说着，仿佛就趴在玻璃墙外，必须要等到他的回应才肯停下。
真吵啊，吵得他没办法入睡了，忍不住想睁开眼看看。
简漓睁开了眼，仪器枯燥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回响，这是一间重症监护室，他被各种各样的仪器围在中央，仿佛橱窗里展出的人偶。
隔着一道玻璃，游陌直勾勾盯着他，整张脸埋在阴影里，那双金色的瞳孔亮得骇人。
第35章 035裂隙与交汇
距离校医院一千米。
游陌开始尝试释放精神力触手。精神力随着距离增加而减弱，她知道这个距离太远了，那些游荡在空气中丝线般的触手竭尽全力也够不着，但是她还是想……试一试。
距离校医院五百米。
路过的学生和游客们举着校庆气球，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彩带和阳光在无数双眼瞳中流转。街道的另一边，校医院矗立在重重绿荫中，这栋建筑颜色惨白。
距离校医院一百米内。
千丝万缕的触手在这一刻攀上建筑，闪烁的、纷乱的精神力出现在游陌的感知范围内，她感受到了简漓的精神力。
游陌抓住扶手向上冲去。
下一秒，简漓的精神力消失了。
他的精神力波动没有了。即使是失去意识的人，精神力也会有轻微的波动，但是现在，游陌完全找不到他。
她想起大一的时候，一位3S级的学长跳楼自杀，落地的时候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宛如江河倒灌，统统被吸入无尽黑洞。那样磅礴、充满生机的精神力，消散的时候无声无息，轻飘飘的。
三楼走廊墙面上喷溅着未干的血迹，一个医生蹲在角落里帮腿部中弹的许瑞止血。
游陌来不及停留，径直冲向简漓精神力消失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游旭和陈复，没有第三个人。
游旭的脸惨不忍睹，这要是换做平时，他已经捂着脸开始盘算着如何让陈复痛不欲生，但现在他的眼睛盯着角落，一眨不眨。
于是游陌意识到什么，也跟着看过去。
那里只有一堆衣服，没有精神力波动。
简漓不可能在那里。游陌心想。
也许是他的精神力比最初见到的时候更加微弱了，微弱到她察觉不到。他应该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害怕得闭着眼大叫，就和当初被狐狸堵在树洞里一样。
她缓缓地蹲了下来。
事实上一点银白的绒毛已经从衣服缝隙里露出，游陌轻轻掀开衣服，一团白色的毛出现在面前。
“简漓怎么样了？”游旭问道，“他被陈复用精神力攻击了……”
他筋疲力尽，一时竟然动不了，也就无法前去查看，只能望着游陌僵硬的背影。
他不清楚游陌为什么一动不动。
如果简漓伤得很严重，现在应该尽快找医生过来，这里是医院，再重的伤都能抢救过来。
游旭对D级以上的精神力并不了解，他不知道A级精神力一瞬间就可以令人脑死亡。
在他感知不到的空气中，先前游荡在整座建筑中的触手被收回，紧密地缠绕成一个圆圈，将小白鼬包裹在中间，它们不允许一丝一毫的精神力越过这堵墙，也不敢靠近小白鼬，像是无法收回利爪的野兽。
这边齐览正在掐着陈复的脖颈逼问，忽然手上一空。
“砰！”
游陌拎着人撞在墙上。
“游陌……”齐览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
回应她的是一下一下的撞击，墙面上暴力地涂抹出鲜红的痕迹，忽然游陌停了手，旋即握住手。枪的枪柄，这把枪还卡在陈复嘴里。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齐览自认为是一个自控能力相当差的人，赶来的路上她想过自己也许会忍不住一枪崩了陈复，可是一看见游旭的眼神，她的心绪就镇静下来。陈复是该死，但他尚存疑点，她的身份也不足以合法地宣判他的死亡。
更何况，游旭和游陌这两兄妹也不会让她开枪的。
尤其是游陌，那是一个和她截然相反，把自己绑在秒钟上生活的人。
但是现在，这个人快速地扣动了扳机，没有丝毫犹豫，齐览甚至来不及反应——
“咔嚓。”
一声轻响。
“哈哈哈……”
陈复满脸是血，含糊地大笑。
弹匣空了，空了！
没等齐览和游旭松一口气，只见游陌神色平静，抬起右手，狠狠地一拳砸下去，手。枪的枪柄没入陈复口腔，硬生生被塞了进去。
“你笑得很开心。”
游陌说完，又是一拳砸下去，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回响，这下陈复的嘴角彻底裂开，嘴部张大到一个可怖的程度，他似乎失去了意识，茫然地睁着眼睛。
医护人员在这时冲了进来，她停下殴打，看着他们把地上的小白鼬捧起来。
“他还有精神力波动，对吗？”游陌扔开陈复，追上来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他们为简漓佩戴好精神力监测仪器和其他东西。
“他有精神力波动。”
游陌盯着那条平直的线。
一个医生诧异地回头看着她。
“嘀嗒、嘀嗒。”
游陌的手在往下淌血，她觉得手背很热，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不由得使劲攥住，于是血流得更加快。
在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心爱的游戏机被摔得粉碎，母亲严厉地盯着她，正要指着她的鼻子训诫一番，她却弯下腰把游戏机的碎块抱在怀里，固执地仰起脸：“这是我的。”
现在她攥紧了流血的拳头，直视着屏幕上的直线，说：“他是在昏迷。”
……
简漓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万用插座，无数根奇怪的线和管子连接在身上，他稍微一动就哗啦哗啦响。
他看不懂周围的仪器，首先摘掉了呼吸罩，脑袋上有东西尖锐地扎进头皮，钻心地疼。
“游陌！进来帮我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