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忽觉身后一寒,她转头看去,那位胡三正站在殿外,定定看着她。
不是说大话,徐行对他人的视线一向都很敏锐。不仅敏锐,而且精确,她的直觉会告诉她,视线的主人在想什么——十次有九次能猜中。
同样是被人自背后盯着,前几日那视线绝非敌意,所以徐行也懒得花太多时间将此人揪出来。然而,胡三的视线,就没那么友善了。
胡三身后的人已包围了整个主殿。说保护可,说监视亦可,徐行与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
胡三也对她点头。
一人一狐便这样很有礼貌地互相打完招呼,便分道扬镳了。徐行移开视线,对神通鉴心有余悸道:“她是真心想打死我。”
神通鉴:“……”哪来的结论?还有能别总是说这种很奇怪的话吗?!
徐行在屋子前蹲了会儿,将和阎笑寒都一脸菜色地回来了。看来谈紫还是那样半死不活的,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不过,将脸色不好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不尊重的对待,阎笑寒纯粹是因为后脑勺被打了个大包还没好。
“观战时,我有注意。”将憋闷道,“除了我们三人之外,瞿不染和峨眉那人的功法属性都为火。玄真子那个小徒弟没出手,不过他不算进去也可吧?”
也不好说。现在的小孩多早熟啊。徐行先撇开这个不谈,对阎笑寒道:“那天早上你没有来,待在这,有看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吗?”
阎笑寒一脸倒霉相地说:“我也不知道那寻不寻常。按理来说,石火祭全员都该到齐,但我醒来时,有一只狐狸孤零零地走开了……”
将喷道:“这当然不寻常啊!还要问吗?!”
“那只狐狸长得很陌生,至少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见过。”阎笑寒被喷得险些缩地三尺,“也有可能它只是突然内急……或者觉得有点无聊就偷溜了……可以理解吧……”
完全
不能理解。前后两句都是。徐行看狐狸,只能分辨出颜色鲜艳不鲜艳、皮毛旺盛不旺盛,只有长得尤其特殊美艳的,比如那只殷勤地往她身上蹭来蹭去的,她才能看出一丝区别。说“长得很陌生”……路边哪只狐狸都很陌生。
这么一看,当真是越来越像狐族内乱,找人顶锅了。徐行一眼就看出来那胡三是个狠角色,但事后处理又略显仓促,仿佛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件事,而谈紫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也未必没有后手,总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过是个路过的善良青年,现在竟被波及其中,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算了。”徐行对神通鉴叹道,“来都来了。”
神通鉴喷道:“这四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徐青仙不知何时过来了,也坐在石台之上,镇定自若地喝了口茶水。徐行戳她一下,懒洋洋地问,“师姐。你误伤了白玉门那个瞿不染,不是去道歉了吗?他怎么说?”
“他说并无大碍,让我不必愧疚。”徐青仙陡然道,“不过,下次站近一些,我便能认得出他了。”
“师姐你好像本来也没有很愧疚。”徐行坐起身,“怎么怎么?是他在你眼中会发着光、还是独独有着色彩之类的?”
徐青仙虽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好奇,莫名地瞥她一眼,答道:“因为瞿道友很香。”
徐行:“……”
徐青仙:“是如同莲花一般的清香,很是奇特,自身上发出,应是体香。”
不想知道的情报增加了。不过,被徐青仙这么一说,她还真想去闻闻看到底是有多香……不会被打吧?
扯远了。言归正传,徐行将昨日用度无量一条狗腿换来的情报与众人互通有无了一下,不过先隐去了预言部分,只说圣物:“你们有听过,‘神女之心’么?”
将摇头,而阎笑寒却道:“这不是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东西吗?”
传闻,人族沉寂时代,上天界有一位悲天悯人的神女,她有着拯救万物的天命。她对天界终将崩塌这件事深信不疑,于是,自苏醒开始,她便在全神贯注、充耳不闻地做一件事——那就是种一棵拔地而起,能支撑住整个天界的巨树。
种这一棵不符常理的巨树,所耗费的精力是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她呕心沥血,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这棵寄托着希望的巨树上,太过热切,太过奉献一切,乃至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了。
刚开始,有神虎对她说:“天界是不可能会塌的!你何不把目光放到更需要你帮助的生物身上呢?”
到中途,有凤凰对她说:“火灾,火灾了!你可否降一些水下来?”
再后来,有巨龟对她说:“南方有水患,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到后来,已没有人再对她说话。巨树终于长成的那一天,天界真的轰然崩塌了,正如神女所预料的那样,树冠稳稳地支撑住了整个天界!
可当她欣喜地回神时,看见的却是遍地烧焦、泡肿、渴死、吊死、饥饿而亡的尸体。
上天界没有崩塌,可上天界里,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物了。神女日夜流下悔恨的泪水,最后将自己的心嵌入树干之中,而后,随着整个上天界灰飞烟灭。自此,人族才逐渐逃离了天界的压迫,开始成为这片陆地的主宰。
“怎么像个寓言故事?”徐行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教育意味,感觉老人说完这个故事下一句就要接“所以说啊,我们才要脚踏实地……”,她转向阎笑寒,道:“那,你是从哪听来的呢?”
“我没事就会去天笔阁里看点闲书。”阎笑寒说,“‘神女之心’,在记载当中,应当是穹苍所有。不过,只是略提一笔,并没有写出有何功效。你也知道,我们掌门就喜欢收集各种没用又古怪的东西……它应当现在被收在万年库里吧?”
徐行:“……”
不是吧。绕了一圈,原来倒霉的是穹苍吗?!如果度无量的情报没出错,这本该是穹苍的圣物,为什么现在会在狐族出现?总不可能是看谈紫长得好看随手送他的吧?
将道:“你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徐行沉吟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将:“你一天天的问题这么多??”
徐行耳聋了。她道:“最后一个嘛。那现在,我们穹苍有没有什么,非常珍贵、非常特殊、非常厉害、保护得非常紧密、常人几乎接触不到、又异常古老的东西呢?”
其余两人皆沉思不语,徐青仙却不假思索道:“有。”
徐行:“嗯?那,是什么呢?”
徐青仙:“九重尊。”
众人:“………………”
是,没错。某种意义上的确没说错,但大师姐你真是……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徐行不由有些想念自己被没收的那把剑了。那把剑可是由非常珍贵、非常特殊、非常厉害的九重尊的血开刃的,用它轻巧随意,如臂使指,比小匕首好用多了。
又是一日没有尽头的等待,谈紫生死不论,至少这段日子是无法对族内事务进行管理了,暂且取而代之的便是胡三。
圣地之内的气氛越发沉默诡异,徐行外出放风,与一瘸一拐的度无量擦肩而过,手里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塞了一张纸条。
度无量昨日便已然发了信号,若有附近的峨眉前辈碰巧看见,许会前来支援。但徐行毫不指望这个,说实话,峨眉前辈什么样他自己心里又不是没数,这信号发没发出去无甚区别。
倒是玄真子和她那小徒弟,还是那副淡然模样,成日吃好喝好,打坐诵经。徐行上去搭话,她安然道:“既是误会,便就有消解那一日。”
徐行道:“若是消解不了呢?”
玄真子惨然地喃喃道:“生死有命……”
也太没斗志了吧!真不知是看得开还是知道自己不会出事,徐行又道:“那这小道士如何是好?”
玄真子:“什么无上法宝?”
徐行又碰一鼻子灰,回来跟神通鉴信誓旦旦道:“我,再也不要和昆仑的说话了!”
神通鉴:“笑死!活该,你总算知道别人跟你说话是作何想法了?”
徐行:“什么继续出发?”
神通鉴:“你有病是不是!!!”
自来到这里作始,徐行平均一天被骂一次脑子有病,对这句话太亲切了。人的习惯是真的很可怕,她现在不被骂一句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然则,虽然嘴上轻松,但徐行也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代表着风雨欲来。玄真子四处打坐,瞿不染四处散发体香,林朗逸四处被小曹骂,将四处骂阎笑寒,她也就跟着四处去捡石头。最开始,胡十三还紧紧盯着她,后来估计是认定了此人脑有缺损,也懒得管她捡什么石头往袖里塞了。
直到第四日夜里,徐行平躺在床上,忽的听到风动了。
明明前后都无人,那扇门却反常地“吱呀”一声打开了。不是被风吹开,而是像有人站在门外,缓慢地伸手将其拉开一般,但,门外只有黯淡的阴影,还有仿佛绳子吊在房梁上不断摩擦的滋滋声,有什么东西一笃、一笃地敲着墙壁。
这声音,仿佛是上吊的死人被风吹起,腿脚一下一下敲着门。
“来了。”
徐行并不感到意外。不如说,狐狸本就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哪怕是狐妖,也只有在夜间才能将妖力发挥到最强,这和人族是截然相反的。
狐的本能是夜间狩猎,人的本能是恐惧黑暗。利用“魅惑”,可以更大强度地激发此等恐惧,果不其然,徐行心念才转完,便感到心脏开始加速跳动,砰砰搏动着,像是要跳出胸腔。
“思路是对的。”徐行扭了扭略带酸涩的脖颈,躺太久,浑身关节都紧了。她利落地带上东西,便打算走出门外,“但是,对我没什么用啊。”
将恐惧催动到最大化,对人来说,也只有三个结果。一是极端的僵直,二是慌不择路地逃跑,三是忽视一切的战斗。这些除了容易受伤之外也没什么不好。
徐行踏出门外,满目空荡荡,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的篝火幽幽燃着昏暗的光。
左耳边,陡然传来一声细小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啊。”
右边道:“石火祭,是用来镇压火山的。现在没有完成,族长就受伤了,那可怎么办?”
左边尖叫起来道:“不要啊!我不要被烧死,我不要变成石狐狸!”
右边忧愁道:“可,那要怎么办呢?就算把心剖出来给族长吃,他也没那么快能好起来。有了,我想到了!胡三可以先代替他吗?”
左边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呢?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右边道:“什么办法?”
左边:“就是以前的办法呀!最开始的办法,本就该用的办法!人吃兽,山吃人,明明这才符合天地伦常,为什么我们要守在这里……”
右边那只狐狸沉默了很久,只有细小的风声。徐行站在原地,忽的感到耳边,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传来了一丝野兽的腥味,以及幽幽的一句话:“你的心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道利爪朝徐行左胸猛地袭来,徐行早有防备,往后一退避开,道:“注意影响。”
那道声音懊恼道:“就差一点……”
“是差一点。”徐行静静道,“差一点就要打到《我和师太那些年》了。”
她既已知这些狐打算破釜沉舟,便不再停留,拔腿就跑。就在她动身之时,原本黑漆漆的草丛中霎时燃起团团鬼火,漫山遍野四处飘荡。
再一看,原来不是鬼火。而是狐狸幽绿色的瞳仁,正死死盯着她!
“大师姐!将!阎笑寒!”徐行是真不想自己一个人单挑二百六十多只狐狸,何谓同门,必然有难同当,遂很没风度地一边夺路狂奔一边放声狂吼,“别睡了——”
她很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看来也不是只针对她一人!
胡十三混在野狐群中,如同大仇得报,终于畅快了,一口差点把她裤腿咬下来半截。徐行毫不意外地瞧她一眼,她知道胡十三就这小狐得志的德性,也不多纠缠,指尖劲气吞吐,簌簌飞出去几十颗暗器!
利风呼啸,胡十三差点给打的狐仰马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不是暗器,是被磨得锋利的各色小石头,顿时气得差点鼻子歪走:“你这小贱人!!”
“……”徐行一边有点诧异地看着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强大,一边逃跑,一边还有空对神通鉴认真道:“你看。不学骂人就这样。这骂人的杀伤力还不如骂我脑子有病大。什么小贱人,跟在调情一样?”
神通鉴咆哮道:“都这时候了还在这吐槽什么?!赶紧跑啊!!!”
所幸能在此的人都不会傻到冒泡,懂得此时逃跑肯定往冥河方向跑。
于是,幸也不幸,林朗逸在风中凌乱时撞上了徐行,口不择言道:“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最开始只是来查那个空心人案的,莫名其妙就进了什么圣地。进来也就算了,想着顺带督查一下石火祭,怎么族长突然被人一箭射死了??怎么我又突然变成嫌疑人了??怎么现在都还没查清凶手就直接对我喊打喊杀的了??我是中间睡了一觉忘记什么了吗???”
“你脑子呢?”小曹死鱼眼道:“族长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友好的意图,不代表他手下没有!他平时压得住,现在都躺板板了,说不定不日就要升天,当然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我的意思是,就算……啊!!!”
林郎逸着急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小曹呆滞道:“在风中翻白眼,被闪了一下,眼睛好痛……”
众人:“……”
就说让你平时少翻几个了!还有玄真子前辈你跑在最前面怎么回事,你不是生死有命吗?!!
“我们都没干,那便是狐族自己干的了。”将凝重道,“就算真是他们干的,也不会承认,而会把事情推到六大门身上。对某些派别而言,此举堪称一箭三雕。先杀族长,再杀使者,既能上位,又能让己方激发怨气,稳固对灵境的仇恨,最后,人都杀了,木已成舟,就算族长还有后手想要挽回,也无力回天了!”
至于什么派别,不言而喻了。狐族固守北方这么多年,自不可一世的五大家落得凡人都可欺的下场,怎可能甘心?
气喘吁吁之间,徐行陡然挥手道:“诸位!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我准备先讲坏消息,来,听好了!”
将:“你不该问我们想先听哪一个吗?!”
“坏消息是。”徐行安详道,“我们都是青年一辈中崭露头角的门人。前途无量,但,又不是宗门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所以,比较重要,重要到杀了我们宗门不能大被一盖毫不在乎。同时,也不是很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杀了我们宗门会就此开战不死不休的程度。”
简直就是完美的一根导火索化人!再没有比杀他们性价比更高的选择了!
将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徐行一把将林朗逸抓过来,如老祖母般抚摸着他的脑袋,万分慈祥道:“这里有一只无极宗掌门的亲儿子!相信我,杀弟子跟杀儿子差别还是很大的!”
林朗逸失声道:“……喂!!!你想干什么,徐行,你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虽然从前他也有过相同的台词,不过他那时只是希望徐行别再抓着他袖口含羞带怯地不放,不如现在情感真挚的百分之一。或许这便是失去了才知美好。
果不其然,诸狐也是知道这一点,顿时攻势肉眼可见地避开他,只不过,有狐收爪不急,差点给他胸口上来三道疤。
徐行惊道:“好险!”
林郎逸声嘶力竭道:“好险的是我吧!!!!”
“…………”
白玉门三人化伞在半空中飘行,被吵得将近耳朵流血,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
虽说有个人形盾牌,但也只能挡一时。更何况,林朗逸只有一个,不能当真分成几半来保护众人,所以,逃亡途中,当真是险象频出,惊吓连连。神通鉴都已经快晕倒了。
可奇怪的是,很多次一行人即将受重伤之时,竟然都能险之又险地突然躲过,运气再好也没有每个人都这么好的,简直是有一股神秘力量一直在干扰似的。
然而,无可避免的是,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就在冥河之前,众人最终还是不幸被围住了。只不过,狐族似乎对关闭的冥河有些许忌惮,不敢随意踏入,现在正冲着他们龇牙咧嘴。或者,也有可能是在等胡三过来亲手处理。
如此僵持之时,徐行忽的察觉到一道空洞视线,她抬眼——
群山之间,有一道地形奇异的悬崖峭壁,凸出的地方十分狭小,估计强行塞也只能塞下十个人。然而,除非轻功绝顶,或是有人相带,就算是人族也很难上去,更何况是本就不善于攀岩的狐族了。
徐青仙不知何时站在了上面,安静注视着下方的情况。
方才徐行唤了她半天,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徐行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早已到这个地方等着了。
“玄真子前辈。”徐行道,“还有灵力么?借我一些可否?”
玄真子是风属性灵气,闻言一点头,扬手过处,一道小小飓风平地而起,徐行足尖点地,心头默念一声“好风凭借力”,而后踏着这股助力,险而又险地攀到了悬崖之下。
还差一点点!她挂在那,身体随着风微微晃动,如同一只在
高处信步闲逛、走来走去的野猫,别人看得心惊肉跳,她却怡然自得,徐青仙定定看了她一阵,似乎在分辨她是谁,径直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这下是真的好险!”徐行拍了拍手上的碎石,道,“大师姐,方才等你半晌,怎么也不来帮忙?”
徐青仙:“因为有性命危险。”
徐行:“所以才要你帮忙?”
“所以才不能。”徐青仙用和平时一致的淡淡语气,轻轻道:“我要拯救的是所有人。不能在此让自己自寻灭亡。”
“……”
好强大的心理,好自洽的逻辑。
徐行用微妙的神色注视了她一会儿,发现大师姐说此话发自真心,认真地不能再认真。徐青仙甚至都不能理解,她这样做会让人心生不满,也可能她理解,但她并不在乎。
“可是,话不能这么说啊。”于是,徐行也非常认真地对她说,“我以后,说不准会拯救整个九界。你要是不救我,就等于杀了所有人。那岂不是更惨?”
第27章 琉璃火中天5小小君川堂堂登场!
#27
这句话在理论上,简直无懈可击。
就连一向不怎么讲道理的徐青仙也被镇在了当场,仔细思考后,半分赞同道:“你说得不错。”
徐行道:“是吧?”
“只是,你现在连自保都难以做到,又何谈拯救苍生?”徐青仙道,“若是师尊在我面前陷入危机,我定然是会去相救的。”
“嗯。你说得对。”徐行笑道,“但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该说这个话题?底下好像有人要出事了。”
将道:“是已经出事了!”
林朗逸:“你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
徐青仙虽说不会舍命相救,但不代表当真会作壁上观看他们死来活去。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想方法上来了,只有搬运昏死的阎笑寒都多花了一点时间,其下狐群蜂拥在峭壁末端,时不时有狐奋力试图奔上峭壁,每每只差一点又滑下去,最近的时候,利爪都快抓到几人脚跟了,当真是令人惊险地要流下冷汗三筐。
胡三真身未到,想必是什么事绊住她了,又或者说,她有什么事不得不处理——徐行真挚地替谈紫祈祷,希望那件即将要被处理的事不是他。
接下来,徐青仙十分镇定地解说了她原定的逃跑路线。
“这几日,我发觉腹地内有一处偏僻角落十分怪异。那似乎是只有族长能进的地方,总有两人站在高处把守。”徐青仙指了指西边一处方向,“我暂且称此处为——”
瞿不染:“禁地?”
徐青仙颔首:“棺材。因为形状有点像棺材。”
“好不吉利。但是狐族的地,也没事了。”徐行在瞿不染难以言喻的神色中,接道,“所以,我们需要前往那里?师姐已经试过了,自冥河无法出去了?”
“试过了。冥河已封闭,除了强力破封之外,无法脱出。还有一点需要注意,那边的水非常烫。我的手被烫了很多下,很痛。”徐青仙正色道,“棺材就像如今的冥河一般,有着与穹苍护山大阵相似的阵法。论强弱,棺材地的阵法稍弱一些,如果非要打开一个,我选择后者。”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了。人在别族地盘,本就是客场劣势,更何况现在这漫山遍野的狐狸都想要众人狗命。冥河又出不去,除非躲在一个它们暂时进不来的地方,才能稍作喘息,想一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另外,不必担忧。”徐青仙又幽幽道,“我已将血抹在穹苍下发的‘侠令’之上,大概一日之后,穹苍便可收到我的求援信了。”
然后再坐七日的法器过来。不过总比没有好!
“大师姐,你太靠谱了!”徐行热泪盈眶道,“不过,禁地之类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几天她去捡石头,看见徐青仙在各处随便躺躺就睡,幕天席地,和衣而眠。但随便乱在地上睡和随便乱在地上捡石头都不犯法,所以狐族那群只是有在背后偷偷说她们是脑子有病之类的。徐行都没料到,大师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整个地图的情报。这不比神通鉴要靠谱个万倍?
徐青仙道:“石头告诉我的。”
“呃。我知道是石头。”徐行道,“是哪个石头呢?身上比较香的石头,还是被打断一条腿的石头?”
瞿不染:“……”
度无量:“……”
徐青仙:“地上的石头。”
徐行轰然飞踢:“阎笑寒!我就知你是内奸!”
将咆哮道:“别闹了!!!”
“……”
徐行只是看大家这么凝重,想活跃一下气氛,也不知气氛怎么好像更差了。徐青仙幽幽看她,而后,微微蹲身,指尖在这悬崖峭壁的坚硬石块上微微一点。夹缝中,一道细弱的黄色小花挣扎着破石而出,根茎欢欣地扭向西边方向,似是仙人指路。
只是,现在底下群狐虎视眈眈,一下去便是一个死。要怎样才能到禁地里去呢?
徐行想着想着,陡然眼前一亮,又对林朗逸露出友善的笑容。
林朗逸如同惊弓之鸟:“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之前拉我挡伤的事情可还没过去!”
“我记得,林兄你是土属性的吧?”徐行不知从哪掏出一把铲子,送到他手上,做出个邀请的礼貌姿势。只是,姿势礼貌了,语气就不礼貌了,“从山中挖一条道出来,对你来说不难吧?来来来,开挖开挖!”-
不多时,一行人便如一群灰头土脸的小老鼠,自山的另一头探出脑袋来。
林朗逸回首,先把挖出的山道重又用石封住,免得被追兵轻易发现行踪。
眼前,的确是一个已很久没有新鲜痕迹出现的地方,四处荒草连天,连一条正经路都找不到。徐行在下摸找半天,纳闷道:“不在这里吧?”
既然不在这里,那就要么在天上、要么在地下了。只是,这山都已经够高了,难不成这禁地是因为太难爬才没有狐狸出没么?
她向上抬眼,仰得脖子都快酸了,终于看到山体之上,嵌着一个不过方圆的小祭坛。说是祭坛,其实更像是一个被刨开的小坟墓,只有黑洞洞的入口。而入口两侧,有一排形态各异的守卫,不论是狐头人身,还是人头狐身,全都怒目圆瞪,表情极为狰狞。
这画面实在太过吊诡,因为无论站在何处、哪个角落,守卫们的黑眼珠都会跟随着他们的方向不断转动,万分警惕的模样,但,只有眼睛在动,身体却巍然不动,就这样凝滞在千米高空之上,甚至看不出究竟是死是活。
徐行探路:“玄真子前辈,风来!”
飓风又起,只不过,这次两人都有些吃力。徐行近乎是手足并用,才险险摸到了边缘,模样真是再难看也没有了。
离那群不知是否会何时暴起的狐人越近,她的心便跳得越快,似乎被残留在此地的“魅惑”所感染,又似是内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召唤她。
也就是走近了,她还未凝目观视,就听到神通鉴的惨叫声:“别,别看!这都是尸体……”
它应是说着说着就将眼睛闭了起来。逐渐没声音了。
徐行:“……”她早就想说了。你一个系统,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探路职责,便是要观察有无危险。她走近一些,这下终于知道为何神通鉴让她别看了。不是因为有多蹊跷多恐怖,只是因为这群尸体的惨状实在令人不适。它们被一枚短剑直插心口钉在这悬崖峭壁之上,想来是被内中机关所
杀。风吹日晒,身体内部早已经被不明虫蚁全都吃空了,风吹过,甚至能听到一层空皮发出滋滋的鼓动声。随着徐行靠近,尸体的眼珠那悄悄钻出来两条细长的黑色肉虫,无眼无口,正冲着她的气味方向不断蠕动身子——所以远远才看上去像是眼睛在动!
不愧是没有明文禁止却无狐敢进的禁地。换位一想,正常人看见高山上钉了这么一排同类的尸体,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还敢进去?嫌自己命太硬找刺激吗?
“但是,只有狐尸,没有人尸。”徐行道,“也不知是只针对狐族,还是单纯没有人类来试过?”
神通鉴:“你还是不要试了。我不想这里又挂起来一具人尸。”
“不过,这些玩意若真是谈紫弄出来的,那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徐行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长得漂亮的人,脾气不会太差呢。”
峭壁外描绘着极其复杂奇异的咒文,她仿若无事地越过这群尸骨,打算进入——果不其然,被结界拦住了。
【狐族禁地(Lv.)】
【HP:】
徐行道:“啊……这个时候出现问号可不妙啊!”
天边逐渐燃起薄光,快要日出了。身旁呼呼传来风声,有几人沉重落地。先快步过来的,竟然是度无量。他手中拿着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罗盘,此刻正铮铮低鸣,他低声道:“就在这里!”
徐行神色一凝。
“神女之心”,就在这里吗?
“得想想用什么方法进去。”徐行微不可闻地道,“这结界……”
她转头,霎时发现,将已经走进去好几步了。非但走,还转头过来,用一副“你们还堆在门口干什么”的莫名神情,道:“快进来啊!”
徐行:“……”
不管如何,先跟上去吧。
这禁区虽说入口只有方圆大小,但却别有洞天。大大小小拐角处连接着不同的偏殿,而偏殿之中——
摆放着石雕。面貌截然不同,却和紫兽庄一模一样形态的石雕,似极悲,似恐惧,似绝望,似狂怒。若将那层石皮剥去,甚至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地狱绘景。然而,每个偏殿的地面上,也绘着繁复的咒文,将有人残留在此处的“魅惑”浓度放到了最大。似安抚,似宽慰,似温情,似浸润。石雕多到数不清有多少尊,咒文也绘得繁复无比,乱了人眼。
这是一个巨大的安乐场,最深处,那颗青焰般的心脏活物一般在火中缓缓跳动,蜷曲,灭为灰烬,又再度重生。
众人身处其中,本是为了逃离险境,此刻却不约而同地陷入默然。
直到将握紧了拳,有点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道,“这是什么?”
无人回答。
度无量上前几步,像是要夺,玄真子却轻拍开他的手掌,摇头道:“拿不得。”
“为何?”度无量压着火气,道,“前辈!你们昆仑再与世无争,也得明白,这东西绝不可以留在妖族手上!”
“先论能不能拿,再论要不要拿。”玄真子悠悠道,“何况,此物留在狐族甚久,难道出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吗?”
“那也是从前的事。”度无量反驳道,“现在的情况,怎可同日而语?”
玄真子缓缓道:“你知道的事,为何觉得狐族族长会不知道呢?”
度无量霎时语塞。玄真子并不想为难小辈,苍老指尖在神女之心附近迅速点了几下,道:“此阵,贫道也是无计可施。”
昆仑可是对阵术丹药最为精通的宗门,玄真子竟然用得上“无计可施”四字,也当真有些奇了。她见众人皆面露不解,度无量甚至颇怀疑地盯着她,也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和缓道:“诸位可知,阵法之威力由什么决定?”
徐行道:“自然,是设阵之人的实力了?”
“不错。”玄真子道,“还有一种,便是他愿为这守护之物付出什么了。”
阵法分为两种,一种叫“奇阵”,一种叫“命阵”。命阵原先是奇阵的一则分支,还被打为“歪魔邪道”将近几百年,因为此种阵法比起阵,更像是一种天地契约。
比如,为了守护价值连城的宝物,所以用自己的一条腿来抵押。阵法会增强非常多,与此同时,若是此阵仍被强行破除,那么抵押之物也会灰飞烟灭。相反的是,若是守阵成功,那破阵之人也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如此毒,也被很多人称为“赌阵”。
“你们面前的,便是一则‘命阵’。”玄真子道,“若是里面的东西被取走,那么谈紫也就不存于世了。所以,除非主人自己愿意交出,否则,破开它需要多么强大的攻击,小友们理该心中有数。”
徐行:“……”
原来族长大人也是氪命玩家,而且氪得真够狠的……
但如此一想,一个圣物而已。若是攻击性极强的圣物,那妖族藏在手中不肯交出也就罢了,神女之心貌似除了镇压之外并无其他奇异之处。谈紫为它百年不出狐守之地,这样当真值得?更何况他似乎也没有用这东西做什么。
一行人心中念头各不相同,心思百转,还在思索如今出路。然而,正当此时,整个禁地轰隆作响,地面都在不断颤动,霎时,万箭齐发!
机关被触动了。
还是被找来了!
随着箭声落下,又是弩声阵阵,刀光剑影不断闪动。这样的机关,带有大能灌注的妖力,若是一个错神,顿时便会被射成筛子。
巨响之中,徐行抬手将一块即将要落到小曹头上的石块劈成两半,视线如电,望向洞外。
来人是?
想来,多半是处理完事情前来追杀的胡三了。若说实力,整个腹地能与谈紫相提并论的,只有她。也只有她敢闯到这里来。
但,胡三明知这里定然有机关陷阱,分明可以不必闯进来。若是她,直接一掌下来连带着禁地一起打成稀烂,都谋权篡位杀族长了,还管族长限制的禁地做什么?
除非,她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闪躲之间,徐行余光看见身后那环绕着命阵的神女之心,眼神微微一定。
神通鉴尖叫道:“胡三!胡三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徐行:“别吵!”
顷刻之后,一行人的面前,果然出现了一道血迹斑斑的身影。
飞沙走石之间,胡三浑身已满是伤口,眼看是伤得相当严重。然而,她仍是睁着一双幽绿竖瞳,道:“果然在这。”
想来,她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强闯而受重伤,是因为她有自信,哪怕是重伤状况下,她想捏死这群年轻小辈也是太过简单的事。
密道之中,两方对峙。呼吸和心跳声愈发重起来。
宛如宣告一场战役开端。
胡三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动手,先吞了颗药丹,而后,用手指了指他们,道:“我留一个通风报信的。给你们一个机会,决定留哪个,如何?”
徐行笑道:“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而且,你要留哪个,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林朗逸缓缓握紧了拳头,神色重下来。
“嗯。你说得对。”
胡三话音未落,眼中凶光毕露,便朝徐行攻来,“那就先杀你!”
来得太快,玄真子一道风托住徐行肩背,她一个翻滚狼狈闪过,对神通鉴惊道:“还是前辈靠谱!不过没想到这胡三竟然懂得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失算了!!”
神通鉴叫得震天动地要报警:“我看你现在才是要死于话多了!!你说你惹她干嘛?!!”
在此狭小地界,无论是谁都束手束脚。徐行不想打碎那些石雕也就罢了,胡三如此卑鄙之狐竟也很懂得公序良俗,招招都朝着空地上打,争取不伤禁地一针一线。她不被徐行发现还好,徐行一发现,就开始往石雕身后疯狂逃窜,真是万分没有素质。在这种复
杂地形中,其他人想帮忙也是倒忙,不管被打的还是打人的心情都大为不畅,但胡三不是白多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她很快就想到了方法,招招式式都在逐渐限制住徐行的躲闪路径,一路将其往外逼。
正巧,徐行想得和她一模一样。
猎猎风声中,她余光向后瞥,身后直直处,神女之心还在散着幽光。
好,没有人挡着,就现在——
然而,下一瞬,她抬起的眼中霎时一道白光闪过。
刺痛传来,呼吸之后,目不视物,眼前竟忽然一片刺痛的模糊!
原来,她在洞口之处,正正对上了灼灼升起的太阳。这地方实在太高,也实在太亮了!
徐行心中忽的闪过两个字——日盲。
她这具身体,除了晕船、晕鹤、晕肉之外,竟然还有日盲症?!这究竟是还有什么惊喜大礼包?!
“我觉得这次失败应该不是我的问题。只能赌一把了。”徐行镇定地对神通鉴道,“你说呢?”
神通鉴除了尖叫之外已经不能说话了。
下一瞬,徐行的鼻端传来了一阵幽幽的香气。
不是瞿不染清香的莲花香气,而是更浓艳,更魅惑,却又若有似无,无端勾你一下的幽暗香味,存在感却十足强大,转瞬便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徐行现在竟完全想不起来瞿不染的味道究竟是怎样了。而后,一只冷玉般的手缓缓覆上了她的双眼,另一只右手自她脸侧推出,静静地与狂袭而来的狐火对上了掌。
轰然一声,耳边只剩嗡嗡长鸣。
这个姿势,在她身后,简直将她整个人环抱入怀。虽说还未真正碰到,但徐行下意识炸起了浑身的汗毛,右手运足灵气便要往后拍向那人的天灵盖,拍到一半才发现不对。但那人竟完全料到了她这一出,徐行刚一眨眼,攻势尚未停滞,右手便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是她已经几日未见的剑。和那把饱经风霜的黏黏小匕首。
小曹在下面,也不知是白眼被风吹到还是感动得快要飙泪,把阎笑寒一把抓起来猛力摇晃道:“终于来了!来了!你家大人来了!!”
阎笑寒被晃到口吐白沫,还是没有醒。
徐行没打到人,反而被预判到了动静,顿时也猜到身后是谁了,没劲道:“……无聊。”
君川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温和模样,修眉朗目,俊美如竹。撤手挥扇,水柱滔天而起,将火焰霎时浇灭。此人像是极满意“你家大人”这四个字一样,回味了几遍,才温声道:“你家大人来了,会高兴吗?”
徐行假笑着把他推开到三尺远:“我有说我高兴吗?”
“你高兴了,我却有点伤心。”君川顺从地被她推远,微微垂眼,虽仍是笑着,口气却仿佛颇有些委屈似的幽幽道:“你就这样把兵器给交出去了?”
徐行:“……”那不然呢?兵器和小命哪个重要?
她到底是哪里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回事,装鸟装狐狸装久了,是有点听不懂人话了吗?
第28章 琉璃火中天6禁地石雕
#28
二人交谈不过短短片刻,君川一面与她说话,一面与胡三又对了几掌。
掌风相交,一水一火,带来惊天巨响,正在此时,将在其下脱口而出道:“徐行低头!”
徐行不假思索地将脑袋往下一缩,一道滋啦啦发着白光的巨型风刃擦着她头顶飞过,打中胡三左臂,霎时血流如注。身后,玄真子手中捏着“风火雷电破”手决,这是道家威力最大的手决之一,想来耗费甚巨,遂搓了好个半天才成功发出,苍白地欣慰道:“幸好贫道还来得及出手……”
“前辈,已经晚了。”徐行静静道,“还有,你们昆仑施法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这样不会被打断吗?”
玄真子:“的确有此缺陷。”
徐行:“被打断了会如何?”
玄真子惨然道:“生死有命……”
又来!
其实,若真要论岁数,玄真子尚比玄素还小一些,更别提和胡三对比了。但两者交手时,还是看着非常像是在虐待老人。那一击“风火雷电破”应是最强之招,想伤可以,想杀太难。只是在场原只有她一个人能挑大梁的,硬着头皮也只能上了,玄真子手印急变,对诸人郑重道:“先退入禁地之中,贫道先引天时结阵……”
徐行原本打算便是令胡三的攻击打到神女之心的阵法之上。对方若手下留情,那自己也能留得一命,若真是下了死手,那阵法的反噬也只能一并担着。这方法虽然凶险,却是可行,奈何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日盲,险些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
时间紧急,无需想太多,徐行足尖点地便闪入禁地之内,君川在众小辈看到亲爹妈一般的眼神中飘然跟上,在山洞口处停了一停,而后,两指并拢放在自己眉心一点,再指向地面,轻声道:“结阵。”
一道水色光华凌空而起,泛着薄光。这是“命阵”的起手之势,势后接誓,君川温声道:“生死由命。”
胡三一击打在阵法之上,丝毫未动。其外成群结队的野狐如同军队般轰然攻来,然而,全都被这个看似随意的阵法全盘接收。
玄真子的手定在半空,紧绷过后,满头雾水。
她的小徒弟稚声道:“师尊,为什么他结阵法都不需要手决?而且还这么轻易就挡住了?”
玄真子:“……”
那是自然了!虽然“生死有命”和“生死由命”只差一字,但意义天差地别!这位君川随手结的是个赌命之阵,和谈紫附在神女之心外的阵法如出一辙。都赌命了,还需要什么别的复杂手决?——可,至于吗?这里有什么他需要豁出性命也得保护的东西?
尘土飞扬间,禁地之内终于陡然安静下来。徐行将沾了一身的沙土拍掉,道:“都没事吧?”
将不善道:“你问这话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徐行低头看了眼,虽说隔着衣袍看不出来,但无非是些大大小小的擦伤淤青,并不碍事。这回只能说徐青仙选对了地方,胡三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放开了打,否则自己恐怕又要很有些破碎感了。
众人连番逃窜,方才死里逃生,现在心还是砰砰直跳,喉口发涩,皆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将坐下去时发现阎笑寒还呈死尸状躺在一边,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将他吵醒,翻过来一看,阎笑寒胸口和脸上四个昭然若揭主人是谁的黑脚印:“……”
“没办法啊。”徐行理直气壮道,“大家都知道躲,只有他躺在必经之路上。事急从权!”
她不过随口一说,将却像被戳到了什么似的,怒道:“什么叫只知道躲?”
将自小排兵布将,平日里身先士卒一马当先不在话下,怎可能临阵退缩,只敢抱头鼠窜?只是刚才她站在一边,掌心都已攥出汗水,也不敢将酝酿的那一击打下。因为她没有把握不误伤到人。
但,她话这么一出口,又变了味,搞得好像她在指责谁说错了话一样。气氛一时又变得尴尬。小曹经常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由白眼道:“又不是你出了力,挨了打,就算被说一句只知道躲又怎么你了?大家不都是在躲?”
将硬邦邦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曹:“那你是什么意思?成日绷着个脸给谁看?”
“喂。我都还没说话呢,你们倒吵起来了?”徐行把两人逐渐要斗鸡似的脑袋分开,“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再不闭嘴,就两个一起出去跟胡三玩捉迷藏。”
众人:“……”会死的那种吗?
沉默间,众人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原是徐青仙走过来了。她走到一半,仿佛踩到牛粪般疑惑地回头一望,觉得触感不对。
“别踩了。”将道,“又
昏去了!”
“……”
谁也没注意到,随着君川一同进来的,竟还有一个峨眉之人。看君川的神色,应是没想带他,只不过被他蹭了便车。那人覆面,陡然出现,诧异道:“嚯。还有这么多人啊?”
度无量听到声音,顿时又惊又喜道:“师尊!”
或许是为了装成熟,他平日里声音刻意压得十分嘶哑,现在喜出望外时倒是清脆得很,听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当然,他没事叫这么大声也有一个意图,那便是想说,谁说我们峨眉不会护短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峨眉之人惊道:“咦?你还没死?”
“……”度无量木然道,“是啊。还活着。怎么,你很希望我死了给你省口粮吗?”
徐行看了眼君川,那人丝毫没有“我是主心骨”的自觉,人太多他便懒得说话,一进来给她一瓶药膏,就窝在她不远处玩扇子。见她看来,便抬头对她笑吟吟的,一副很正经很乖的样子。
不过,徐行怀疑他是担心自己假冒书的身份被发现,毕竟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认识书的人也应该发觉不对了,哪有人把计都扇当匕首近身用的,这不是暴殄天物么?
她不让他跟着进来,他非但跟着进来,还日夜不分地盯着自己。想来,徐行也知道君川走这一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徐行道:“这位前辈,你来得可真够晚啊。”
峨眉那人道:“自然了。不放长线,如何钓大鱼?我要是来得太早,只怕老狐狸不出洞了。”
徐行道:“所以我们是饵了?”
“你小小年纪,怎么能笑得这么假?”峨眉那人挑了挑眉,道,“有什么好生气的?不也没死么。我说当你们穹苍的前辈也够累的,这几天把你们护得跟个眼珠子一样,连送来的饭都要先验过,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他——”
他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干脆利落将他推出禁地。一阵乒乓声后,他满头血地迅速爬进来,怒道:“君川,你做什么?!”
“有什么好生气的?”徐行莫名道,“不也没死么。”
“……”
想来,这位“君川”的任务,多半是和神女之心有关了。
难怪,他一开始对玄素要自己送的那封信半点兴趣都没有。恐怕预言和圣物在此的事他早便知道。就像之前徐行说的,自己这一行年轻小辈是绝佳的导火索,自然也是绝佳的鱼饵。用看似简单的“空心人”一案将他们引到紫兽庄,再让他们度过冥河前往狐族腹地,然后,就是那一箭——
那时机绝佳的,来自谈紫自己安排的一箭!
石火祭上众目睽睽,他的重伤货真价实无可怀疑,所以要隐瞒他的伤势也绝无可能。自此,人心浮动,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时间越久,平日里蛰伏着的那些暗潮涌动便越发蠢蠢欲动,直到彻底爆发。所以胡三行动了,连带着她潜藏着的众多党羽一起,谈紫终于不必费心一个个去试探寻找这些隐患,直接一网打尽即可。
只是,还有很多地方并不清晰。比如,这计划是在她送到信后才拟定的,还是早有预谋?胡三有千万种机会可以对谈紫直接下手,为何要等到现在才匆忙行动;同样的,比起受如此重的伤,谈紫分明可以直接对族群内部意见不同者进行镇压清除。
还有,君川和峨眉这人此时的出现是否是他授意的结果,毕竟以他目前展露出的立场,他绝不想让一行人死在自己的领地之中。如果是交易,那么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他想要坐山观虎斗,让君川二人将胡三的势力削弱,乃至直接重创领头者,这很合理。不过,他能给出什么呢?难不成是神女之心?
从那个年代久远的命阵来看,这个可能不大。
这样顺下来,终于出现了徐行最为不解的一个问题。
谈紫凭什么这么放心地引狼入室,甚至觉得,穹苍的人不会追讨回这个圣物,而是继续将其放在此处?
虽然徐行嘴上说归说,但她不过一个“名声在外”的掌门弟子而已,并不会自信到觉得谈紫对自己那高达五十的好感度很正常,除非他真的很喜欢帐篷。还有那张印着小将脸的画像……转世,又是怎么回事?
“神通鉴。”徐行思索道,“什么情况下,你会确定一个人不会找你要东西?”
神通鉴这才缓过来,细细道:“他不需要?或者,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徐行:“依我看玄素的态度,应当还是挺需要的。还有,就是……”
她脑内蓦然出现一个莫名到有些荒唐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初这东西本就是穹苍的人给出去的!为何要给?至少那个人可能认为,穹苍不适合放这等圣物,极其不适合,不适合到宁愿把这东西镇给狐族也不能放在宗门之内。
心思杂乱,了无头绪。这些事情似乎很浅显,其后却又仿佛隐藏着许多深不见底的往事。
此时此刻,轰然一声,众人倏地转头。但,这却并不是胡三带人攻破阵法的声音,而是更远一些、两方对阵的骚乱声!
不知何时,山谷之间的狐狸竟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边。一边较为势众的,在胡三身后,而另一边,竟是谈紫身边照顾的面熟一位。两方气氛剑拔弩张,随时便要动手的模样。
胡三道:“我还以为你们是躲起来了。滚吧,别妨碍我。”
另一边道:“他们不能死。”
“不能死?凭什么?”胡三冷笑道,“正因为他们不能死,我就要像看门狗一样替他们守着这北边?什么灵境,什么六大门……这么厉害,自己过来填火山啊!栓根绳自己就走了什么意思?狗也有骨头啃呢,我们有什么?他们都不在意这些没灵根的凡人,为何要我们放在眼里?”
“安稳一些不好吗?”另一边道,“一旦战乱,又要动荡不堪。不是你随便开始,就可以随便叫停的!”
胡三目露凶光,道:“就算死,我也不当狗。这天下早就该动荡了!”
“宁灵!”对面怒道,“你连族长的话都不听了吗?!”
禁地里穹苍无极两宗人倏地一惊。
宁灵,这个名字……这不是紫兽庄“胡三姑娘”的本名吗?!那位戏弄人不成留下字条和金子的胡三姑娘。徐行本以为是巧合而已,毕竟代号是会随着狐隐而传递的。这传说是胡诌的,还是过了几百年,性格也跟着大变了?
听到族长二字,胡三竟然异样地平静了下来。
她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先杀你,再杀他。”
霎时,两方互咬起来,斗声阵阵。徐行蹲在那,看它们打得勇猛,狐毛唰唰满天飞,不由感慨,听起来现在族长大人狐命尚在,没有一缕芳魂归天地。以及,看来不论过得多惨都有精力内斗,也不是我们人族的特长……
她一回头,峨眉那人不见了。度无量连他满头的血都懒得擦,不孝道:“伤太重,晕了。在地上。”再一看,他正和阎笑寒排排躺在一起,方才艰难醒了,哑声道“君川你是不是有……”,就又被路过的徐青仙踩晕了。
大师姐真是脚力惊人。瞿不染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伸手去拦,徐青仙躲开,并不让他碰,用非常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好似他是什么登徒子。白玉门三人在哪都未受到这种待遇,在角落半天未说话,默默地想,穹苍是不是盛产神经病?
那么,现在场内最有话语权的人,便只有君川和玄真子了。
徐行挺不客气地坐在中间,伸手叩了叩眼前的地面,道:“出来干活了。”
君川仿佛没听到一般,也许他不知道是在叫自己。
徐行稍稍加重了点力气,“那个‘我家大人’,我是要请你过来
吗?”
就算对方才没帮上徐行的忙有些愧疚,但林朗逸还是忍不住想说,“哪有你对前辈这么没礼貌的!”。只不过,他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君川便笑了笑,起身,坐在了徐行方才指的地方。不仅并没有被冒犯,甚至看着还像心情甚佳。
他不由震惊地想,穹苍是不是盛产能忍之人?之前访学之时见到的玄素也是,看起来都病歪歪的了脾气还那样好!
徐行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出去?”
“外面那些都是同族,手下都有留情,虽说看似打得凶猛,但死伤并不多。”将道,“若是想趁乱出去,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要保护,还是要杀,两方都会选择将我们先抓起来。”
度无量道:“先出去杀了胡三,剩下那些自然溃败。”
“不可能。”将笃定道,“这是妖族,你不能以人族想法去揣度他们。若是杀了胡三,恐怕会陷入不死不休的疯狂追杀。”
小曹好奇道:“都能杀胡三了,其他小喽啰还是威胁吗?”
将重重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一千军队是什么概念?在战场上别再说这种蠢话!”
小曹嘴上一向是不输的:“我要是知道我还问什么?倒是你,一出生就在战场上吗?知不知道怎么和人好好说话?”
徐行将两人手各自拉住,然后深情地交叠在一起。三人的体温融合,将和小曹顿时发出野马一般的惨叫声,抽又抽不出来。她道:“下一次再吵架,我就要你们抱在一起了。仔细考虑一下?君川,你说。”
君川笑了笑,顺从道:“峨眉曾有一位长老,修为高深,最终却死于红尘战场。被三万凡人围杀,力竭而死。”
“三、三万?”林朗逸情不自禁接话,“可,那是凡人啊!”
须臾,沉默。
徐行道:“可,那是凡人啊!”
“试想一下,即便一招能杀三十人,对方也毫无反抗,三万人,要杀多久呢?”君川温声道:“一千招。”
林朗逸:“一千招……”
又是沉默。
徐行:“一千招……”
“平日里挥剑一千下,便足够精疲力尽,何论用招。”君川对她微微颔首,道,“能在三万凡人围杀下不死而脱身的人,只有一种人。”
林朗逸:“什么人?”
君川:“……”
徐行:“不死之身?”
“不。”君川看着她,眼中忽的殊无笑意,漠然垂眼道:“拥有不死之身的疯子。”
杀一个人,不过是杀人。杀十个人,是灭门。杀一百个人,是屠杀。杀一千个人,是战役。杀一万个人……看着同类面目狰狞、满脸血污的尸体,在自己身边堆满、堆高,一层又一层,而前方仍是血、刀兵的寒光、尸体,无尽的血和尸体。就算身体撑得住,精神也会崩溃。
众人略想那一画面,便不由得悚然。想想,就算能出去,这漫山遍野的狐狸,真要杀,也真能杀吗?
只有林朗逸道:“书前辈,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君川略为诧异地一侧头,笑如春风道:“没有啊?”
林朗逸:“……”
这笑太假了!真的太假了!看起来很恐怖啊!!
“所以,只能再等等了。”徐行起身,拍拍泥沙,对君川道,“这东西,你不拿么?”
她指的是“神女之心”。
君川无谓道:“你想拿就拿。”
“我?”搞得好像说拿就能拿一样,徐行莫名道,“你来这不是为了这个么?”
君川挑眉道:“谁说我来是为这个了?”
徐行:“?”
那你究竟来做什么?
这两人一对一答,真是自然无比,别人根本插不进嘴。阎笑寒苍老道:“为什么感觉突然有一层可悲的屏障隔开了我们和他们?”
“你什么时候醒的?!”
“……”
阵外的厮打声停了。看来,狐族也发现临阵窝里斗是件很愚蠢的行为。但,他们转瞬间便达成了一个令诸人想不到的共识。
不论是保护,还是要杀,这行人绝不能待在禁地里!
阵法重又被打得波动起来。玄真子一把老胆都快挂到喉咙外了,生怕阵破人亡——谈紫的命阵只覆盖一颗神女之心,威力集中。而君川的命阵可是覆盖了一整个禁地,威力自然也被分散不少,否则胡三在打上来那一刻就已经反噬而亡了!
老人家兀自担忧,君川却宛如闲云野鹤,闲适从容,好像那阵赌的是别人的命一样。徐行又不知那“生死由命”的意思,还以为那是个普通的奇阵,问道:“这阵法,还能撑多久?”
玄真子耳中,这简直跟问“你的命还有多久”一样。
君川笑了两声,道,“你想要多久,就有多久。”
“你既然这么从容,想必是对逃出去很有把握了?”徐行道,“若是阵真破了,你先去挡着。”
君川欣然应答:“可以。”
徐行:“我在跟你开玩笑。你这人怎么没有幽默感?”
君川:“挡在你身后好么?只要你别再拍我天灵盖。”
徐行:“啊哈哈……”
干笑声中,徐行又有点看不透他了。
此人性格,强装书生也不像书生,那点温润如玉像一层皮,不用风吹都披不住。只不过是对她好说话到莫名百依百顺的地步,实则自我到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况且,徐行总感觉他一直处在一种异常的状况中。异常激动,异常兴奋,有时都能注意到他拿着扇子的手在细微发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徐行最重视的是——他怎么好像一副比她还了解自己身体的感觉?难不成他曾经和小师妹有过一段情?但若真是有,也不至于变化这么大都认不出来吧。
现在先不提这个,出去再算账。徐行敛眸,将不重要的情绪敛去,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想破坏这些石雕,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来历。为何胡三也避着他们?”
将的手直接触在这些石雕上,并无芥蒂。她微微皱眉,道,“是尊敬吧。”
小曹:“她若真尊敬,现在还会追着我们打?”
“或许,不是尊敬。”阎笑寒忽的道,“难道,是害怕?”
什么道理,不怕活的,却怕死的?
徐行蹲下,看着地面上绘着的符咒,道:“这些咒语……”
她话说到一半,一旁的小将却惊了一下,猛地将手抽回。小曹道:“怎么了?!”
徐行侧目看去。那地上的玄异符咒,竟然像新鲜的墨水一般,被小将随手一抹,就缺失了一条痕迹!
不对。不是符咒的问题。徐行伸手,无论怎么抹,甚至动用上全身灵力,符咒都仍是静静印在地面之上。
众人皆屏气,不知会发生什么。但,已过了半柱香,还是一切安静。只是在这安静之间,突然有宛如蚊虫聚众飞行一般的“嗡嗡”声不断响起。紧接着,以惊人的速度越变越大,不断木然重复——
“水……”
“我要……水……”
那群石雕,一开始还只是缓慢到看不见地轻轻挪动手指,而后,幅度越变越大,直到一个怒面石雕猛然张开了嘴,如同号令,禁地之中的所有石雕都朝着生前的方向猛然前进。有几个石雕朝着墙面奔去,哭声之后,陡然撞成一片血海肉河。更多的石雕,就像看不见所有人一样,往禁地之外狂冲而去——
这次,徐行真切地看见了,所有狐族见到这群石雕时,脸上骤然浮出的恐惧。无一例外!
第29章 琉璃火中天7我与谈紫孰美?
#29
那些石雕早些时候分明脆弱得可以,稍微一块硬石都能将它们磕碎,现在自己动起来了,反倒横冲直撞,无人敢惹。除了那几个想不开将自己重重撞碎在墙上的,其余皆奔出禁地,径直冲散了狐阵。
说“冲散”,却也不对。因为隔着数米,狐妖们便都各自疯狂后退,甚至踩倒同伴也在所不惜。现在莫说两军对垒,简直就是一盘散沙,领头的如何呼喊都被掩盖在惊叫之中,霎时兵荒马乱!
胡三目眦尽裂道:“你们…
…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啊!”
徐行将头探出,一瞬便看清了这些妖面上的神情。虽皆为恐惧,却存在着细小的差别。为首几个妖力深、年纪大的,恐惧地愈发真实,碰一下这石雕就会死于非命似的。反倒是那些漫山遍野的小狐狸,惊悸八分,恍惚二分,颇有些不可置信。仿佛这些东西真出现在眼前,原是件意想不到的事。
将看准机会,道:“走!”
她并未胆怯,双足一并便往悬崖峭壁下率先跳去,脚踩在略有凹凸的地方以此借力。这一声当真是中气十足,诸人皆精神一振,那玄真子的小徒弟定力较弱,尚未反应过来,足下便跟着恍然奔出去好几步,险些大头朝下摔出洞口。
徐行信手一捞,将小道士丢到玄真子身边,眼神微微一凝。
这种熟悉的感觉……
君川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道:“不走吗?”
徐行放眼望去,那群诡异石雕冲散了狐群,又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到方向,乱冲乱撞,掀得一片混乱。但为首几个看着像是朝冥河去的。想想也是,整个狐族腹地干得没几滴雨,说要水,自然也只有那个地方有水了。
不过,那不是开水吗?不管是要进去泡、还是要喝几口,都不合适吧?
“先去冥河。”徐行终于拿回自己的剑,虽说御剑飞行耗费灵力甚巨,但现在事急从权,也不能考虑太多,她道,“这个阵,可以先解了。”
君川闻言,两指一并,将此阵收回,而后手拿计都扇,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候什么。
徐行礼貌道:“敢问,你还在等什么?”
君川颔首道:“此阵耗费过多,我灵力尚未恢复。”
意思就是,一时半会还飞不太起来,在等人携带?余光间,玄真子带了徒弟,瞿不染带了两个门人,小曹带着林朗逸,徐青仙扛着阎笑寒,度无量踹了一脚师尊,这么看,手上空闲的也只有她一个了。
徐行将剑踏于脚下,遥遥升空,在原地微微一停,示意他上来,身后一沉,君川踏上来了。
剑本就没多长,更何况载了两个身量绝不矮小的习武之人。尤其是君川,虽说外表看着风度翩翩,实则巨大一只,两人踩在剑上,想隔也隔不了多远,再一低头,唇角都快要碰上她头发。徐行并无闲心关注这些,只感觉微凉的呼吸声自她耳后吐息,逐渐急促起来。
明明都没碰到,她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险些给踩得直接落到地上去,被那群嗷嗷大叫的狐狸把裤衩扒掉。连忙催动灵力,剑重又上升,跌跌撞撞往冥河方向飞去,抱怨道:“你也太重了一点吧?!真是死沉死沉的。幸好不用背你!”
君川宝扇掩口,垂眼一笑。
便是因为已死,所以才这般沉啊。
“……”
战场之上,两拨妖狐已经分不出派别了。有狐壮着胆子想去阻拦那些石雕,然而,手一碰触,立即如烈火焚烧,皮肉一下子变得焦黑,疼痛难当。
狐族本就是玩弄火焰的高手,竟被这火苗似的小小火焰烧得压根无法抵抗。火焰落到地上,也不熄灭,而是继续燃烧。不过短短时间,整个地面都布满焦土和哀哀长叫的狐妖,宛如地狱。
徐行目光定在一处,之前那喜欢吟诗作对的胡六十六姑娘躲闪不及,和一个嗅着气味便来的石雕撞了大半,当即摔在地上,背部皮毛顿时被火焰浸染。徐行眼神一凛,两剑唰唰下去,精准又迅速地将她背部那块赤毛全都刮了个清洁溜溜,火掉在了地上。
徐行潇洒挥手:“免谢!”
胡六十六:“……你倒是给我留一层啊!这样我怎么出门见人?!!”
然而,她一出手,一瞬分神,剑便流星似的往下一坠。一股灵流骤然涌入剑身,将其平稳托起。
徐行道:“你不是没有灵力了?”
君川笑道:“多亏你。已恢复了。”
徐行道:“既然已经恢复,还需要我带你么?”
君川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换我来带你,如何?”
“……”罢了。徐行懒得和他在此拉来扯去,双目凝视着下方奇诡的石雕,问道:“这,应当算是‘妖魔鬼怪’中的‘鬼’,还是‘怪’呢?”
君川有问必答:“此为‘怪’。”
妖魔鬼怪妖魔鬼怪,已知“妖”是必然有了,还成为了和人分庭抗礼的另一大阵营。“怪”是罕见器物所成精怪,譬如白玉门里那块“鉴心镜”就具有灵识。至于“鬼”,红尘中经常有厉鬼作祟、重返阳间的传说,也有着至今修士都未曾解谜的黄泉鬼域。至于魔,徐行暂时没见着出生便是魔的生物,应是泛指练功练到走火入魔坠入魔道的修士吧。
只是,这群石雕是当年献祭给火山以求安稳的祭品,如今作怪,应是怨毒之火熊熊不灭。
为何偏向“怪”而不是“鬼”,是因他们早已没有神智,有且只剩下怨愤了。人死之后,魂从头顶逸出,但他们在死那一刻就被火山吞噬、结壳,通道封闭,三魂六魄无法逃离,被强行禁锢在逐渐腐朽的身体内部,眼睁睁看着自己化为血水肉泥。这让他们如何不怨,又如何不恨?
“这样说得通。”徐行却莫名有一丝疑窦未消,“他们怨恨的对象看起来也像是狐族……”
依此前那些旧书典籍来看,最开始找到这活人献祭一法的可能是谈紫。他假借着石火祭的名义,以人为祭,镇压火山,而作为阴债主,他无法毁灭这些怨气冲天的精怪石雕,甚至有可能深受其作祟纠缠,方才想尽办法夺得神女之心来将其限制在禁地,试图将这个秘密掩藏。
紫兽庄的石雕群或许是漏网之鱼,毕竟在地面之下,埋得极深,就算是他也无法确切掌握这些东西的行踪。
“活人献祭一事,早在狐族没出现时便已有了。”君川道,“神女之心仅有安抚之用,无法强行镇压,若那老东西是罪魁祸首,手上有圣物也没用。”
既然不是谈紫亲手杀的人,又怎会如此怨恨狐族?
等等!
徐行转瞬间,将所有事件串联在了一起。眼前如同剥开迷雾。
将“人牲”作为祭品,往上数一数,很多地方都不约而同地有着此等陋俗。紫兽庄内遍地狐神庙,无一山神庙,信仰如此久远,那么,很有可能,当初将人作祭品送进山内的本就是另一拨祈求保佑的人,而他们祈祷的对象,并不是山,是狐仙!
对狐神前赴后继献上祭品,祈求它们能让火山安宁。然而,狐神不过是被神化的妖,对这等天灾没有任何办法。结果摆在眼前的就是,无论祭品如何枉死,死了多少,最终还是失败了。所有人依旧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岩浆扑灭。
“若是坚信自己付出性命是为换取其他人的存活,咬咬牙就这么高尚的赴死也非罕事。”徐行叹道,“但临死之前,才发觉自己期望的救世主不过是只红毛妖怪罢了,死也白死,活也白活,让人心不生怨恨,实在很难。”
这些石雕的年代久远,想来族内老一些的狐妖见识过它的厉害,才这般惧怕。小辈们出生时,谈紫已将石雕封入禁地了,但也只是无法行动而已。精怪想要作祟,有无数种方式,入梦便是最简单的一种。
昨夜从冥河到禁地的这点路程,林朗逸和小曹左右开弓都挖了快两个时辰,还是走的直线。想也知道,两者之间距离有多远了。
那堆石雕就这样横冲直撞,竟然一路撞到了当初举行石火祭的高高石台之下,又不慎撞碎两个。血被不断前来的妖物踩踏,已经逐渐成了血泥。
胡三像是看不见头顶的一行人一般,怒道:“拦住它们!”
“怎么拦?!”有狐叫苦不迭道,“烧苦我了!老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被火烧是什么滋味!”
“它们要过冥河!到那了我们怎么办?!”
“……”
胡三竟是不动了。半晌,她唇角微掀,又森冷道:“拦不住,那就别拦了。”
“不拦怎么行??这东西要是出了冥河,就到紫兽庄那块了。它现在已被唤醒,到时候红尘那边……”
“那就让它们去。”胡三道,“人来让人送死,反倒事要让我们来背。紫兽庄几个石雕,六大门便要找这么多弟子来查,多死几个人,岂非立马要派一个山头来保护?那正好,把自己造的孽也担走!”
其他狐狸也给烧得够呛,本就心生退意了,听她如此一说,竟也觉得十分有理。人那么多,死几个不碍事,更何况,他们连六大门掌门弟子都敢杀了,死几个凡人又能怎的?于是叽叽咕咕地各自停下,躲避的躲避,治伤的治伤,舔毛的舔毛。剩下的一并将那群石雕往冥河处引去。
徐行见胡三一副“等老娘修整好了就来逮你”的模样,连忙在她未发觉之前躲到礁石后去。
也不知其他人被小将带到哪去了。也没见着踪影,不会是跟着那群石雕已经出了冥河吧?能出得去吗?
君川还那么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好像不是在逃命,是在逛大街。这样显得自己很糗。徐行冷眼看他半天,莫名其妙伸手拎住他领口往下一拽,幸好他手及时撑住,否则估计要脑袋着地。
神通鉴不可置信道:“这个时候你还要发神经?”
徐行:“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装。”
神通鉴:“他脾气再好也不是你这么搞的……”
君川非但没生气,甚至面上笑意更深。他垂头,从徐行指缝间将自己揉皱的领口一点点抽出来,无奈道:“你对谁都这样吗?”
“也不是。我是看你好像什么都懂,所以想问你几个问题。”徐行指尖发痒,面不改色道,“现在情况不同往常,离得太远怕听不清,才叫你近一些附耳过来。”
君川欣然道:“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
此言差矣。我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啊。徐行将此句省去,道,“我一直很好奇。谈紫发现的所谓‘镇压火山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说简单,也简单。”一说到谈紫,君川就没兴趣。他敛了眼,淡淡道,“就像往存钱小罐中丢铜板。”
火山既已喷发过一次,便一定有其间歇期,最少也要个几十年才能酝酿出下一次天灾。天灾之威如斯强大,即便是谈紫这等修为也不可能一力抵挡。但,如果每年的石火祭都将自己一年内修出的妖力灌注在其中,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累积、加固、堵塞,那么,即便是火山爆发,也会被如此巨力卡在半程。
这方法只有能和火山内部沟通的狐族能做到。火属性功法的也能,不过比起自然之力,效果肯定会差一些。
这么说来,的确不难,但,想到归想到,谁会这样做?
对此种境界的人或妖,就算是世所罕见的灵丹妙药也很难让修为再度拔升了,唯一的路径便是稳扎稳打的修炼。谈紫这么做,就等于每年含辛茹苦修出来的妖力,全都一点不剩地灌进火山里,如此重复,没有尽头。
这是一座庞大的火山之脉,想要人族撤离这里,一是波及范围太广,不可能这么做。二是,火山附近的土壤肥沃,很多人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迁到贫瘠之地去讨生活。随时会死和半死不活,该选哪个,这实在是个亘古的难题。
“又要镇石雕,又要封火山。”徐行不由喃喃道,“族长大人到底图什么呢?难不成真是人美心善,想做菩萨?”
“……”
场面似乎变得更混乱了。火焰无法扑灭,四处视线受阻,从遥远处不断传来狐狸呼唤受伤同伴的嚎叫声音。
身旁骤然安静了一会儿,徐行转头,见君川笑得非常虚假,竟有些莫名的熟悉感,总感觉这个神情在哪出现过。
她想了半晌,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自己的脸上出现过!
徐行斜斜睨道:“你又如何?”
“没有。”君川只笑道,“你问完我问题了,该换我问你了?”
她有什么好问?没看她一路上又被撵又被骗,见了一个又一个谜语人,到现在才勉强拼出点事情原貌么?他背后灵似的跟了她这么久,还有什么是她知道他不知道的?还是说,想问的不是狐族的事?
徐行于是道:“你问。”
君川:“你难道觉得,谈紫很美?”
“……”这是什么诡异的问题?而且还是个略带否定意义的反问句,什么“难道”,徐行一头雾水道,“除非没眼睛,否则看不出他美吗?更何况,你找遍整个狐族,难道能找出一个不好看的?”
“哦,是么。”君川漠然道,“那和九重尊相比如何?”
徐行道:“又关九重尊什么事……”
难不成君川也这么有荣誉感,在外也要坚决捍卫天下第一美人必然在我穹苍的招牌?
“你再盯着我也没用。我不会回答的。”徐行继续道,“有这个时间,不如想想这烂摊子接下来要怎么解决。说不定之后情况会更糟糕。”
君川恹恹道:“再等一阵,人该来了。”
徐行道:“谁?”
他只道:“不会更糟糕的。”
君川话音刚落,大地便开始震动起来,有类似硫磺的臭气缓缓飘出,天地逐渐蒙上灰沙。
“……”徐行依稀记得,这些都是活火山爆发的预兆。她面无表情地对君川道:“你这乌鸦嘴。”
第30章 琉璃火中天8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30
这浓烟尘土来势汹汹,转瞬便覆盖了大半天际,整个地壳都在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破土而出。
徐行心道,是不是真的这么巧啊?几百年来,没见过这火山爆发过一次,自己一来,这山便也热情好客起来了?
远处终于传来同伴的声音。原来大家也不是跑得飞快,只是跟徐行一样都很省心地藏得飞快而已,现在不约而同被漫天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林郎逸衰道:“这是怎么回事?我难道不被狐狸乱刀砍死,也要被火山烫死了吗??”
玄真子:“或许命中该有这一劫……”
瞿不染:“徐姑娘,请不要躲在我背后。藏不住的。”
天灾当前,性命堪危,徐行往外看了一眼。狐妖们的反应比众人严重多了,几乎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有好几个都四脚朝天摔在一旁,抱头蜷缩,根本注意不到别的事,场面竟一时看着有些诙谐。
也是。有经历过和没经历过总有区别,就像只有被剑刺过的人才明白有多痛。不过,经历过后,人也分两种。一是再也不敢去碰剑,二是再也不怕去碰剑。显然,后者是少数。
她起身自礁石后走出,君川微微一扯她的袖口,将沾上的尘土拂去,而后,也要跟着一并站起。
徐行道:“你就待在这里。”
君川笑道:“是可以这样使唤我的么?”
“这叫使唤?我不过是怕你走来走去太累。”徐行假道,“你要是闲不住,就去把那群人都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说完,也不管君川什么反应,转头就走,衣袂飞扬,只留一个背影。
有一瞬间,君川眼间的笑意骤然冷了。
仅仅几个呼吸,那“轰隆轰隆”的巨响就愈发近了。大地也从一开始的微微震颤,到了几近地动山摇的程度,令人站都站不稳。黄土大地皲裂开来,露出的内里竟是赤红色的,气温越来越高,无论站在何处,都如同置身烤炉,呼吸滞涩。石雕的表皮外壳也似乎有些融化了,但这热度只会使他们的行动更为迅捷狂乱,不少狐狸从蜷缩在某处变成了连滚带爬,想逃,却又不知茫茫然要逃往何处。
混乱之中,胡三勉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影无比鲜明。她应是也不知道为何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在听到动静时,猛地转身看来。
徐行对上她的眼睛,道:“你好像在期望别人来。”
胡三眼神一凛,并未多言,夺刀便劈,只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打斗,她的兵器偏了半寸,“叮”一声插在地上。
“何必呢?你又不是真心想杀我。”徐行屈起两指轻轻拂掉领口上跳动的火焰,“若是什么事情都要待到不得不做才去做,那便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犹犹豫豫,踟踟蹰蹰,连坏事都做不好,何论好事?”
这语气,简直像她才是什么长辈在教导孩子似的。还是个连走错路都磕磕绊绊的傻孩子。胡三怒上心头,道:“你说得对。你们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该杀了你们。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你就不能再果断一点吗?”徐行道,“石火祭百年,谈紫的修为并无寸进。你早就超过他了,想杀他很难?”
胡三:“我不过是需要时间——”
虽然早就有猜测,但三两句话就套出来了,那柄天外来箭果真不是出自胡三之手。这位在红尘被设了庙的“宁灵”,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样心狠手辣。她这般穷追不舍,简直像是被什么模模糊糊的念头在身后推着,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所以做也做不到彻底。
她这样的性子,在自己重伤之后会有什么动作,谈紫是否有着十足把握,才敢设这个局呢?
远处,遥遥传来将的声音,一人一狐都不由转头去看,然后都不由沉默了。
后边石雕在追,又四处都是火,将估计是看狐狸们躲也躲得不得章法,左一撮右一堆还动不动就撞作一团的,简直惨不忍睹,实在看不下去,竟然趴在小山上对下面大吼:“笨啊!不跑直线也罢了,我看你也不是想放风筝啊?!还把人往最集中的地方带,你找死?”
胡六十六扯着脖子道:“关你屁事?!!你有种下来我们打过!”
将当然没傻到真下去跟胡六十六掐。她面目肃然地随地捡了几块石子,催动掌力,将石子烤得冒起白烟来,而后用力往下丢——转瞬便标记了五处不同的地点,“你!背上没毛那个秃的!绕过‘震’位,往‘坎’位去!”
震位代表东方,坎位代表北方。胡六十六道:“你凭什么指挥我?!”
将道:“别让我说第二次!散开!”
胡六十六眼前一震,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她所说的方位迈了几步。附近石雕嗅到气味,又扑过来,她无法,只能咬牙继续向前奔去,恨声道:“你们人族……”
跟着将的指挥,那些缠人的石雕不知为何真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将的声音中气十足地又响起来,只不过这次,是在头顶。她竟然跳下来了,不过是踩着自己的脑袋借力,往前一蹿,匆匆奔去,“跟我走!”
后面的狐狸竟然像被牧羊犬追着的小羊一样,着了迷似的轰轰烈烈就跟上去了。胡六十六被踩得差点趴地上,被她吼得耳朵生疼:“……”
徐行认真道:“嗯。这‘魅惑’,就用得很好啊!”
“你去治治脑子吧。”胡三冷然道,“不过一个人族,会什么魅惑?”
“我到处捡石头的时候你都没说什么,现在我说真话反倒让我去治治脑子了?”徐行道,“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但,有些事情不是不承认就能消失的。比如,她能进禁地,亦能破坏掉谈紫画的那些符咒?”
胡三又一刀飞来。
“又来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徐行险险躲过,道:“你其实认识那张脸吧?”
胡三:“……”
徐行:“猜中了。嗯,那再问一问。当时在禁地里,你想要留下一命的人,也是她,不是林朗逸吧?”
胡三:“…………”
“看来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徐行看向天边卷起的浓烟,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熊熊火光印在她浓黑色的眼瞳中,如同催灭一切的灰烬,她突然道:“把冥河打开吧。”
现在看来,冥河不只是防止外族进入圣地的生命线,也是火山爆发时的防护河。就不知它能挡得住几分了,但定然是比没有要好的。
“你叫我打开?”胡三愕然道,“你疯了??”
“你不就是想要确认这件事吗?究竟打开了会如何,还是,你觉得由六大门来打开比较合适?”狐狸是种多疑的生物,不眼见为实就不会相信,也可换句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徐行四下望望,道,“我倒是感觉都差不多。”
“……”大地在震颤,胡三的脸色阴晴不定,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一咬牙,朝冥河方向随风而去。
“都聊什么了?”君川的声音在身后凉凉响起,“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
“都说了下次说话之前要咳嗽两声。你很喜欢吓到人的感觉吗?”徐行回头,撞进他双眼,道,“其他人呢?”
这附近已经快疏散的没几个活物了。背后黑压压似山将倾,火熊熊如灼天际,一副末日景象,两人竟还云淡风轻站在这里,仿佛在聊晚上要吃几个菜,所有的死都让尖叫的神通鉴给怕完了。
君川无所谓道:“去冥河了吧。”
徐行:“你确定吗?”
君川微微一笑,将自己两边嘴角提起来。看起来很僵硬,他就用这个略有点卖乖但一点都不可爱的笑来代替回答。
徐行并不买账:“我是不是让你看着他们?”
君川歪了歪头,道:“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仿佛这真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似的。
那我就很好看?铁定是又在偷懒。徐行就知道给这家伙派活不靠谱,懒得和他多说,唤出剑来,便要往冥河去。
“……”徐行死鱼眼道,“我让你上来了吗?”
君川在后面装死。
“回答我的问题。”徐行用手钳住他的小臂,无情道,“我真的会一脚把你踹下去。三,二……”
“我来。”君川手一颤,将灵力灌进剑内,两人身量顿时在半空中猛然拔高一截,他笑吟吟的,用了个很敷衍的理由,“御扇飞行很怪。不是么?”
“……”
唯一的出口便在冥河,自然众人都逃往冥河。此时大地的咆哮愈发强大,妖妖人人挤作一团,险象环生,如热锅上煎熬的蚂蚁。
“把结界打开!”胡十三额间都是冷汗,“现在这般一人摆渡,已经来不及了!”
另有狐道:“不行!!”
“况且,要如何打开?族长现在——”
徐行悠悠落地,看了一眼,发觉原先阻止胡三那派的人有好几个不在这里,想来是去殿中解救谈紫了。
胡三站在较高处,静静凝视着这些石雕。那是一道不冷漠、不愤恨,也谈不上有多恐惧的眼神,只是面上有一丝难言的痛苦之色,仿佛马上便要满溢出来。
天灾,原本是不会给人这么多逃避的时间的。更何况是火山喷发。自那群石雕从禁地离开起始,火山便开始蠢蠢欲动,走得越远,动静就越大,这不像是难得一遇的巧合,分明更像是一种脱离控制的警告。
可若这是真的,也太过残酷了。
狐族生命的“莲池”被设立在此,起点在此,终点也在此,几百年如此,无法改变。若不把自己和石雕年年岁岁一同关在此地,另一个选择便是逃出冥河,毁灭狐守之地,撕毁和人族不合理的协议,自此切断种族的新生,一切重头来过。
拥有着天赋自然之力的狐族,在此时竟也和火山周围的居民一般有着相同的困境抉择——是苟延残喘,还是当断则断?
她猛然一抬头,望着灼灼烈日,竟往石台之上而去。
看来,那里才是结界的阵眼。她要把冥河打开!
林朗逸都已混乱了,脑子仿佛一坨搅不动的浆糊:“我们现在是到底要不要阻止??不阻止,石雕就出去了。阻止,我们就没命了!”
徐行:“不错!”
林朗逸:“什么不错?!!”
徐行竖起大拇指:“刚才那句很押韵!”
众人:“……”
够了!现在谁还笑得出来啊?!
君川:“哈。”
情势变换如雷霆,就在胡三即将登上石台之顶的那一刻,徐行定定道:“这一回,我可是信你了。”
虽然听不清这到底是在对谁说,但能将原本如此和缓的一句话说得这么像持刀威胁,也是一种本事。君川的笑意加深,道:“荣幸至极。”
轰隆一声,冥河大开,无数沸腾的河水自半空中蒸腾而起,扩出一道康庄大道来。那群石雕宛如发了疯,以从未有过的迅捷速度向外冲去,然而,就在第一个石雕的身体探出边界的那一瞬,群山发出一阵低沉的鸣声。
比起此前轰轰烈烈的声响,这低鸣声简直轻微得令人一不留神就会忽略。但,没有一个人会不因这声响而心惊胆战——
峰顶之上,出现了一道耀目的火柱,转瞬之间,就要自火山口溢流下来!
火山爆发了!
虽算不上万死一生之局,但面对此情此景,在场唯有死寂蔓延。
突然,一切都静止住了。
石雕和火山都一般骤然凝固,石台之上的胡三身上陡然出现一道束缚灵笼,将其镇在原地无法动弹。天边传来“叮”、“叮”清脆声响,仿佛是朝服上的铃铛在不住碰撞,一道明艳如鸿的红衣身影缓缓出现。
谈紫手上拿着的,是那颗泛着莹润白光的神女之心。他脸色还是如前几日那般苍白,没了命阵,这圣物仿佛唾手可得。
胡三并不死心,还要暴起去夺,只是那灵笼似乎和石台共生一般,正在不断狂猛汲取着她的妖力,往某一处无底洞般的方向不断输送。
谈紫咳嗽两声,唇角溢出些许血丝,而后,在白光的笼罩下,那群石雕僵立不动,又定格在了最后一个动作之上,他身后的狐族匆忙上前,风声阵阵,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搬回圣地。
大地终于停止了颤动,一如往常般沉默起来。
谈紫的面色还是那般淡漠温和,他启唇,对其下傻站着的同族们说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句话:“闹够了吗?”
众狐皆噤若寒蝉。
“放我下来!”胡三挣扎道,“如果这就是你说的‘不得已’……把那东西给我,不一定就没有别的办法!”
谈紫摇了摇头,只道:“你可能近十年都要待在上面了。”
“你!”胡三怒道,“我从没想过要害你!那一箭——”
“没办法。谁让我实在打不过你呢。”谈紫神色如常地打断她,笑眯眯道:“不如这样,你在上面待十年,再换我待十年。或者嫌一个人太寂寞,我上去陪你?”
许是因为戏已演完,并且以他理想中的样子圆满落幕,这位狐族族长终于表露出一些独属于狐类的狡黠。
四处的火还未熄灭,有几个随胡三跳得高的头头一脸倒霉相地被押走进行教育,谈紫缓缓落地,对一脸懵的众人淡淡道:“让各位小友受惊了。实在对不住。”
君川也温声道:“真那么对不住,不如跪下来说?”
谈紫笑意一僵:“……”
小曹本来还想哈哈地缓和一下气氛,霎时被噎回去了。哇,一开口就超呛!再怎么说也还在别人地盘上啊!
“前辈,怎可以这么没礼貌。”徐行正义地指责他,而后关心道,“族长大人,可否问一嘴,宁灵是你的什么狐?”
谈紫也不计较她为何知道胡三大名,只敛眸道:“表妹。”
徐行感叹道:“那你们狐族可真是兄友妹恭啊!”
众人:“……”一股阴阳之风霎时拂过脸颊。
站在这火焰山似的外围说话也真是不像话。一行人跟着谈紫,回到了一堆断壁残垣里,想来这原来是族长殿。也不知这善后得做多久。
“石火祭我会择日再办一次。”谈紫道,“诸位小友可还愿意留下?”
众人纷纷把脑袋摇得快断掉。
“是吗?看来大家也很忙,我也不耽误各位太多时间了。”谈紫眉眼弯弯道,“狐族灵境世代建交,总不好让各位空手而归。这些小礼,不弃收下。”
度无量道:“你手上这是神女之心?”
“啊?小友竟也知道此物?”谈紫讶然过后,迟疑道,“这……一直放在狐守之地。若有不妥之处……物归原主也无妨。”
众人:“……”
别演了行不行?!这老狐狸真是够了!
现在都这样了,谁还敢真的伸手去拿?没有神女之心,石雕便无法限制,会造成多大的后果还历历在目。况且,若是六大门里只有峨眉或是只有穹苍在,那一狠心缺了大德拿走也无妨。现在除了少林都在,互相监视防备,谁要是敢拿走,今后六门共议就别再想上桌了,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死才怪!
想来他这一箭,虽说让自己很是吃了些皮肉之苦,但目的却是一箭三雕。
其一,引出胡三同党,削弱实力,清洗反叛。稳固他因镇火山多年修为停滞而略有些摇摇欲坠的族长之位。
其二,在众人共识“圣物绝不能留在妖族之手”的前提下,做到了“明知狐族有圣物却无人会去取”的状况。事到如今,大家谁也别装了,想必连昆仑和白玉门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夺此圣物而来。若是谈紫没来这一出,一行人会在这里打得头破血流也不为奇。天下大乱若是始于狐守之地,这里至少五十年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其三,从胡三手里救下众小辈,勉强算做了个顺水人情。今后六大门若要问责追究,他全然无辜,他清洗门户,他全程不知情,分明攥着主动权却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
谈紫见众人脸色都不是很好,陡然道:“诸位,知道‘绝情丝’的消息么?”
缓过来的神通鉴十分爱岗敬业,偷偷在徐行耳边道:“圣物其三,应该在白玉门手里。”
“嗯。”徐行无言道,“看来又不见了。到时候都在妖族手上就好玩了。不是我说,这可是圣物啊,怎么大家把它像穿破的裤头一样四处丢?”
林朗逸悚然地看了眼君川,不知道这位书前辈到底又突然在笑个什么。
果不其然,瞿不染上前一步,凝目道:“‘绝情丝’如何?”
“有线报称,它上一次出现在‘森罗鬼市’。”谈紫道,“不过,若要进入鬼市,需要骨令牌。正巧,我这里有不少闲置令牌,不知各位小友需不需要?”
顺带转移了个焦点,恨不得下一句就是“快滚不送”了。徐行道:“那可真是太巧了。”
将冷不丁重重道:“所以,预言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寂。
谈紫在众人陡然紧绷的视线中,叹道:“货真价实。”
将:“你怎么知道?”
这只是个开始,而一切都只会殊途同归。谈紫遥遥远目,低沉道,“我感受到了。或者说,所有大妖都感受到了……来自鸿蒙山底的召唤。”
……
临行之前,徐行找谈紫要回来自己的帐篷。
或许他没想到徐行竟然还想得到这出,唇角微微抽搐,但还是叹着气去残存的废墟里把帐篷找回来,道:“你不是还有吗?”
“勤俭持家。”徐行道,“我陪你演了这么一场大戏,又是跑又是躲的,找你提几个要求不难吧?”
谈紫笑道:“三个要求,你说便是。”
“第一。”徐行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禁地外面那片地的石头,我要都捡走。你拿一个乾坤袋给我装,要高级货。”
谈紫:“……敢问。你为何对石头有这么浓厚的兴趣?那石头除了形状奇特,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你又知道什么?”徐行道,“照办就是。”
谈紫:“第二个呢?”
“把你安插在穹苍的眼线名单交给我。不多,拿掉十个而已。”徐行道,“不难吧?”
谈紫对她,连打太极用的“你怎知道我有”都免得再说了,径直允道:“稍后写了给你。第三个是什么?”
“第三个最简单。”徐行爽朗道,“把你尾巴给我摸一摸!”
谈紫:“………………”
君川:“………………”
徐行和谈紫耳朵一动,都听到仿佛扇柄被攥住发出的
“咯吱”声响。
将真是看不过去了,道:“你做什么啊!这能是随便乱摸的吗?!而且你去找个狐狸摸不是一样?!”
“不一样。”徐行道,“你仔细一想,我们这些天都没有见到过族长大人的兽型究竟怎么样,这很难不生出好奇心……”
将:“你管他什么样?!”
谈紫应当是非常想拒绝,他一直在等着徐行下将给的台阶,但徐行素质感人,就是装作睁眼瞎,并用一种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但那个画面实在太诡异了,他额角青筋都快出来了,终于听到君川的声音在外道:“仙鹤来了。快来。”
徐行道:“那不是你的仙鹤?你让它等等。”
君川:“等不了。”
徐行:“那你先走。”
君川几步进来了。谈紫见他不善的眼神竟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很想是要一拳过来把自己打得再也变不了兽型,无言道:“这第三个要求,我等你下次再来。”
徐行只得遗憾转身。将跟在她身后,也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谈紫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将?”
“……”将转头,道,“什么事?”
这一人一狐压根说不上熟悉,这还是第一次对话,谈紫却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将很少这么老实过,她道:“薛蛮。”
“好名字。”谈紫微微笑道,“入穹苍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若是换个人来,这问句实在很冒犯,并且像查户口。但将虽不解,却道:“我是曲武国王女,任将领兵。”
“好。真好。”谈紫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一路顺风。”
……
……
……
回程路上,风也和煦,日头正好。
徐行仰躺在仙鹤之上,本还想问一问,这禁地来时九曲八弯,难走得很,君川究竟是如何把这么大的法器给带进来的,就看到眼前连绵的山间陡然出现一个打通了的大洞,一看就是被人打穿的。
君川在不远处背对她,也未曾过来搭话。
将和阎笑寒在底层看风景,真是岁月静好,徐行半躺着看书,想起什么,陡然掏出一块小小石子,弹到了下边的台板上。
将道:“你又干嘛?”
“没干嘛。只是突然想问,狐族的人,就这样跟着我们走真的好吗?”徐行笑道,“你说是吧,阎笑寒?”